上官翼害怕中秋的到来,却根本无法阻止它的到来。
命运像是诅咒一般。
江南世家重归江湖,令狐桐、风洌等人来了灵辄山自然住在属于他们的佛塔。
中秋前一晚,上官翼不住群英盟(原聚贤山庄)里,依旧与独孤湛幽同塌而眠,只有沐绰约婚前自然不可与丈夫见面。
夜幕降临,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
璇玑佛塔灯光明亮,猛然听见一楼大门“哐当”被打开,紧接着吵吵嚷嚷。
“大师兄!二师姐!”
令狐桐抱着两大坛酒大声嚷嚷。
仿佛回到了逍遥谷那些日子,师兄弟们偶尔一起喝个烂醉。
可是他们自从三年前离开扬州,再也没有回逍遥谷去。
上官翼从二楼栏杆处探头笑道:“快上来吧。”
他对于令狐桐他们虽然严厉,但是也是极其好。
令狐桐揽住西门榆肩膀,哥俩好地走上去,慕容程轻摇削香扇,斜睨一眼二人,颇为不屑,不过也快步跟上去。
上了二楼,独孤湛幽一身雪衫,做的是女子装扮,屋内烛光甚好,照的她无双绝色。
令狐桐放下两大坛酒,凑到独孤湛幽跟前,“呀,师姐,我可以荣升第二美男了吧!”
独孤湛幽在他额头弹个脑瓜,“哼!想得美!你的洌风大哥到时候会上榜的!”
令狐桐故作苦恼叹息:“难不成本少爷永远都是第三美男?”
有多少日子师兄弟五人没有一起喝酒了?
开酒后上官翼一闻就知道是七步醉,“哪来的七步醉?”
慕容程道:“三师兄特意飞鸽传书告诉我,让我去杭州七步醉酒家排队买酒。”
七步醉,七步就倒,上官翼道:“你们明天还想不想成亲了?”
明日就是中秋,他们喝的烂醉还行?
独孤湛幽站起“嘭”地打开另一大坛,“今晚不醉不归!”
西门榆大喝:“好!”
上官翼拦都拦不住,就连慕容程也开始闹腾。
上官翼笑了,也罢,成亲就是一道仪式,明日之后,他的师弟们都成家了。
独孤湛幽本不喜喝酒,今晚却完全不限制,醉的靠在椅子上,踢了一脚令狐桐,“哎,一直没问你,当年我杀了赛玉,你怨不怨我?”
令狐桐也喝得迟钝了,听到赛玉的名字也没有多大反应,“长姐如母,何况赛玉负我在先……可是还是会偶尔想起她。”
独孤湛幽不屑地笑了,骂道:“多情种!”
西门榆也醉了,口中喃喃叫道:“涟拜……”
令狐桐偏过头看他,平平叫道:“老四。”
西门榆应了一声,忽然二人抱头痛哭。
上官翼独自坐在一边,仪态潇洒,没有理大哭的二人。
慕容程也有一口没一口灌自己,独孤湛幽唤道:“程儿。”
慕容程抬头看向她。
“十年之后,不论结果如何,好好活下去。”
慕容程心头一震,她居然知道!
独孤湛幽道:“我和大师兄那日不小心听到了你和毒医的对话。”
慕容程轻轻点头,“程儿知道。”
独孤湛幽抓起杯子和他碰一杯,“以后不要太想我。”
那边的令狐桐和西门榆本来大哭,忽然又闹起来,二人手拉手手舞足蹈,并且把独孤湛幽和慕容程拉起来,四个人在大厅转圈,口中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羽茉珂到的时候看到这样一幅场景,瞠目结舌。
又看见上官翼淡然地坐在一边,也没拦着。
羽茉珂吸吸鼻子皱皱眉头,“居然是七步醉!不醉就怪了!”
而独孤湛幽看见羽茉珂来了,和令狐桐使了个眼色,二人将她拉起来,一起转圈。
羽茉珂甩开二人走向上官翼,见他神色冷淡,眸中带痛,叫道:“大哥。”
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里热闹极了,那边的四个人还在欢闹,完全不顾形象的耍酒疯。
或许,这是最后欢乐的时光。
中秋,几家欢乐几家愁。
全武林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参加这一场盛世婚礼。
璇玑五子中的四人成亲,且新娘子皆后台不小。
那是武林盛况,传说中二十年前的第一美人风醉霜会出现,以独孤湛幽之母的身份高坐高堂;传说中的昆仑第二圣也会出现,以璇玑五子恩师的身份高坐高堂。
河图圣使孔先生是主婚人。
上官翼作为群英宗主,坐在特别安排的椅子上,凤眼含笑,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看着身着穿着喜庆的大红的四人,独孤湛幽清逸脸庞被衬得摇曳生姿,神色安好并无不适,令狐桐桃花眼眼波流转,西门榆阴沉的脸上挂着浅笑,慕容程平素着淡色衣裳,如今一身红色,平添喜气。
四个新娘子各自满怀欣喜,迈着曼妙的步子,缓缓走来,满堂贵客纷纷道贺。
就连无笙楼的霍炎也来了,拍拍他,道:“你倒是让四个师弟抢了先。”
他淡笑,“那倒是无妨,我就等着清风嫁我了。”
“哦?清风?琅嬛堡三小姐闺名清风?”
上官翼不着痕迹地点头,目光不离那女扮男装的清逸身影。
周围几人皆听到二人对话,本以为琅嬛三小姐是个传闻,没想到是真的。
陆家堡堡主还打算将女儿嫁给这位年少有为的宗主,现在看来无望了。
上官翼看着羽茉珂与欧阳长亭站在一处,天作之合,欣慰地笑了;君子慕与殷罗打打闹闹,宁尽安站在安静的角落,不知在想谁;冷赤冥成了剑阁阁主,如今将这个职务做的得心应手,但是不喜热闹,便一直没有进来;行云目光无悲无喜,注视着某个人,听风楼忙着迁址,没有一个人来参加婚礼;单千紫站在门外,始终没有踏进来,也没有站在羽茉珂身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孔先生洪亮的声音响在这热闹之上,众人唯一可惜的是传说中的风醉霜居然轻纱遮面,看不清真容。
这是江南世家与武林名门的强强联姻,从此,这个武林任上官翼杀生予夺。
礼成后并未送入洞房,何况洞房也并不在此。
诸位新娘子也扯下盖头,与夫君们向众客敬酒。
一杯酒过,独孤湛幽站在中间,堂堂璇玑庄主风姿,广袖一摆,朗声道:“璇玑独孤湛幽,首先感谢诸位远道而来,喝我兄弟四人的这一杯喜酒;其次,在下宣布一件事。”
她湛眸扫视全场,上官翼似乎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淡淡笑起来。
全场已经静下来,目光集中在这连冠三年美男榜首的第一美男子身上。
“湛幽不才,去年得宗主临终托付,不得已才担任这璇玑庄主,至今已有一年多,想必不少人早已不满我所作所为。”
众人听他第一次以谦辞说话,心理一慰。
“可是,尔等不满,与吾何干?”她眉眼冷凝,眼角斜挑,神情张狂,丝毫不知自己如何嚣张跋扈。
众人不知作何想法,但知神情必定不虞。
她轻轻一笑,“确实与我无关,可是这个劳什子庄主,我也当够了,现在,俞行云就是璇玑庄主。而听风楼,不再隶属璇玑,回归我逍遥门下。”
她将手上的扳指摘下,扔给俞行云,随后摆手,花前端着一个盘子走上前,独孤湛幽示意,花前将璇玑掌印奉给俞行云。
对于她的举动,没有人有异议。
璇玑山庄创立三年多,两次易主,换了三届庄主,但是并无任何动荡,其实力可见一斑。
众人也才明白,逍遥门下是什么意思,那是武林三大圣地之一——逍遥谷。但是,谁也不知道她传位的理由。
即便如此,上官翼的势力有增无减。
这一刻,本是最美好的时刻,宾客尽欢。
然而,上官翼最害怕的一刻终于到来。
她周身的强大气流,凝成寒霜,附在肌肤上,晶莹剔透。
那一刻,她的笑颜也被凝固。
那是眼眸里轻轻氤氲的笑意,不刻意牵动眉梢眼角,是眼睛里看的那种喜悦,凝视着心上人。
☆、尾声
观鱼神医公冶鱼实在不明白上官翼为何请自己来,明明他擅长的是治外伤,而独孤湛幽中的是百年不遇的幻冰寒毒。
早在一月前,武林中最出名的神医皆见到一个人,隶属于明字号。皆是奉上官翼之命,请诸位神医到灵辄山一去。
众人也卖他的面子,都来了。
或许这是,史上最隆重的一次医学大交流。
行云守在门外,没有理由进去。
屋内什么情况,他没有权利知道。
上官翼请来了燕回谷刘曙、观鱼馆公冶鱼、回春堂无谋子,以及天机老人传人慕容程。还有尘半农也在最后时刻赶回,他医术卓绝,林醉露深谙毒道,再加上易执歌带来的月牙石。
或许可以一救。
行云仅报一丝希望,幻冰寒毒,他是知道的。
再看着那边站着红色喜服未换下的沐绰约,她也进不去,独孤湛幽名义上是她的丈夫,然而她也没有进去的权利。
天下名医聚集于此,只为救一人性命。
寒毒发作的独孤湛幽被带到上官翼在群英盟的卧房,房间极大且豪华大气,一桌一椅都十分精致。
屋内一大群人有站有立。
风醉霜守在床边,方升立在床头,风洌站在风醉霜背后,皆低头不语,看不清神色。
上官盛林、步雁初和尘半农三人挨着坐,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林醉露正安慰易执歌,拍拍小姑娘的背,“执歌,不怪你。”
“如果我早点答应他,就可以提前回来,他……说不定就不会毒发了。”
林醉露知道这个姑娘牺牲了什么,才换来这个可以暂时保住独孤湛幽性命的月牙石。然而仅仅微末之力,尚不能救回毒发之人。
刘曙、无谋子、公冶鱼以及慕容程也在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西门榆和令狐桐坐的最远直挺着身子,昨晚还和他们喝酒的那人,如今,命悬一线。
羽茉珂为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上官翼擦汗,“你怎么样?”
上官翼点头,脸色苍白,嘴唇发白。
羽茉珂感慨,将一身真气尽数输送给独孤湛幽,他居然还安然无恙,已经是奇迹了。
独孤湛幽刚宣布完卸任璇玑庄主之位,便寒毒发作,上官翼抱起她疯狂地往卧房跑,不顾婚礼还在进行中。
后续的一切,都是行云出面安排妥当。
他知道独孤湛幽寒毒发作需要有人为她输入真气,恰在此时尘半农三人现身,配上易执歌带来的月牙石,上官翼输送真气后竟然没有力尽身竭。
或许是月牙石的缘故,不然羽茉珂不敢想象如果独孤湛幽醒来看见为她送命的上官翼会不会更加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开口,打破了这一室静谧。
尘半农道:“我离开蓬莱的时候图苏告诉我,他的七星剑阵能使湛幽一年内无虞,这一年中有半年是沉睡状态;时至今日,这是湛幽最严重的一次毒发,也是无法救治一次,我们能找到月牙石已是万幸,翼儿给她输送真气,奇迹般的缓和了些,但是……我们商量的结果是……”他看向风醉霜,“对不起,醉霜,是我无能,救不了湛幽。”
风醉霜凄凄一笑,“我知道,四哥早就告诉我了,一年后做最坏的打算。”
无谋子道:“老夫最擅长解毒,只是这寒毒着实强悍,湛幽真气充盈,内力浑厚,着实不像是垂死之人,她身体皆无异样,唯一的是四肢寒冷彻骨,若是没有真气护体,便会被她冻伤。而如今她昏迷不醒,也没有转醒的迹象。”他看向林醉露,眸色复杂,“林……林姑娘,你是否有一对灵兽?”
林醉露讶异回春堂神医竟会知道她的灵兽,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嗯,我曾尝试用冰魂雪魂的精血炼药,只可惜并未成功。”
无谋子叹气,“连你也没有练出……”
公冶鱼道:“老夫擅长外伤,对于这寒毒也有所耳闻,恕老夫冒味,这独孤庄主是如何中的毒?”
刘曙道:“她……吞食了幻冰珠。”
公冶鱼道:“怪不得老夫察觉她体内有幻冰真气。”
刘曙惭愧道:“也怪我,当初为她治龙吟掌伤时察觉她体内有一股不知名堂的真气,虽提醒了她,但是我也没有放在心上。以至于现在……”
尘半农安慰爱徒,“不怨你,当时她体内幻冰真气尚未成型,寒毒也没有征兆,你自然不可能察觉。”
末了,上官盛林道:“我飞鸽传书给易庄主和龙居士,与他们二人皆商量过,他们也叹息无救。”
羽茉珂道:“龙公子曾言毒医或许有办法,可是……” 她望了一眼上官翼,才斟酌说道:“毒医也道无法。”
每个人开口说话,无疑是对独孤湛幽不治的更加肯定。
诸人沉默了半响,慕容程才缓缓说道:“或许……我们还可以找一个人。”
众人眼睛一亮,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淡如菊的少年,经过三年江湖的历练,自有一股风雅,他道:“乌兰山庄前些日子被除名,这个神医世家几乎无人存活。但是传闻兰家子女皆懂医术,乌兰一脉家学渊博,有我们不知道的奇妙方法。”
羽茉珂脸上已经焕发出神采,心里忍不住为自己那日的恶作剧欣喜,“程儿,你、你是说赛玉、赛玉她可能有办法?”
她那日将赛玉装到箱子里送给慕容程,完全是一时兴起,把处理赛玉的事交给他,没想到慕容程能想到这一茬。
咋一听这个名字,反应最大的是令狐桐。
他奔过来,“赛玉?她还活着?”
羽茉珂将自己苏州之行一事道来,令狐桐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微笑。
慕容程担忧道:“现在担心的是,赛玉记恨当年师姐刺她一剑,差点要了她的命。”
羽茉珂看向令狐桐,道:“这就要看桐儿的了。”
令狐桐终于神色如常,看着面无表情的上官翼,走到他跟前,半蹲下,“大师兄,长兄如父,长姐如母,桐儿不委屈,也不怨恨,赛玉……我喜欢过她,无论如何,我会说动她。”
慕容程收到羽茉珂的特殊“礼物”时,吓了一跳,也不是害怕连澄澈闹,只是下意识地担心令狐桐,又想到乌兰山庄乃是神医世家,便留下赛玉,并偷偷带来灵辄山。
令狐桐去了慕容世家的佛塔见赛玉,朱颜更深从前,只不过脸色不太好。
相见的一刹那,二人都呆了呆。
令狐桐眼中无爱却有情,赛玉满腔思念。
“想必你也知道了,我是乌兰山庄的庶女,令狐桐,我不叫赛玉的,赛玉是我娘给我起的名字,在兰家,我叫做兰悟。”
令狐桐点头,“赛玉,帮我救湛幽。”
赛玉神色一僵。
“她当初刺你那一剑,是因为你骗我负我,你怨不得她,因为我是她弟弟。”
赛玉呵呵笑起来,最后止住,神情严肃,“好。但是我有两个条件:一,恢复乌兰山庄,我不能死去对不起列祖列宗;二,你娶我。”
“都可以,前提是,你能救湛幽。”
赛玉再次见着上官翼,本以为他失去内力,形同废人,却没想到完全看不出来他已经没有了武功。
不过单是这一份深情,她就不得不佩服。
赛玉再次看到独孤湛幽,还是会为她的容貌所惊艳。
光是近身,就已经觉得彻骨的寒冷。
上官翼声音带着颤抖,“你有办法么?”
赛玉早已了解了一切情况,忽地一笑,灿若春花,“有。”
她们家几百年传承下来的医学,博大精深;凡是兰家人,不论嫡庶,皆具有学医天赋。
*******
灵辄山上这一场盛世婚礼,名传天下。
璇玑庄主毒发身亡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独孤湛幽,武林第一美男子就此消失于人间。
上官翼的权势滔天,生杀予夺,掌管着武林的一切,武林逐渐走上前所未有的盛世。
羽茉珂也继任棠棣庄主,开始了她新的步伐。
所有的人,都开始了新的生活。
那一日天朗气清,上官翼站在聚贤阁三楼处,打开窗户遥望西方昆仑,眸中尽是思念之情。
虚盈从石阶奔上来,跑向一边执著练武的曾松涛,还一边呼喊道:“哎哎,小涛子!这次的武林榜推迟两个月才张贴出来,我这有最新消息哦!”
曾松涛不理他,虚盈犹自一头热,“你知道美人榜怎么排的?”
“虚盈!美人榜我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美男榜怎么排的?”宁含意兴奋地跑过来。
虚盈得意地笑,“当然是琅嬛堡独孤洌风高居榜首!”
宁含意追问道:“第二第三呢?”
“不告诉你!”
宁含意美目一瞪,一脚踢过去,“虚盈臭和尚,你敢戏耍本小姐!!!”
虚盈拿曾松涛做挡箭牌,左躲右闪,使得他无法练武,宁含意追着他跑……
他看着楼下斗嘴嬉戏的孩子,不由感叹一声:“真好。”
即使那个人生死不定,可他决定守下去,便无所畏惧。
每一件事到最后都是好事,如果不是好事,说明还没到最后。
心之所向,无所畏惧;希望在望,永在人间。
———end
☆、后记
其实刚完本,我根本就忘了要写一写这个东西。有前言,所以要有后记。
为我的处女作,来个完整的收尾。
忽然就觉得,离开他们已经好久了。
宗主,上官翼。
瑶台,独孤湛幽。
第一美人,羽茉珂。
最后最后的结局,竟是与我的初衷相差那么远。我还没有到那种写作功底,主人公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我,是因为我也无能为力,再也没法把他们救活,或者,再也没法给他们更好的结局。
我回天乏力,湛幽十年沉渊。
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宗主十年孤独。
茉珂与长亭,十年对望。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风流的令狐桐最终却是为情所困。
多言无益,我希望剑阁峥嵘那一日,所有人都能幸福。
写了整整七年,我终于走到这一步。
我的一曲璇玑。
在我快意的江湖里,你们剑试天下。
宗主,湛幽,茉珂,我们再见。不是再也不见,而是再见不远。
最后,感谢那些一路支持我的小伙伴。
惟愿与尔等一生为友,唐棣之花永不朽。永不朽。
傅入画 于绥德
2014-5-3 13:54
☆、凤不栖梧
我第一次见她,是她虚弱地靠在江边的一颗茂密的树下,双眸一闭,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活了这么多年,我还第一次见如此美的姑娘。
我想着,她即使受了很严重的伤,应该没有要痛哭到这种地步。
但是看到她睁开了眼,她的眼里毫无色彩。
再看看前面的情景,我随即明白。
出手是肯定要出手的,但是,还不到出手的时候。
我又看到,她举剑要自刎。
那把剑在月色下闪着寒光,我认识那把短剑,是如意短剑,那么,她是羽茉珂。
这个猜想根本用不着证明,她的容貌,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她终究还是没有选择自刎,放下了手中的剑,尽力一笑,便晕了过去。
突然间,我有点喜欢这个女子了。
她不是只有美貌的人,也不是江湖传闻中的“北如意”,更不是棠棣山庄的大小姐,她只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对着生命永不放弃的人。
我又想着,美貌的姑娘,救美的英雄,是不是一定是一段佳话。
随后,我出手了。
那些人其实也追累了,只不过占着人数多,被追着的人又受了重伤,所以,才有现在这种情况。不然,我想,羽茉珂是谁,怎么会如此狼狈。
我救了她们两个人后,把他们带回我的画舫,然后吩咐我的婢女,日夜细心照料,碧城非那小子受伤倒是不是特别严重,很早便醒了,见着羽茉珂依旧不醒,听信外面的传说,去找山里的神医。
其实,山里哪里有神医。但是后来我知道,山里的确有神医,只不过,碧城非没有那运气遇见。
看着碧城非忧心忡忡,我明白他是情根深种。但是,我同时心里面颇为不齿,她连这姑娘的真实身份都不知晓吧,就这样一腔深情!
江湖上的流言我也听过不少,比如说璇玑公子上官翼曾评价她羽茉珂:不可言喻。
那位风流倜傥的瑶台公子也曾含情脉脉地说过:“棠棣山庄?羽大小姐?哈哈,本少若得羽茉珂相伴一生,纵死无悔!”
看看,江湖上如此出色之人,都对此女子倾心不已,那个碧城非,还有什么机会。
她甫一醒来,便对我武力相向。
我心里苦笑,对她言语间很是不友好。
那晚,看着她辗转难眠,我在船舱外抚琴。
一是因为我也睡不着,二是,我想着,从田掌门处借来的轩辕琴,能不能引来她的注视。
我很自嘲地笑了,何时,我秦止梧要这样去追女孩子。
可是,她是羽茉珂不是么。她是羽茉珂,连上官翼独孤湛幽都很喜欢的羽茉珂。
何况,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比他们差。
璇玑山庄又如何,秦止梧,秦止梧,这三个字将来必定会名扬天下,也必定能配的上羽茉珂。
我再有信心,却始终没有把握。
可是,碧城非走后,她抚琴,琴声越来越乱。
却无一丝不舍,有的是愧疚,与徘徊。
我大喜。
那一刻,我快活极了。
穷尽我的一生,那一刻,是无与伦比的快活。
她也喜欢我,这是我的一生中遇到的最美好的事。
什么上官翼、独孤湛幽,他们都还不认识羽茉珂呢!
我能为她放弃江湖,可是,她不能。
其实,也怨我不是。
大哥来找我,让我去杀田隐寂。
我当然一口拒绝,不论别的,单是那一晚田隐寂与我畅谈琴道,我就不可能杀他这个知音。
但我也知道,大哥的命令,我不会违背。
大哥与我所经历的童年,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
一场大火,我的家没了。
于是,我不辞而别。
我不会亲手杀田隐寂,华山内部人心早已龌龊,我只是稍微利用,再加上师父提醒我说,高赫与大哥达成某种交易。
所以,最后是高赫杀了田隐寂。
我借着归还轩辕琴的机会,正大光明地为田隐寂上了一炷香,我终究是对不起他,他大概永远不会想到,是我这个忘年交,设计害死了他。
如果,我能在这时候重新回到她身边,然后提出远离江湖,或许,我们可以天长地久。
她一直在找我,我却始终不现身。
我已经脱不开身,设计杀了田隐寂,大哥又让我诛杀武林众人,我本来想,在华山会场埋炸药,可是,看到她在那里,我便无法下手。
当然,上官翼看似悠闲,却时刻注视着华山派的一举一动,我也不可能有机会下手。
上官翼,不愧为“天下第一人”。
可是,我竟杀了她的父亲。
我便知道,完了。
我没有亲手杀死她父亲,却也是凶手。
看着她靠在上官翼肩上,我心里一痛。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最后成为敌人,其实也是我一手造成的,怨不得他人。
羽庄主的葬礼,我根本不敢现身,我怕自己表现的不好,会暴露我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我无颜见她。
我听说,武当欧阳长亭一直陪在她身边,却被她赶走。
其实,我的茉珂不缺追求者。
各大门派围攻琅琊山后,茉珂到了武昌,大哥设计捉她,我第一次违背了大哥,救了茉珂。
她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走?
我摇头,我得回去接受大哥的怒气。
其实大哥不会怎么着我,大哥对我这个弟弟,从来都是很好的。
他看到我果然骂了几句,但是,他这次并不仅仅是骂几句,他让鬼婆婆锁住我的武功。
茉珂脱离危险,去找上官翼等人,我倒不担心了,也就安心被大哥监禁。
大哥与我同乘,带我去应天府,一路上见他气色不好,咳嗽不止,显然是内伤严重。
瑶山一战死伤惨重,是大哥对我的惩罚。
可是我被他看的很严,根本没法逃脱。
我听到大哥传给我的消息,她失踪了,生死未卜。
对于失踪、生死未卜这些字眼,我从来不信,羽茉珂是我认得的一个坚强的女孩子,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不仅如此,她会竭尽全力活下来。
那样顽强的生命力。
是的,她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
但是,我心里面依旧担心,可是被大哥软禁,九华教里又都是他的人,我根本没法逃。
那晚我心情不好,抚琴自娱,却没想到招来了独孤湛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人生的转折点,如果我一直被大哥囚禁,估计会被囚禁一辈子;可是独孤湛幽将我救了出去,所以会发生后来的事。
被师妹白欣揭穿身份后,我倒也松了一口气,不必再对她有所隐瞒,我晚上会少了很多噩梦。
后来江府内,我两互伤。
绝情崖上,她双目失明。
我何尝忍心她受伤,秦止梧和羽茉珂,那样的相爱,确实被这可笑的立场身份给拆散。
怨大哥吗?不怨。
造化弄人,这四个字,才是我们的写照。
我向大哥求情,放过欧阳长亭羽墨一等人,因为我不想她恨我。
我远去沙漠,却没想到能碰见她。
为了她,我可以舍去生命,何况是一双眼睛。
她琴断弦裂与我相决绝,我如何能放手?
羽茉珂。
你是我的魔障,你是我的劫难。
逃不过,避不开,放不下。
既如此,一生痴缠,附上我的命。
枫林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什么都没有了。
第一美人这才意识到,她的初恋,彻底没了。
以前到底是有多任性,才没有好好珍惜。
凤不栖梧,独自幽咽。
☆、梨花白?上
作为丐帮帮主千金,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预料到她一见钟情的男子居然真的是一副邋遢样。
比起美人榜前三位美人她真的是差远了,她连前五都排不上;“北如意南青云”的绝世风姿,她更是没法比;璇玑五子的名气,更是她无法企及的。
或许听来觉得可笑,堂堂丐帮帮主千金,会配不上璇玑山庄的人?
可是你永远没法想象璇玑在江湖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必定是天下最好的人才配得上。
她明明知道无双公子要娶明珠山庄的小姐,可是还是无法死心。
作为丐帮帮主千金,她是要出席西门榆的婚礼的。可是她死活不去。
丐帮帮主是个大老粗,没看出来她不高兴。
她说她讨厌吵闹的地方,于是就没去。
听说那场婚礼极其奢侈。
所谓的璇玑山庄也终于面世。
西门榆,西门榆。这三个字就是她的劫。
她无意听父亲说琅琊山上的事,她不想听。
事实只有一个,就是西门榆已经成亲了。
西门榆还不认识她。
只不过,过了几天父亲来找她。
“阿梨,一品门的胡伯伯问起了你。”
杜梨见过胡曾,遂点头,问:“怎么了?胡伯伯身体可好?”
杜同南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欲言又止。
“爹,你有什么事和我说吗?”
杜同南终于鼓足了勇气,说道:“你胡伯伯很喜欢你,私下里跟我暗示,有结亲的意思。他的三个儿子,你都见过,喜欢哪个就嫁哪个。”
杜梨愣了愣,真的是没想到。
她母亲早逝,父亲一人把她拉扯大,很宠她,婚姻大事跟她开口,肯定不好意思。
但是既然开口,必定也是期望结成这门亲事。
杜梨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一点也不英俊潇洒,强鼓出一个笑容。
“爹,还早,我现在不想考虑。”
杜同南也没有勉强女儿,很潇洒地走了。
杜梨一时泄气,回到房里,都没有吃晚饭。
后来江湖风云变幻,她也始料未及。她一直在做她的丐帮千金,江湖纷争离她很远。
直到后来她听说西门夫人被秦景行害死了,那一刻她决定跟着父亲闯荡江湖。
西门夫人的死与她无关,她什么样的心情她自己用不着愧疚。
所以,再次看见西门榆,他邋遢的不成样子,正在买醉。
杜梨没有嫌弃过他,她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男子必定对妻子好得很,新婚妻子惨遭毒手,谁能受得了?而且,璇玑五子其余四人都不管他。
杜梨不顾女子的内敛羞涩与名节,跟在他身后,他喝酒,她付账。
所有的人都看出端倪了,也有各样的风言风语,可是她不在乎,能和他被人一起指指点点,对于她来说并不是坏事。
可惜,西门榆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跟着,他没有赶他走,似乎是默许了她的做法。
西门榆开口和她说第一句话,是因为她被人欺负了。
他多喜欢在路边的酒肆买醉,而酒肆人多嘴杂,心怀不轨之徒早就盯上了二人。
杜梨生的娇美,又不会武功,被欺负了连自卫都做不到。
西门榆自然不会不管,教训了恶人,才问她:“你怎么样?”
她摇头,他又喝酒。
那时候,杜梨第一次近距离瞧见传闻中的第一美男,是很美,美得让她也一时走神。
可是第一美男冲上来对着西门榆就是一巴掌,打的脆响。
杜梨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知道不能硬碰硬,只是上前劝道:“公子,您有话好好说。”
第一美男并不领情,瞪了她一眼,不过她也不怕。
旁边貌似是陶然庄主,对着第一美男解释道:“这位是丐帮帮主千金。”
难得瑶台公子居然知道她的名字,不过估计也是今日的流言使然,他问:“杜梨?”
杜梨点头,“您是独孤公子,你别生气。”她担心西门榆再被他打,所以语气格外谦恭,“西门公子已经很伤心了,独孤公子,最近武林中事情这么多,不如你把西门公子交给我照顾。”
独孤湛幽这才玩味地看着她,“杜姑娘是看上我家老四了?”
杜梨觉得不好意思,但是自己都跟着西门榆这么久了,脸红也没用,“独孤公子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快人快语。”
独孤湛幽笑,“我问你呢,别转移话题。”
杜梨抛去羞涩,也故意说给西门榆听,“西门公子乃当世俊才,杜梨仰慕,也很正常。”
独孤湛幽笑的意味深长,“那倒是。既然杜姑娘愿意照顾这个酒鬼,本少也懒得劳心劳力,你先想着怎么弄走他,搁在这儿会惹事的。”
送走了独孤湛幽和陶然庄主,杜梨看向西门榆,他仿佛没有听到刚才的话一般。
后来,西门榆一直买醉,从端午到中秋,整整几个月,他日日饮酒,她担心他喝坏了身子,专门从郎中那讨来调理身体的方子。
西门榆虽然买醉,也不是不吃饭,但是多半时间他不吃饭。
杜梨还把磨耗的药粉偷偷倒进酒里。
几个月内,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从未有一日懈怠,从未有一丝埋怨。
杜同南这才明白女儿,私下里找她谈话。
“阿梨,这是你所求?”
杜梨点头。
“当时见微……”
“爹你不用提他,我喜欢的一直是西门榆。”
“唉。”杜同南叹气,“璇玑山庄岂是那么容易嫁进去的,何况,西门榆心里还有明珠山庄是小姐。”
杜梨笑了笑,“那又如何,今生我已经离他这么近,怎么舍得放手。”
杜同南劝说女儿无果,也只好作罢。
绝情崖一战的噩耗传来,杜同南死的消息也传来。
西门榆醒了,杜梨却垮了。
她奉为天的父亲离开了她,她以前为何那么任性。
西门榆经过暗杀秦景行,终于醒悟。
华山派苏若弥命悬一线,西门榆找慕容程,慕容程也不知所踪。
然而苏若弥第二天就去世了,武林第二美人,居然成了那个样子。
丐帮群龙无首,杜梨一介弱女子。
杜同南行动前以防万一便已将打狗棒交予女儿,然而她终究是迟了一步,突然冒出来的第二美男云无缺迅速笼络人心,坐上了帮主之位。
☆、梨花白?下
杜梨万念俱灰,西门榆适时出现。
她第一次喝酒,终于明白西门榆为什么酗酒这么长时间。
“杜姑娘,起来。”
杜梨傻笑摇头,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屋外月光清凉,她痴痴笑。
西门榆夺过她手中的酒坛子,放在一边,横抱起她。
“我会帮你,夺回丐帮,你现在这样,无济于事。”
“为什么?西门榆,你是在报答我么?”
西门榆笑笑,“你认为呢?”
杜梨猜不透,此刻也不想去猜,他能回应她,她已经很高兴了。
之后,她就在西门榆的庇护下生存。
几乎是换过来的。西门榆对于意志消沉的她很照顾,她很贪心的享受。
西门榆半年来从未露出一个笑容,因为,上官翼等人生死未卜。
半年后他出去一趟,回来后对着她傻笑。
杜梨也奇怪。
西门榆忽然倾身抱住她,“阿梨,湛幽回来了。”
杜梨忽然觉得嫉妒,他的那些师兄弟,才是他心尖尖的人,她杜梨顶多算个第二重要的人。
一念至此,心下黯然。
不过,她来得迟,也就**了。
独孤湛幽的归来的确注入了西门榆新的活力。
他立马带着杜梨动身少林,帮助少林寺解决灭寺的危机,无尘方丈将他任命为少林寺的名誉掌门。
只不过此事他从未张扬,杜梨也帮他保守秘密。
再后来又是一年端午,武林群英大会。
她被云无缺挟持,杜梨才从他眼里看出情意。
那一刻,她决定,不论他心里是否还有明珠山庄那位小姐,她都觉得无怨无悔跟着她,有一个计划在心中隐隐生成。
她杜梨,不会武功,比不得棠棣山庄第一美人羽茉珂和陶然山庄第三美人陶绿湖,可以独自执掌门户;也没有暮雪山庄沐三小姐那样的自我牺牲精神,嫁了全江湖都不敢惹的一个人,那个人还专门为她辞去璇玑庄主之位,帮她在暮雪山庄树威;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只想嫁自己喜欢的人。
武林群英大会不久后,杜梨离开了一个月,去了山东某座山,找到了当年半山老人的住处。
半山老人自数年前消失于江湖,没人再见过他,数十年前的恩怨纠葛,后辈也不甚了解。
这半山老人,乃是杜梨之父,杜同南的恩师,名字叫做崔嵬。
崔嵬不在山中,杜梨的目标并不是他,所以也不失望。
“小师叔,好久不见。”
箫见微的确好久未见杜梨,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特色的女子,但是像丝一样织入你的生活,欲罢不能。
他远离江湖已久,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江湖上的事。
杜梨找他什么事,他还是有点约莫的。
“阿梨,你也好久没来看我了。”
杜梨后退一步,福身,“我此行,是来请小师叔出山。”
箫见微不动。
他年轻的容颜上充满平静,不像是一个年轻人,他辈分大杜梨,但是年纪却比她大不了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