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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槿然裳 当前章节:1467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那么痛……

除了守着罗翎,她活着是不是没有理由了……

头部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疼得她皱起了眉头。

她站起身,想要到寝殿里好好睡一觉。可她刚站起身子,双脚突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重重的跌在了摇椅上。摇椅晃了好几下,她的头也跟着剧烈的疼起来。她的手一直握着一旁的茶杯,直到手指的关节泛白,直到她就这么躺着失去了所有力气,直到黑暗袭来,直到……

直到,她再也不想醒来。

就这样吧。如果觉得对孝骏愧疚,那么就亲自到他所在的世界去向他道歉吧……

就……那样吧……

素梅捧着一碗黑漆漆的东西小跑着进来。

金桂正好经过正殿的殿门,看到刚进门的素梅疑惑的看着院中躺在摇椅上的明镜,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去打扰明镜。

素梅疑惑地凑近金桂,望了明镜几眼,才看向金桂:“娘娘怎么在院里睡着了啊?你怎么不喊娘娘去寝殿睡啊。”

金桂摇摇头,眼神里有些担忧:“我刚回来的时候喊了娘娘了,不过娘娘好像很累,所以我就没有再打扰娘娘。”

素梅不安的搅着眉,把手里盛药的碗塞到金桂的手里,转身就跑向在院中的明镜。

“金桂……”刚跑出两步,素梅又转过身子:“娘娘睡了多久?”

金桂的眼珠转了转,声音断断续续:“我回来的时候是辰时……”

“这都快午时了!”素梅焦急的跺了跺脚,埋怨的看着金桂:“你不知道娘娘患了风寒吗,怎么不去喊娘娘到殿内睡呢!”

说完,不顾面色大变的金桂,转身跑向明镜。

“娘娘……”素梅压下头望着明镜苍白的脸颊轻声道:“您去殿里睡好吗?您的身子不好,喝了药就休息吧。”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素梅眼眶泛红的看了一眼愣在远处的金桂,终于鼓起胆子晃了晃明镜的手臂。衣袖上有一片已经湿透,似乎就快被风干,指尖触及生出一种莫名的凉意。她不安的皱起眉,打量着明镜的身子,只见明镜衣袍的前襟晕染了大片的茶色,发顶还沾染着好几片茶叶,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淡的茶香。

明镜的手臂隔着衣袍依旧把滚烫的温度传到了素梅的手心。素梅惊得猛的收回手,眼泪一瞬间泛滥开来,滴在了明镜染茶的衣袍前襟。

“娘娘……”

再也顾不得礼数,素梅惊慌的开始猛摇着明镜,企图唤醒她。

金桂看着眼前的场景,呆愣的站了好久,才忽的把手中的药碗抛开,一同跑到了明镜的身边。

明镜的额头滚烫,脸色却不似高热的症状那般发红,却苍白的吓人。

正在这时,童毓和鎏金一同从宫门口踏入。

刚才远远地,还没有到明镜宫的门口,两人便听到了素梅和金桂惊慌的声音。踏进宫门一看,虽然明镜躺在摇椅上,但他们的心中却忽然间沉了许多,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童毓把明镜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看清了她身上的狼狈,一时间低声喝道:“怎么回事?”

素梅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以为娘娘在休憩,可两个时辰都已经快过去了,娘娘还是这样,我们就……”

鎏金满脸阴沉。他上前一步,推开跪在一旁的金桂,把明镜从摇椅上抱起。

鎏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她的身子,似乎是滚烫的,但传入手心的却是骇人的冰冷。

鎏金侧回头,看着一旁的童毓:“你去禀告皇上。”说完,再低头看着稍稍比较冷静些的素梅:“你去太医院。”

抱着明镜走出几步,鎏金再度转过身子,望着跌坐在地上的金桂,双眼眯起:“若是不想你家主子出事,赶紧去打盆冷水过来。”

童毓意味深长的看着鎏金踏入寝殿的背影,忽而笑了。似乎是高兴,却又似乎是遗憾。

鎏金……终究还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生离 2

太医院。

“去去去——”

素梅被一个青年太医推出了太医院的门口,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却还是摔在了地上。

“不是我们不帮,只是上头带了话,说这几天只要是明镜宫来请,都不许去。”太医无奈的看了眼坐在地上的素梅:“真没办法,你请回吧。”

素梅愤怒的站起身子,指着正打算退回太医院内的太医:“你怎么能这样呢!什么‘上头带了话’?我们的娘娘是明皇妃,是当朝地位最高的妃子,你们怎么能……”

“可她不受宠不是吗?”太医打断了素梅的话:“这要是平时我们还能够帮帮,可惠妃娘娘特地交代下来了。没办法呀,现在谁都知道惠妃娘娘得宠,您就别为难我们这群做奴才的了吧!”

“惠妃?”

素梅念了好几次江惠如的名号,一时间觉得自己像身在悬崖边毫无退路。

这时,这位太医身后走出一位年近三十的太医,望着素梅叹了口气,语气温和的说道:“既然是惠妃娘娘交代下来的,如若我们违了她的意思,我们一家好几口人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素梅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但是……”邓勤嘴角一勾:“若是有一个比惠妃娘娘在宫里地位更高的人让我们去明镜宫,这就不一样了。”

议事殿。

不知不觉,已然正午。

童毓站在殿外,尽管现在的天气不算炎热,他却还是感觉自己出了整身的汗。

虽然他知道孝卿是真的喜欢明镜,也知道他这段时间只是因为明镜还怪他所以刻意避着不见她……可最近哲憾登基成为新皇再度来袭的事情已经让孝卿烦恼不堪,此时也正是在和众大臣商讨着这件事情,他并不敢贸然前进。

如果明镜的身子好了,这皇上应该不会怪罪他的……

“童护卫!”

童毓疑惑的侧过头,看着站在他身旁满头大汗的素梅惊讶的指着她:“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请……”

“惠妃娘娘想要断了我家娘娘的活路!”

素梅狠狠地说,一脸的坚定:“唯有请动皇上……只有皇上答应了,太医院的人才敢去诊治娘娘!”

“惠妃?”

童毓笑着摇摇头,笑意里满是素梅看不懂的嘲笑和悲悯。

这惠妃如今的做法可不止恃宠而骄那么简单。不管明镜有没有出事,只要这件事情被孝卿知道,这江惠如的好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就算,孝卿需要她的兄长出征。

正想着,素梅却一下子跑出他的视线,朝殿门跑去。

童毓惊慌的伸出手,却只是看到素梅被守在殿门外的侍卫拦住。

素梅挣了几下,无奈这些侍卫的力气颇大,不但没有挣开,反而被推着后退了几步便摔倒在了地上。

不作他想,素梅跪着爬到殿门正中央,头重重的磕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

“请皇上开恩,准许太医院派人诊治明皇妃。”

“请皇上开恩,准许太医院派人诊治明皇妃。”

“请皇上开恩,准许太医院派人诊治明皇妃。”

……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孝卿自桌中抬起头,愁容满面的脸亦然换上了疑惑。

他侧头看了一眼李长青。李长青会意退到一旁走出了殿外。

“皇上……”王咏踏出一步:“这云哲憾登基没多久便把矛头对准我们罗翎!如今雨城连连受到攻打,如若再不想出什么对策,依附着我们的小国恐怕都要投向猎云国了!”

“皇上……”

不多会,李长青便立在了孝卿的身旁,压低声音在他的耳边细声说道:“殿外的是明皇妃的侍女和童护卫。听说明皇妃病了,惠妃下旨不准太医院的人前去诊治,是来求皇上的恩典的。”

“什么?”

孝卿怒意勃然的狠狠一拍书桌,“唰”的一下站起了身子:“谁给她这个权利的?走!”

殿内的大臣看着愤然离去的孝卿,愣在原地不知道所措。李长青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今天的议事到此结束。

☆、生离 3

明镜宫。

躺在床榻上的女子面色苍白比早前更甚。

明镜的烧一直没有退下来,迷迷糊糊间她曾呢喃过几次话,可每当孝卿低头把耳朵凑前去,她却不再说些什么。原本染茶的衣袍已经命素梅和金桂换了,确定了身子干爽孝卿才给明镜盖上被子,一边看着忙碌不已的各太医,一边握着明镜时冷时热的手不愿离去。

他就坐在她的床沿。

从午时一直坐到了戌时。

明镜的病情反反复复的,留守的太医们直到月上梢头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孝卿一直就坐在旁边,除了太医们的诊治外,所有关于明镜的事情他都亲力亲为。

其实在鎏金抱着明镜进来的时候,她曾醒了一小会。

鎏金什么都没有跟她说,就只跟她说了一句话——

皇上不是不爱你,他心里的人只有你一个,外面的话哪怕是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也不要相信,想知道真相就问皇上。

可她还是很累,就连这句话,传入她耳中的时候,她也只是迷迷糊糊的听到几个词。

孝卿疲累的揉了揉额角,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们,声音不稳的问道:“确定没事了吗?”

邓勤直起上半身,拱手正色道:“娘娘服了药,臣等猜测明日一早便会退烧。请皇上宽心。”

孝卿无力的点点头,朝邓勤挥挥手:“那你就先待在偏殿以防万一。你们都下去吧,朕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行了。”

“是。”

悉悉索索的声音闹了好一会,寝殿内才完全安静了下来。

孝卿看着明镜苍白的睡脸,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许久许久,就这么坐在床沿上感受着她的一切。

自从那一天,他这还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她,还能这样握着她的手,感受她的体温。每一次,他也只是偶尔能在御花园远远地看到她的身影,但每一次都那么的不真切。

* * * * * *

“唔——”

孝卿的额头再次撞到床的支架,因为感到疼痛,眉头紧紧的皱着,倒吸着冷气,不住的闷哼。

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的月色,轻轻地低喃着:“看这天色,应该是丑时了吧……”

晃了晃昏昏欲睡的头,孝卿瞪了瞪眼睛,试图以此驱赶自己的睡意。他说好要守到明镜醒来的,却一直在打瞌睡。笑了笑,他侧过头正想要明镜掩好被角,却意外的对上一双充满倦意的双眼。

似乎是太过意外,或是觉得太过惊讶,孝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望着明镜的双眼,久久的没有离开。

明镜的双眸并不似平日那样的清澈,似乎因为疲累和病态而显得深邃。她正静静的望着孝卿,睫毛偶尔会颤动一小下,往往这个时候她的神色会比较清醒些。

孝卿回过神,替她掩好了被角,微笑着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感觉温度似乎并没有白天那般的滚烫,才安心的笑了笑。

看着他终于舒心的笑容,明镜艰难的伸了伸脖子,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

她醒了很久。只是看着他打瞌睡的样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大家那般熟识的时候,那样的不拘小节。

她只是怀念那样的日子。

如果能回到从前不牵扯彼此感情的日子。

她知道他心里的人,却没有为他动心的日子。

这个,和孝骏一般性情温柔的人。

☆、生离 4

“别再担心了。”

许久,孝卿喑哑着声音小声说道:“江惠如以后不会再动你分毫了。”

明镜疲惫的皱了皱眉头,压抑着咳了一声,手臂动了动,就要坐起身子。

“你要做什么?”孝卿紧张的按住她蠢蠢欲动的肩膀:“你想要什么,我拿给你。”

明镜静默的看着他。

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红润,脸色却依旧苍白。

她艰难的抬起手臂。

孝卿一把稳住她抬起的手臂,疑惑的看着她。

“我想起来。”

她的声音喑哑,有气无力的说着。

孝卿站起身,身子靠近到床内,搀扶着明镜的双肩让她坐起身子。看起来他的面色有些紧张,似乎在担心着拿捏不好自己的力度,弄疼这个病人儿。

明镜靠着背后柔软的靠枕,望着坐在床沿的孝卿皱了皱眉:“惠妃……你知道了?”

“嗯。”孝卿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让明镜听出他的情绪:“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拿捏好分寸,不然……”

“宠着惠妃的原因是什么?”

寝殿内忽的安静下来。

似乎隐忍些什么,不过几弹指的时间,明镜便皱着眉头,掩着嘴巴时重时轻的咳了起来。

孝卿往明镜的方向移了一小步,心急的替她顺着后背,眉头皱的更紧:“没有什么原因,你好好养身子,其他的……”

“告诉我——”明镜硬是咽下了满腔的咳意:“不然,我会像之前一样怪着你,不会搭理你,那么我们永远都只能这样子了。”

孝卿的呼吸一窒。

他没有说话。

一方面,他想告诉她,这样,他们的关系就可以得到改善。另一方面,他却不想告诉她……

因为那个牵扯到的,是属于她的国家。

她自己知道,现在,他自己也知道了。

“惠妃告诉我……”明镜颤抖着伸出手,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握住孝卿的手腕:“你的书房,挂着靖雅姑娘的画像,所以,你不可能喜欢她。”

孝卿有些心慌的摇了摇头,把明镜握住他手腕显得冰凉的手包在掌心里。

“告诉我。”她再次催促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最近童毓和鎏金总是不见人影,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深切的望着他的双眸,呼吸因为太过激动而变得凝重起来。

孝卿想要起身替她倒杯水,明镜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似乎认为他只是想逃避。

他们面面相觑。

似乎谁都不打算开口。

忽然,明镜再次轻咳起来。她推开孝卿的手,一手掩着嘴,一手按着胸口,压抑的咳嗽着。

☆、生离 5

“是云哲憾——”

就在明镜以为孝卿不会告诉他的时候,孝卿却出声了。

他替明镜顺着后背,眉头紧皱,声音里满是无奈:“云哲憾登基了。我原本以为他会先平定内忧,没想到,他竟然把箭头直指罗翎。”

“然后呢?”

“宫里的人,真正有能力能够带兵的人不多。”孝卿的脸色凝重:“袁将军已经在前线了,萧副将也一直在前线守着。实在是不知道该从朝中派谁去,所以……原本打算让江惠如的哥哥作为将军出征的。”

明镜疑惑的皱着眉:“可是,袁老将军已经很厉害了,萧副将他们也在帮着袁老将军,为什么一定要从朝中再派人去呢?”

“军心!”孝卿覆着她的手,渐渐收紧:“云哲憾登基后,对进攻罗翎的攻势更为庞大。更何况,云哲憾是御驾亲征,猎云的军心大涨。无奈我也是新皇登基,如今周围大大小小的附属国有一堆事情需要处理,我只能……”

“我去吧。”

“什么?”孝卿不敢置信的望着明镜,脸色僵硬。

明镜笑了笑,望着孝卿的眼眸中满是温柔:“我说我去。原本,我就是以护国将军的身份出征过一次,这一次,我更多了‘皇贵妃’这么一个尊贵的身份。你相信我。”

“不行!”孝卿反对的摇着头,望着明镜的双眼写满担忧:“现在,我更不能让你去。我不能陪在你的身边,我……”

“还有袁老将军和萧副将呢。”明镜凑近孝卿,微笑着用鼻尖扫过他的下颚:“别担心。二皇子,如果这一次我们可以和云哲憾换回百年和睦,那我就回来安安心心当你的妃子。”

孝卿惊讶的看着她,嘴角有浅浅的笑意,似乎包含着惊喜。

“五皇子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了。”明镜摇摇头,双手交叉在孝卿的后颈:“大皇子无疑只是想保住罗翎的安定,只要实现他这个愿望,我便不再去多想些什么了。”

孝卿看着她,好几次似乎想要笑,却又像是怕这只是在做梦。他定定的看着她,似乎想把这样的场景牢牢的刻进脑海里,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么醒来他还能够回忆……

“好——”

就在明镜以为他不会回应她的时候,孝卿眼神深刻的包围着她,语气似有不甘,却又肯定……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说完,孝卿一把把明镜收进自己的怀里,像是契入血肉一般的狠烈。

你回来的那一刻,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生离 6

* * * * * *

这几日天气暖和了一些。

明镜坐在前院,感受着温暖的阳光,惬意的轻叹了一声,嘴角是深深的笑意。

自从那天之后,她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下来。只要完成孝骏生前为之努力的事情,她也不想再为难自己了。

忘了该忘记的人。

素梅担忧的看着坐在院中的明镜,似乎是先前的那件事情在她的心里造成了相当严重的阴影。现在,只要看到明镜闭着眼睛坐在前院,她总是会害怕再次发生那样的事情。

尽管现在大家都不再让明镜单独待着了。

看着明镜脸上惬意的笑容,素梅这才放下心忙手中的活去。

她的心里有更担心的事情。

圣旨已经下来了,听说再过段时间,明镜就会到前线去。虽然最近她才知道明镜还没有成为皇贵妃之前是护国将军,可如今明镜已经是宫中最得圣宠的妃子,明明已经是身份高贵的人,却还是要回到那烽烟四起的战场。

“臣参见明皇妃。”

明镜睁开双眼,侧头睨着单膝跪地的邓勤,笑着朝他扬了扬手:“起来吧。”

“谢娘娘。”

邓勤站起身子,看着面色红润的明镜。

明镜坐起身子,朝他指了指面前的石椅:“今天就在前院这诊脉吧。难得天气那么好,本宫也不想动,麻烦邓太医了。”

“臣遵命。”

邓勤把随身带着的医箱放到石桌上,在明镜的膝前跪下。

童毓坐在宫门口的门槛上,看着明镜。

虽然不知道那天孝卿守着明镜发生了什么,但那天孝卿早朝时候满脸迟迟不愿退去的笑意,倒是让他一直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不过,孝卿的笑容里总是透着淡淡的怜惜和不愿,这点,他倒是最近才知道。

她要出征了。

以护国将军的身份。

再望向明镜,童毓原本只是打算看着她发发呆,却发现她的脸色竟然变得惊慌起来。

“什么?”

明镜的黑眸中透着无尽的惊慌,似乎邓勤刚刚说的话不是个好消息,而是个……坏消息。

“娘娘?”邓勤疑惑的看着她,对她的脸色大为不解:“这是个好消息,您怎么……”

“本宫的身子已经不要紧了!”

明镜打断他的话,眼神颇为严肃的俯视着他,似乎是在警告:“不许把本宫怀有身孕的事情声张出去!”

“娘娘——”邓勤更为疑惑的看着她:“皇上……”

“你退下吧。”

明镜朝他挥了挥手,径自闭上双眼重新靠回到摇椅的椅背上,不再看他。

听着邓勤在收拾东西悉悉索索的声音,明镜闭着双眼不安的皱着眉。

再过几天,她就要出征了,这件事情,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这一次,她所要保护的不仅仅是罗翎,还有一个小生命。

好神奇的样子。

明镜抚了抚小腹,一抹感激却又无奈的笑容渐渐在脸上散开。

童毓朝邓勤点了点头,邓勤转过身担忧的看了一眼明镜,这才踏出了宫门。

☆、生离 7

是夜。

孝卿踏进明镜的寝殿时,明镜铺好了被子正准备上床休息。

看到孝卿,明镜愣了一会,直到孝卿走到了她的面前,她才不知所措的笑了起来。

“怎么?”孝卿嗤笑一声揽着她的肩膀坐到了床沿:“见到我来这么吃惊,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哪有!”明镜皱着眉侧过脸瞪了他一眼:“就喜欢瞎说。”

孝卿无奈的笑了笑,另一只手覆上了她垂放在膝盖上的手。

明镜呼吸一窒。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握着她的手紧了些,孝卿抿了抿嘴唇,面色极为不悦:“孝陵……请旨说要和你一同去。”

明镜快速的侧过头看着他,似乎是在说她不知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孝卿无奈的对她皱了皱眉头,握着她的手又似惩罚性的加大了力度:“我只是不想让你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明镜看着他小孩子一般的表情,抬起一只手捏了捏他的鼻梁,轻笑出声:“别担心。军营了有袁老将军还有萧副将呢。我现在是个皇贵妃,他们一定会对我多加留意的,你不要担心,不会发生什么的。”

“嗯。”孝卿握着她的手,包在手心里摇了摇:“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明镜睁着漆黑的双眸看着他,郑重的向他点了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许久,孝卿一直握着她的手,眼神里似乎有千万句话那般沉重的看着她。就在明镜快要无奈的笑出声时,孝卿猛地抱住她,一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发疯一般的把她贴向自己。

他靠在她的肩上,屏着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他闻到她身上的清新的香味,人忽然间放松下来,只是环着她的双手不曾松开。

“二皇子……”

明镜深深吸了一口气,闭起双眼似乎在享受着这种感觉,唇边是满溢的笑容:“你身上的青草味,还是和以前一样,闻着……真舒服。”

孝卿狠狠地抱住她,忽然间摇起头来。

明镜想推开这个忽然间失了风度的男子,脖颈忽的一凉,接着似乎断断续续的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脖颈往身子里滑去。

凉凉的,滑过肌肤的那一刻,却又感觉那么滚烫。

眼……眼泪吗?

她的身子猛然僵住。她觉得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奔涌而出,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颤抖。她拿捏不住,却又不想拿捏的感觉。

原来,眼前的这个男人会有让她感到心疼的一刻。

她揽着他腰身的手移到他的后背,像哄年幼的稚童一般,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明镜……”

许久,他才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的唤了她的名字。就两个字,却颤抖了好几次,似乎这两个名字他唤着过分的艰难。

“我怕……”他更紧的搂紧她,头依旧搭在她的肩上:“我害怕!我终于知道,当时大哥那般留恋着不愿出征的心意是怎样的,我体会到了,我知道了。当初,我竟然还傻傻的希望你去劝大哥。我好害怕……真的……明镜,我想陪你一起去……一起……”

“二皇子……”明镜摇了摇头,双眼欣慰的望着眼前的幔帐:“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和你在一起……”

还有——

他们的孩子。

无论如何,她也会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

所以,她会好好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们的孩子。

☆、生离 8

明镜窝在孝卿的怀中,厚重暖和的被子牢牢的裹着她,孝卿甚至把盖住身子的一部分被子都移到明镜的身上,替她把身子裹严实了。

他侧躺着,她就躺在他的臂弯里,他只要压压头,下颚就能抵住她的头顶。

他笑着替她理了理耳鬓的发丝,想起被子把两个人裹得那么严实,不由的压抑着笑了起来。笑了几声,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怀中熟睡的人,皱起眉。

他知道,她有身孕了。

原本,他以为她会告诉他,虽然她在知道消息的时候让邓勤不准声张,可他以为她只是不想给其他人知道。

虽然他也有想过,她会刻意瞒着他。

是的,她瞒了他,她不想告诉他,她不想让自己有更多的牵挂。

有好几次,他抱住她,都想要告诉她,不要去了!不要离开他!可是……

他做不到。

如果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她有身孕的事情,一定会给她带来更多的烦恼。

忽然感觉到一阵倦意,孝卿打了个哈欠,躺了下来,手依旧揽着明镜。

他看到了她左肩胛上的伤口。

那一次,被墓黑的箭狠狠刺入的伤口。

其实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他不确定自己的感情,是不是在这件事情里,就已经萌生了。

他忘不了那个时候把她抱在怀里,却像甸着整个天下那样的沉重。他惊慌到全身无力,如若不是一直提醒着自己一定要把她带回军营里,恐怕他随时都会因为腿软而倒下。

呵,似乎有些可笑,堂堂的二皇子竟然怕成这样。

可是,孝卿却看着明镜沉睡中还微笑着的脸颊,第一次感谢自己的坚持。

如果他没有坚持,现在她不知道身在何方。

她的命是他的吧?

应该是吧……

* * * * * *

靖坤元年十月中旬,罗翎国护国将军郑明镜同镇军大将军荣孝陵同往雨城。

这一天的街道甚是壮观。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甚至是比前一次出征时多了许多。放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一片,摊子举目难望。

队列整齐,面容肃然的士兵站在大军队伍两侧缓缓前行。远远地,马蹄声缓缓靠近,百姓们都屏息看着那个由远至近的小黑点。黑点身下的那匹白色皮毛的马,不急不缓的走着,出城的街上似乎能够听到回音一般。

就像敲击在心里一样。

马上坐着两个人。

马上的男子一身素服,双手越过身前女子的腰肢,拽着缰绳。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似乎这一切根本与他无关,却又似乎他只是不知道用怎样的表情去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不舍的心情。

明镜一身崭新的盔甲。这是孝卿命人赶出来的,相比起从前的那件,这一套盔甲,轻便了许多。

一路上,两人无言的骑着风尘,由它带着缓缓走过出城的街道。

似乎是因为有身孕的原因,明镜坐在马上一直昏昏欲睡。为了不让孝卿发现自己的异常,她勉强的撑着自己的精神,一双眼睛瞪得比平日更为有神,细看之下却又觉得十分不妥。

孝卿却没有发现。

或者说,他并不想要发现。

大军排成四列,井然有序出了城门。处于队伍最后的孝卿,目测与城门之间距离,胸口的空气似乎被抽走一半,强硬了扯着风尘的缰绳,迫使风尘的速度慢下来。

明镜看着队伍后列的士兵离两个人的距离已经有几十米,这才无奈的叹了口气,双手覆上孝卿扯着缰绳的手。

就像放入冰窖一样,冷得吓人。

她疼惜的拧过头,对上孝卿不舍不甘愿的眼神,嘴唇颤了颤:“二皇子,别这样……”

他的神情一僵,望着她。

许久,他松开握住缰绳的右手,缠上她的腰身:“明镜,可不可以……喊一次我的名字?就一次!”

明镜的呼吸一窒。

☆、生离 9

风尘踱着悠闲地脚步,完全没有理会背上的人此刻的气氛,正气凛然的出了皇城的城门。

孝陵在城门外不远的地方,拉着缰绳,目光远远地望向这边。

“孝卿——”

孝卿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荣耀一般,深深地望着她,忽的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明镜侧着身子,微笑着轻轻抚了抚孝卿的背,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孩子约定一样:“孝卿,作为奖励,你答应我,把罗翎治理好,直到你不需要那些大臣的女儿来稳固自己的势力,那么我回来的时候,希望这后宫只有你在等我。永远都只有你等我。”

“我答应你!”孝卿重重的点着头:“明镜,要想我,一定要想我。我等你回来,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明镜轻轻推开他,看了一眼和孝陵围成一堆的将士,再侧回头握紧他的手:“二皇……孝卿,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不——”

孝卿怒视着她,朝她大喝道:“明镜你答应我的……”

“二皇子!”

明镜握紧他的手,紧紧皱着眉头:“答应我。”

孝卿喘着粗气,面色气恼的瞪着她。

一阵夹杂着黄泥和青草味的风拂过两人的脸颊,有些刺痛。

“我——”

就在明镜要失望的垂下头时,孝卿忽然反握她的手,只是垂着头不愿意看她,声音苦涩道:“我答应你。”

明镜欣慰的抬起另一只手贪恋的抚着他脸庞的轮廓,浅笑着撑起身子,在他的嘴角落下一吻。

风尘缓步向前方走去。

孝卿站在风尘的身侧,右手牢牢地牵着坐在马上的明镜的手。紧紧地,不愿放开。

明镜也不想放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自己总是担心着什么,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却又什么都察觉不出来。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害怕。如果是,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

“孝卿……”明镜目光不舍的朝他摇着头,示意他放手:“该走了。”

孝卿的脸色拉了下来,脚步缓了一些,跌跌撞撞的跟着风尘走了几步,便松开了明镜的手。

他看着明镜朝他微笑的脸,还有她疲倦的神情,双手极其不甘愿收在衣袖中紧握成拳。

他不想忍耐!

看着明镜越来越小的身影,他好想追上去,好想说“不要走”,可他的脚步竟然踏不出去。

孝卿眼神中的不舍传到明镜的心底,她看着孝卿渐渐淡去的身影,勉力一笑,侧回了身子。

没有得到命令,身下的风尘越走越快,最后竟然小跑起来。

明镜惊讶的想要拉住它的缰绳。

“明镜——”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口气虚晃却底气十足的喊声。

是她的名字。

是孝卿的声音。

她像是定住了一样,只得由着风尘越跑越快。

孝卿在后面苦苦的追着,企图和明镜靠近些。

“我喜欢你——”

似乎太累了,孝卿双手撑着膝盖,抬起脸看着明镜的背影:“我等你回来,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这辈子,我已为皇,我的后——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个!”

他的后——

他的妻子——

明镜难过的掩着嘴巴,抽泣的声音在风尘的马蹄声的若隐若现。

我一定回来!

无论如何,即使她不在了,她的魂也会回来。

孝卿站在原地,看着明镜渐渐隐入马蹄扬起了尘土中。

他的手中,紧握着一个用红绳串着的蝶形玉佩,

她说,那是她娘亲给她的,现在,交给他,就像她的心一样。

☆、生离 10

* * * * * *

皇城。

“皇上。”

这天的酉时,李长青心疼的望了一眼神情疲惫的孝卿,轻声道:“太后让人来请您过去用晚膳了。”

孝卿“嗯”了一声,依旧翻看着近日送来的边关捷报,不曾瞄过李长青一眼。

李长青轻轻地叹了口气,想着再去让来人回禀太后,用晚膳的时间恐怕要推迟了。

不知不觉,竟然到了除夕。

孝卿单手撑着头,大拇指和中指分别按压着太阳穴,企图以此来提神。

看过的捷报被放在一旁。每当他看完朝中众臣的折子,这些翻看过的捷报他总会再细细温读一遍,好像这个样子就能离那个日思夜念的女子近一些。

明镜……

孝卿从捷报中抬起头。殿外的天气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因为除夕的原因,宫里火红的装饰此刻像烈火一般融进他的心里。

她离开他就要三个月了。

不知道,她怀着孩子的身子受不受得了。想来,孩子也应该快三个月了。

邓勤告诉他,她离开的时候正是刚怀上孩子没多久的时间,胎是非常不稳的。他不知道还要多久,他才能够见到她,她才能够回来。

这些捷报里,关于她的事情少之又少,他只能从鎏金传回的密函之中,才能知道她的情况。

可是,这些远远不够。

发现了孝卿的失神,李长青疑惑的把头往孝卿的方向靠了靠,颤巍巍的出声询问道:“皇上……”

孝卿侧头睨着李长青,无奈的瞪着他,语气不善:“摆驾丛郁宫。”

因为是除夕的原因,太后的丛郁宫中只剩下她的贴身侍女,其他人被允许看宫中的表演去了。

就在太后等不及正要再派人催促孝卿的时候,他才踏着月色漫不经心的走进丛郁宫。

太后有些生气。

孝卿赔笑着走进正殿,正想和自己的母亲说几句求饶的话,在瞥见同自己母亲共坐一桌的女子时,面色倏地僵住。

似乎是察觉到孝卿脸色的不妥,也明白孝卿从前对靖雅的感情,太后笑着扯开这份尴尬。

她站起身,一边笑着朝孝卿走过去,一边佯装生气的样子拉着他:“皇上日理万机,哀家还以为这年夜饭今个儿是吃不了呢。”

靖雅看着孝卿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眼神,认定他是对自己余情未了,面色尴尬的站起身,朝孝卿福了福身子:“靖雅参见皇上。”

孝卿缓过神,疑惑的看了一眼拉着自己来到桌前的太后,语气不自然的朝靖雅挥了挥手:“不必多礼。”

孝卿搀扶着太后让她先行入座。靖雅看到孝卿坐下后才跟着坐下。

似乎是读懂了孝卿的疑惑,太后朝身后的侍女挥了挥手示意上菜,便看着靖雅心疼的笑着:“陵儿不在皇城,靖雅是哀家的儿媳妇,这一年一度除夕,既然陵儿不在,哀家就让靖雅进宫来了。”

孝卿微微侧身让侍女在自己的面前摆好碗筷,低着头微微一笑,谁都没有看:“嗯。”

好冷淡!

靖雅有些惊慌于孝卿对她的态度。

他不是还应该喜欢着她吗?可为什么……他给她的感觉,竟是那么的疏离?

“你们先坐一会。”太后忽然站起身,朝身后的侍女挥了挥手:“哀家要去小厨房看看。”

☆、生离 11

转瞬,整个大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孝卿没有看坐在自己对面的靖雅,而是沉默着一杯又一杯的喝着桂花酒。

靖雅看着他,脸色有些难堪。她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拎起酒壶想要替他的酒杯满上。

他不着痕迹的把酒杯移开。

靖雅一惊。

孝卿放下酒杯,伸手抓着壶嘴,把酒壶抢了过来。

“弟妹。”他仰起头朝她既不失风度,又带着疏离的笑着:“只是年夜饭,你坐着就好。”

“你怪我吗?”靖雅皱着眉屈身凑近他,声音里带着急切:“你怪我嫁给了孝陵,没有嫁给你是吗?我……”

“靖雅!”他厉声打断她,望着她忽然瞪大的双眼:“已经过去了,没有再说的必要了。你要记住,你是陵王妃,朕——是皇上!”

靖雅焦急的上前抓住他衣袍的前襟,把脸凑到他的面前:“你是皇上,你就可以负我吗?”

负?

忽然,孝卿失了形象的狂妄大笑起来。

他负她?

他什么时候负了她?

从一开始,她便一心跟着孝陵,对他也只是爱理不理,如今却说他负了她?

他是真的想要笑,笑的眼泪都流出来。

孝卿狠狠的放下手中的酒壶,在桌上敲击出刺耳的声音。

他站起身,看着靖雅花容失色的脸,冷笑道:“从你到雨城找孝陵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放弃你了。其实也不算是我放弃你,是你放弃我了。既然你做了这样的决定,就不要再三心二意了!”

靖雅缠着丝巾的手掩着嘴,难过的后退了几步,眼神却没有离开过他。

孝卿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走出几步,他定住脚步,微微侧过头,声音冷得像冰:“别让孝陵对你失望了。还有,我的心里,只有明镜一个人,不会再装下其他人了。关于你的一切——我已经清理干净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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