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靖雅像是为了留住最后的自尊一般,看着他的背影说道:“请皇上恩准,靖雅想去探望王爷。”
孝卿站在原地好一会。
然后——
他走了。
走得干净利落。
靖雅失神的跌坐在椅子上,任倾倒的酒杯跌落到衣袍上,任酒水撒了自己一身。
他说,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叫郑明镜的人。
他说,关于她的一切,他已经清理干净了。
那么……
是他已经不爱他了吗?
为什么她会那么在乎,为什么听他这么说她会觉得心口的空气被抽走了一般……
好像,失去了什么。
太后进来的时候,看着靖雅一个人失神的坐着,愣着站在了宫门口。
“太后娘娘……”身后的侍女凑近她,声音恭敬道:“皇上称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了。”
☆、生离 12
罗翎军营。
军帐。
一位女子脸色苍白的坐在僵硬的床榻上,左手的掌心还留有几颗乌黑的药丸,右手是一个已经见底的水碗。
疼——
明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苍白的嘴唇被咬的泛出了血色,好不吓人。
她忍着腹部的疼痛,握着药丸和水碗下床。
最近,她觉得邓勤给她的保胎药越来越不管用。这段时间她时常犯困,甚至在战场上也总是被晕晕坨坨的脑子拖累自己,有时候一觉醒来竟然已经巳时末了。现在……她的下身总是出血,总是疼得她要晕过去。
她想保这个孩子,可若是不抓紧时间和哲憾谈好条件,她有身孕的事情就要曝光了。
“郑将军……”
忽然,帘外传来一位小兵的声音:“袁将军让您赶紧过去呢。”
明镜咽了喉咙奔涌而出的恶心感,皱着眉头忍耐着,声音压抑:“就来。”
小兵的脚步声远去。
她扯过一旁木桌上的布绳。
那是一条丝绸材质的布料,最近腹部渐渐突起,又总是在战场和马匹间徘徊,她担心腹部显形,也担心成型的胎儿会落掉,只能先这么做以安慰自己。
其实这样子能不能保住胎儿,她根本不知道。
缠好布绳,明镜再套上盔甲,这才出了营帐。
今晚的月色出奇的好啊。
啪——
忽然,她的肩上,搭上了一个厚实的手掌。
才离开军帐几步的明镜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子不解的望着站在身后右侧的人。
望着明镜,孝陵笑了笑。
明镜推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侧回身子就要继续往前。
“等一下!”
孝陵喊住她,越到她的面前,低首睨着她:“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明镜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什么?”
孝陵似乎对她的疏离视若无睹,跟着往前踏了一步,比刚才离她更近了些:“这里是受苦的地方,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却是越来越……圆润?这里应该没有什么伙食能够把你养成这样吧?”
明镜的呼吸一窒。
许久,她侧开与他对视的双眼,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只是最近多吃了点。”
她是多吃了。
只不过,不是一点,是很多。
孝陵轻轻笑了笑,听声音是完全不把她说的事情当真,反而当成了笑话。
她的食量,他可是看在眼里的,这种骗人的话,他怎么可能会相信?
“明镜——”
他拽住她的手腕,唇凑到她的耳边,语调调侃着,似乎在和她开着别人的玩笑:“你有身孕了吧?”
她被他握住的手,指甲印入了掌心。
四个峨眉月型的指甲印在掌心呈血色,黑夜中看过去,竟像是染血的月亮一样妖魅。
孝陵笑着离开她的耳边,低眉看着她被盔甲遮住的腹部:“因为是两个人的分量,所以你才吃的那么多;因为你的肚子里还有一个人,所以你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穿着盔甲;因为你有了身孕,你才总是昏昏欲睡,哪怕是在战场上都无法克制……”
“够了——”
明镜低喝一声,手抵在他的胸口,头重重的垂下。
“够了……够了……别说了……”
孝卿褪去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皱眉握住她的肩膀,似乎在忍耐着自己的情绪:“你疯了吗?有了身孕你居然敢跟着来?你的身子还要不要?你的命还要不要?”
明镜抬起脸,拢紧眉心,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是谁跟着谁?我也想要我的命啊,可现在有什么办法?”
“你回去!”他瞪着她:“马上昭告你有身孕的事情,你马上回皇城去!”
“不!”她推开他的手:“我必须拿到云哲憾的和书。只有我能在有命的情况下拿到和书。”
“你凭什么这么有自信?”
☆、生离 13
孝陵唇角一勾,看着她一字一字的说道:“你——是——我——的——女——人!”
明镜惊慌的推开他钳制着自己下颚的手,踉踉跄跄的退后几步,好气又好笑的瞪着他:“你疯了!”
孝陵笑着摇摇头,往她的方向步步紧逼。
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还有那不服输的眼神,他更为快意的笑了笑,右手的食指似是无意间划过了自己的唇瓣。
明镜的双手倏地掩住自己的嘴。
他是在说,那天……他吻她的那一天。
垂下手,孝陵笑着凑身上前。
明镜一把拍开他的手,怒瞪着他。
他有些失措的看着她。
“我是荣孝卿的女人!”
看着他,明镜面容镇定 :“五皇子,我们都结束了。”
孝陵狂妄的笑着,声音有些刺耳。
“郑明镜!”他再次拽过她的手腕,咬牙道:“你心里的人是我!”
“是又如何?”她轻笑着推开他的手,望着他的眸中有着一种异样的妩媚,细看之下竟然带着炫耀:“我猜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孩子,就是因为你……”说着,她笑着学他用指尖擦过唇瓣:“才会怀上的。”
“什么?”
他愣愣的看着她,这一刻的表情竟然显得有些滑稽。
自从她嫁进了宫里,他就时时刻刻的观察着她。最开始,二哥还跟他说过,她是大哥的女人所以他不会碰她。那么这个孩子……
“是二哥……”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因为惊愕而微微喘着粗气:“因为看到我吻你,所以……二哥是那天要了你吗?”
“是!”明镜点点头,一脸的荣幸:“多谢陵王爷。”
“不——”孝陵像是要甩掉脑中可怕的思想一样,拼命的摇着头:“明镜,我……”
“我心里的人是孝卿!”
她面无表情的再次推开他的手,低头理着有些狼狈的盔甲:“我们已经有各自的生活了,光光凭这一点,我们就不再有任何可能了!再者……”她头也不抬的睨着他:“你不爱我,不过是因为不服气而已。我已经很累了,五皇子你放过我吧,我只想好好的活下去。”
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孝陵冷眼看着她。
“二哥爱你吗?”他冷笑:“如果爱你,他怎么可能让你怀有身孕还来这种地方?”
“明镜!”
迷茫间,传入一声低沉的男声。
明镜侧过头,鎏金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目光正疑惑的在她和孝陵之间徘徊。
明镜拍了拍鎏金的手臂,指着不远处火光泛滥的空地:“走吧,袁将军一定等急了,我们说好一起过除夕的。”
“嗯。”
淡淡的应了一句,鎏金便跟着明镜朝营外的空地走去。
孝陵转过身子,看见鎏金正低眉似乎在问着明镜一些什么,明镜只是笑着摇摇头,并不作答。
☆、生离 14
* * * * * *
不知为何,这几日的天色一直很阴郁,似乎要下一场大雨,却连雷声都不曾听过。
让人心神不宁。
正如某人一连几日都阴郁的脸色。
孝卿坐在明镜宫前院的石椅中,右手的茶杯升起袅袅香烟。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够感觉到她的气息,感觉到她似乎就在自己的身边。偶尔,他也会宿于明镜宫的正殿。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头一瞬间皱了起来。
他已经有半月的时间没有收到鎏金的书信了,而前线递回的报告中,也总是对军中的将士大加修饰,绝口不提作战的事情。
他隐隐发觉不妥。
“皇上!”
正走神间,童毓站在宫门口,迎上孝卿疑惑的双眸,不断的喘着粗气。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孝卿站起身,踏出几步,目光瞬间锁定在童毓左手紧紧握着的书信。
童毓跑上前,把书信递到他的面前,待孝卿接过,他便轰然跪地。
孝卿一惊。
“请皇上恕罪!”他低着头:“属下……属下因为太过焦急,所以擅自先行拆开了这封书信!”
还以为是什么事情的孝卿一听,浅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心中却还是极度不安。
他的指尖颤抖着掀开已经开封的封口,笑声也颤抖着:“这次鎏金的信可真是……”
“这是袁将军的……八百里加急!”似乎不愿打破孝卿的猜想,童毓的声音有些虚。
八百里加急?
什么事情需要八百里加急?
孝卿皱着眉,从信封里抽出劣质的信纸。
信纸显得有些皱,不难想象送这封信的士兵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快马加鞭送来,也可以想象,这里面所写的每一个字,有多重要。
张开对折两次的信纸,偌大的白纸中,仅有两行字,立在信纸中央,却显得那么的刺目。
孝卿的心一紧,呼吸跟着一窒。
“明皇妃中了猎云军队的埋伏。”
“生死未卜。”
埋伏?
他眼神充满恐慌的连连后退了几步。童毓连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的身侧搀扶好他。
生死未卜——
孝卿难过的闭紧双眼,左手紧紧揪着童毓的衣袖,信纸在右手中渐渐地收成一团,悉悉索索的发出在此刻刺耳的声响。
☆、生离 15
锵——
“呃——”
山上,火光漫天。
明镜单膝跪地,一手扶着小腹,另一只手举起双子,抵住猎云一个副将的砍刀。
小腹,一阵刺痛。
放眼望去,几乎随处可见的猎云士兵把他们紧紧包围在中心,相对起她所领的这支只有五百人的精兵小队,猎云的兵力绝对远在他们之上。
不知道……带兵的是谁。
哧——
一抹兵器刺入血肉的声音,似乎在她的脑中荡起了回音。
鎏金从猎云副将的背上拔出剑,一脚利落的将他踹开,迎上面色苍白的明镜。他扶着她站起身,看着她的手一直护着小腹,有些担忧的再往下看去……
虽是在夜晚,可她黑色的布裤上,还是隐隐可见一抹妖艳的血色。
此刻,太过妖艳了。
“明镜——”他揽着她的肩膀,把她的重心往自己身上靠:“你怎么样?我带着你突围出去!”
“不!”
她摇着头,紧接着一阵晕眩感袭来。她定了定身子,看向一旁正在生死线上徘徊的罗翎士兵:“我是罗翎的将军,我不能走……”
鎏金紧皱眉头,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指,声音里满是焦急:“可是……你的身子……”
明镜嗤笑一声,却又隐含着心痛在里面。
她欣慰的看着自己的小腹:“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个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留不住。还好他不知道,还好他不知道……”
鎏金看着她兀自咬牙。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口中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果不知道他又怎么会和她一同来到这里?
明明已经到了做最坏的打算的时候,她竟然也还是在乎着别人。
眼看着猎云越来越多的兵力,明镜笑了。
时候到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弹,塞到鎏金的手里,朝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把信号弹放出去!”
什么?
鎏金惊讶的看着她,却又不知道她的意图。
明镜对他抱歉的一笑:“对不起,没有告诉你,已经连累你了,也许我们都会葬身此处。若是主将佯装带着人突围下山,其他的人要是真的突围,就会成功吧?”
鎏金呼吸一窒。
她是说,她利用自己,带着这些人,是为了给留在山顶的几百士兵一条生路?
为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跟他说过?
“快去!”明镜推了他一把。
☆、生离 16
砰——
处在猎云军营的哲憾以后的转过身子,看着天际那抹散去类似烟花的东西。
他记得,猎云的信号弹并不是这样的。那块地方,似乎是今天曲副将领着的一千人马。
他不是很清楚这次的行动。
他醒来的时候,军中的人说曲副将带着以前人马说是要去刺探敌情,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御紫。”他侧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御紫,疑惑的问:“曲副将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御紫摇摇头:“属下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这时,从一旁的营帐中走出来一位带须的副将,笑得十分狂妄。
哲憾疑惑的望过去。
带须副将朝站在身旁的一位稍微年轻些的小兵大声笑道:“曲天那家伙刚刚派人回来报捷,说是快要拿下那护国女将军的首级了,哈哈——”
护国女将军?
哲憾的瞳孔猛然一缩。
因为信号弹的原因,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之际的猎云士兵被下令往另一处援助去。
此时,猎云的军心和队列有些混乱。
因为调离了一些人,这里的攻势比起先前的弱了许多。罗翎的士兵见此便想起明镜之前说的一句话:
若是猎云因此而调兵援助,我们就攻出去。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只是,赌注太大。
只见刚刚还占有上风的猎云士兵一下子便落了下风,在罗翎士兵拼死突围的攻势下,伤亡渐渐加大。
鎏金牵过一旁毛发染了血的风尘,二话不说的翻身上马,下一秒便把明镜从地上拉起,坐到了他的身前。
风尘没有反抗。
鎏金挥剑挑落迎面而来的一位猎云骑兵,驾着风尘的缰绳开始突围。
马上的明镜坐立难安。
她的小腹,似乎被什么利器搅着不断的翻滚,一阵一阵刺骨的痛感让她四肢觉得好似被抽去所有力气一样。
颠簸中的明镜看着眼前偶尔重叠的一切,感觉到许多犀利的箭风,那些箭几乎都是擦着自己的身体而过。
曲天抢过一旁士兵的弓,一气呵成的搭上箭朝明镜他们射去。
一旁追过一阵犀利的剑风。
曲天疑惑的侧过头。
御紫握着剑站在原地,呆愣着看向来不及砍断已经射出去的箭。
哲憾往前跑去两步,口中大喊到:“明镜——”
哧——
风尘忽然跑得快了些。
鎏金拥紧怀中的明镜,头也不回的朝罗翎大军的方向赶去。
在风中,曲天射出的箭踉踉跄跄的擦过了风尘的大腿。
哲憾松了一口气。
御紫紧张的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刚刚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已经跳到了喉咙,随时随地都会跳出来一样。
他知道太子对明镜姑娘的重视程度。
正想着,便听到周遭的士兵惊愕的吸气声。
哲憾抢过一旁士兵的剑,手腕一转便搭上了曲天的脖颈,目光狠烈:“曲副将擅自带兵,目无王法,邀功心切,带回军营按军纪处置!”
曲天一怔。
☆、生离 17
* * * * * *
靖坤二年二月中,罗翎国护国将军郑明镜行踪不明。
此次被猎云国军队埋伏,伤亡惨重,而护国将军的精兵连回到罗翎军营的士兵却足有两百三十人。
仅有……
仅有,护国将军郑明镜的去向不得而知。
身在战事中的士兵称,明镜伤得很重。
罗翎军营中笼罩着一股无法言喻的低沉。
皇城亦是如此。
猎云军营亦是如此。
“咳……”
一间稍显破旧的民屋内,边角已经损坏的木□□躺着一位身着素服的女子。尽管如此,已然破旧不堪的木□□却还是铺上了两层棉被,似乎想让躺在上面的人舒适些。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像是铺上了面粉一般,脸上还有一些参差不齐的伤口。
像是被刮伤的。
“姑娘,你醒啦?”
明镜闷哼着侧过头。
刚刚唤她的是一位看起来年过半百的慈祥老人。此刻,他正一眼欣喜的看着她。
明镜想坐起身子。
“姑娘——”
见状,老人脸色一改,惊慌的跑近她,把她按在了床榻上,声音焦急:“你的身子还很虚弱,醒来了就好好躺着吧。”
明镜疑惑的环视了屋内一圈:“老人家,这里是……”
“啊……”老人笑了笑:“这是我的茅屋,很简陋,倒是麻烦姑娘拖着这身子住了那么多天。”
住了那么多天?
明镜不解的看着他,虚弱的身子又开始轻咳起来。
“你们来的时候可是一身的血呢,吓了我一跳。”老人知道她昏迷的时日,向她解释起来:“你的相公去雨城给你买药材去了,估计再过一会就能回来了。姑娘啊,还好你的孩子保住了呀。这小家伙一路上跟着你奔波,身子可是很虚弱的了,若你还不注意点,这孩子……”
“孩子还在?”
明镜一脸感激的抬手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真的,还鼓鼓的,她的孩子还在,她以为保不住的孩子真的还在……
等等……
明镜略显惊慌的看着老人,回想着他刚才的话,不确定的开口:“我的……相公?”
老人一听,笑着点点头:“是呀。虽说你舍不得自己的相公来投军,你也不用挺着个肚子追着他来到这地方呀。”
“老人家——”
谈话间,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老人站起身,朝明镜笑了笑:“你的相公回来了,我替你熬药去。”
明镜感激的朝他点着头,因为无法起身所以只能躺在□□:“谢谢老人家。”
随着老人家出去,明镜听着那个声音,大概猜到了是谁。
果不其然,随着掀开门帘进入房间的脸映入她的眸中,明镜笑了笑。
☆、生离 18
“醒了?”
鎏金三步并作一步跨到床沿,一脸焦急的看着她。
见到鎏金,明镜就坚持着要起身。拗不过她,鎏金只好满脸的不情愿搀扶着她,让她靠在了床内侧的墙壁上。
按着腹部,明镜眼色深沉的看着他:“多少天了?”
鎏金叹了一口气,一脸无奈的看着她:“因为你的身子,既然是秘密,我就只能把你带到这里来。还好,这里离雨城城中心并不是很远,离我们的军营也不远,你昏迷不醒,我就先把你放在这里养伤。”
“多少天了?”
“……四天。”
“什么情况?”
鎏金叹了口气:“袁老将军的大队并没有什么,你的精兵连……很幸运了,回了将近一半的人。”
明镜脸上的凝重瞬间逝去,宽慰的点点头。
坐了一会,在听到鎏金轻微的叹气声后,明镜移身到床沿,作势就要下床。
鎏金按住她的肩膀,一脸的不悦:“你做什么?”
明镜头也不抬的挥落他搭在她肩头手:“该回去了。军营如果没有我们的消息,会混乱的。”
“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原本就是为了这场战役才来的!”她抬眼看向他,闪过一丝狠戾:“这个孩子,我根本就不能保证能保它到什么时候。但如果为了它,却送了更多人的性命,它还不如不在这世上的好。”
鎏金有些惊愕。
明镜刻意忽视掉鎏金眼底的愕然,低头眉眼忧伤的望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我是个不称职的娘亲。但是我不能自私,不能为了保住他,就忘了自己该承担的责任。我不知道这场战役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想快点见到云哲憾,我……”
“你已经见过了!”鎏金沉声打断她,眉头紧锁:“你真的以为只要你亲口问他要和书,他就会答应你吗?别忘了他的野心——从一开始就存在的野心!他不是皇帝的时候就已经膨胀的野心,怎么可能会答应你?明镜,不得不说,你真的很天真!”
“难道你没有发现,自从猎云再次进攻以来,孝卿越来越憔悴了吗?”
明镜微笑着说,脑中浮现出那张温润柔和的脸。
不知道多久了,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很久很久没有看过他了……
鎏金看着她陷入沉思的双眸,眼底一股不悦闪过,稍纵即逝。
就像童毓说的,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生离 19
罗翎军营。
“将……将军?”
一名小兵看着坐在毛发雪白的马匹上淡笑的女子时,有些呆愣的仰起头看着她,即使近在咫尺,却仍旧觉得自己仿若在梦中。
明镜坐在风尘的身上,大致扫了有些空荡的军营,疑惑的神色升上了脸部。
小兵回过神,看着明镜的表情,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正色道:“陵王妃一刻前刚到军营。”
“陵王妃?”
一边呢喃着,明镜顺着小兵递过来的手,应着他的力气下了马。
腹部猛地抽疼了一下。
明镜皱了皱眉,忍痛侧过头不解的看向一旁的鎏金。
看着明镜疑惑的双眸,鎏金侧脸看着牵着风尘正要离开的小兵:“镇军大将军呢?”
小兵侧过头,面色恭敬道:“在大将军的军帐里,陵王妃也在。”
“那么……”明镜犹豫着开口:“袁将军和萧副将他们呢?”
“也在。”
没有像自己预想中那般见到一群惊愕的脸,明镜的心里有些许失落。远远地,她就看到镇军大将军军帐的外围满了士兵,脸上一如前一次那般的兴奋——
那一年,丞相千金勘察军情。
有一件事情,也许在某些老兵的心里,已经渐渐淡忘了——明镜差点丢了性命的事情。此刻围在军帐外的士兵,心里对此事印象深刻的,似乎这件事已经在心里埋下了阴影,对于这次靖雅的到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抵触。
上一次明镜受伤的那场战役,虽说最后是猎云撤兵,可书上所记载的,却是他们罗翎国战败。
差了失了主将的战败!
随着明镜和鎏金的靠近,一些离军帐比较远的士兵感觉到脚步声,侧头看见两人的瞬间,都愣住了。
目光触及到他们的士兵,都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巴。
明镜的目光随意的扫了发愣的士兵一圈,不急不缓的走到了军帐门口。她微微一笑,侧耳倾听着军帐里嬉闹欢笑的声音。
有些刺耳。
忽然,腹部再次传来一阵痛感,她不由的闷哼了一声。
鎏金担忧的呼吸一窒,眉头紧皱的看着她。明镜脸色迅速恢复平常,淡然的掀开了门帘。
似乎感觉到什么,靠在一旁悠哉的听着军帐里吵闹声的萧云侧过脸看向了这边。
“明镜姑娘?”
萧云惊讶的挺直身子,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望着站在军帐门口正对他浅笑着的明镜。
萧云的声音不小,但也绝对不大,却让军帐内原本欢闹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所有背对着军帐门口的人都惊疑未定的转过了身子,在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个人时,脸上的不可思议皆显露无疑。
袁豪看着门口安然无恙站着的人,感激的叹了口气,走出人群几步,遥遥的望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
☆、生离 20
靖雅看着明镜那张熟悉的脸庞,心底一股厌恶感蹭的冒了出来。
她无法忘记孝卿说他爱着现在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女人时的表情——那般肯定,那般感激,那般开心。那个男人,曾经是那样温柔的守护着她,现在,却在她的面前信誓旦旦的说着他爱着其他的女人。
还说,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女人!
走上前,靖雅在离明镜十米远的地方行了礼,声音带着几分的戏谑:“参见明皇妃。”
鎏金的眉头一皱。
明镜似乎没有听见靖雅的声音,径自从将士中间让开的一条小道走了过去,目光一直对着那双从她出现就从未离开过她的视线。
虽然孝陵的心里一直坚信着明镜平安,但她这样子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还是觉得心底有一抹抑制不住的激动。然而,靖雅的到来却让他该有的兴奋减少了几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走到孝陵的身边,明镜低头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模拟战场,也大致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将领人物都在这里。
她笑着把一个代表五千重兵的红点放在了一个山丘上,无视孝陵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抬眸看向行礼姿势僵硬掉的靖雅:“陵王妃,在这里没有‘明皇妃’,只有‘郑明镜’。或者,可以说是‘护国将军’。”
靖雅难堪的侧过双眸看着她。
往回走了几步,明镜走向鎏金,顺势望了站在两侧的将领们,笑道:“既然陵王妃来视察军情,大家就各自回到各自的岗位上。”说着,停下了脚步,拧过头朝孝陵笑着:“我想,镇军大将军直到陵王妃离开之前,还是以‘陵王爷’的身份存在吧。”
看着已经和鎏金一同步出军帐的明镜,孝陵的脑中还回荡着她的话,只觉得自己十分的不悦。
与明镜一同走远了孝陵所在的军帐,鎏金脸上的情绪才渐渐浮现出来。
明镜侧头看了一眼脸色不悦的鎏金,笑了。
余光瞥到她嘴角残留的笑意,鎏金竟然有些忘了身份的瞪了明镜一眼,声音尽是埋怨:“她怎么又来了?”
“哦?”明镜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怎么你敢这么说大名鼎鼎的陵王妃?”
听出明镜声音里的调侃,鎏金索性说开了:“皇上还未登基前,你们一同来过这里。那个时候虽说我在皇城,可我也听说了那次你受的伤和那次的战败与她脱不了关系。”
听着鎏金的话,明镜的思绪似乎被拉前了好久好久。
许久,她苦涩的笑了笑,似乎也有些懊恼,却又已经看淡了:“其实那一次能怪谁?是我自己被冲昏了头脑,不要命的往里面冲,一昧的高估了自己。”
鎏金侧头看着她,没有接话。
明镜凝视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晚霞,似乎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重重的叹了口气:“真的,这一次我一定要拿到云哲憾的和书,即使只有一百年,能安定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吧,我不想再这样和重要的人分离,不想再为什么事情担心……”
她的手,轻轻地抚着自己的小腹,目光依旧停在了天际。
☆、生离 21
* * * * * *
皇城。
宽敞的寝宫里,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寝殿内,唯有偶尔被晚风拂起的幔帐,透过月色隐隐约约看到里面一个身着明黄色衣袍的身影。
孝卿靠着厚实软枕,眼光久久的停在被自己宝贝的放在掌心的蝶形玉佩。
他很想念她!
非常!
原本,他想要抛开一切,即使知道朝中已经动荡不安,在听到她生死未卜的消息时他还是想要去找她。可他一直忍耐着,听从童毓的话一直忍耐着。就在他忍不下去的时候,就在他快要被铺天盖地的担忧折磨到精疲力尽的时候,童毓终于把她安全的消息带了过来。
她安全。
鎏金把她保护的好好的。
鎏金的信中说,她的孩子还在。
想到这里,孝卿轻轻叹了口气。
比起孩子,他更担心她。
“皇上。”
静悄悄的寝殿,突地传来一句不合时宜的轻唤声。
孝卿坐起身子,从床榻上站起,掀开了半边的幔帐:“进来。”
童毓应声推门而入。
见孝卿坐在床沿,童毓把手中刚刚收到的密函递给他,顺便简略的言明:“陵王妃明日便会启程回城。”
孝卿看着他递过来的密函,顿了顿,大约过了一弹指时间才伸手接过。
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坐在□□的人,童毓垂下头,后退几步便转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寝宫。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总是觉得皇上像是没有了目标一般。双眼不再像从前那般炯炯有神,笑容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温柔耀眼。
只是,全身上下却只是让人感觉到那股等待。
他知道的,他等待的人是谁。
童毓走后,李长青从寝宫外走了进来,看着坐在床沿望着手中的信纸发愣的孝卿,微微福了福身子。
“皇上,惠妃娘娘她……”
孝卿抬眼一横。
李长青识趣的闭起嘴巴,不觉得低下了头。
闭眼深吸了口气,孝卿把自己的情绪调节过来。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只是颇为苦涩的笑了笑。
“江惠如……”他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李长青:“让她别再派人来传话了,朕不会见她的。”
李长青回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还有……”
李长青的脚步顿住,身后接着传来听似悠远的声音:“如果她想出宫,便放她出宫吧。”
李长青惊愕的抬起头看向依旧坐在床沿神色自若的孝卿,似乎对他的决定过分不解。
坐在床沿的人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眸朝他的方向一笑,有着孩童般的清爽:“朕不想要后宫。那些人,如果她们愿意,便让她们离开,朕绝不多加阻拦;如果不愿意……朕也不能给她们什么。”
李长青笑了笑,再次应了一声便转身毫无阻碍的出了寝宫。
他明白,皇上……这是为了明镜姑娘。
当初,他可是接触着大皇子对明镜姑娘的感情一路过来的,如今再次看着皇上陷入,他并没有什么不悦。毕竟,从心底里,他认为明镜是值得的。
值得拥有优秀的人的感情。
☆、生离 22
* * * * * *
罗翎军营。
正如明镜那天安全回到军营后,在演习战场上的山丘摆放的五千重兵,孝陵应着这个方法,成功伏击了猎云先锋部队的八千骑兵。
无论从任何方面讲,这一次的胜利过分的完美。
孝陵坐在演习战场旁的木凳上,望着那颗明镜亲手摆放的红点,出了神。
从这场战役胜利结束,直到回营,孝陵一直这么坐着。
掀开门帘,明镜站在军帐外看着走神的孝陵。
似乎从这一次来到战场后,他给她的感觉就不一样了。虽然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和她说过关于他皇位的计划,她却隐隐的感觉到他的野心并未抹灭。
甚至,在她的感觉里,这场火已经烧起来了。
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能问。
进了军帐,明镜放下门帘,径直走到孝陵的面前。
她眼神深邃的望着他。
他只是垂着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到来。
许久,明镜含笑的叹了口气:“大家都很担心你,你已经一天没有用餐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比她的更为深邃,似乎并不含什么情绪,却让明镜平静的心忽的乱了。
似乎没有看见明镜眼底的慌乱,孝陵脸色平淡的把目光移向她盔甲下的小腹:“身子……还好吗?”
听着孝陵的问题,明镜不自觉的低下头,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勾唇淡然一笑。
“它还在……”她的声音有一丝愉悦:“它现在还好好的。”
孝陵的双眸闪过一丝狼狈。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脸上的幸福和知足,他的心像被狠狠的揪紧了一般,忽的一阵刺痛、忽的喘不过气……
狼狈极了!
看了她好一会,孝陵才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眼光再次移向她的小腹,声音有些犹豫:“要不……你先和靖雅回皇城去吧。”
明镜的身子僵硬了一下,随后仰起满脸疑惑的脸看着他。
“已经快要五个月了。”孝陵说:“难道你还想挺着个大肚子上战场吗?二哥他……”
“他不知道!”明镜朝他宽心的一笑:“孝卿不会担心我的。”
孝陵像是听到了冷笑话一般,冷笑着看了她一会,倏地嗤笑开来。
看着他的笑容,明镜皱了皱眉。
嘲笑的笑容再度变成冷笑,孝陵挑眉看着她:“你真的以为二哥什么都不知道吗?”
明镜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真的把二哥当成了傻瓜?”他继续道:“在所有的事情面前,你都以为二哥毫不知情,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被瞒的人究竟是谁?”
明镜无措的看着他。她记得,她已经明确的告诉过邓勤,让他不要对任何人说起的。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孝陵又是讥讽的一笑:“你让别人不要主动告诉二哥,那要是有人主动去问呢?”
明镜愣在了原地。
孝陵无奈的看着她再叹了口气,往她的方向再走了一步,更为拉近两人的距离:“你回去吧,如果真的想为罗翎……二哥做点什么,先安全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思量了一会,明镜显然是不赞同孝陵的看法,摇了摇头。
“你真的不清楚自己的身子吗?”孝陵蹙眉拽过她的手臂,怒目相视:“再这样下去,别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有可能胎死腹中,就连你自己都有可能因此送命啊!你想过后果没有?”
塞外的晚风吹过,扬起门帘透过外面的景象。
许久,明镜扯起嘴角朝孝陵一笑,声音悠然:“先去吃饭吧。”
☆、生离 23
是夜。
长满杂草的小路上,干枯的小草团遍地都是,就连原本有水洼的泥路,马蹄轻踏在上面时也只是蹦出干涸的黄泥。
月光下,一匹毛发纯白的马盈盈踱步而来,好不悠闲。
马上的女子疑惑的皱着眉,似乎在想着什么,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远远地,明镜就看到前方的崖边站着一个纤瘦的身影,从背影看过去竟像在云雾里那般看不透彻。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靖雅转过了身子。看到来人,她只是淡淡的一笑,并无什么大动作。
扯紧缰绳,明镜在离靖雅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半刻也不见犹豫,一个翻身就从马上落到了地上。
从身形看,一点也看不出是已经怀胎快要五月的人。
明镜松开风尘的缰绳,不带任何表情的走向靖雅。
她看着逆着月光站在她面前的人,稍稍退后了一小步:“靖雅小姐。”
靖雅一怔。
在明镜的心里,无论时间过了多久,有些事情似乎已经定格了。她认识孝陵的时候,孝陵是五皇子,即使后来他被封了王爷,她对他的称谓也没有变过;孝卿从一开始就是以二皇子的身份存在,即使他让她喊他的名字,她的脑海中也只觉得,“二皇子”才是她对他唯一的称谓。
正如面前的这位女子。
无论她是丞相府的千金,或是陵王爷的王妃,她的心中对她的称谓也一如从前。
她知道自己,固执了些。
可是站在靖雅的面前,两个人独处,明镜也还是觉得这样状况像极了当初在陵王府一样。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靖雅事先打破沉默:“只是很想和你谈谈,所以请你走了这一趟。”
明镜摇了摇头,似乎只是在说没有关系,可细想之下却又不知道她在否认些什么。
此刻的靖雅像是看透了一切,看着明镜迷茫的眼神竟不像从前一样的敌对,嘴角也挂着一抹自嘲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