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该嘲笑自己了。
从当初,孝骏喜欢明镜,再到后来的孝卿,直至现在隐隐被明镜牵着心弦的孝陵,每一个人,都是她不曾真正得到过的。说不嫉妒、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很多时候她总会埋怨自己为什么会输给她,嫁入陵王府之后孝陵看她的眼神起了变化她更是心知肚明。
她对孝陵而言,更多的是习惯。
也许他当初是喜欢她的,可现在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就像孝卿一样,他已经不喜欢她了。
“靖雅小姐……”
靖雅回过神,看着一脸担忧看着她的明镜,咧嘴一笑。
她的笑和从前的完全不一样,明镜站在原地竟然有点怔住的感觉。
“我曾经一直在和你比较。”靖雅转过身子,望着似乎触手可及的圆月,声音透着浓浓的叹息:“结果只是我一厢情愿。从前不认真和你比较的时候,孝陵的心还在我的身上,可我似乎不知足,如今已经把孝陵从我身边推开了……”
明镜不知道她这么说的原因,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站在她的背后,望着她的背影默不作声。
“孝陵和孝卿……”靖雅拧回头,笑容有些刺眼:“我曾经都喜欢着。”
明镜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她的表情,露出了和她一般无奈的笑意:“曾经……我也喜欢着两个人。”
☆、生离 24
这一次,轮到靖雅怔住。
明镜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她的面前:“自从大皇子说他回来之后会娶我,我就知道自己那时有了喜欢的人。可我竟然又不忍心伤害大皇子,陷入两难的局面……”
她看着靖雅,故作恼怒的蹙眉:“这不就是都在乎这两个人吗?”
看着明镜随性的表情,靖雅竟有些被逗乐的感觉,微微一笑,道:“你终于承认了。”
明镜摇摇头:“可那是过去。我现在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面的人是谁,不会再像当初那般的犹豫不定,我会好好守护自己这段感情。”
明镜微侧的脸,双眸中透着坚定,让靖雅心里忍不住多瞧几眼。
原来他们的感情,已经那么坚定了……难怪,难怪孝卿不愿意原谅她。
靖雅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红绳串着的韘,递到她的面前。
明镜拉回自己的思绪,侧眼瞟了靖雅手上的东西一眼,呼吸猛然一窒。
……
那一年——
男子笑了笑,从怀中抽出一枚扳指类的东西,温柔的握起她的右手,套进了她的大拇指。
套进她的大拇指,竟然只有那么一点点松。男子笑了笑。
“这是什么?”她不解的看着大拇指上晶莹剔透的东西。
“韘。”
……
韘……
韘……韘……
孝骏的声音犹如还在耳旁一般。
明镜大脑空白的凭着意识伸出手,从靖雅的手中接过韘。
她忘了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似乎好久好久了,再次看到韘,她的心像是被一双手紧紧的扭紧,一口气竟然也不能顺畅的呼出。
疼。
心疼。
看清她表情的痛楚,靖雅皱了皱眉,缓缓道:“这是孝卿让人拿给我的,说是要亲手交到你的手上。他说……什么都不重要,唯独你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我……”
突地,明镜的声音曳然而止,尾音听起来像是刻意断下的话。
靖雅有些疑惑的看着她,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害怕。
嗖——
靖雅再回神的时候,明镜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前。
所有不过一瞬的时间。
靖雅心有余悸的扫了四周一眼,却在明镜刚刚站着的地方看到一支稳稳当当陷入泥土里的箭。
“风尘——”
听到明镜的声音,风尘小跑到她的身边。明镜什么也没说,往后一伸手,扯过靖雅的手腕就往风尘身旁推去。
直到明镜把风尘的缰绳塞到她的手里,她才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
“骑着风尘,立刻回去找五皇子。”明镜担忧的皱着眉,声音刻意压低却掩盖不了她的颤抖:“无论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到军营了才下马。”
和着明镜语毕的瞬间,另一阵马蹄声传来。
“走——”
明镜完全转过身子,不容分说的硬是推着马术不娴熟的靖雅上了马。
虽然她只听到一匹马的声音,可敢这样贸然深入敌营的人,敢于这般干净利落出箭的人,应该是赔上性命也要拿到她的性命的。
靖雅有些狼狈的挂在风尘的背上,明镜把韘塞回她的手中,笑得似乎下一刻她就会消失一般:“如果发生了什么,告诉孝卿,我爱他!我真的爱他!然后,把韘……交还给他,让他好好地活着。”
☆、生离 25
靖雅惊恐的瞪大双眼,张开嘴巴,唇齿不清的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明镜已经不容分说的一使劲拍了风尘的后臀,风尘立刻疾驰而去。
风尘的身影还在眼前,紧接着一阵提速的马蹄声从另一边追了过来,瞬间晃过了明镜的眼前。
“郑明镜在此——”
马蹄声应声而停。
马上的人拽着缰绳使马匹转身过来。
月色下,褐色毛发的马匹双眼显得有些锐利,却与马上的人双眸中所包含的恨意截然不同。
明镜疑惑的皱了皱眉。
这个人,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来人骑着马匹小跑到明镜的面前,压低身子将手中的刀搭在了她的肩上,明镜微微一侧头就感觉到锋利的刀锋割破了她脖颈的皮肤。
她站直身子,一动不动的望着马上的人。
“你和我们的皇上是什么关系?”
马上的人愤恨的瞪着明镜,看她的双眸竟没有一丝惊慌,更为恼怒的动了动手中的刀。
“你们的皇上?”明镜细细的呢喃了一遍,忽的意味不明的朝马上的人笑着:“原来是曲副将。”
看着明镜似在炫耀的笑眼,曲天手一颤,明镜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更为细长的刀口,与刚刚被划破的伤口流出的血液凝在一起。
“真奇怪,皇上为什么会为了你放弃这样大灭罗翎气势的好时机?你是什么人?是不是我们猎云的奸细?”
听着曲天又是疑惑又是坚定的话语,明镜扯着嘴角邪气的一笑,看起来就像是在嘲讽他说的话一般。
曲天急切的把刀又往明镜的脖子上靠了靠,语气有些生气:“你笑什么?”
“笑你蠢!”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飘荡在静谧的山林间。明镜忽的夸张笑着,微微眯起了眼睛:“如果我是猎云的奸细,你们的皇上会为了我而贬了你的职位吗?”
“也许……”似乎相信了明镜的话,但曲天还是有些不确定:“皇上是需要做给两军的人看。”
“喔——为了做给两军的人看?”明镜笑得很开心,就像是得知了一个好消息一般,声音却又带着讽刺:“可我听说,曲副将你的家眷似乎被流放到……”
“你这个妖孽!”
不等明镜说完,曲天厉声喝道,挥手举起刀就像明镜砍了下去。
一直在注意曲天的明镜下意识的退后,右锁骨下方却还是被划破了一道伤口,火辣辣的感觉瞬间传来。她踉跄的退后几步,还是不堪突袭而来的痛楚跌坐在地上,仰起头略显狼狈的看着曲天。
曲天从马上一跃而下,刀指着明镜往前走了几步再度靠上前来。
明镜忍着新伤的痛感,趁曲天还未靠近前,站起身子抽出系在腰上的匕首。
看她握在手上短小的匕首,曲天仰头狂妄大笑起来,忽然脸色又变得凌厉,侧刀挥了过去。
明镜手上忽然被震得生疼,手一软,匕首便从手上飞了出去,直直的从崖边落了下去,顷刻间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你以为这些对我有用?”曲天瞪着她,刀再次指在了她的鼻尖:“据我所知,罗翎国的护国将军不过是个只会用箭的普通女子而已。即使你的箭术再厉害,如今你既没弓又没箭的,你就是废人一个!”
☆、生离 26
明镜一怔。
是的,如今,她只是个性命被他人握在手心的废人。
见明镜眼神呆滞,曲天低吼道:“你是罗翎的将军,皇上为什么如此护你周全?说,你和皇上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
“绝对不会是你想的那样!”明镜皱眉打断他的话:“如果你想用我来换取你家人的赦免,那不可能!”
被戳中心事,曲天有些恼羞成怒的往前移了一步,脸色比先前更为低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明明是立功了,可偏偏因为你的原因,皇上竟给了我一个‘私自带兵’的罪名。我早就听说过皇上对罗翎护国将军的特别之处,没想到竟是这般……”
“我们毫无关系!”
明镜的声音淡淡的。
月色下,有片刻的静默。
许久,只听见明镜轻轻叹了口气:“正如你所见,你们的皇上,是你们猎云的天子,而我,是罗翎的护国将军,也是靖坤皇帝的妃子。”
“那么……”曲天勾起唇角,意味不明的笑着:“你就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了。”
什么?
明镜惊愕的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望着瞬间挥刀向她的曲天,单手撑起身子退后了几步,躲开了他的第一刀。
不容多想,明镜向一旁跑去。她只想着拖延时间,至少在鎏金来到之前,她不想死!
她不想这样死!
看出明镜的企图,曲天侧过身子,手中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她的后背。后背传来一阵比先前更为火辣的痛感,明镜向前踱了几步,便不堪重负的跌落在地上。
见明镜趴在地上,曲天丝毫不给她喘气的时间,上前又想要补上一刀。
明镜一手护着小腹,另一只手在地上微微用力一推,身子便往后滚了几圈,再次躲去曲天能够夺她性命的一刀,却仍旧被划破了一道新的伤口。
她站起身,忍着背部的疼痛,蹙眉一声不吭的看着慢慢走近她的曲天。
她身后不过几步的距离,便是崖边。
曲天脸色愠怒的看着她,忽的一笑:“我曲天半世光阴全为猎云征战,没想到皇上竟为了你这样一个女子,如此对待我的家族!郑明镜,你让我怎么忍下这口气!”
明镜缓缓后退,和曲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只差一步就要从悬崖落下去,她才担忧的侧回头想要看看和曲天的距离,却不想眼前曲天的脸庞在她的眼前已然放大了一杯,他手中的刀正向着她小腹的方向——
她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笑得万分狂妄的曲天。目光缓缓往下移去,只看到曲天手上的刀的刀尖没入她的左肩,鲜红的血液沿着刀沿滴落在黄泥上。
还好……
不是她怀胎五月的孩子……
曲天的笑容忽的僵在嘴边,脸上的笑意由僵硬变得慌张。
月色下,随着刀尖没入血肉中的衣衫绷紧了明镜的身子,盔甲一边的肩甲也被曲天的刀砍断,狼狈的依靠着另一边没有断落的肩甲在她的胸前摇摇晃晃。因此,曲天一眼便瞥见了她隆起的小腹,脑子似乎一瞬间就蒙住了,看着明镜庆幸的笑着的脸,胸口一窒。
“你怀有身孕?”曲天紧张的问出口,声音颤抖。
“孩子……”明镜看着曲天惊慌的脸色,呢喃着:“我的孩子……你别伤害它……”
曲天瞳孔一缩,把刀从她的左肩胛处抽出。
☆、生离 27
那一瞬间,明镜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一年前——中箭的那一天。
她似乎又看见了自己的娘亲,她们依旧还住在临城那座美丽的宅子里……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守着她一直温柔的大皇子,脑海中掠过许多人的脸,还有许多的景象,最后……她看见了那个说要等她回去的男子。
“孝卿……”
她喊着他的名字,身体有些站不稳,又是皱眉又是微笑,弄得曲天失了先前的气势,竟有些害怕的转过身子翻身上马,扯过缰绳决然离去。
明镜看着渐渐消失的黑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手却如同在水池中戏水一般,从肩胛上落下的黏滑的液体在掌心久久不肯离去。
像是在冰窖里一样,冰冷的液体滑过她的掌心。
她踉跄着退后几步,笑意渐渐趋向冰冷,带着泪水的笑意,最后竟是决裂般的无望和痛苦。
不——
她不想死在这里,她说过要回到他的身边,哪怕她没有能力保住她的孩子,她却仍旧想要回到他的身边,她知道他在等她。
可是,她渐渐看不清山林间的一切。
只要是他在的地方,她都想陪着他……可自己却真真实实的感觉到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以自己预测不到的速度流失,抽掉自己所有的力气和坚持……
迷茫间,她的脑海里只记得那张在她离开皇城时,紧紧追随在她身后的脸。
渐渐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明镜连连退后,突地脚下踩空,她感觉到自己似乎从云中跌落一般,直直地——似乎一直到天涯的尽头。
“明镜——”
这个声音……
她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沉溺于自己的梦中,仿佛永远不愿醒来。
还好……她最后还是没让她的孩子受伤……
还好……
一切,如同在梦中一般。
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孝陵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崖边,瞬间胸口如同被刀狠狠刺了一下,捂着胸口脸色无措的跪下。
明镜……
久久的,山林间只剩下风拂过叶子的声音,瑟瑟作响,使孝陵不安的心变得愈发惊恐。
不同于孝陵的失神,紧随其后到来的鎏金也只是远远地看到明镜最后挥舞在风中的衣袖。他策马越过滚倒在地的孝陵,疾行至崖边,迅速翻身下马,站在崖边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竟然对这样的她束手无策。
他们……竟然觉得比她更加无助。
☆、未亡人 1
* * * * * *
罗翎国,皇城。
一如既往的明镜宫中,前院的躺椅上坐着一个面色苍白,却又器宇不凡的男子。身前盖着一件明黄色的披风,他正仰头看着从明镜宫所能看到的天空,脸上淡漠得如同整个世界与他无关一般。
是啊,他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咳咳……”
忽然,他抬手掩着嘴唇,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咳嗽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沙哑。
“皇上。”
身后的童毓担忧的皱着眉,往前走了一步,拿起石桌上的茶杯递到他的面前。
胸口舒畅了些,孝卿捂着嘴的手无力的垂下,双眼虚弱的睁着,看了一眼童毓手中的茶杯,摇了摇头。
童毓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孝卿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便只好放下手中的茶杯,继续站在孝卿的身后。
离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多久了?
那时,是鎏金亲自日以继夜的赶回皇城告诉他们这件不幸的事情。那个时候,鎏金满脸的责备,听到这个消息的皇上脸色更甚,霎时间唇色苍白,脸色铁青……
是啊,那个让皇上愿意为她放弃整个后宫的明皇妃,竟然不在了……那个单纯天真的少女竟然不在了……那个曾经跟他们谈笑风生的郑明镜竟然不在了……
可他还是不能相信!
“童毓……”
童毓回过神,低首望着声音虚弱的孝卿。
“鎏金怎么样了?”
童毓微微一怔,立马回过神来,恭敬回答道:“还跪在皇城的城门口。”
不如从前那般爽朗的笑意,孝卿无奈的一笑,透着淡淡的沧桑,又轻咳了一声:“让他别跪了,我不怪他。”
我?
意识到孝卿称谓上的不同,童毓面色惊慌的站到他的面前。
孝卿脸色平淡,看着童毓失了他往日平静惊慌的表情,也只是淡淡一笑,然后朝他摇了摇头。
童毓蹙眉:“皇上……”
“从一开始我就不想当这个皇帝!”孝卿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女子的笑脸,声音变得柔和了些:“当了皇帝要背负多少的责任啊?看看,天下的兴、天下的亡,我要把这些当成自己的头等大事去对待,如今明镜不在了,我才知道她对我而言,比我想象中的更为重要。”
童毓眼神忧伤的看着他。
自从明镜出事的消息传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皇上对他说了如此多的话,更是第一次听他对自己这般的倾尽心声。
但是,他也听出了,皇上似乎已经失望了。
对现在的自己,对现在的生活,已然失望透顶了。
“在这里我唯一的希望,是等着明镜回来。”孝卿轻声说:“她说过她会回来,她说过她心里的人是我,她说过这次回来之后便不会再离开我的……”
“皇上……”
“都是我!”
忽然,他皱眉站起身,虚弱的身体晃了几下,眼眶微微泛红:“如果我不是这个皇帝,我便可以依着自己的心性留着明镜,我完全可以阻止她,我可以不放她离开的……我为什么要让她去那种地方?我怎么会愿意让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啊?我明明知道她有身孕的,我明明知道她有孩子的,我……”
童毓想做些什么,碍于身份却又只能站在离他更近些的地方,担忧的皱着眉看向他。
孝卿难过的闭起双眼,眼角渗出些许泪水:“我竟然让她离我那么远了……”
“皇上……”
“我不想当皇帝!我不想当这个皇帝!”孝卿难过的双手抱头,脑中似乎有什么纠扰着他如同折磨一般的痛苦:“明镜一定恨死我了!我知道她有身孕,却还是为了自己的皇位、自己的职责让她以身犯险,她一定恨死我了,她一定以为我不在乎她,她一定不会原谅我了!如果她知道了我知道她怀有身孕的事情,她一定不会再回来了……不会……”
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他不是坐在这个万人瞩目的位子,他就不会失去明镜了……
可是,已经不能后悔了。
他已经连求得她原谅的机会都失去了。
她曾经说过要回到他的身边的,她说过等她回来的时候他会清空后宫的人,如今……她却只给他带回了他让靖雅带过去的韘,什么都没有了……
靖坤二年三月,护国将军兼明皇妃——郑明镜逝。
同年四月,猎云国向罗翎国递交休战书,班师回朝。
同月,罗翎国靖坤皇帝病重。
☆、未亡人 2
* * * * * *
又是这样的场景。
伸出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里,一个女子迷茫的往前走着,脚下的步伐却丝毫不肯停歇。无论走了多久,她都始终触摸不到任何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事物,哪怕是——
空气。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感觉不到任何的事情,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受到脚下踩着的坚硬,弯下身子去触摸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有。
她很害怕。
可是,却有那样一个在脑海中存在的声音温柔的喊着她的名字,让她渐渐宽心。
那个人一直喊着——
明镜。
猎云国向罗翎国递交休战书之后,孝陵等一众将士才彻底放宽心的全体出动至悬崖底去找寻明镜,告诉自己哪怕是尸体,也必须找到。
可是,他们却永远没有到达过崖底。
每当他们下降到一定高度时,总会有散不开的白色烟雾在崖间飘荡。无论他们怎么等待,怎么驱赶,这些烟雾也从未消散过。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知道自己距离崖底到底有多远,也就不敢轻易妄动。
孝陵和萧云都曾一意孤行的想要到崖底,每一次都被阻拦回来,无论是理论亦或是行动。
除了鎏金。
那天,跪在皇城城门口的鎏金听着童毓给他传递的话,孝卿说这一切和他没有关系,如果他真的怪自己,就继续守护罗翎。
可他不想!
那个除却主子之外的女人,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用心守护的人。如果她真的出事了,他也不想让她一个人在崖底孤零零的。所以,只有他,在不顾众人阻拦的情况下,私自找寻其他的道路前往崖底。
几乎所有人都对明镜的生还不再抱有希望了。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明镜已经葬身崖底了。
……
似乎在罗翎国的雨城外。
暴雨不断地下着。雨水冲刷着泥土上的褐红色,已经吸收不了更多雨水的泥土出现了许多大小不同的水洼,细心留意,竟会有一些染血的雨水顺流到水洼中,然后渐渐地淡开,水洼中的雨水骤然变成浅红色,一阵一阵的血腥味也跟着传来,让人一阵反胃。
天色已经接近傍晚,金橙色的晚霞洒满遍地,却又让这般揪心的战场流露出一丝矛盾的温暖。
忽然,她看到了沙场中跪着的一个少女,背影极其熟悉。
她想跨出去,可无奈自己的怎么动,脚下的步伐始终无法前行。她恼怒的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背影,在看到那个渐越凄凉的身影时,她的心却猛然一痛。
凄凉?
是的,那个跪在沙场中的少女穿着一身染血的将军盔甲,看得她竟有些恍惚,觉得那个将军盔甲似乎要压垮那个少女,雨水已然淹没了她的膝盖,看起来她在雨中跪的时间不短。
忽然,她能动了。她兴奋的跑上前去,站在少女的身后,想要和她说些什么。
少女的膝盖前是一滩已经干涸的血渍,少女一直垂着头,一直注视着这滩血渍,直到她缓缓的伸出手去触摸了那片早已与黄泥成为一体的血泥。忽然,她看见少女的手背上低落一颗水滴,似乎会发亮一般。
那是,少女的眼泪吗?
她蹲下身子,竟觉得能够切身体会到少女的伤痛。她的手正要搭上少女的肩膀,脑海中忽的闪过一个温柔清秀的脸庞……
还不待她回过神,少女却笑开了,笑得有些小心翼翼,笑得有些庆幸。
届时,她的脑海中竟听到了少女的声音,竟觉得这个声音是这般的深入骨髓。
似乎这时少女才发现她的存在。少女缓缓拧回头,直到自己的五官完全映入她的眼帘……
……
☆、未亡人 3
眼前猛然一片光亮。
床榻上刚刚睁开双眼的女子不适的抬起手,以手臂遮挡住刺眼的光亮,却不想全身突然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疼痛。
她闷哼了一声。
怎么回事?
“明镜——”
忽然,似乎有人声音欣喜的喊了她的名字。
明镜疑惑的皱了皱眉,正想要移开遮挡在眼前的手,却感觉身侧的位置一沉,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和手臂,动作轻柔的将她把手放了下来。
明镜一怔,微微侧头看向床侧。
对上明镜的双眸,哲憾只是一笑。
他的笑容不似从前那般的邪魅与特意,里面所包含的温柔和情意竟让明镜呼吸微微一窒。
许久,她却又想起刚刚在梦里的那个少女。
是她自己,是叫郑明镜的人。
她还记得,梦里的自己对着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第一句话,便是……
突然,明镜眼神愤恨的瞪向刚刚还向自己温柔微笑的男子——
大皇子,明镜来为你报仇了!
是的,她是来报仇的。
每一次来到战场,她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脑海中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报仇。
明镜的眼神如同利剑一般刺痛哲憾的心。他有些难过的皱起眉头,握住明镜的手,放在掌心却又不敢用力的握紧,见她没有挣扎,他才鼓起勇气握紧了她的手。
“对不起。”
哲憾的声音淡淡的,似乎没什么情绪,眼底却又深邃的让人捉摸不透。
明镜疑惑的看着他,正想要问些什么,脑子却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下意识的伸出另一只没有被哲憾握住的手抚向小腹。
她的孩子……
明镜抬眼望着他,眼眸中满是恐慌,似乎只要再稍稍惊吓一次,她就会崩溃。她的双眼渐渐泛红,泪水却先从眼眶中夺眶而出。
哲憾心下一紧,伸出另一只手抹掉她眼角的泪水,叹气声几乎微不可闻:“是我没有管理好自己的下属,明镜,对不起……”
他在军营中看到骑马疾驰而回的曲天,原本只是好奇他的晚归,却在他的刀尖上看到了新鲜的血渍。再三追问下,曲天才在他面前跪下,说他不服气找明镜报仇去了。
原本,他只是担心她的性命。
随后,曲天脸色惊慌地有些扭曲,声音颤抖的告诉他,明镜怀有身孕了……
当他在崖壁上的一棵大树上找到被挂在树枝上的明镜时,她周身的血液早已凝结了。
他以为她死了!那一刻他竟然觉得全身冰冷,无法动弹。
最令他无法相信的是,她身上那些被刀刮破的伤口,那些带血的伤口,还有那个至今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的肩部……
想到这里,哲憾脸上的歉意更深。
他看过许多受伤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女子这样让他失了冷静,让他觉得像是失去了全世界一般胸口闷痛。
他竟然忽略了曲天的性格,明知道曲天的性格他却仍旧凭着自己的想法处置了他,最后,自己却是真真实实的间接伤害了她。
“是曲天——”明镜皱眉看着他,声音迫切,似乎自己知道全部一般:“他想伤害我的孩子……”
“对不起。”哲憾更紧的握住她的手,企图给她一些温暖:“我已经下旨将曲天就地凌迟了。”
愣了愣,明镜只是微微一笑,眸中却像蒙上一层雾一般的让人不解:“那又如何?”
是的,那又如何?
哲憾沉默的看着她,似乎想要和她再说些什么,却一直开不了口。
☆、未亡人 4
许久,明镜的眼神恢复一丝清明,只是不说话,若有所思的望着坐在她身旁的哲憾。
像是被看穿了心思,哲憾低头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无法解释的宠溺,轻声道:“如你所愿,休战书已经让人交给荣孝卿了。”
似乎并不是她想知道的事情,明镜勾起唇角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开始打量起这个房间。
如果因为这一刀,能够换到猎云的休战书,她也觉得值得了。毕竟这样,她和那个远在皇城的男子就有更多的相处时间了,他们说好的那些未来都可以去实现了。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因为内心的想法,明镜笑了笑,带着感激的神采望着坐在床沿的哲憾。
她也是自私的。
如果他给了休战书,还救了她,那么,她也可以不再记恨过去的种种。
望着哲憾的眼神柔和了些,明镜浅浅笑着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断楼。”哲憾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促:“我已经递交了休战书,现在你醒了,我们回云城吧。”
明镜拉回自己的思绪,望着脸色焦虑的哲憾,微微皱眉:“回云城?你知道我……”
“可是你的借口已经不在了!”
他急急地打断她,不容她多说:“你是我皇叔的亲生女儿,你不是罗翎的人。再者,你说过只要我和罗翎休战,你就可以待在我身边的,无论用什么身份。明镜,你不可以毁约……”
明镜一怔。
她当初只是找了个借口搪塞他而已,他竟然当真了。其实,依照猎云目前的实力,罗翎的抵抗来得有些牵强,他却还是放弃了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
“可是,我答应了二皇子,战争结束就会回去……”
“郑明镜已经死了!”哲憾再次急急地打断她的话。
明镜一怔,疑惑的望向他。
没有躲避她的眼神,哲憾说得理所当然:“罗翎国已经宣告护国将军战死沙场了!明镜,那个你已经不在了,你现在不是‘明皇妃’了,那个‘明皇妃’,已经回不去了。”
“不——”明镜不想再听他说下去,闭上眼睛皱眉摇着头:“我在这里!你放我回去!二皇子需要我,他会崩溃的……他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他了!”
“明镜……”哲憾再次握紧她的手,声音不再向先前那般笃定,隐隐有了些惊慌:“你答应过我的!我就那么差吗?先是比不上那个荣孝骏,你为了他想要置我于死地;后来,你宁可卑微的待在荣孝陵的身边也不愿意随我离开;如今……却又比不过这个荣孝卿。明镜,你告诉我,究竟要怎样你才会接受我……”
“孝卿还活着!”
挣开他的手,明镜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当年的大皇子已经离开我了,那时我该完完全全的把心交给他的,可我没有。他喜欢我,可我连最后的幸福都没能给他。二皇子是现在爱我的人,既然我活着,我不想待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云哲憾,我就像是当年的大皇子,若我不回去,二皇子会难过一辈子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难过一辈子?”哲憾脸色愠怒:“你怀有身孕他还让你来战场,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天下!”
☆、未亡人 5
“不是这样的!”明镜朝他吼道,力道扯动了身上的伤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却只是微微皱眉,心中的怒火丝毫没有平息:“是我坚持要来的!我想为他做些什么。当初大皇子就是因为想要给罗翎一个安定的环境才会战死沙场的。只有平定下来了,我和他才不再需要担心这随时动荡的局势。”
哲憾一怔。
不为其他的,只是从她的话语中他隐隐感觉到,她在埋怨他。这一切的结果,她都觉得是因为他才会有的——
他不该妄想统一天下,不该妄想收复罗翎,不该妄想……
妄想得到她!
可这些他从不认为是妄想!
他志在必得。
“你放我回去!”
没有意识到哲憾的走神,明镜继续说道:“云哲憾,我谢谢你救了我,可你身上背负着大皇子这么一条性命,你让我如何跟你在一起?”
哲憾垂下头,声音细微的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他脸色依旧平静,明镜有些急了:“你不爱我!你和五皇子一样不过是因为得不到才耿耿于怀!我求你了,我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的,我已经是二皇子的妻子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哲憾生气的瞪着她,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和压抑,气氛顿时僵住了:“你怎么能说我不爱?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能够断定?”
明镜摇着头。
从一开始,她就给他定了位——他是她的仇人!他是杀害大皇子的凶手!那么她怎么能够和杀害自己亲人般的大皇子的人在一起呢?
她做不到!
即使是心里没有人,她也做不到!
更何况,她的心里有人了!
“不就是一条命吗!”
看着她眼眶内盛满的泪水,他的火气更甚,声音更为不悦:“我赔给你!我给你一次机会,我任你如何待我,我绝不还手。是,当年我一箭射死了荣孝骏,那么我如今给你那么一个置我于死地的机会。但是,倘若我活了下来,你就必须爱我!用尽你的身心来爱我!”
明镜一怔。
许久,她轻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把他的允诺当成了一个笑话来听。
哲憾见她这般,顿时火冒三丈。他站起身子,握住她的肩膀把她从□□拽起来:“我给你机会!明镜,随你怎么样,我随你怎样……”
感受着他的怒气,明镜看着哲憾失了自己气魄的样子,忘却了身体一阵一阵忽冷忽热的状态。
这个人,喜欢她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可是……”
看着哲憾红了的双眼,明镜却还是笑着——
“我爱他!”
她爱他?
哲憾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许久许久,他才明白了这三个字所言明的事情。他抬眸想要再和她理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双紧闭的双眼。
他惊慌的褪去了满身的防备和愤怒,脸上满是害怕,冰冷逐渐聚集在眼底。
他向下望去——
明镜小腹的衣衫已然变成了大红色,连带着明黄色的床单也触目惊心。
“来人——”
哲憾全身颤抖着放下了明镜身子,眸中的责怪一览无遗。他的手颤抖的抚着她的脸,声音无措的喊着:“宣太医!”
☆、未亡人 6
* * * * * *
在明镜虚弱昏迷被哲憾带回云城的时候,皇城可谓是天翻地覆的起了一番变化。
在找寻明镜无果的情况下,孝陵终究是满腹失望的带着十五万大军返回了皇城。猎云递交休战书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然而这对在皇城里对生活失望了的罗翎皇帝却毫无意义了。
似乎是承受不了明镜已逝的事情,孝卿对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爱惜,自从一次高烧后便彻彻底底的病倒了。孝陵受命替孝卿暂理国家事务,背地里却越来越不知节制的伸长了自己的魔爪。
四月末。
即便是在午后的树荫下走走,身上也浅浅的溢出了汗。
一眉目清秀的男子身着藏蓝色衣袍站在一棵柳树下,树荫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远远地,隔开柳树和湖水的味道,空中似乎还飘荡着一股梨花香味。
孝陵站在柳树下,久久的望着不远处宫门上的牌匾,“明镜宫”三个字对他而言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鼻子哼了一口气,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却明显带着淡淡的伤感。
“王爷。”
孝陵侧头看着刚走至身旁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岳思,二哥还是一直这样吗?”
岳思生着一幅好看的皮囊。柳叶眉、丹凤眼,五官搭配看着竟有些阴柔,失了男子该有的气概和魅力,却不影响他身上散发的气质。
岳思点点头,声音说不出的好听:“皇上的身子似乎越来越差了,太医院的药也一直不肯用。属下想……如此下去,即使王爷您不出手,也是天命所归了。”
孝陵不悦的皱起眉宇,岳思却没有看见。
顿了顿,岳思继续说道:“皇上至今没有一个子嗣,就连后宫的妃嫔们也找了各种理由放出了宫,即便是还留在宫里的玉妃,听说也不曾得到皇上的宠幸。”
听到这里,孝陵疑惑的侧过头看着他,声音满是疑惑:“玉妃?”
岳思点点头,继续细细道来:“是南凤国当今太子的胞姐。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皇上才不敢找理由将玉妃驱逐出宫。”
听到这里,孝陵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虽说南凤国只是一个依附着罗翎国的小附属国,可积少成多的道理他毕竟是懂的。如果玉妃是他的妃子,他将她驱逐出宫了,南凤国若是因此觉得耻辱而联合其他的附属国对抗,对于现在的罗翎国而言是绝对的腹背受敌,恐怕会彻底落了下风。
“二哥现在在哪?”
岳思怔了怔,然后微微一笑,声音有一丝戏谑:“皇上一直待在明镜宫里,王爷在这里站了那么久,您居然不知道么?”
孝陵一怔。
他是午后才到这里的。
如此说来,二哥比他来得早,甚至于,似乎是一整天的时间都待在了明镜宫里,似乎只有那个地方能够感觉到她的温存——
那个已经离开了的人。
“皇上说……”岳思在一旁细声道:“想见王爷。”
☆、未亡人 7
明镜宫。
推开宫门,孝陵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院中的孝卿。
后者面色悠闲的躺在躺椅上,双眼比起前几日有了些精神,望着天空的眸中也隐隐有些笑意,似乎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孝陵朝孝卿径直走过去,直到走到了他的面前才停下来,却没有行礼。
“五弟……”
不在意孝陵的失礼,孝卿笑了笑,笑意直达眼底:“还记得吗,那一年,我们一同认识了明镜。”
听到这个名字,孝陵的胸口毫无预兆的抽痛了一下,面色却依旧毫无变化。
孝卿没有看着孝陵,自顾自的说着:“那个时候,我们的眼中只有靖雅,只有大哥一个人发现了明镜的好……你算算,我们之间相识了多少年?快七年了吧?是啊,大哥喜欢了明镜五年,从第一眼见到她到他离开人世,大哥也只是喜欢着明镜,为了明镜甘愿放弃自己的荣华富贵,如若不是父皇和母后的妥协,我想大哥一定早就告诉明镜他的心意,然后带着明镜远走高飞了。”
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孝陵的脸上隐隐有了些温暖的笑意,却也还是没有开口。
“那个时候……”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孝卿的表情隐隐有些伤感:“如果大哥向明镜表明了他的心迹,明镜一定会随着大哥一起离开的。毕竟……那个时候的我们,只有大哥对待她是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