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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槿然裳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心底升上一抹沉痛,明镜的话是真的惹怒了哲憾。

哲憾越过护在身前的琉砂和御紫,满眼心疼似有不甘的望着她,就连声音也有几分委屈的意味:“你竟然对我下药?既然你知道你问过我了,那么你就已经知道我不会答应,那你怎么还是这样一意孤行的想要离开?”

☆、为爱而死,为爱而生 7

“我想知道二皇子的安危!”

明镜也像豁出去了一般,朝着同她一般失去冷静的哲憾吼道:“你把我关在这样冷清的地方,没有自由、没有快乐,你给我的全是束缚!远在皇城的二皇子是我唯一的依靠,如今他生死未卜,我怎么可能还想要待在这里?”

哲憾的瞳孔缩了缩,面上的失落却不及心底的抽痛那般来的深刻。

原来,在她的心里,他给的一切,那些别人羡慕不来的守护,竟然一文不值,甚至是被她深深地厌恶着。究竟是谁不堪?是他?还是那个远在皇城生死未卜的他?

没有察觉到哲憾的变化,鎏金把明镜重新护在自己身后,低眉扫过紧紧挨着排成一列的弓箭手,压低声音朝她安抚道:“没事,还有我。”

明镜回过神,怒气消去了一大半。对于刚才愤怒时的口不择言,她重新望向那个方向,最终还是在对上那双明亮的双眸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不再看被鎏金护在身后的明镜,哲憾侧目朝站在不远处的黑袍男子抛去一个眼光,而后又似不忍的闭上了眼。下一秒,黑袍男子的手一挥——

数十只利箭带着狠戾的箭风直直逼近站在对面的两人。

哧——

锵——

哧哧——

那一刻,明镜似乎听到了那一年自己在沙场上中箭的声音。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会觉得这徘徊在耳边的声音来的那么清晰,却又来的那么遥远,恍然在梦中。

鎏金在这样的惊变下,只来得及挡去一箭,强健的身躯却抵不过这凛冽的箭风。

他的左胸立着两支箭,右肩胛立着一支箭,腹部立着三支箭,大腿手臂立着一支箭……

他数不清。她也数不清。

鎏金手中的剑尖点地,强硬的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顽强的立在明镜的身前与猎云权利的最高者对视着,毫不畏惧,似乎此时的他是唯一能够保护她的人。

然而,对于这样的转变,明镜却回不过神来。

她看不见正面的鎏金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的身上重了多少箭,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在这一刻,她的脑海中蹦出一句话,一个事实——

他的确在用他的性命在护她周全。

夏日的晚风吹过鎏金修长的身躯,拂起了他衣袍的下摆。他的手依旧紧紧的握着明镜的手腕,明明是明镜怕他会离开,却像是他怕她会离开。

这一刻,他想到了从前……

那时成为已经登基成为皇上的孝卿将他和童毓召回宫内,封为一品御前侍卫。后来,他见到了她。

她不美,可她跑着接近孝卿时,满脸的稚嫩和羞涩却是他觉得毕生见过最美的画面。虽然她奔去的方向不是他,他却依旧觉得自己深深沦陷进了这样的一幅画——哪怕,只是修饰。

那时的他沉默寡言,却因着她和童毓交情比他好而羡慕妒忌。然而,这一刻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因为他直到死,都一直陪着她。

哪怕,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忽冷忽热。

☆、为爱而死,为爱而生 8

炎热的夏季中,鎏金却还是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慢慢降温。他的心底却十分澄净,似乎早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会是怎样的,他看着站在对面的皇者挑衅的一笑。

终究,他为她做的,比对面那个人更多。

轰——

叮——

手再也无力握紧手中的剑,鎏金的身子随着松开的手轰然倒地,但另一只手却十分执着的握着什么,似乎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

哪怕是他死!

随着鎏金在手腕的力道,明镜跟着他的倒地跪在了地上。膝上传来一阵剧痛,这才拉回了她神游的思绪。

鎏金躺在地上,坠地时后脑重重的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惹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似乎就要晕过去。他紧紧的握紧她的手腕,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她,张了张口,却又像是认输的闭上了。

他能说些什么呢?

他说要带她离开的,可他就算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却还是没有做到。

真恨这样没用的自己。

似乎是嫌碍事,鎏金咬牙忍痛拔出了手臂上的箭,愤愤的丢到了一旁。血溅到了跪在一旁的明镜的衣袍上。她木然的伸出手,摸了摸衣袍上滚烫的血,倏地眼泪“吧嗒吧嗒”的开始往下掉——

滴在了鎏金紧紧握住她手腕的手背上。

鎏金艰难的仰着头看着她。

明镜咬牙,憋着满腔的抽泣。抬起手,她悲伤的皱着眉,想要去触摸他的伤口,却又知道这样会弄疼他,猛然缩回了手。

一旁的哲憾看不到她的表情,却又不想让她再单独和鎏金相处,抬步就要走过去。

“别过来——”

明镜捡起被鎏金扔在一旁的箭,侧过头对上哲憾的双眸,箭头压着自己的喉管,一滴血沿着箭头滴在她还算干净的衣袍上。

“郑明镜!”

哲憾果然止住脚步,却是颤颤巍巍的朝她伸出手,面上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把箭给我放下!”

明镜摇了摇头,无暇去顾及满脸的狼狈:“你别过来……别过来……”

哲憾皱眉。

他退后一步,双手紧握成拳,直至骨节泛白,他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过对面的女子。

明镜垂下举在自己喉前的箭,低头看着倒在地面上的男子:“鎏金……”

鎏金苍白的脸上显现一抹笑意,看着她的双眸变得深邃起来:“明皇妃……曾经,我这样叫你。”

明镜深吸了一口气,吸了吸鼻子,没有接话。

“可是,我只想把你当成‘明镜’。后来,我便这么喊了。”像是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鎏金的笑意竟像个孩子一样的满足:“你看,那一年我见到你,你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如今,都要做孩子的娘了……”

鎏金话音刚落,明镜却再也忍不住满腔的难过,终于哭出声。

鎏金的表情一僵,使尽全力的抬起一只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水,轻叹一声:“明镜,别哭……要是小皇子出生以后和你一样爱哭可怎么办?毕竟他不是女孩啊……”

明镜自己抬手抹了抹另半边脸的泪光,却还是不服气的朝他嚷了一句:“谁告诉你一定是皇子的!你老这么说……我都没承认过……”

鎏金满意的笑了笑。

垂下手,他忽的觉得胸口涌上一抹甜腥。硬生生的咽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拖下去,连同曾经想要就这么守护着她的事情也可能无法做到……

☆、为爱而死,为爱而生 9

“知道吗……”他笑着看着她满眶泪水的双眸:“那一天,你那样无忧又天真的奔向了皇上,也一同奔进了我的心里……就那么一眼,我便再也没有办法不看你了……”

似乎是没有想到鎏金会说这些,明镜的表情一僵。忽而,她满腔的害怕和难过紧接着被愧歉包围。

她从来不知道,在他的心里她是这样的存在。

她从来不知道……

因为他没有说过,所以她从来都不知道。

“不……”明镜摇着头,声音哽咽着:“鎏金……别说了……别再说了……”

“不行啊……”鎏金学着她摇着头,却是满脸宠溺的笑意:“再不说,我就连遗憾的机会都没有了。”

像是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迫切的想要告诉她这些,明镜竟然破涕为笑,像在哄一个小孩子一样:“鎏金,等你好了,我再听你说……”

鎏金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听进她的话:“明镜,你是那样无忧的孩子,真不该被拖入这样的国仇里。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你笑得那般无邪,就连一向冷漠的我都无法不为之触动。呵呵……”笑了笑,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喜的事情:“你别看童毓平日里总是一副笑脸的样子,其实他内里的性子和我差不了哪去。那时他也跟我说,你笑得真好看……”

“鎏金你别说了……”明镜听着他虚弱的声音,拼命的摇着头。

突然,胸口再次冲上一股甜腥的味道,鎏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一口血便顺着他的嘴角流过他脸庞的轮廓,再次染红了明镜的衣袍下摆。

明镜一惊,双眸愣愣的看着他嘴角殷红的血液。

她伸过双手捧起鎏金的脸,颤抖着,气喘着,似有无尽的黑暗朝她侵袭而来。

看着自己从明镜手腕上垂落的手,鎏金眸光一暗。忽的,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上又隐隐的有了些笑意,却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妥,心底矛盾着。

“鎏金你别死……”

明镜发疯似的想要抹去鎏金嘴角的血液,却又把自己的手和他的脸弄得面目全非。最终,她像是认命的不再想要抹去他嘴角的血液,眸中的悲伤铺天盖地的□□。

“鎏金……”她的泪水一滴滴的落在他的脸颊上,她却全然不觉:“大皇子对我好,可他不在了……二皇子也对我好,可他如今也生死未卜……”顿了顿,她看着他略显震惊的双眸:“你对我也很好……如果你也不要我了,我怎么办?别在我的面前抛下我……不要……”

鎏金咽下再次□□的甜腥感,却又知道无法欺骗自己些什么,对着她的双眸笑着:“明镜,因着你是主子的妃子,我从未逾越过。这次……能不能握握我的手?”

明镜看着他的笑容,心底是满满的沉痛。

那笑容一如她初见他时的优雅和美好。

那个时候,她越过孝卿的肩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他。她笑着看了他一眼,便问站在面前的孝卿他是谁。待到孝卿告诉了她他的名字,她便觉得像是知道了大秘密一般,歪着头朝他眯眼笑着——

“鎏金,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我真喜欢。”

明镜握紧他的手,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便不受控制的再次念了出来。

鎏金忽然觉得很心疼。他反手握着她颤抖的手,紧紧的握着,似乎想要再为她做些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鎏金也还记得自己知道她的名字后,心底冒出的一句话……

“明镜……”鎏金的眼角也落下了泪水:“你的名字也好听。你一直活得那么明亮,你不该被牵扯进这样灰暗的世界里……真不该啊……”

像是说给明镜听的,却又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鎏金的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明镜再也听不到。

明镜惊恐的睁大双眼,轻轻晃了晃鎏金的肩膀:“鎏金……你别吓我……”

见鎏金没有反应,明镜惊恐的再次哭出了眼泪,剧烈的摇晃着他的肩膀,似乎是怕他这一闭眼便不会再回来。

☆、为爱而死,为爱而生 10

“嘶——”

鎏金睁开双眼,眉头紧紧地皱着,望着一脸焦急的明镜哭笑不得:“明镜,你的劲可真大。”

“鎏金,你别吓我!”明镜紧紧握住他的手,双手紧紧的包裹着他渐渐冰冷的手:“我不回皇城先!我现在不回皇城了好不好?你不要死……我求你了……”

从明镜的双手中挣出自己的手,鎏金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无力的摇了摇头:“我……答应你的,要带你回皇城,可我没有做到。若是……若是再向你许诺,我再做不到……可怎么办才好?”

明镜摇着头。

在她的心里,那个陪他在战场上厮杀的鎏金是天下无敌的。哪怕他曾经受过伤,哪怕他没有高贵的身份,他在她的心里也是独特的。

忽然,鎏金惊恐的瞪大了双眸。

他喘不过气……他竟然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竟然,要那么快的离开她……他不想啊!真的不想啊!

可是……由不得他啊……

“对不起——”

他无力的说着,在看到她不可置信瞪大的双眼时,又欣慰的一笑:“你的手,是全天下最温暖的手。明镜,我知足了……可我,终究还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主子……我喜欢……”

喜欢?喜欢什么?

明镜还在等着他的下文。

鎏金握着她的手轰然垂下,眼皮缓缓的合上,只有嘴角的笑意依旧存在着。

这一刻,明镜却忘了哭。

这双手,曾经也为她撑起了一片天。在那个烽烟弥漫的战场,他曾经也把她牢牢地保护在了身后。即使是在全部人都相信她已经死了的时候,他还相信她活着,还是不顾一切的只身闯入云城皇宫来找她……

要怎么才能报答他这份爱意?要怎样才能啊……

明镜脸上所有的表情淡去,似乎刚刚那个抱着鎏金痛哭的人并不是她。

她静静的看着鎏金满足的笑意,静静的看着她和他衣袍上他的血液,静静的看着那只垂死还握紧她的手的手掌,静静的看着他清秀的脸颊……

回报不了了……再也回报不了了……

这样优雅的的男子,这样一直默默站在她身旁的男子,居然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埋怨自己没有兑现对她的承诺。

那些算什么?离开云城算什么?看着曾经站在身旁的人离开才是最痛的啊……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转过身子望着正沉痛的看着她的哲憾。轻蔑的一笑,她一步步的走过去,摇摇晃晃的身子在夜风中似乎随时都会被吹走一般。她走的那么无力,却又那么肯定。

琉砂皱眉看着她,似乎能够体会到她此刻的心情。

明镜站在离哲憾五步远的的地方,凝视了他好一会才幽幽地笑出声来:“云哲憾,两年前我告诉自己要恨你,一定要恨你,只有这样我才能替大皇子报仇……如今,再也不用提醒自己了……”

哲憾皱眉看着她,夜色掩去了他眸中的痛意。

明镜“嗤”的笑出声,满眶的泪水再次满溢,含着笑意的声音却是咬牙切齿的悲吼:“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云哲憾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哲憾觉得心中悲痛欲绝,脚下不稳往后踉跄的退了两步,幸好站在身后的御紫即时扶住了他。

明镜也踉跄的开始后退着,“哈哈”的笑着,眼泪越来越多:“一个荣孝骏你还不起,加上鎏金,你一辈子都还不起了!永远——”

突然,她的声音曳然而止,瞪着他的双眸却还是那般的坚定。她的身子向后倒去,眸中的坚定也满满涣散开来。

鎏金说的对啊,她本是一个平凡的人,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明镜——”

哲憾朝倒下的身子伸出手,所有的悲痛全被抛在脑后。

他奔跑到她的身边,抱起她跌落在地上的身子,紧紧的锁在自己的怀里。他害怕的颤抖着,抱着怀中的人不停的颤抖着。

原来,即便得到了天下最大的权力,他也还是会害怕。原来得到了天下最大的权力,他也还是有得不到的东西……

不要啊……只要她活着,只要他能看着她、守着她就好,其实他要的也不多啊。为什么她可以为其他人哭泣,感激其他人给她的爱,偏偏就是不愿意为他呢?

究竟是……为什么?

☆、为爱而死,为爱而生 11

* * * * * *

忠和元年。

罗翎国,皇城。

转眼,已经是五月末。

孝陵坐在偌大的议事殿中,闭目假寐。天气越来越炎热,殿外的知了不停的叫唤着,一直在佯装平静的心被搅得更为烦乱。

孝陵猛地睁开眼睛,脸上隐隐有了些怒气。他唤来站在一旁的太监,皱眉扫了殿门一眼。太监立刻会意,低头退了几步便转身走出了议事殿。

那个女子离开就要两个月了吧?

他还记得当初他是王爷的时候,她总是乖巧的跟在他的身后,任凭他如何冷嘲热讽她也不曾给过他脸色看,任凭他如何待她她也依旧对他保持着笑意。那么,她是从什么时候会朝他大吼大闹了?

记不清了……

孝陵烦躁的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这些自己觉得奇怪的想法。

从孝卿退位诏书中名正言顺的登基成为新皇,他干脆果断的手法比起靖坤年间的统辖更为严厉。正是如此,各要城也愈发的繁荣起来。

这正是他要的。

即便他的母亲身份低微,他也还是有别人所敬畏的能力的。

可他却如何都开心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

“皇上。”

被身后的声音惊得差点跳起来,孝陵有些恼火的拧回头看着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岳思,怒目横飞:“岳思!”

像是知道自己惊吓到了孝陵,岳思有些抱歉的笑了笑,又探究的看着他:“皇上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

虽然岳思是询问,但孝陵却觉得像被看穿了心思一般,低下头有些窘迫的摇了摇头,似乎怕他发现自己在想念那个曾经在他身边侍候却又身份低微的侍女。

沉默了一会,孝陵疑惑的看着他:“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守着二哥吗?”

岳思浅浅的笑了一下,嬉皮笑脸的叹了口气:“皇上您是知道二皇子是不会反您的,您不过是想从童毓的身上知道那个女子是否还活着而已。”

是啊,童毓和鎏金取得联系的那段日子,他并不知情,并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知道了她是不是还活着。

岳思又笑了笑,这次饱含无奈:“可皇上您不让童毓的信送出去,又如何得知呢?”

孝陵瞪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岳思表情一敛,神情有些复杂,就连眉头也微微皱起:“可是,就算童毓的信送不出去,总该有消息进来。可是——竟然一瞬间就断掉了所有消息。皇上,属下觉得奇怪。”

孝陵也低眉想了想,点了点头:“鎏金断断是不会什么都不交代就音讯全无的,朕的直觉告诉朕,鎏金一定是出事了……或者……”

岳思的双眸一亮,接下了孝陵的话:“或者他发现了明镜姑娘还活着,然后……一同与明镜姑娘被关押起来了。”

孝陵不语。

但是,他的心里却觉得一定是这个答案了。因为对孝卿一向忠心耿耿的鎏金突然音讯全无,这是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情。所以,他只能解释为鎏金是因为某些原因而无法与皇城内的童毓取的联系。

沉默了许久,直到背脊要僵直了,孝陵才想起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还有其他的事情吧?”

没想到孝陵会忽然问话,岳思愣了一下,然后才浅浅的笑了起来:“还有很多的老臣都说想要探望病重的二皇子,其实就是想要确定什么……”

“朕一直知道。”

孝陵了然的皱了皱眉。

他也知道,就算这些老臣见到了他的二哥,他的二哥也只会跟他们说是他自愿退位的。

正因为如此,即便真的是孝卿自愿退位的,他却还是觉得万分愧疚。

“还有一件事情……”岳思看着孝陵略显惆怅的表情,说道:“您交代属下准备追封您母亲为太后的事情属下已经准备妥当。只是……如今的太后尚且健在,这……”

“直接追封!”

孝陵不耐的打断了岳思的话:“母后那边她自会明白。”说完,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岳思明白孝陵的意思,退后几步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不得不再次打扰高坐正位的皇者。

孝陵看岳思站在殿内并没有离开,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似乎也没有先要开口的意思。

他皱着眉斜睨着岳思,声音烦躁:“还有什么事?”

“云城那边有人在询问鎏金喜欢怎样的环境。”

“云城?”孝陵不耐的表情一转,无法压下满腔的疑惑:“那不是云哲憾的人吗?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而且还是和鎏金有关系的?”

岳思摇了摇头:“属下目前不得而知。”

孝陵满脑的混乱,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猛地朝岳思挥了挥手:“这些事调查清楚了再来告诉朕。追封大典的事情朕就交给你了,向各附属国送上请柬,务必让他们来。”

想到这里,孝陵的心情才好了一点。

他要让全天下的知道,她的母亲,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为爱而死,为爱而生 12

* * * * * *

猎云国,云城。

站在山顶俯视着云城百家灯火的模样,哲憾的心竟觉得一点点的平静下来。

晚风拂过,深蓝色的长袍随风摆动,在身后漫天的火光下让人恍惚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一位不该存在在人间的仙子。

连着背影,也是高贵的。

终于,结束了。

转过身子,哲憾站在原地,静静的凝望着不远处的一块墓碑。墓碑上的“鎏金”二字却刺得他的心生疼。

她那么在意已然躺在墓冢中的那个男子,却再也不愿意和他说话。原本他们的关系就不冷不热,如今,更是一抹希望都没有了。

墓黑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朝不远处已经望过来的哲憾喊到:“皇上,已经好了。”

哲憾没有说话。

御紫望了一眼站到哲憾身旁的琉砂。

其实他也疑惑,他们堂堂的猎云国三大护卫竟然要为一个罗翎国的护卫下葬,如此想来,甚是可笑。然而,在这可笑之下,他们也无法忽略哲憾自从那一日之后便不再展开笑颜的脸庞。而且,墓碑上的那个名字,却是最至高无上的那个人刻上去的——

哲憾。

鎏金的死,生生的掐灭了那两个人的希望。

其实这一刻,他们也不知道那一晚究竟谁对谁错。

琉砂叹了口气,神情凝重的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男子:“皇上……”

哲憾望着墓碑上亲手刻上去的名字,冷笑道:“是不是当了皇上,所有的一切都会失去?得到的,不过是那些虚无的东西。”

没有想到哲憾会忽然这么说,琉砂略显惊愕的看着他。

即使是在用这样失望的声音说着,哲憾的脸上却丝毫也看不出失望的样子。

原来,在鎏金死的那一刻,那两个人一同失去的不只是希望。

还有心。

琉砂忽然回想起当初还年幼的哲憾,回想起他比其他皇子更为努力、更为用功的学习。终于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抬手搭上了他的肩头:“哲憾,毕竟这件事情对明镜是一个打击,你也别太为难自己了。”

哲憾一怔。

多久没有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了?

终于,他的脸上有了一抹笑意。

他侧过头浅笑着看着琉砂:“你又不懂尊卑了。”

琉砂无所谓的笑了笑,直接揽住了他的肩膀,下巴一抬:“你在我的眼里永远只是那个在我身后追着,让我叫他剑术的小幼稚。”

哲憾的表情有一瞬间有些窘迫:“你竟然叫我‘小幼稚’……”

“‘小幼稚’对任何事情都有信心。”琉砂收起漫不经心的笑意,神情严肃的看着他:“无论你是当初的‘十六皇子’也好,抑或是后来的‘太子’,又或者是现在的‘皇帝’,你都不该向对你有打击的事情低头,那才是我认识的‘云哲憾’。”

☆、为爱而死,为爱而生 13

哲憾沉默了。

琉砂抿了抿唇,松开了揽住他肩膀的手,和他一同看向墓碑上的那个名字:“鎏金陪着明镜一起征战,可以说明镜最难的那段时间,一直是鎏金陪着她。明镜挺着个肚子来战场的事情鎏金不可能不知道,并且一直护着她,在战场上你是知道的,顾及自己都需要小心翼翼,更何况还要分心来照顾一个有孕在身的人。”

哲憾皱起眉,侧过头看着他:“所以,我一直在犯错。对明镜有恩的人,全是我亲手杀死的。”

“不是!”

琉砂皱眉否决道。

他并不是想让哲憾想到这件事情。可是,他却越解释越糟糕。

“其实我知道的……”哲憾拧回头看着那座迎面立于风中的墓碑,自嘲的笑了笑:“从他死在明镜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明镜那时候看着我的眼神是多么的可怖啊?不——不只是可怖,还像一把刀子!她每向我走一步,就在我的心头割上一刀!那么痛……”

“哲憾……”

“明镜当然会恨我!”他没有听进站在身旁的人的呼唤,看着鎏金墓碑的双眸溢出血丝:“她说了她恨我的!她说了她会一辈子都恨我的!可为什么,明镜即使是不爱他,却依旧把他看的那么重要,那么为什么我在她的心里却没有一丁点地位呢?”

“你不该这样。”琉砂站到他的面前,怒气冲冲的瞪着他:“如果觉得做错了,那就去让她原谅你。鎏金死了,可你们还活着,你这样愧歉一辈子会有用吗?”

“是这样吗?”哲憾的脸上隐隐有了些欣喜的意味,声音听起来也似在窃喜:“如果我放低自己的尊严去求她原谅,她会原谅我吗?”

琉砂只是笑着,没有回答。

也许会吧。他的印象中,她是很好哄的小女孩,无论你怎么欺骗她,只要向她说几句服软的话,她立刻就会从心里原谅你。只是,这一次,似乎不只是和当初那样单纯的“欺骗”了,而她,也早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单纯的孩子了。

他和她,都在变着。更何况如今在改变的也不只是他们,让他们改变的原因他们也无法抗拒。

“算了。”

像是安慰自己,哲憾笑着,又问道:“她还是这样吗?”

琉砂还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好。”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哲憾淡淡的笑着:“那我便全心全意的求她原谅。”

☆、为爱而死,为爱而生 14

* * * * * *

猎云皇都,云城。

宗亲王府。

啪——

王府内东厢最偏僻的房间里,忽的传出一声瓷器落地分崩离析的声音,与此处的安静显得过分突兀。

房间内想起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听起来有些颤抖,前言不搭后语。而后,又响起碎瓷悉悉索索的磕碰声,像是被人从地上拾起的声音。

过了一会,房间的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穿侍女装的少女,此刻手上的托盘中装着的俨然是方才在房间内打碎的瓷碗,还飘着浓郁的香味。

侍女反身关上门,走到站在房间转角处的男子身旁,声音还是止不住的哆嗦:“姑娘……姑娘还是打碎了。”

男子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做声。侍女闻言也退了下去。

云骋吟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苦涩。

他这个女儿,聪明了些,也固执了些。

她住进这里的日子以来,凡是哲憾送过来的补品,她似乎通通都知道是他送来的,从来都是打碎瓷碗了事。但她倒是顾及腹中的孩子,王府里送来的正餐她倒是会按时吃下。像是知道王府不会让她饿肚子,她每次摔毁哲憾送过来的东西时都是理直气壮地。

终究,这两个孩子的关系,还是势如水火了。

明镜手覆着腹部,双眼无神的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看起来似乎是盲人一般,眼神中毫无情绪。

吱呀——

房门被打开。

她的眸光闪了闪,望着窗外的目光收回,低眉似在望着自己的小腹。

云骋吟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房内的圆桌上,看着明镜日渐虚弱的身子心疼道:“你知道平日的这些饭菜是不足以补全你和腹中孩子的需求的。”

明镜微微皱眉,知道他意有所指,嘲弄的笑了笑:“那又如何?”

云骋吟眸中心疼的意味更深切,声音也满含沧桑:“试着接受哲憾的好不行吗?”

听到这个名字,明镜的双眸闪过一抹狠戾,被刻意遗忘的事情被顷刻间翻出,如同在还未痊愈的伤口上再狠狠的划上一刀。

她嘲弄的笑了笑,像是想要隐去眸中的恨意,却又让自己看起来更悲伤:“我不会接受他的好!除非他死!”

哲憾哑言。

像是不想再讨论那个让她不想记起的人,明镜侧过头朝坐在圆椅上的云骋吟嘲讽一笑:“怎么?如今谁都不乐意来招惹的人,还要劳烦您堂堂宗亲王爷来替我送餐?”

云骋吟像是没有听见明镜的嘲讽,他无谓的笑了笑,望着她的双眸满是怜惜之意:“没办法,我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饿着。”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明镜朝他厉目横过来的一眼。至于到底有什么含义,他一时间看不懂,只知道里面有太多太多的话,太多太多她无法表达的话。当然,他也知道若是他亲耳听到那些话,他未必承受得了。

“我是个孤儿。”

明镜收回自己的目光,表情平淡的如同在说别人的事情:“我早就是个孤儿。王爷,您的女儿叫‘云舒盈’,别忘了我姓‘郑’,怎么会是你的女儿?笑话!”

云骋吟还是无谓的笑着,竟把明镜怒意勃勃的话语当成一般的小打小闹:“在猎云国内,你叫‘云镜’。”

明镜侧过头,似乎不想再与他交谈下去。

☆、为爱而死,为爱而生 15

云骋吟捧着托盘出了房门。关上房门后看了托盘中的空碗和菜所剩无几的菜碟,欣慰一笑。

还好……在赌气的同时,她到底还是顾及自己的身子,倒是会好好地吃饭。

再抬头,看到站在眼前的人时,他着实吓了一跳。

“皇……皇上?”云骋吟一双圆目瞪得老大,在原本慈爱温和的脸上竟显得有些滑稽:“你怎么来了?”

哲憾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托盘笑了笑。

站在身后的琉砂望了一眼哲憾满足的笑容,再抬头朝云骋吟拱手抱拳道:“回禀王爷,皇上说要亲自向明镜谢罪。”

云骋吟更为讶异。

他从没想过,在这样的风尖浪口时期,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会如此委曲求全的向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谢罪。

在云骋吟发愣的时间里,哲憾已经抬步越过他的身子朝房门走去。待云骋吟回过神来,哲憾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他立马转过身子,望着哲憾的背影正要开口阻拦。

“王爷。”

琉砂目光对上转回身子疑惑的看着他双眸的云骋吟,再看着那个往前走去脚步坚定的背影,笑了笑:“让他去吧。不然,他无法心安。”

云骋吟想要阻拦的手垂下,看着琉砂的双眸隐隐有了些笑意:“你说,明镜还记得你吗?小时候,你那样的护着她。”

琉砂的目光一滞,原本生硬的想要隐瞒什么的目光转瞬却又变得柔和起来。

他嘴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她一定记得我。”

啪——

房内忽的传出碗碟破碎的声音。

两人一同把目光移过去,只见房门敞开,一块碎片像是被怒意震飞到了门边,还在摇摇晃晃着。

“你滚——”

房内接着再传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声音嘶哑。

两人屏息听着。接着,房内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这声音云骋吟太熟悉了。这是每次明镜摔碗后,侍女拾起碎瓷的声音。

房内拾起碎瓷的声音顿了顿,过了半弹指时间,悉悉索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果不其然,一弹指时间后,云骋吟和琉砂在房门口看到了捧着满盘碎瓷的托盘走出来的哲憾。他的脸上一丝埋怨的神情都没有,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他双眼的忧伤却还是无法隐藏。

走到两人的面前,哲憾才扬起一个淡淡的笑意,声音也在刻意的想要放轻松些:“明天再来。”

琉砂沉默着看他脸上伪装出来的表情,在低头看到他手上的血迹时,小声惊呼道:“皇上,这……”

哲憾低头看了一眼从指尖渗出的血,嘲弄一笑:“我真没用,连这么点小事情都不能做好。”

琉砂有一瞬间觉得,眼前这个从未脆弱过的男子,似乎有被逼疯的可能。而原因,只是一个女人。

然而哲憾却没有发现琉砂眼底的探究,而是扬起头朝云骋吟笑道:“皇叔,我明天再来。”

这一刻,哲憾的身上找不到一丝皇者该有的气魄,只有让身旁的人都感觉到的悲伤在压迫着。比起屋内那个女子,他们却觉得面前这个男子更让人心疼。

似乎知道哲憾再来还是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云骋吟又是皱眉又是微笑,企图以此来缓解气氛,却又让旁人觉得十分矛盾:“若是……明镜一直这么对你呢?”

“那我就天天来!”

毫不犹豫的开口答道,哲憾的答案让在场的两人都大感惊讶。

哲憾再笑笑:“若是明镜一天不原谅我,我就天天来。她要打要骂……抑或想要杀了我,我都不会阻拦。”

琉砂皱眉。

看见了琉砂愁眉不展的样子,哲憾朝他笑笑:“不过,你别担心。若她真的恨我,她便连杀我这样的事情都不想做了。”

就像现在。她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她把他给她的所有补品通通摔掉,只要是和他有关系的,她便连一点点的关心都没有。

他还依稀记得,发生事情的那天,她还和他说过,他们很适合做朋友。如今,别说是朋友,他们连陌生人都不如。

☆、为爱而死,为爱而生 16

* * * * * *

宗亲王府。

月色撩人。

明镜推开紧闭的木窗,窗外的月光瞬间如同流水一般洒在她的身上,如同披上了一层月牙色的外袍。她揽了揽身上的披风,目光如同一面毫无波澜的湖面一般,深邃又幽怨的望着高挂天际的弯月。她的目光触及到窗外飞过的两只紧紧相随的萤火虫上,眼底终于有了些波动。

在如此静谧的黑夜中,明镜依旧还是感觉到一股炎热。若不是出于考虑腹中胎儿,她断断不会在这大热天里还披着披风。

她的身子,对于腹中胎儿的确是有些虚弱。

如今,她就算是委屈自己,也要保全腹中仅存的希望。毕竟,现在只有它才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苦涩一笑,明镜往窗外探出了些许身子,把木窗关上。转过身子,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却有一点小小的亮光在晃动着,沿着窗沿在忽上忽下的晃动着。

明镜终于咧开了嘴角。她侧过身子,再次推开了木窗。

窗外的目光再次洒入房间,方才沿着窗沿晃动的小光点已然飞出了窗外。原来是先前在窗外飞翔的一只萤火虫,窗外另一只萤火虫还在徘徊着,似是看到了萤火虫的出现,它飞得雀跃了些,像是十分高兴的。

明镜没有再关上窗子,而是顺势坐在了放在窗边的木椅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还在窗外飞舞的两只萤火虫。

她已经和心爱的人分开了,如今对这两只萤火虫的相聚不过是顺手可帮的事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你倒是有兴致。”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镜侧过头看向身后,黑乎乎的一片她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似乎是自己幻听,可那声音却熟悉得很。

“怎么不点灯?”

随着话音的落下,房内倏地亮起来。

明镜皱着眉抬手挡住了双眼,刺目的光芒让她有些不适应。

许久,她眨了眨眼睛,习惯了这突然的光亮后才垂下了手臂,直勾勾的望着前方。

琉砂朝她一笑。

明镜收回自己的目光,像是没有见到他一样,把目光重新移回窗外,却发现窗外那对萤火虫已然消失不见,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见她对自己不理睬,琉砂皱眉:“怎么,连着我也恨了?”

明镜没有说话。

琉砂走到圆桌旁的木凳上坐下,看着她的侧脸,悠悠道:“你有想过,堂堂猎云国的皇帝会如此低声下气的求你原谅吗?”

不似琉砂心里想着她听到这话会有怎样的表情,明镜只是抿了抿唇,看不出她是否有笑意。她把目光锁在窗外天际的那轮明月上,满脸疲惫:“没有。”

叹了口气,琉砂起身走到她的身旁,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这样,你还恨他吗?其实鎏金的死……”

“我恨的是我自己!”

打断琉砂的话,明镜脸上的笑意有些嘲弄:“其实我想了很多,大皇子的死……鎏金的死……这两件事情,其实都和我脱不了干系。大皇子若不是去接我给他的护身符,也不至于看不见云哲憾射过去的箭。鎏金若不是应我所求带我离开,也不会被乱箭射死……”

“其实都是我的错吧……”她笑出声,声音满含悲切:“其实那时鎏金问过我要不要回去,要不要不离开先,他是为了我好的,可我……可我回绝了他,我为了自己,把鎏金推上了绝路。”

琉砂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双眉紧锁,想要为她做些什么,却又知道不能逾越。垂在衣袖间的双手紧握成拳,他忽然间羡慕起鎏金来。鎏金也是如此,知道不能逾越,默默地用他的一辈子守了她,只在最后的时间里告诉了她他的爱意,却再也不能挽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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