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觉得明镜哭得快要虚脱了,琉砂不顾哲憾开始动摇的眼神,再次扯着明镜的手腕就往门外走去。
墓黑直愣愣的看了一眼呆滞掉眼光还追随着明镜的哲憾,在琉砂经过自己身边时,横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琉砂的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差点和墓黑撞上的肩头,眉头一皱:“怎么?”
墓黑脸色比琉砂的缓和些。他越过琉砂的肩头看着目光不舍的哲憾,坚定的站在原地:“皇上后悔了。”
“没有用。”琉砂不容分说的侧过身子拉着明镜往外走。
“琉砂——”墓黑退后几步再次挡在琉砂面前,眉头紧皱:“你没看到皇上他……”
“那你想再次看到他这个样子吗?”琉砂厉声打断他:“想看到他不再像我们认识的云哲憾,想看到他再次这样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想看到他这样一直把他自己的尊严践踏吗?”
墓黑沉默了。
这些话,都一字不漏的传入了明镜和哲憾的耳中。
不同于面上的平静,哲憾的内心在挣扎着。
她说她不恨他了,却要他让她离开。他曾经那样在意的原谅,在这样的交换条件下,他却一点都不想得到了。可是……他却没有办法不放她离开。
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流泪,他才知道原来束缚着自己心爱的人,自己是真真正正的得不到任何快乐的。
那就……放手吧。
“快点带她离开。”哲憾的双手紧紧的抓住桌沿,脸上的表情依旧含有一丝愠怒:“你放心,递交了休战书,我云哲憾说到做到,绝对不会再因为野心而出兵罗翎。”
明镜哭着望着哲憾的脸。
这样的人,对她而言,这辈子,也只是她换不清债的债主罢了。那些抱歉的话,如果要报答他,就留着下辈子吧。
哲憾,你是个好人……
☆、不恨了就是放手 11
直到明镜和琉砂已经离开了很久,久到房间内的尘埃似乎都已经落定,哲憾才摇晃着跌坐到了地上。
“皇上!”
墓黑惊呼一声,跑过去将哲憾从地上搀扶起来,脸色比受伤的哲憾还要苍白。
哲憾嘿嘿的笑着,一手捂上了胸口的伤处,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声音颤抖着:“她走了……真的走了……”
墓黑看着哲憾捂住的伤处血不断透过他的指尖渗出,然后低落在地上,眉头不由一皱。他想了想,像是要劝哲憾一些什么,却在抬头的那一刻,惊愕的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一直认为坚强的男子,竟然在他的面前泪流满面,脸上的笑意显得那样痛彻心扉。
他不懂爱情,不懂爱情带给人的幸福快乐和悲痛。只是在这段时间,他能够看到哲憾因为明镜的一些反应而高兴一整天,也能看到哲憾因为明镜的一句话或是一个眼神而低落好久……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样的感情、这样的体会并不是他了解的。然而,他却觉得爱情带给他面前这位天子的,不是幸福,而是刻入心底的伤痛——
因为,他笑得那样悲凉,哭得那样沧桑。
恍然间,他似乎发现,面前这位男子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位少年。他有感情,有眼泪,不是别人眼中为了权位而心狠手辣的太子,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
“你看……”像是说给墓黑听,哲憾却只是呆愣的看着手中那道横跨掌心的刀痕:“每一次,她留给我的,都只是怎么也好不了的伤。它不流血了,不疼了,我却怎么也忘不了这道伤口在我身上出现时的疼痛。明镜……总是这样对我……”
总是……总是……
突然,墓黑的身子紧绷起来。
哲憾的头靠在他的肩头,像个年幼的孩子,身子颤抖着不加约束的大哭出声。没有形象、没有刻意,那样毫不做作的哭声却让墓黑感觉自己的眼眶似乎也跟着红了起来,喉间也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哲憾的手紧紧握住胸膛上的伤处,硬生生的将伤口再次撕破,任鲜血肆意流淌。
如果,那些回忆、那些感情也能够随着鲜血流走,那么他的心是不是会好过一点?他是不是能够不那么喜欢她一点?他是不是还能够大义凛然的说“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他是不是……
是不是还可以回到当初那个对一切都胜券在握的云哲憾?
哲憾的掌心感受着自己滚烫的血液,嘴角勾起,笑得像是要顷刻幻灭一般。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他却还是想要那样的喜欢她。
☆、怀胎九月 1
* * * * * *
猎云国,断楼。
大约半月,琉砂和明镜才正式步入了断楼境内。
因着明镜怀中的胎儿已经临近九月的原因,琉砂担心路途奔波会让她的身体受不了,原本劝她先把孩子生下来再回皇城,可明镜一口拒绝了,最后琉砂只好把赶路的进程放慢。
车厢内全是软垫的马车缓缓地踱入断楼的城门。
断楼一番繁荣的光景。因为和罗翎僵持了将近一年的战争告停,两国也重新开放边城的城门,从而断楼也恢复到一如开战前两国边境的那般繁荣。
明镜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望着从眼前越过的小摊,欣慰的一笑。
虽然她从来没有在断楼待过,可对战那段日子雨城的荒凉她还是看在眼里的。如今这里的百姓生活的这样好,想必雨城的百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忽然,晃动的马车停了下来。
明镜正疑惑着,却见琉砂已经掀开的马车的布帘,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午时了。赶了这么久的路,你身子会受不了的。正好有间客栈,先下来吃点东西歇一会吧。”
明镜放下车窗的帘子,低头温柔的看了一眼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抬头朝琉砂点了点头,抿唇一笑。
凤来飞客栈。
琉砂搀扶着明镜从马车上下来,双手的肌肉因为使劲而绷得紧紧的。
他扶着明镜,把一锭银子抛给满脸笑意的小二,指了指他们身后的马车。小二立马会意,连连点头应允着,然后把马车牵往客栈的后院。
琉砂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明镜,跨过门槛的时候眉头也担忧的皱起,直到明镜安然无恙的从门槛跨了过来,他的脸色才柔和下来。
明镜侧头看了一眼脸色紧张的琉砂,不由笑道:“我都不担心,你着急什么。”
琉砂抬眼略带指责的看了她一眼,动作依旧轻缓的扶着她坐到了椅子上,才跟着坐下:“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明镜一愣。
像是想起了从前的日子,她又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好像,他们都忘记了半月前的事情。
其实,他们只是很有默契的没有再提起。说是忘记,不如说是刻意的想要去躲避。
这半月来,琉砂还是收到了墓黑和御紫的一些信件,信件里说哲憾的身子已经好转了,甚至是哲憾还让墓黑他们转告他,让他把明镜安然无恙的送到雨城的袁豪手上。
在他带着明镜离开后,他以为哲憾会装作不认识明镜这个人,没想到他还会嘱咐他把明镜安全的送回。
只是,哲憾不说,他也会这样做。
凤来飞客栈一向是断楼商人学士最常选择的临时居所。
琉砂和明镜到这里的这一天,正巧碰上断楼学士府一年一度的招贤大会。
“只剩下一间了?”琉砂的脸色有些难看。
出门这么多次,他也只是偶尔会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客栈会没房的,他也曾经认为客栈不可能会不够房间,只是没想到——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掌柜看着琉砂有些阴郁的表情,侧眼看了一眼的明镜。在看到明镜的肚子时,他又笑了起来:“客官,你的夫人有孕在身,住一个房间也好照顾啊。”
☆、怀胎九月 2
明镜的表情顿时有些窘迫。
琉砂清了清嗓子,抿了抿唇,一脸不乐意的看着掌柜。然而,在想到掌柜说的话时,他倒还是从容的拿出一锭银子,放到了掌柜的面前。
明镜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琉砂拧过头看着她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她因为天气而过分红润的脸色:“你身子不好,如果不在这里住下,就找不到这样好的环境的客栈了。你放心。”
听到琉砂最后的三个字,明镜的眉头一皱,有些不乐意的嘟嚷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琉砂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丝巾,一边替明镜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搀扶着明镜笨拙的身子跟着小二上楼。
小心翼翼的保护着明镜笨重的身躯,琉砂笑了笑:“当初太医就说过,你的孩子大概就是在七月临盆。现在都六月末了,真的要好好地注意下自己的身子。现在是盛夏时节,如果不好好注意,你和你的胎儿都有危险。”
明镜嗤笑一声,佯装生气:“?拢 ?br/>前头的小二听到琉砂的笑声,乐呵呵的转过身子,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两位的感情真好。”
琉砂有些窘迫的红了脸,倒是明镜还是一脸的自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小二点了头。
到了二层,小二牵引着他们往角落一间偏僻的房间走去:“夫人,看您的肚子像是快生了,怎么还到处乱跑呢?看你们有马车,是要去其他地方么?”
明镜想到自己现在尴尬的身份,苦涩的笑了笑,朝小二的背影点了点头:“我有亲人在皇城。”
“皇城?”小二惊愕的转过身子看着明镜:“夫人是罗翎的人呐?”
神经还处于当初和猎云交战时的紧绷状态,明镜对于小二的问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像是知道明镜在想什么,琉砂紧了紧扶住明镜手臂的手,抬眸看向小二:“罗翎的怎么了?”
小二没有看见明镜呆滞的眼神,笑了笑:“看夫人的孩子,应该是我们和罗翎还在打仗的时候怀上的。如今断楼和雨城可以联系了,看夫人应该先前是一直待在猎云的,现在可以回罗翎和家人团聚了,碰上了好时机啊。”
明镜拉回自己的思绪,看着小二没有恶意的双眸,浅浅一笑,像是出自本能的问道:“那么,是这样好,还是两国交战的好呢?”
小二明显对于明镜的问题有些反应不过来,傻愣愣的看着明镜半天讲不出一句话。
琉砂看了一眼几步外的房门,知道那间楼道最深处的房间便是他们今日的房间,朝小二刻意的咳了一声:“行了,小二,你去忙你的吧。”
小二回过神,对琉砂点点头,眼神却还是不解的打量着明镜。
琉砂像是没有看见,扶着明镜越过小二的身子,便往房间走去。
关上房门前,琉砂有些怒意的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小二,力道有些重的关上了房门:“还站在外面。”
明镜坐在木凳上,听着琉砂的话,轻轻一笑:“估计是我吓到他了。”
琉砂跟着坐到了明镜身旁的木凳上,看着她失落的双眸,安慰的朝她笑了笑:“都已经过去了,别再想了。”
明镜摇了摇头。
☆、怀胎九月 3
赶了半个月的路,似乎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的敢面对心里的某些事情。那些说了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却还总是在无意间触碰到她的神经,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起,情节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历历在目,就好像只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挥之不去的梦靥。
“云哲憾……好些了吗?”
琉砂愣愣的看着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
看着琉砂盯着自己走神的双眸,明镜无奈的笑了笑:“终究是我对不起他。就像你说的,他对我的好,也许是其他人都不曾给过的溺爱,可我……消受不起。”
琉砂看着她的眸中涌上一抹心疼,却又硬生生的被他压了下去。
这一刻,他觉得,也许她从来不曾比较过这几个男子对她的好。无论是从前荣孝骏,抑或是现在的荣孝卿和荣孝陵,再或者是哲憾,她都只是因为自己的内心而评定一个人的好坏。
她不爱的,永远到不了她的心里——这一点,他早就明白了。
对上明镜的双眼,琉砂浅浅一笑,声音宠溺道:“别想了,都过去了。”
“可云哲憾的情,我不止还不起,我还一直在不停的借着。”
有些疑惑明镜的话,琉砂怔怔的看着她。
明镜无奈的嗤笑一声:“你和他传信这件事情,我一直都知道。”
“什么?”琉砂愕然地惊呼一声。
她都知道?为什么?
像是没有看见琉砂的慌乱,明镜笑着侧开了脸:“琉砂,你回去,替我说一声谢谢。‘对不起’……我知道他不想听,但也还是代替我传达一下吧。”
琉砂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壶,将倒盖在茶碟里的茶杯拿起来,用茶水清洗了一下杯子,便倒了一杯茶放到明镜的面前。
明镜浅笑着看琉砂把茶杯放到她的面前,等琉砂脱手后,她又原封不动的把茶杯推到他的面前。
琉砂皱了皱眉。
“你忘了?我有身孕,不能喝茶的。”明镜依旧笑着:“你陪我赶了那么久的路,还是你喝吧。”
琉砂身子猛的僵住,双眼空洞的望着茶杯。
“我知道云哲憾是为了我好,可要我心安理得的待在他庇护我的世界里,我做不到。”明镜深吸一口气,望着坐在她对面依旧垂着头的琉砂:“皇城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不知道。可五皇子登基为王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事情,但我也不相信他会置二皇子于死地。他答应过我的事情、他亲口说过的事情,如今他贵为天子,他就更不可以反悔了。”
“明镜,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样的自信和肯定的?”琉砂仰起头,双眉不安的皱起:“荣孝陵如果真的敢夺取皇位,那么你觉得他会放过威胁到他皇位的人吗?谁都可以不说,可荣孝卿这个前皇帝他会放过吗?那你呢?你就这么傻傻的一昧执着着要回皇城,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明镜沉默不语。
“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没有打算!”
琉砂气愤的站起身,双眼像被火点燃了一般灼烧起来,语气也变得不善:“哲憾就是知道你什么都没有打算,就是知道你只是傻傻的想要回来他才不放开你的。你当真不把自己性命看成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吗?难道你还傻傻的认为,荣孝陵会为了你而放过荣孝卿?”
☆、怀胎九月 4
明镜的眼帘静默的垂下。
房间里一时间静谧的有些可怖。
哐当——
像是想到了什么,琉砂的双眸顷刻不可置信的睁大。他焦急的想要越过桌子走到明镜的身边,却又没有注意脚下的桌角,一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他踉跄的往前小跳了两步,又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蹲在了明镜的身前,仰起头看着她垂下的双眸:“难道,你真的想要用自己去换荣孝卿?”
明镜的双眸一颤,缓缓地将视线看向他。
琉砂好气又好笑的喘了几口气,猛地抓上明镜的双手,声音又被他极力的克制着,淡然的如同哄孩童的声音:“明镜,你是傻瓜吗?荣孝陵怎么可能会为了你放过荣孝卿?”
“我觉得他的心里有我的位子,至少……一点点。”明镜有些急切的说着,琉砂温润的声音打破了她心底的沉默:“也许从前五皇子觉得我可有可无,可他不受控制的……吻过我,他甚至还信誓旦旦的跟我说,说我是他的女人。”
琉砂惊讶的看着她。
当初在罗翎的时候,他知道明镜对孝陵的感情,却从来都没有发觉过孝陵对明镜有这样的感情。究竟是他太笨拙了没有察觉,还是孝陵藏得太好?抑或是——
和哲憾当初正式承认对明镜感情的原因一样?
当初,哲憾也只是抱着玩玩看的想法,就算最后真的觉得自己喜欢上了明镜,哲憾也只是说他自己是喜欢。直到知道明镜被许给孝卿成为后宫的妃子后,哲憾才意识到明镜在他的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即便是这样……”琉砂还是不认可的摇了摇头:“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呢?”
“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吧。”明镜眯起眼睛欣慰的一笑:“五皇子性子孤傲,只要他心里有我那么一点点的位子,那么他得不到我,他也会用其他的方法把我留住的,哪怕我不喜欢他。”
琉砂失笑。
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面前这个女孩是这样天真到傻的。
“哲憾愿意背负着朝廷大臣的质疑和谩骂,为了我向罗翎递交了休战书,那么五皇子也不是没有可能会为了留下我而放了二皇子。”
琉砂像是认输一般,重重的叹了口气。
虽然他很想说这两件事情并不是一码事,但是仔细想想,好像又是一码事,他根本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说法去劝她把脑子里奇怪的想法赶跑。
再者,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耐。
见琉砂不再说话,明镜站起身子,想要向小二要晚膳。
“明镜——”
琉砂依旧蹲跪在地上,背脊僵直着握住了明镜的手:“哲憾说,只要荣孝卿活下去,你就会回到他的身边的,是吗?”
明镜背对着蹲跪在地上的琉砂。
如果她没有记错,哲憾在用匕首刺他自己的胸口时,向她说过,如果他活下来,就让她留下来。只是,她根本来不及回答。
最近,在哲憾为她编造的庇护网下,她不曾一次问过自己,究竟是她该恨他,还是他该恨她。就算只是粗略的一算,她的脑海中也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她欠他的,远远超过他欠她的。
明镜不得不承认,哲憾那样优秀的男子能喜欢她,是她觉得无比尊荣的事情。可她接受不了,也不能接受。喜不喜欢是一回事,就像她离开他的时候曾说的一句话——如果她的丈夫死了,她不过就是个寡妇而已,怎么可能配得起这样尊贵的他?
“嗯——”明镜浅笑着拧过头,不着痕迹的挣开了琉砂的手:“如果我能活下去。”
☆、怀胎九月 5
猎云国,云城。
无处不透露出皇者庄严奢华的寝宫内,灯火通明,在此刻夜深人静的皇宫内显得有些刺眼,如同天外降临的万丈天火一般,熊熊的燃烧着——
其实,仅仅是因为整个寝宫都没有熄火。
哲憾坐在寝宫偏殿的床榻上,垂目不语。
他身上仅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坐在铺着柔软棉被的床榻上,从窗外侵入的夏风还是让他不由的全身战栗着。
已经丑时了。尽管对于忙于政务的皇者而言这个时间也许不算晚,但在整个皇宫里,也只有这里的灯火是亮到这么晚的。
他还记得,他救回明镜后让她寸步不离的待在他的寝宫里,特地把偏殿好好地布置了一番让她住下。那个时候她虽对他不冷不热,可像是深刻的记着是他救了她,对他也像朋友一样的关切。他在寝宫正殿批阅奏折的时候,她也不会熄灯歇息,每一次都是等他歇下了她才会休息。
那段时间,尽管只是这样温和的相处,他却总觉得每一次忆起,都美得舍不得停断。
可是,她太狠了……
哲憾坐在床榻上,双手的手臂搁在双腿的膝盖上,双眼缓缓地睁开,迷茫的看着地面。
他在她的面前伤害自己,乞求唤醒她的同情心,乞求她能够可怜他、同情他,然后留在他的身边。可是……当他痛得只剩下意志力在逞强的时候,她却还是坚定说同他说,她是要离开的,是要离开他的。她怎么可以那么狠……那样的痛,伤及心口的痛,是真的让他痛彻心扉了。
可是,对于她,他却丝毫责怪不起来。
明明应该有皇者的气势,明明应该要有那些大义凛然的决绝,可每一次在想起她的时候,那些在他心里甜蜜的点点滴滴总在第一刻闯入他沉静的脑海,然后把他的内心搅得天翻地覆——
原来,总是忘不了她的。
因为喜欢,那些过去对她而言不起眼的点点滴滴,在他的世界里却是可以泛起轩然大波的柳条。这些于他而言的甜蜜被回忆无限的放大,他想要记起她曾给过他的伤害,想要借此给自己一个理由去憎恨她,可那些伤害却在这样深刻的回忆中被无限的缩小——
抑或是,他根本不想去想起。
原来,他对她的感情,早就已经远远的超过喜欢了。
是爱。
是爱情。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段感情里往前走,可他却深深地明白这段感情是他生命里最值得去守护的感情。比起皇位、国家,这样一个平凡的女人,竟然占去了他心底大部分的位置,就连他自己在她的面前,都变得那样一文不值了。
督促着自己该恨的,却往往是自己不想恨的。
哲憾抬起头,极力克制着自己鼻尖和喉间涌起的酸楚。他的双眼泛红,渐渐地如同漫天的暴雨一般□□。
啪嗒——
如同冰山上的水珠毫无预兆的摔在他的手背上,瞬间如同晶莹剔透的冰球破碎。
那滴泪水是滚烫的,可他却莫名的觉得它有摄入心底的寒冷,无论如何都温暖不了的寒冷。
哲憾怔怔的看着第一滴眼泪跌碎的地方,转瞬却又“嘿嘿”的笑起来,在静谧的寝殿中让人的心底产生一种莫名的不安。
其实,他对她的感情不正是这样?
透明,易碎。
他什么都可以给她,什么都给了她,包括自己的自尊、自己的野心、自己的心,可她却永远不会正视这些他亲手捧在手里端到她面前的东西。
东西?
是啊,仅仅只是东西。在她的眼里,仅仅只是不值钱的东西。
他不明白皇城的人究竟有什么能耐能够让她这样眷恋,他这么爱她,她却依旧惦记着有可能已经死了的人。可是,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孝骏,鎏金,抑或是……孝卿。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是不是也可以得到她这样的眷恋?
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哲憾站起身,环视着寝殿内的一切布置。
这里有她的味道,甚至是现在,他也觉得在这里还能够感觉到她的存在。原来失去的太过快,连拥有的记忆都变得岌岌可危,都变得如同梦境一般,要反复询问自己才能得到确定的答案。
他拥有过吧?
拥有过的吧……
在这个寝殿里,他看过她的睡颜,看过她吃饭的样子,看过她随意披散满头青丝的样子,看过她初为人母的样子……
初为人母?
是啊,她的腹中有她和别人的孩子,就如同她的心里也是装着其他的人。
也许,她承认他存在过她的世界里,却永远不会是于她而言特别的身份。
☆、怀胎九月 6
* * * * * *
罗翎国,雨城。
明镜和琉砂的马车在三日后慢悠悠的驶进了雨城。
说是慢悠悠,实则是从一路过来都万分顾忌明镜身子的琉砂刻意放慢的速度。按照常人的速度,他们在昨天就应该已经到达雨城的城中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已经日上三竿了他们才慢悠悠的走过了雨城年久失修的城门。
不过,毕竟他们的目的地只是雨城的边境。
赶车的琉砂眉头浅浅的拢起,低首看着自己被马车顶沿遮掉大半阳光的身子,侧过头问着坐在马车里的人:“明镜,感觉怎么样?”
许久,琉砂的耳旁只能听见这郊外呼呼地风声。
琉砂猛地拉拽住缰绳,焦急的跳下马车,转过身子作势就要掀起车帘。
“没……没事。”
琉砂停了手,听见马车里的人憔悴的声音,脸上的愁色更甚:“明镜,你确定你还可以坚持吗?”
“嗯,倒是辛苦你了。”
沉默了一会,直到烈风带起了干涸的黄沙,琉砂才跳回到马车上坐好,重新驾着车往罗翎驻军的地方赶去。
车慢慢的动起来,坐在马车里的明镜艰难的扶着自己的大肚子。
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从未被染指过的白纸,嘴唇因为痛楚而干涩得泛白,还不住的颤抖着。额头上的冷汗像是阴雨一般连绵不绝,眼睫也不停的颤抖着,眼皮似乎随时都会合上,却又被意志力而硬硬生生坚持着,显得有些可悲。
“吁——”
突然,马车一阵剧烈的颠簸,然后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随着惯性,明镜的身子猛的往前一扑,后背朝天的跌在了车厢里,腹部传来的一阵从未感受过的剧痛,让她不由的咬紧了苍白干涩的下唇,不住的倒吸着冷气。
迷迷糊糊的听到马车外传来暴躁的讨论声,明镜艰难的仰起头,痛苦的眯着双眼,企图抬起手掀开门帘看看发生了什么,奈何腹部传来的剧痛让她连睁开双眼的力气都快竭尽,手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只得无力的闭上双眼,任身体的意识渐渐地被抽掉。
琉砂松开突然拽住马车缰绳的手,紧紧的皱起眉头侧过身子掀起了马车的门帘,看到倒在车厢内腹部被压着的明镜惊得双眸忽的瞪大,站起身子屈身进到车厢内,替明镜把身子翻过来,让她躺在车厢内。
看着明镜紧皱的眉头,琉砂掀开门帘,闪身跳下了马车。
站在他面前是十几个蒙着黑色面巾的黑衣人。此刻,他们正齐齐的举着手中的利剑直指琉砂的方位。
琉砂的手松开了提着的衣袍下摆,面色略冷的微微斜着头与他们对视着,双眸的凌厉一一扫过面前这是几个不愿以真面目见人的人。
站在几人中间的其中一个黑衣人垂下举剑的手,微微仰着头与琉砂对视着:“我们只要马车内的人的性命,还望阁下行个方便。”
“呵——”琉砂冷冷一笑,笑意里满是嘲弄:“方便?听你们的口气,像是知道马车内的人是什么身份,那么……也该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吧?”
黑衣首领不置可否的轻笑出声:“请琉砂护卫让路吧。即为同一国的人,就该站在同一条线上。”
琉砂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黑衣首领,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
见琉砂不作声,黑衣首领往前一步,又举起剑直直的指着琉砂身后的马车,声音有些愠怒:“这车里的女人干扰了皇上太多的抉择,不仅如此,她更是伤害了皇上的性命,我们不能留她。虽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让皇上对她倾心的,但就现在的事情看来,她是万万不能留的。再说了,她是罗翎国的人不是吗?”
☆、怀胎九月 7
琉砂的眼前忽的闪过刚才明镜跌倒在车厢内的情景,一抹鲜艳的血色正慢慢地浸湿她的衣袍……
等不了了!
如果再这么磨蹭下去,明镜的孩子和她自己也许都会没命的。
沉默了一会,琉砂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堪起来。他皱眉看着站在他正对面的黑衣人首领,抿了抿唇:“可是,我奉命护送马车内的姑娘回罗翎国,你们这么做……”
“怕什么!”
不等黑衣人首领开口,站在最左侧的另一名男子抢着回答,声音如同在炫耀一般的雀跃:“她伤害皇上是真真切切的事情。而且,有什么事情,还有皇后娘娘给咱们担着。”
皇后?
“吁——”
不等琉砂对这个回答做出反应,身后的马匹忽然嘶叫一声,惊得琉砂猛地转过身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觉得心底一阵惊恐。
马车的骏马突然嘶叫起来,不听命令的往前开始奔跑。琉砂惊愕的睁大双眼,行动敏捷的侧开身子让疾行的马车从自己面前掠过。再回过神,马车直直地冲着一群黑衣人跑去,速度快得如同暴风一般,让琉砂根本来不及反应。
黑衣人首领双眼一眯,看着朝自己奔来的马车凛冽一笑,挥手扬起手中的利剑,似乎正在等待着突然发狂的马自投罗网。
像是知道黑衣人首领的目的,骏马突地在离黑衣人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迅速的转过了身子往另一侧奔去。
因为急速的转弯,马车在不平稳的草地上摇摇晃晃的前行中,仅是几声类似于撞击的声音就吓得琉砂似乎要顷刻崩溃。车轮碾在杂草上的声音淅淅沙沙,偶尔磕着几颗石块而抛起的车身似乎在像琉砂传达着什么。
马车被突然发狂的马拉着混沌的前行,琉砂回过神来时,马车已经距离他和一众黑衣人好远了。
不再说些什么,琉砂径自的跑到黑衣人人群中,强行从一名黑衣人手中抢过一匹马的缰绳,作势就要翻身上马。
“等等——”
琉砂刚抬起的脚顺势落下。他转过身子疑惑的看着喊住他的黑衣人首领,看着他缓缓的走向自己,却没有一丝的惊慌。
黑衣人首领站到琉砂的面前,好笑的扬起嘴角,轻蔑的睨着他:“我们凭什么把马给你?让你去救她?”
琉砂不屑的一笑,并不打算继续搭理,拧过身子作势就要上马。
砰——
震耳欲聋的声响顷刻间像是一把匕首刺进琉砂的耳膜,连同着他的心跳都停了半拍。那一刻,他像是忘记了身体的任何一处感官,双腿如同被注入麻药一般难以站定。
琉砂麻木的转过了身子——
马车一边的车轮翘起,很显然是因为碰到了什么而令马车的车身失去平衡,此刻正依靠着另一边的车轮在杂草丛生的野地里斜着前行,如同失去半臂的凤凰一般。
哐当——
只一瞬间的遐想,映入琉砂双眸中的马车终是抵不过这样前行的姿势的煎熬,应着在地上前行的车轮这一边的方向轰然倒地,在坚硬厚实的地上磕磕碰碰转过了几次,晃起了马车昂贵的车帘,卷起干涸土地上的杂草,狼狈的落在了远处。
琉砂看着终于静止下来的马车,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怎么也动不了。他不敢前行,牵着马匹缰绳的手也在隐隐颤抖。
马车翻躺在地上,拉着马车的马匹已经挣脱了缰绳,此刻却不同于刚才那般的激动,而是静静的立在一旁。昂贵的车帘拖曳到地上,一只苍白的手臂失去生气般垂落着,手指露在马车外,鲜红的血液正顺着毫无动静的指尖滴落在马车外的杂草上。
☆、再遇 1
* * * * * *
猎云国,云城。
宗亲王府。
哲憾坐在明镜曾经居住过的房间里,望着手中一张微微泛黄的信纸出神。
这张信纸是在半月前收到的,是琉砂还待在断楼的时候想办法给他带回的。然而,原本三日一次的快信,却已经半个月没有再收到过。无论他再怎么去寻觅,怎么去搜寻,琉砂和明镜却如同销声匿迹一般,最后一次出现却也是断楼士兵看着他们出城。
不安的皱着眉,哲憾望着手中已经有些破旧的纸张,默不作声。
御紫站在房门口看着消沉了许多日的哲憾,抿唇拧过了头。
那一天,对于自残身子的哲憾,他们都一致认为明镜离开是对大家最好的决定。但是,就算是大义凛然放明镜的离开的哲憾,在这段日子里眉头也从未真正的舒展过,直到确定琉砂真的失去了音讯,他一直伪装的平静被打破,他们也才知道,也□□镜的离开并不是最好的决定。
有些绝望的叹了口气,哲憾握紧手中的信纸,一言不发的塞进自己的怀中,站起身子走出了房门。炎热的阳光却如同一把利剑刺入哲憾的双眸,瞬间的刺痛疼得他立刻闭上了双眼,大脑也传来一阵晕眩,踉跄的往后跌了几步,直到靠在了门框上才立稳了自己的身子。
“皇上——”
御紫脸色大变,向前小跑两步拖住哲憾的手臂,让他站稳:“回房间里……”
这几天哲憾的逞强,御紫是最清楚的。原本哲憾身上的刀伤就未痊愈,又因着当初有些失血过多,一直都还在调养当中,而明镜离开造成的心伤也影响了哲憾的修养。自从琉砂和明镜忽然断了消息之后,哲憾更是再也不愿安心调养,每天每天的只是在皇宫和宗亲王府之间来回奔波,上朝、出宫,再上朝、再出宫……如此反反复复,接连不断的劳累,他的身体早已体力不支。
“御紫……”
哲憾带着轻轻叹息的声音有力的打断了御紫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双眼也借着刚才刺眼的阳光而紧紧的闭着:“你知道我坐立难安的。我根本不知道这次我愿意放明镜离开究竟是对是错。”
听着哲憾的话,御紫的脸色也迷茫起来,双眸也晕开了浓浓的伤郁。
忽略明镜,这一趟同时不知所踪的还有琉砂。尽管他可以尽可能的让自己忽略明镜,但对于琉砂,他做不到。然而——
对于明镜和琉砂离开猎云国之后就消息全无的事情,他是比较在意的。如果不是刻意的隐瞒些什么,他从不觉得有一个人的行踪对于他们来说,是那么难寻找的。
忽然,御紫感觉自己的手背上像是有雨水滴落一般,疑惑的回过神,望着自己手背上的一滴晶莹透彻的水滴,大脑一片迷茫。
哲憾的双眸已经睁开,应着双眸中疲惫的血丝,此刻正满眶的泪水,已然红了眼,声音哽咽的望着房外的天空:“我就应该按照我自己一贯的做法,把明镜锁在自己的身边,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失去明镜和琉砂了。明镜……明镜怀有身孕的,尽管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可……毕竟也算是我看着一天天长大的。我爱明镜,连着她腹中的孩子,都是我该爱着的。”
御紫的眼眶忽然也一阵滚烫,鼻尖泛酸。
他有些看不起自己,一个七尺男儿竟然因为主子这么一句话而热泪盈眶。但是,他的主子是堂堂的一国之君啊,原本就该树立伟岸一般的形象的国君,却为了一段感情轻易落泪。
轻易……
谁知道这是否是“轻易”呢?
☆、再遇 2
“皇上——”
忽的,原本静谧的气氛被瞬间打破。
哲憾抹去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抬眼看着刚才急切唤了他一声的墓黑。
墓黑正抬脚跨过了小院的门槛,随后步伐快速的往哲憾和御紫的方向赶来。他的眉头紧皱着,脸色看起来也有些不好,像是被什么事情弄得搅乱了心神。
快步走到哲憾的面前,墓黑呼了口气,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瓣,张了口似乎就要出声。忽的,又像想到了什么,退后一步,掀开自己衣袍的下摆,单膝跪地朝哲憾行了个礼。
“参见皇上。”
御紫看着墓黑规规矩矩的身姿,却有些哭笑不得。
自从明镜和琉砂离开之后,哲憾的沉默却让墓黑也跟着仿若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像从前那般的鲁莽、冲动。但现在,却像是真正遇到了什么让他着急的事情,所以差一点将礼仪也给忘记了。
哲憾推开御紫搀扶着自己的手,朝跪在地上的墓黑点了点头:“你起来吧。遇到什么事情了?”
似乎被一下问到了点上,墓黑腾地一下站起了身子,脸上丝毫不遮掩着怒气和疑惑,平视着哲憾:“属下刚刚从云城城门口归来。”
哲憾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墓黑算是授哲憾的命,待在城门口,只想要在第一时间知道,琉砂是否回来了,抑或是……他带着那个被哲憾深深爱着的女人回来了。
然而,却一直没有音讯。
御紫看着哲憾的侧脸,像是知道哲憾在想些什么,抬头望着墓黑:“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哲憾脸上阴郁的神情瞬间消散不见。他有些兴奋的抬起头,脸色瞬间明亮起来:“明镜回来了吗?是不是她回来了?”
墓黑微微低下头,侧开与哲憾对视的双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御紫。
空气有一瞬间的压抑。
看着墓黑躲闪的眼神,哲憾脸上的笑意渐渐被阴霾取代。
“怎么回事?”御紫的脸色也变得不好起来:“看你急匆匆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墓黑紧抿着双唇,眼珠不停的转动着。
突然,他又再次跪在了地上,双眼定定的望着双膝前灰色的地砖:“皇上,琉砂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哲憾的双眼倏地睁大了一些,面色的平静却掩不去他双眸中的波涛。
“你什么意思?”
御紫一把冲到墓黑的面前,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着急和恐惧:“什么叫‘琉砂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墓黑,你在说些什么呢。”
墓黑脸色阴霾的咬着下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上的青筋愈发明显。
哲憾目不转睛的看着在极力隐忍着什么的墓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子,脚步轻缓的踱回到房内,自顾自的坐在木椅上。
“你进来说。”
御紫转过身子迷茫的看了一眼十分淡然的哲憾,又拧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墓黑。
墓黑闷哼一声,牙齿松开了咬着的下唇,猛地从地上站起了身子,大步跨进了房内。
御紫呆愣的站在原地,胸口却似有什么紧紧绞着一般。
墓黑虽鲁莽,但平时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见他有过这样的表情。这一次,他却觉得,事情似乎真的严重了,严重到也许知道真相,哲憾又会再次改变。
☆、再遇 3
* * * * * *
云城,皇宫。
凤仪宫。
“是么?”
坐在正殿上方的年轻女子轻蔑的问了一声,轻抿了一口捧在唇边的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