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渐渐隐去。
明镜抬起黑漆幽亮的双眸,毫无波动的望向御紫,微微一笑。
☆、可笑的宿命 11
* * * * * *
明镜宫。
“娘娘——”
青竹激动的站在寝殿门口,压抑着内心的欢喜,小心的控制着手的力道敲了敲寝殿的门:“皇上来看你了。”
这段时间孝陵一直没有出现在明镜宫,外头已经在传明镜是不是开始失宠了。如果不是孝陵一直叮嘱她要好好照顾明镜,她自己恐怕也是和外界的猜想一样的。
然而,青竹在门外站了好一会,眼见孝陵已经走到了寝殿门前,房内都没有起过一丝反应。
“娘娘……”青竹又压低声音朝门的间隙唤着。
孝陵看着青竹急切无助的皱着眉头,也猜想到恐怕自己是被拒之门外了。
这三年来明镜对自己一直不冷不淡,别说自己是昔日的主子了,如今是连这明镜宫的一个下人都不如。关于明镜的事情,他几乎都要从青竹的口中得知,他也真真正正的体会到了在后宫真的会有人无欲无求的。
青竹正好望了过来。孝陵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孝陵推开寝殿的门时,明镜正坐在梳妆台前纹丝不动。
关上门,孝陵朝明镜走了过去。
才几天不见,他并没有想到明镜的脸色会变得如此铁青苍白。他甚至有些高兴,他觉得这是对方担心自己要出征才会这样的。另一方面,也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会出征,而这个原因让他连看对方正脸的勇气都没有。
“明镜。”
明镜怔了一会,才侧过头望向孝陵。
对上明镜双眸的一瞬间,孝陵有些惶恐的躲闪开她的眼神,显得有些狼狈。
明镜的嘴角一提,几不可见的笑了一下。
“这些日子因为事情有些多没有来看你……”
孝陵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是颤抖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胸口跳动的莫名的快,甚至有一种一时之间无法言明的情绪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明镜带着意味不明的眼神打量着孝陵。
随后,明镜提着衣袍下摆站起身子,站直身子后理了理因为久坐而显出褶皱的衣袍,然后往一旁的圆桌走去。孝陵站在原地,双眼随着明镜走动的方向一点一点的移动着。他看着她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放在圆桌的另一边,抬头向他望过来。
孝陵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无言的捧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好冷!
舌尖被突袭而来的冰凉感刺激着,孝陵的思绪瞬间也清醒了许多。他将茶杯捧在半空中,看着茶水的颜色,在回想着刚刚的味道,忽然意识到这壶茶恐怕已经就这么放置了好几天。
孝陵又羞又恼的皱着眉站起身子,望着明镜似乎要发火,却又忽然间想起伺候明镜的青竹,闷哼一声,低声喝道:“青竹没有好好伺候你吗?”
“不。”
明镜浅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坐到了椅子上,仰头望着怒火中烧的孝陵:“只是我觉得不需要她照顾了。”
“什么?”
孝陵狐疑的打量着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明镜,将茶杯放回到桌面,不解的问道:“青竹伺候的不好?”
“我还有让她伺候多久的机会?”
孝陵一怔。
☆、可笑的宿命 12
“你不是一直对我避而不见吗?”明镜却像没有看见孝陵僵掉的表情一样,提起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茶,也轻轻地抿了一口:“那么,你今天来见我是已经决定好了?”
“明镜……”孝陵慌乱的眨着眼,呼吸有些不匀:“你……在说什么?”
听到孝陵明知故问的问题,明镜哈哈笑出了声,就像是真的很开心一般望着孝陵。
孝陵也误以为她在高兴什么。
放下手中的茶杯,明镜站起了身子,绕过桌子站到孝陵的面前,仰起头直勾勾的望着他:“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孝陵沉默不语。
“啊——”
明镜表情明媚的“啊”了一声,抬头笑意盈盈的睨着孝陵:“还是你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
孝陵的眼瞳深处却蓦然间闪过一丝恐惧。
明镜看到了。
御紫走后,她一个人静静的想了很多。她觉得孝陵是无可奈何才要决定舍弃她的,毕竟国库空虚,粮饷、军饷跟不上也是事实。
后来,她就渐渐地想开了。
如果一辈子这样像活死人留在皇宫里,除了自己,她身边所有人都不会好受。除去孝陵不说,她也觉得对不起靖雅。尽管靖雅知道她对孝陵并没有其他意思,可是孝陵这样大费心思的善待她,总会让靖雅心生不悦。
而且,她回到这里的原因,如今也不存在了。
“不如就这样吧。”
明镜敛去脸上的刻意的笑意,换上一种了然的笑意,含笑望着孝陵:“你不是希望用我换回被攻陷的无座城镇吗?我去就是了。”
孝陵的脸色却霎时间变得铁青。
忽然,孝陵的眸底又升起一抹怒意,让与他对望的明镜觉得像是在寒冷无比的雪天里将冰凉的雪花硬生生的装入她的身子。
她有些无法理解这忽如其来的怒意。
盯着明镜好一会,孝陵才哼笑了几声,嘲弄的问道:“你很开心?”
明镜垂目不语。
“我以为你会生气,我还一个人在担心该怎么告诉你。可是……你却在笑?”孝陵一副像是要被气笑的表情:“这三年你是不是生不如死?你是不是看到这个机会巴不得要离开?”
“如果我真的生气了呢?”
明镜淡笑着斜睨着他,脸上堆积的莫名的笑意似乎下一秒就会变成大笑:“那么,你会愿意失去更多的城镇,给罗翎带来更多的累赘,而换我留下?你会吗?”
孝陵的面色蓦然僵住。
看到孝陵的表情,明镜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会……”朝孝陵摇了摇头,明镜的脸上始终带着让对方觉得刺眼的笑意:“如果你愿意,根本不会有这件事情发生。”
孝陵却被这几句语气毫无波澜的话语堵得语塞。
“你问我,这三年是不是生不如死是吗?”
看着侧开双眼的孝陵,明镜只是苦涩的提了提嘴角:“这三年,虽然你让我的生活过的很舒适,我也曾经试图满足现况……可是,我的确过的不像活着。你从不让我单独离开明镜宫,也不让我接触更多的人,哪怕是我曾经认识的靖雅和小风你都是战战兢兢地看他们待在我的身边。其实你不必的……”
☆、可笑的宿命 13
其实你不必的……
听到这句话,孝陵却忽然的抬起头来。
他只是单纯的认为,其实她已经接受他了,她只是在抱怨他这样的做法是多此一举,只是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只要他改,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甚至想到了那些在陵王府一同度过的日子。
伸出手似乎还能触摸得到。
那样的,历历在目。
可是,他听到的话,却让他顿时像光脚踩在冰上一般。
“我已经对活着这件事情觉得无关紧要了。你不这么做,我也不会再向其他人透露我是‘郑明镜’这件事情,你一早就可以放心的。”
“呵呵……”
孝陵冷笑起来。
已经猜到自己的话会让对方有什么反应,明镜听着这两声如同冰窖一般的冷笑转过了身子,重新走向梳妆台,一言不发的坐下。
自从御紫来的那天开始,明镜已经好几天不曾离开过寝殿,已经垂到腰间的长发也没有再盘起过。正因为她将长发披散开来,在孝陵进入寝殿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还是侍女时候的郑明镜。
然而,她脸上冷漠的表情却一直在提醒他,这不可能再是事实。她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站在他的身侧,更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用爱慕的眼光看着他,甚至连交谈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回不到从前。
他有的时候甚至想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他一直认为如果爱慕着谁,这种感情即便被什么情绪掩埋,但一旦重见光明爱意只会更强烈。
但是,他表露出自己的感情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会从她的脸上看到两情相悦的欣喜,却最终没有看到任何与喜悦有关的情绪表露出来。
他却一直觉得还有可能……
所以,不顾周遭的流言,执意将她锁在身边。
“明镜。”
终于,孝陵开口喊了明镜的名字。
明镜握着梳子在梳自己长发的手一顿,沉默不语。
“你……还爱我吗?”
“我吗?”明镜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冰冷:“不爱。”
孝陵眸色冷冽的瞪着明镜的侧脸,紧咬着牙关在强忍着怒气。
她……就像是毫不犹豫就说出了答案。
他还以为能够听到什么令人振奋的回答。即便是被否认,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在问完问题的一瞬就被否定掉,一丝迟疑都没有的就否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听到孝陵第二个问题的一瞬,明镜却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声淡去,眉眼含着嘲笑的笑意:“你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最先提出用我来当做交易品的人可是你啊!”
孝陵微微垂下头。
“你很想知道是吗?”看着孝陵的表情,明镜站起身子,再度走回到他的面前,仰起头笑着说:“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认为我是嫁给孝卿之后,有了这段新的感情才忘了你。其实,从大皇子说他凯旋归来就会迎娶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在慢慢地和你拉开距离了。”
孝陵缓缓地抬起头,对上明镜的双眼。
“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知道我和你该结束了。”
明镜笑了笑,眉眼满是释然的柔和:“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大皇子,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逃离。我很感谢大皇子,即便我和你根本没有什么,只是我的自作多情,但是大皇子还是在无意中拯救了我。你知道吗,我很想逃离你的。”
寝殿却陷入了沉默。
“你走吧。”
许久,明镜转过身子,透过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看着前院的绿草,语气淡漠的下着逐客令。
久久,明镜都没有听到身后的人传来任何应答。
☆、可笑的宿命 14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镜听见站在身后的人动了脚。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明镜用余光瞥见脚步声的主人头也不回的打开了寝殿的门,也不关上门便离开了。
听到外面的太监喊话的声音,明镜知道对方已经离开了,却猛地失神跌坐在地上。
青竹走到寝殿门外,想起孝陵离开的时候阴霾满布的脸色,本想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却在看到跌坐在地上的明镜时停住了脚步。
其实她觉得自己知道挺多的。
她不知道之前住在明镜宫里不被外人所得知身份的男子是谁,却知道这个男子和明镜有一段过去,甚至觉得孝陵对这个男子有着一份不同于现在高高在上的身份的畏惧。自从明镜进宫来,她一直在身边伺候她。有时候明镜会出神想一些什么,脸色五味陈杂变幻莫测,她都能猜到应该是和已经出宫的那个男子有关系。
然而,她却一直想不明白。
既然入宫为妃,并且位居贵妃,为什么对身为皇上的人这么冷漠?
当夜,传出了云贵妃病危的消息。
因为这三年来云贵妃一直以身体不适深居简出不见外人,这个消息传开后后宫的妃嫔几乎是尽数相信,就连宫中的大臣都觉得十分可信。大家也深知皇上对云贵妃的宠爱,在她的弥留之际还是都送去了一些大礼,但都被尽数退回。
御书房。
“皇上。”
“嗯?”
孝陵头也不抬的带着疑问应了刚刚站到身旁的远司,目光依旧停留在被摆放在桌面的一张画像。
远司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张被孝陵数次在夜晚观赏的画像。画像中的女子眉目带笑,看起来就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他也知道,这张画像的女子是住在明镜宫的人。
“猎云国的御紫求见。”
孝陵抚在画像上少女脸颊的指尖蓦地顿住。
“见吗?”
见孝陵似乎有些走神,远司又追问了一句。
孝陵点了点头。
御紫像孝陵行了个礼抬起头时,正好看到后者将桌面的一张画像折叠收好。只消一眼,即便他只看到了半边,他也猜出了画像里的人是谁。
“既然皇上已经下定决心了,那么在下明日就会领着我国的和谈使团回国,还有……”御紫故意顿了顿,在看到孝陵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时,才缓慢的说出:“云镜郡主!”
原本还在狐疑这个皇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定决心让他尽早离开,可是刚刚他听到所谓的云贵妃病危的消息时,他就知道这件事情就要结束了。
“明天……吗?”
孝陵的声音很小,似乎是没有底气。御紫一时间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以为坐在上方的人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却在见到上方的人蠕动的嘴唇时,才相信自己的确听见了什么。
“是的!”御紫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叨扰罗翎国已经很长时间了。既然已经达成一致,那么希望两国今后能够和平共处。”
“那么……”
孝陵终于自桌面抬起了头,有些犹疑的开口:“她……也明天和你们一起离开吗?”
御紫却只是用直勾勾的眼神打量着孝陵,没有回话。
察觉到御紫探究的目光,孝陵却没有发怒,只是疑惑的皱起眉,淡淡的望着对方。
“皇上刚刚是在看明镜姑娘的画像吧?”
御紫看着孝陵和远司两人同时僵掉的表情,不屑的一笑:“皇上,既然你喜欢明镜姑娘,为什么会提出用明镜姑娘来求和呢?说到底,你也没这么喜欢明镜姑娘吧?既然她比不上你的雄图大业,那就没什么必要抓着不放了。”
孝陵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从其他国家的臣子听到这种类似于职责的话,一时间竟然只是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作何回应。
“我们皇上和你不一样!”御紫的眸光变得柔和起来:“我们的主子是真心喜欢和维护明镜姑娘的。如果是他,我想即便是有人让他用猎云国去交换,他也会拒绝然后一战到底!”像自嘲又像欣慰的笑了笑,御紫表情有些无奈:“因为皇上太喜欢明镜姑娘,让我一度很想让她消失。可是,既然是皇上决定要保护的,我们也会一直追随。”
听着御紫旁若无人的话语,孝陵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一双手狠狠的揪紧一般,疼得让他喘不过气!
就像在往悬崖底坠落一般!
无助!失落!
“谢谢你的礼让。”
御紫面色却已经恢复正常,朝依旧脸色铁青苍白的孝陵一笑:“虽然对在下来说,这份礼应该是猎云国的。但是,既然你让了我们皇帝最心爱的人,那么往后也请罗翎国多多关照。也请皇上……记得明镜姑娘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属于你了。”
从这一刻?
孝陵却蓦然想起早前在明镜寝殿里听到的那些话。
不是从这一刻起,而是再更早之前、在他还不知道之前、在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所为的感情之前,这个人就已经不属于他了。哪怕她待在他的身边三年,她也从来没有一刻是属于他的……
可笑的是,偌大的御书房内,竟然只是他自己知道。
郑明镜,从来都不是荣孝陵的。
☆、爱无可恕 1
* * * * * *
这是一个注定的结果。
早晨,明镜醒来打开寝殿的门时,整个明镜宫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她走出寝殿,像是不敢相信一般,从正殿走到侧殿,再从侧殿走到后方的小厨房,再从后院的杂物房走到青竹的小房间……
无论哪一个地方,哪怕是昔日时常有几个宫女和太监围在一起谈起宫中八卦的地方都一个人都没有。
然而,明镜走了一圈,整个明镜宫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打扫了一遍。地上的落叶也就寥寥几片,看起来就像是许久没有人在此居住的样子。
明镜算是知道孝陵在想些什么。
当明镜再次缓步走到明镜宫宫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情了。对于孝陵这种类似于除旧布新的做法她心底压根生不出一丝异议。她知道这样是理所当然的,不只是明镜宫,在她离开之后,她猜想“云贵妃”这个人应该也会从这偌大的皇宫里消失。
“明镜姑娘。”
御紫从宫门外走进来,正巧看见明镜已经站在前院,离宫门口并不远。
明镜回过神,对于御紫的到来有些出乎意料,却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走过去,正想说点什么,余光却瞥见宫门口外停着一辆装饰奢华高贵的马车。马车夫站在一旁,紧紧的牵着马匹的缰绳,对明镜突然投来的目光有些惶恐的垂下头,沉默不语。
顺着明镜的目光望过去,御紫带着安抚的笑意笑了笑,说道:“这是皇上的亲信,明镜姑娘不用担心。”
明镜却摇了摇头,拧过头望着御紫:“你是来接我的?”
御紫点了点头。
明镜自然是知道今天是猎云国和谈使团离开的日子,也猜想到自己应该也是会在今天同他们一起离开。只是,她还是想亲口问问,亲耳听听答案。
尽管一时之间,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样。
见明镜沉默不语,御紫有些焦急。
想起曾经在猎云国相处过的一段时间,他是知道面前这个人有多么的固执、偏执,也知道凭着自己这种毫无地位可言的身份,如果她不愿意离开,他是一点劝阻的能力都没有。
“明镜姑娘……”
“我就坐这辆马车就可以了吗?”明镜却朝御紫笑了起来,尽管眼眸中还是有隐藏不住的哀愁:“我已经好久没有坐过马车了。”
御紫像是得到了什么令人振奋的应允一般,嘴角的笑意也明朗了起来:“一会我们会和回猎云国的队伍集合,然后一同离开。如果明镜姑娘有些坐不惯马车,我会让他们走的慢一些。”
“好。”明镜点了点头。
随后,她往马车走去,让马车夫搀扶着她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御紫却猛地叫住她。
明镜表情平淡的侧过头,不解的看着他。
“你……没有要带走的行李吗?”
明镜半蹲着,眼神穿过御紫的肩头朝前院扫去。宫墙挡住了大半部分的视野,明镜眸光淡然的扫过前院的石桌、石椅、躺椅,还有一棵立在院内已经好些年的榕树。
“你看……”
明镜浅笑着指着前院石桌的方向,御紫便望了过去:“在这个地方我最珍爱的是那个茶壶,可是我要带走吗?”
☆、爱无可恕 2
明镜和御紫乘坐同一辆马车。
马车驾到皇宫正门前的通道时,猎云国和谈使团的队伍也已经到达了这里。一些侍卫在整理着从罗翎国带回的礼品,一些两国大臣也在如同和故友告别一般做着最后的谈话。
让明镜留在马车内,御紫便下了马车。
明镜小心翼翼的掀开马车的窗帘,如同窃贼一般扫视着车窗外的一切。
茫茫人海中,一些没有印象的大臣举目望去满满皆是。往后望去,她看到了后宫的一些妃嫔站在很远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如同蝼蚁一般。妃嫔中,她看到了靖雅抱着若蝉站在最中央的地方。若蝉似乎哭得很厉害,两只柔嫩的小手没有规律的拍打着靖雅的肩头,似乎在抱怨着什么。靖雅的眉头也微微皱着,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忽然,明镜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的小小颤抖了下。
目光慌乱的四处扫去,她对上了一对目光。
孝陵站着的位置离明镜的马车距离有些尴尬,不算太远,但也不近。他目光紧紧地注视着她,哪怕是对方已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也还是紧紧地注视着对方。
明镜却躲开了孝陵如炬的目光。
在孝陵的方向,她看到了穿着一身紫衣的御紫。再者,她还看到了站在孝陵身侧的靖雅的父亲、也是当朝宰相王咏。
她忽然想起王咏是见过自己的,随后猛地松开手,将窗帘放了下来。
孝陵眉头一皱,满腹不悦,抬步就要往前走去。
“皇上!”
手臂猛地被一股力量紧紧的拽住。
御紫眉目带笑的抓着孝陵的手臂,跨了一步站到了他的面前,又咧开嘴笑了笑:“这一次的和谈书一定能够持续很多年。谢谢皇上的礼让。”
孝陵面色愠怒,手臂使力微微一挣,御紫便松开了他的手。
见孝陵的目光又投向自己所乘坐的马车,御紫知道他是知道里面还坐着的另一个人是谁了。
无谓的笑了笑,御紫拍了拍衣袍下摆,朝孝陵凑近了些,直到凑到他的耳旁,才细声喃喃道:“已经舍弃的东西,就不会再让你要回来。”
孝陵的双眸却猛然间像被点燃一般喷射着浓浓的大火,直直地烧向御紫。他垂在衣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毫不掩饰的带着恨意瞪着御紫。
两人的气氛,站在身侧的一些大臣都感受到了。
御紫用余光瞥了一眼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他们的大臣,脸上又再次堆起笑意,凑近孝陵压低音量声音愉悦的说:“皇上,礼是你送的,你还想要回去不成?”
孝陵斜眼瞥了御紫一眼。
“母后!若蝉要去看云娘娘!”
若蝉像是哭累了,窝在靖雅的怀里,哭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说云娘娘病了吗……若蝉要去看云娘娘!若蝉不要看这些人!”
“听话!”
靖雅严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恼:“云娘娘……需要好好休息,现在谁都不能去看她。”
耳边再听不见若蝉的哭闹和抱怨,靖雅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人群中,妄图在人群里找到自己想要见到的身影。
这段时间她一直找不到的机会去见明镜。她很想好好地解释一番,告诉明镜她并不是知道了实情才不去见她。那一天她跟在岳思的后头见了明镜知道了实情,原本是想让孝陵收回成命从长计议,却得知这是孝陵最先做的决定。她也害怕见到明镜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生怕被误会是伙同他人一同欺骗她,也担心解释不清会越描越黑。而孝陵也下令不准许她去探望,她也变得无计可施起来。
直到今天听到明镜随同猎云和谈使团一同离开的消息。
☆、爱无可恕 3
“御紫大人,该启程了。”
御紫朝站在自己身后细声通报的侍卫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回头望着脸上怒意未消的孝陵:“皇上,我们该启程了。”
孝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站在身侧的王咏朝御紫拱手作揖,稳重的交代着路上要小心一类的话。
孝陵望着那辆停在远处的马车。车窗的窗帘被风吹的掀起一角,他急切的伸长脖子想要从这缝隙中看些什么,无奈风劲过去,窗帘落下,除了褶皱再无其他。
御紫自同王咏交谈的空当中,斜眸不屑的睨着孝陵。又一阵刮过,吹起两人的衣袍。孝陵的青丝被吹得凌乱的交错在眼前,御紫神色淡漠的按下狂乱的长发,也一同望向自己乘坐的马车。
“原本皇上是不打算接受你这个提议的。”
御紫的声音参杂着呼啸而过的风声,传入孝陵的耳中有些嘈杂不清。然而,孝陵却还是清清楚楚的听明白了御紫说的一字一句。
“他会觉得她是不会答应的。而这件事情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对于女人而言的屈辱,我们也认为她不会答应。”御紫静静的说着:“然而,她却答应了。”
孝陵的目光依然注视着那辆马车,似乎并没有将御紫的话语听进耳中。
“既然答应了,那么你想要交易的事情也就能够达成共识。”
御紫说着话语一顿,继而走到了孝陵的面前,挡住了他的目光,使他不得不看着自己:“一个女人,换你们罗翎五城,荣孝陵,你该知足了。”
对于御紫胆敢这么直接的以警告的口吻叫着自己的名字,孝陵却并没有表现的很生气。这句话,他更在意的是御紫说的交换。这场交易,是他提出来的,用明镜去换回罗翎五城以及他在位期间的安然无恙,只要想想都是觉得非常值得的。然而,却因为这个被他推出去作为交易品将要离开的女人,让他无法在这场交易中,将交易的物品得到很好的衡量。
值不值得?
如果是二哥,怕是失了罗翎成为千古罪人,也是不愿意的。
想到这,孝陵猛地抬起头,抬起脚往前走去。
啪——
御紫抬起右手狠狠的按在想要越过他的孝陵的肩头,十分用力。
孝陵像是被这一掌的狠劲给镇住,挺直背脊站在原地不再往前。他皱着眉头瞥向御紫,眉眼中警告的气息已经很浓烈。然而,御紫按在他肩头的手力道却只增不减,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来自孝陵更浓郁的怒意。
“有的人,你第一次可以不抓住,但是第二次、第三次,你再去抓,对方也会觉得你是在装腔作势,没有意义了。”
孝陵神色猛地僵住。
掌心察觉到孝陵如今绷紧了身体,御紫不在意的笑了笑,挑眉看着他:“在你能够让她待在这牢笼一般无趣的地方三年之前,她一直是我们的皇上在照顾。很多的你已经给不了了,既然觉得要放,就放的更彻底一点。你不是说云妃病危吗?那么,不需要多久,她也会依照你设定的轨迹,死在你这皇宫里。”
☆、爱无可恕 4
猎云国的和谈使团的使者已经各自坐上了自己的乘坐的马车,队伍所有的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即刻便可出发。
自御紫说完那番话,孝陵便一直站在原地眼神呆愣的望着前方。宫门敞开着,他甚至能看到宫门外被侍卫拦在外头的一些来看热闹的百姓。
这之中,会不会有他的哥哥?
自从将孝卿送出宫,孝陵私底下还是在打探着自己这位哥哥的下落。出宫后的那半年他知道孝卿在西城买了一座朴素的旧宅还有一个酒庄,这些都不是他送给他的地契。
他自然是知道对于他的二哥而言,自己现在不过就是个抢夺妻子的小人,什么兄弟情分估计也在那个时候已经尽了。可是,他的心底依旧觉得很难过,在一些疲惫不堪的日子里总能想起自己的兄长,在想想自己的作为,他有的时候连大哭的心情都有。更甚,有的时候他想昭告全天下,他的二哥还活着,他不想再坐在这张沉重阴暗的椅子上,不想再每天都被别人像罪犯一样盯着、看着……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很多人。
然而,他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渠道去解释些什么。
他的二哥很聪明,恐怕在当初册封“云贵妃”的时候,只这个称号他的二哥就知道这个人是明镜了。然而,外人不知道,他们却是知道的,哲憾心仪明镜,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告知明镜病危,他的二哥也一定猜到了其中的猫腻。
孝卿是用怎样的心情容忍他将明镜放在自己的身边他能够感觉的出来,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将明镜作为交易品交了出去,他又会怎么想自己……
他不希望再有其他人知道……
这个交易,太恶心了!
队伍启程了。
坐在舒适奢华的马车里,明镜掀开窗帘的一个小角望向队伍的后方。就像她的猜测一样,孝陵是不可能来送她的,毕竟在这个队伍里,除了御紫和驾马车的人,再没有知道她存在的意义的人。换句话说,她出现在这个队伍里,恐怕猎云国的这个和谈使团里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不绝于耳。
明镜鼓起胆量将小角掀的更大了些,目光扫过站在道路两侧面容带着好奇的百姓。她还记得,从这条通向皇城城门的大路,她亲手送走了温文尔雅的大皇子,也从这条大路离开过还是皇上的孝卿……
如今,她再一次走上这条路。她却再没有那样光明正大的理由,她不能再坐在谁的马上抛头露面不怕被认出,也不能再带领着千军万马前往战场……
这一次,她找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条路上。有理由,也是被人为她制造的理由。
她……又该以什么名字继续活下去?
七日后。
罗翎国昭告天下——
云贵妃薨逝。
☆、爱无可恕 5
* * * * * *
罗翎国,临城。
御紫带领着和谈使团一路上慢摇拖沓,三月初才抵达临城。
御紫一向稳重,可这样的行走速度太过刻意,慢吞吞的路程让一些大臣都不得其解,心底有怒气和疑问却不敢发。
才申时,御紫便让队伍停下,说是在临城留宿一夜。
这个时间还不算晚,本可以往前再赶一段路程离回到猎云国的时间也会快一些,可是御紫这么一吩咐下来,底下的人更是觉得苦不堪言,纷纷开始纠结这磨磨蹭蹭的速度要到几时才是个头。
“御紫。”
刚被车夫搀扶下马车,明镜面容忧愁的看着站在客栈门前的御紫。御紫听到声音,身形利索的回过了身子朝明镜快步走来。
“明镜姑娘有何吩咐?”
“你不是个贪图玩乐的人。”明镜的眉头皱的更深,语气隐隐有些无奈:“可是这路程却因为速度一拖再拖,我都看到……一些人已经有怨气了。”
御紫了然的嗤笑了起来,环视着四周下了马车准备住宿的大臣:“别担心。我是故意拖慢速度的,明天会让他们先行回国。”
“嗯?”
明镜十分不解。
御紫看了一眼表情疑惑的明镜,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随后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的走开了。
明镜的目光不解的紧紧追随着远去的御紫,似乎还想追上去问些什么,却又觉得这个举动太唐突,只得面带憾色作罢。
客房。
因为担心身份遭到质疑而节外生枝,明镜没有让其他人贴身伺候,这个决定御紫也认同。
刚刚洗漱完毕的明镜披着单薄的里衣从内室走了出来。她打算等多一会再让客栈的人来将木桶收走,也打算等头发干一些再进食。
从内室走出来,明镜轻巧的系上里衣的带子,余光猛地瞥见梳妆台上略大的铜镜。
她走过去,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上的表情渐渐地由平淡变得眉头紧皱。将擦拭湿发的毛巾放在一旁的圆桌上,她往铜镜凑去。
站到铜镜前,明镜的整个上身都印在铜镜中。她目光呆滞的凝望了铜镜中的自己一会,回过神来的时候,与铜镜中的自己目光交接,然而她却从铜镜中的眼神中看到一种复杂的情绪——
即便是她自己的双眸,她也忽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游山玩水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房外响起轻重不均的脚步声,明镜抬眸正巧看到纸窗上有两三个人影掠过。
从皇城到临城的时间,比起正常的速度,这一次猎云国的队伍足足慢上了一倍的时间才抵达这里。即便在御紫的面前一些大臣不敢明目张胆的抱怨,但是私底下一定已经忍下了不少怒火。
即便和御紫并不是特别的熟悉,但是她还是觉得御紫并不是会这样磨蹭的人。而且,他觉得在云城应该有一个人会急切的等着她的到来,御紫也是知道的,但是却这样将速度一拖再拖,他实在是无法理解。
☆、爱无可恕 6
“王大人……”
窗外交谈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明镜微微皱着眉头,像是猜到了他们交谈的内容是什么。
“那个女人?我也还真不知道是谁。”
交谈的呢喃声随着脚步声一同远去。
明镜将目光再次投向铜镜。她的里衣穿的很随意,带子也是松松垮垮的随手一系,左肩的衣襟往肩膀的方向下滑,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一股美艳的芳香。然而,她的目光却直直地盯着铜镜里被扭曲的一道伤痕——
她抬手推开衣襟,抚上左肩那道曾经深可见骨的刀伤。
就像是记忆的盒子一样,指尖才触摸到这道伤痕,凸起的新生肉却让她的脑海中一下子闪过了曲天的脸庞。她的背后还有几道粗长的刀痕,然而她却从来没有仔细的看过,甚至这些刀痕究竟有多长、长什么样子她也一点印象都没有。
只有这道刀痕……
双眼紧紧的盯着铜镜,明镜又将衣襟拉扯的更开了一些,刀痕下方左肩胛处的一个伤口又映入眼帘。
那是她在这个世上从身体感受到的最剧烈的疼痛。那个时候,她无力支撑摔下马时,箭头被地面抵住挤回血肉之中时,她的意识却像是被注入了一大股能量一样的清醒。所以,她清楚地见到了当时抱着她的孝卿的表情,也意识到这种表情的含义。
然而,当时的痛楚现在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箭头没入肩胛的时候那份痛楚是让自己无力支撑的。现在,血不再流,痛不再有,伤疤却大大咧咧的留在了身上。
叩叩——
房门被轻轻的叩响。明镜从容不迫的将拉扯敞开到肩头的衣襟整理好,又扯过一旁的披风披好才往房门走去。
纸窗映着门外站着的人的身影,明镜一手拉开房门,站在她眼前的人却让她变得惊愕起来。
然而,看着她慌乱无措的表情,门外的人却只是笑了笑,轻声的唤了她一声——
“明镜。”
“哲……哲憾?”
明镜不敢置信的望着站在眼前的人,拉开房门的手垂下,头也跟着压低。
“我只是想早点见到你。”
怕明镜多想,哲憾担忧的望着她,怕她误会些什么活着害怕些什么而比以前更刻意的远离他。
明镜微微一笑,侧开了身子,挑眉看着他:“你不进来坐吗?”
“嗯?”
以为自己是幻听,哲憾直勾勾的盯着明镜的脸颊。然而,明镜却依旧带着调侃的神情睨着他,脸上的笑意也明显起来。
“好!”
哲憾迫不及待的抬脚走进了客房,待明镜关上门后将他领到圆桌旁坐下。
替哲憾斟了一杯茶,明镜也坐到了他的对面。门窗紧闭的客房中,他闻到了一股水汽夹杂着花香的香味。他顺着直觉侧头望过去,内室屏风后一个木桶的一角露了出来,他再看向明镜,她青丝还在不住的往披风上滴着水。
“刚洗完澡?”
“嗯?”明镜下意识带着疑问应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哲憾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打算把头发擦拭干净就让人把木桶撤下去的。”
☆、爱无可恕 7
“刚洗完澡?”
“嗯?”明镜下意识带着疑问应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哲憾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打算把头发擦拭干净就让人把木桶撤下去的。”
气氛却有些尴尬。
花香的味道忽浓忽浅的滑过他的鼻尖,水汽却又像明镜的气息钻进他的喉间……
他咽了咽唾沫。
“我……我帮你把头发擦干吧。”
明镜惊愕的看着他拿起放在圆桌上的毛巾,走到自己的身后。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背上,披风被水浸湿的地方颜色变得更深了。她感觉到自己垂在背后的长发被拿起,毛巾搓拭头发的声音“沙沙沙”的在耳边不断重复。
她觉得头皮有些发凉。
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明镜却有种快要喘不过气的感觉。她垂下双眸看着自己紧紧交握在一起有些发凉的双手。
“这个交易你觉得值得吗?”
她刚开口问完,便感觉到替自己擦拭头发的双手僵住。
“我当初害你受了这么多伤,你怎么还会愿意千里迢迢赶过来?”
沾着她发丝水滴而变凉的双手依旧停留在她的长发上。
正巧是用餐的时间,客栈来往的客人很多,嘈杂吵闹的喧闹声和交谈声传入客房,在静谧的客房里显得有些诡异。
“那并不是你害的。”
用毛巾包裹着明镜垂在背上的长发,哲憾将毛巾放在她的肩头,然后走到了她的面前,缓缓地蹲下,仰起头笑着:“我不愿意放开你,你是知道的。让你回到罗翎却像木偶一样被关在宫里三年,如果当时知道是这个结果,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明镜将目光从自己变凉的双手上移到哲憾眉头轻蹙的脸上,沉默不语。
“既然你想知道的事情知道了,想做的事情也已经做了,那么当初我只是为了和你抵消互相拖欠的事情而受的伤,现在看来也是值得的。”他脸上的笑意懒洋洋的,却又那么的真挚:“我并不打算用你来当交换品。既然荣孝陵先提出来,我也不会认为你继续待在这样的人身边有什么好,我也以为你不会同意,可是你却同意了……那么,我也想再试试。”
明镜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移开目光,低头浅笑一声,又小声的笑了两下,才声音哽咽的问道:“你真的是猎云国的皇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