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地里有一个真正的决策人的事情,在临城的商人之间都是心知肚明的……”琉砂往前踏了一步:“那个少年……听说今年正是龆年的年纪。”
重重的叹了口气,哲憾走到琉砂的面前,直勾勾的盯着他,眸中闪过好几种神情,让琉砂有些缓不过神。
☆、浃髓的归宿 3
“你想告诉我,那个宅子,是荣孝卿的?”
琉砂沉默不语。
“还有那个孩子,是明镜的儿子?”
琉砂依然沉默不语。
见琉砂一直闭口不谈,哲憾哼笑一声,换上一副嬉笑平常的表情,拍了拍琉砂的肩头,轻声说道:“如果是真的,那我会永远不再让明镜触碰到和临城有关的一丝一毫!”
“五年了,她从来不曾开心过。”
琉砂声音轻缓的说道。
哲憾的表情倏地僵住,似乎听到了什么让自己无法承受的弥天大谎。他连眨眼都忘记了,呼吸声变得十分微弱,似乎在这一刻忘记了自己本该心跳一般。
这件事情他也知道!
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却让他觉得被狠狠的刺了一刀!
“皇上你对明镜事事俱到的照顾和谅解,宗亲王府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就连宫里的那些大臣和妃嫔都因为这样而对宗亲王多了几分敬畏,这都是因为你对明镜的宠爱!”琉砂脱下平日冷漠平淡的表情,此刻正一脸期望的看着哲憾:“你从不强迫明镜,其实她都知道。可是这样不管过多少年,你们都不会再有任何改变的。”
“琉砂,那一年你也是这样的。为了明镜,你一直在劝我放手。如今,还要重蹈覆辙?”哲憾冷着脸语气沉硬的睨着他:“那一年,我放了,可是她回到罗翎得到了也不过是三年的牢笼!”顾及两人目前站在大街上,哲憾又压低了声调:“现在,你又要让我放?”
“因为你已经给了她又五年的牢笼。”
哲憾睫毛一颤。
琉砂微微垂下双眸,脑海中闪过这五年他曾见过的明镜的脸,继续说道:“你是喜欢她的!你是想要把她当成女人看待,也想要她以女人的身份站在你的身边!可是,她做不到……皇上,你不辛苦吗?和明镜相敬如宾越走越远的感情,你难道不觉得是一种压迫吗?她不可能以你想要的样子站在你的身边的,那你为什么要让你自己陷入这场泥沼中呢?”
哲憾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虽然他和她说过只要不再爱上其他人待在他的身边就可以了,但这个样子果然还是不够的!
只要他找她,总能够在王府里见到她。她从来不要求什么,他说什么她几乎都会照做。因为知道两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是爱情,他从来不敢像孝陵那样要把她带入宫中赐予妃位。如果真的要让他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他觉得就像是他在囚禁禁脔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琉砂,忽然有一瞬间的晃神。
这几年,明镜是怎样想的?
虽然他一直认为当年孝陵提出以明镜作为交换条件的和谈,是他自己将明镜从这个可笑的人身边解救出来,那么这几年,他是不是也很可笑呢?
就和孝陵一样,他不顾明镜的感受,将她囚禁在自己的身旁足足五年。就像琉砂说的一样,他……给了比那三年又多出了两年的囚禁。如果一直这么下去,这场囚禁将会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将会是明镜的一辈子!
☆、浃髓的归宿 4
他是喜欢她的……
但是这么多年,他却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去更好的喜欢她。想要让她知道,却又在做了很多事情之后发现,她也许根本没有察觉到。
对她而言,他的“喜欢”,似乎并没有意义。
“琉砂……”哲憾垂眸一笑,声音轻缓的问道:“你也喜欢明镜吗?”
琉砂微眯着双眸审视着哲憾垂下的双眼,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他问这句话的意图,却又发现被睫毛挡去大半的双眼中,他看不出其他的情绪。
似乎,这只是一个单纯的问题。
沉默了一会,琉砂浅浅的点了点头:“喜欢。”
哲憾这才仰起头,嘴角带着隐隐的笑意:“多久了?”
琉砂再一次审视了哲憾略带忧愁的双眸,声音更轻了一些:“可以说……二十年吗?”
哲憾哈哈笑了几声,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他抬手放在琉砂的肩头,用力的压了压,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敛去。
“恐怕谁都没有你喜欢明镜这么久……”他垂下手,又勾唇笑了几声:“但你却一次都没想过去抓住她……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这和时间的长短并没有关系。”
琉砂音调缓慢地说着。他又沉默了一会,才自嘲的笑了起来:“她并不会因为这些改变感情。我不需要去抓,因为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机会抓到。”
“是吗?”
哲憾挑眉轻笑着看向他,嘲弄的说:“那么是我不够有自知之明?”
“不是的!”
琉砂的面色倏地变得惊慌紧绷起来。
他顾不得掀起衣袍下摆就要跪下,却被哲憾一把紧紧的、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臂,稳住了他要下跪的身子。他直起身子,不解的凝视着哲憾波澜四起的双眸。
“你不是说过……这么多人之中,我一定是最爱明镜的吗?”
哲憾唇角的笑意苦涩,眉头轻轻皱着,眼神带着淡淡的不舍和挣扎,略吸了口气:“我这么爱她,所以我不想放手……”
☆、浃髓的归宿 5
哲憾乘坐着奢华的马车渐行渐远。
琉砂望着马车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也跟着轻松下来。
他转过身子走进王府,沿着刚刚的路线一直穿过好几条相连的长廊。他感觉到从鞋底传来的寒意,鼻尖和指尖都因为寒意而变得冰凉。
他故意呵了几口气。他看着白色的气从口中吐出,然后在眼前渐渐淡开,最后消失在周围。感觉有一丝新奇,他又呵了几口气。
“你怎么没离开?”
微启的双唇僵住。
琉砂停下脚步,抬起头直视着前方。
明镜站在他的面前,身上披着一件崭新的披风。这是刚刚哲憾特地从宫里带过来了,说是用雪山雪狐的白毛制成的,御寒效果极好。
见琉砂盯着自己身上的披风,明镜也低头看了披风一眼,然后笑开了:“也就后背感觉暖和。”
琉砂没有说话。
“怎么,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吗?”明镜追问道:“如果这样,我就回房了。”
琉砂依旧没有开口。
明镜转过身子,抬起脚步就要离开。
“这几年你过得怎样?”
明镜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身子。她的背脊挺得直直地,久久的就这么背对着琉砂站在雪花肆意飞舞的长廊中,如同一个木雕。
“啊……怎么样……”
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又似乎是忍俊不禁的嗤笑声。笑着,她缓缓地转过了身子,琉砂清楚的看到了她双眼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就像一颗闪着光亮的宝石。
他只觉得刺眼却又让人措手不及。
“云砂,你现在才问我?”
明镜嘲弄的笑着,全然没有察觉到这几年的辛酸已经表现在双眼的泪水上,讥讽的看着他:“你觉得我好吗?”
“至少衣食无忧了。”
衣食无忧……
明镜却“哈哈”的笑了起来。
“衣食无忧”的确是很多人都希望的生活。
这几年她从来没有能够和谁真正的畅谈。若说她的生活还算不错,那的确就是她身上奢华的衣裳和她所居住的宗亲王府让她看起来是个不错的贵妇人。
☆、浃髓的归宿 6
妇人……
她偶尔会跟着哲憾进宫,但是次数极少。她曾经在宫里见过一些小皇子和小公主,也曾经在角落见过云舒盈和两个小皇子。云舒盈比起几年前多了几份深沉稳重和慈爱,她远远地看着她和两个皇子嬉闹,也能够察觉到从云舒盈身上散发出来的浓厚的慈爱。
而自己,也是个妇人,也是个有孩子的妇人。
每当看见一些孩子,她总会想起那个自己没有给予过什么关爱的孩子。那个时候她甚至都像忘记他的存在一样,比起孩子,她更在意自己的感情和情绪。
现在想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有多么的不称职。
“皇上说要带你去度假,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看着她,琉砂问道。
明镜的眼前忽的似乎看见了临城那座大宅的身影。
崭新的大门、崭新的牌匾、崭新的石雕……她甚至能够想到住在大宅内的人生活和感情都一定很美满。
“你想去临城吗?”琉砂轻声问道。
“什么?”
明镜惊慌的抬起头,愕然的不解的眨着眼,望着面容平淡的琉砂:“怎么忽然说……”
“当年皇上不是说过想要把那座旧宅作为礼物送给你吗?”
“我不需要!”
明镜毫不犹豫的开口拒绝,从琉砂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够看清她脸上的怒容:“我当年就说了不需要的,不用再……”
“明镜……”
琉砂柔声打断她。
明镜微微侧了侧身子,琉砂往前走近了一些,微微伸长脖子想要更清楚的看清她现在的脸色:“那个时候你突如其来的哭泣,我一直很好奇,也有一个猜测想要跟你确定。”
明镜抬起头,斜睨着他,沉默不语。
“当年你见到荣孝卿了吧?”
明镜睫毛一颤。
琉砂心里已然有了底。
“那个时候你还见到了什么?”他表情了然的轻抿着双唇:“让你会突然啕嚎大哭的事情是什么?”
明镜缓缓地抬起双眸,面色愠怒的轻蹙着眉头,问道:“有什么关系?”
“那么……”琉砂怜惜的看着她,再问道:“你想要什么?”
明镜却一副好笑的表情盯着他。
好似他说的话有许多让人忍俊不禁的笑点。
长廊外的白雪还在下着。长廊内站着的两个人依旧纹丝不动的对视着,没有争吵的两人却像在争执些什么一样相互不肯退让。
明镜的鼻息化作白雾消散在空中。
她的气息有些紊乱,像是情绪有些激动,盯着琉砂的双眸倔得很。
琉砂也猜到了她在隐忍着自己的情绪。
倏地,明镜咧开嘴笑了起来。
她的眼神直直地睨着琉砂,笑意渐渐僵硬。转过了身子,她什么都没说,抬步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她的脚步很慢,后背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其他原因而微微蜷缩着……
她忽然觉得她的世界一片苍凉。
目送她离开长廊,琉砂的脑海里还记着她披风最后消失的那一个小角。
她想要什么……
难道自己,真的不知道吗?
☆、浃髓的归宿 7
* * * * * *
罗翎国,临城。
“主子。”
“哐当”一声,孝卿的房门被狠狠的推开。
童毓直挺挺的站在房门口,即便是将房门推开了,却始终没有踏入房门一步。孝卿略显惊愕的看着他,似乎被什么事物吓了一大跳一样。
坐在一旁的岁寒也被吓了一跳。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抬眸望了一眼面容焦急的童毓,侧目睨着孝卿,说:“爹,我先回房里看会书去。”
“啊……”
孝卿回过神,对已经不等他答复就抬步往门外走去的岁寒点了点头:“好的。”
岁寒跨过门槛,拧过头垂眸紧紧盯着被童毓握在手中的信封。
这几年,他从来没有见过童毓如此惊慌的表情。手中的信封被握得皱皱巴巴的,但还是能够看出这个信封是崭新的,这只能表明是被外力而摧残得如此褶皱。
童毓并没有注意到岁寒正在盯着自己手中的信封,对于在门口忽然顿住脚步的他以为是自己站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便侧身站偏了一些。
看着岁寒走出了房门,孝卿眼神严肃的示意童毓进来。
这也是这么长时间来,他第一次看见显得如此惊慌的童毓,这让他多了一些好奇和……不安。
“主子。”
童毓又唤了一声,连忙抬起脚步迅速的走进房内,将手中的信封放到孝卿的面前,哑声道:“这是……府尹刚刚派人送来的。”
“府尹?”
孝卿微蹙着眉头,有些不解的拿起面前的信封看了几眼,疑惑的问道:“然后呢?”
“属下刚刚拆开看了一遍。”
童毓从孝卿的手中抢过信封,也忘了主仆之分,将信纸从信封里面抽了出来,再打开然后完完全全的平放在孝卿的面前,食指指着信纸的落尾处,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孝卿惊愕的仰起头望着他,也忘了去看信纸的内容。
“‘云砂’!这是琉砂的名字。主子知道琉砂是谁吧?是云哲憾的贴身侍卫。”
“他……”
孝卿放在桌上的手却颤抖起来。
看着他颤抖的手,童毓神色未变的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府尹说,他想见这个宅子真正的主人。还有,信纸上写的……”
孝卿顾不得再听童毓这样说下去,也不想再像个傀儡一般只听其他人给他道明。他飞快的将目光锁定到信纸身上。
“明日飞腾客栈铜镜生意”——
孝卿的双手擅抖着捻起了信纸的上沿,张开双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像哑巴一般只是发出了一些不知道何字的声音。
这几个字,唯独“明”字和“镜”字字迹最深,看起来就像是写完这封信后又在这两个字上多用墨水描了一次。
这么明显的意图,这么明显的意思,他如果再不明白,就是个傻子!
“主子,你去吗?”
“去!”
孝卿一副喜极欲泣的表情,握着信纸的手慢慢稳住了不再颤抖,眉眼间满满的全是笑意:“当然要去。如果云哲憾知道我在这里了,那也没什么好躲藏的。”
当然……他只是好奇对方为什么要找他。
☆、浃髓的归宿 8
岁寒靠在房间最边上的窗外,深深地低着头。
“云哲憾”这个名字,就算他再如何是个不满十岁的少年,也还是听过的。
虽然并不知道信纸里到底写了一些什么,但从自己父亲和童毓的几句对话中也不难听出,父亲和这个猎云国的皇帝是旧识。当然,也能够从自己父亲的语气重听出,两人即便是旧识恐怕也不是什么交情颇好的故友。
他一直很好奇自己母亲的身份。
小的时候不懂事,岁寒总以为是因为有什么原因才让一家人这样无法见面的分开。但是,上了私塾后他能够感觉到,在对于母亲是谁的这件事情上,孝卿开始避而不谈。自己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好哄骗,这也让年仅八岁的自己与父亲吵闹过几次。
后来,他不再问。
因为在几年前,他捧着自己父亲为母亲画的画像到私塾上课,闲暇时因为打开了画像而被老师看见,才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个时候他并没有说画像内的人是谁,但老师却十分欣喜的拍着他的头夸赞道,说他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罗翎国最出名的女将军了。
他很惊愕!
因为很好奇,他闲暇时总会找老师交谈。老师似乎也很有兴趣,和他交谈起关于这位女将军的一些事情。老师说这位女将军早已经在战场为国捐躯,她曾经是当时的皇帝的皇贵妃,是集万千荣宠于一身的女子。然而,在她死亡的消息传来后,那时候的皇上也随之一病不起,不久后也就离开了人世。
去年,他开始理清了更多的事情。
罗翎国的统治家族姓“荣”,他也姓“荣”。
这么多年来,孝卿总是隐于幕后,也曾几度意味深长的警示他不要向外人透露自己的姓氏。即便是猜测,也已经是有迹可循的质疑。
他想知道的,已经不局限于眼前了。
☆、浃髓的归宿 9
* * * * * *
次日。
童毓将岁寒送到私塾后,便离开了。
站在私塾门口看着童毓疾步离开的背影,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腹部。今天离开宅子的时候,他偷偷的把自己私存的几个碎银带了出来,他知道今天一定是让这些碎银发挥用处的日子。
“岁寒。”
岁寒闻声转过了身子,看着教书老师抚着白须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怎么不进来?”
岁寒的手用了些力捂住了腹部的碎银,忽的抬起头眼神坚定的望着老师:“老师,学生想要去做一件事情!”
“哦?什么事情呢?你可以说——岁寒!”
教书老师的话还没有全部说完,岁寒已经揣着怀中为数不多的碎银往街巷的出口跑去,只剩下教书老师在身后惊慌呼喊的声音。
看着岁寒瘦弱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眼前,教书老师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在他的私塾里上学已经几年,说实话是他这些年见过最聪明的学生,在同龄的孩子里也总会显得独特。他不知道岁寒的家庭情况,只是知道他居住的是临城第一富商的大宅,送他来上学的也是他曾经见过并且被其他人称作是大宅主人的男子。
但是,他却从没见岁寒喊过那个人“父亲”。
再者,这个男子在面对岁寒的时候总有一种从骨子里的恭敬。
他很怀疑!
即便再如何宠溺自己的孩子,也不会生出“恭敬”、“敬畏”这类的气息。正因为这些,他也才开始相信市集中传的那样,说临城第一富商其实另有其人,那么他心爱的学生父亲必定也一样另有其人。
他也很好奇拥有这样聪慧的孩子的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看着早已无人的巷口,教书老师轻笑着摇着头转身重新回到了私塾内。
飞腾客栈。
岁寒揣着怀里的一些碎银,凭着脑中的路线,不消一炷香时间便走到的客栈的门口。
他看到客栈的小二站在门口,抬起脚步疾步迎上去。他扯了扯小二的衣袖,小二拧过头垂下双眼疑惑的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哪——”
从怀中掏出几个碎银,岁寒看到小二的眸光闪了一下。他将碎银塞到小二已经摊开的手掌中,压低声音,佯装沉稳道:“今天有在这里和荣家谈生意的人吗?在哪个房间?”
“这个……”
小二有些为难的将岁寒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不解的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是替我父亲来的。”岁寒焦急的轻跺着脚,眉眼中都是焦急:“父亲说有事情需要处理要晚些来,我正好要去私塾路过就替父亲来说一声。”
“啊,原来是荣小少爷。”
小二转眼间便换上一脸献媚的笑意。
跟在小二的身后,从未独自出现在这样人多的地方的岁寒还是不免有些不自在。藏在袖间瘦弱苍白的手指正紧紧的握着,他甚至还能够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躁动正慢慢地侵蚀他的冷静。
他不知道他要去见的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和自己家人有怎样的过去,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岁寒走在阶梯上的步伐一顿,身子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小二脚步匆匆的往二层左侧角落的雅间走去,却感觉到自己掌心开始发凉。
☆、浃髓的归宿 10
叩叩——
“进来。”
小二推开门时琉砂正动作轻缓的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边拧过头望向房门一边将细长的指尖从茶碟下抽出。
“有个小少爷说有事……”
小二一边献媚的笑说着一边转过了身子,却突然发现刚刚还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却不在眼前。
琉砂疑惑的轻蹙着眉头站起了身子。
他缓缓地走到房门,眼光却在瞬间锁定在站在阶梯口的少年身上。
岁寒也看到了他。
琉砂眉眼含着淡淡的笑意睨着有些慌张的岁寒,挥手朝小二摆了摆示意他离开。然后,他站在雅间的门口朝岁寒招了招手,眉眼的笑意却越发明显。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岁寒,琉砂打量的眼神却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因为这样的距离变得变本加厉。
这样的距离,的确是最近的。
“你到这里来,你爹知道吗?”
“你果然认识我爹吗?”
岁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按在桌面,皱着眉头双眼直勾勾的看着琉砂。
琉砂放在桌上的手握着抿了一口茶水的茶杯。他抬头眼光微微向上的凝视着全身在微微颤抖的岁寒,因为他放在桌上的手能够完完全全的感受到从岁寒身上散发的焦急和恐惧。
其实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为什么要惧怕他。
“你刚出生那会,我还抱过你。”
琉砂举起茶杯放到唇边饮了半杯,眼神却从未离开过岁寒的脸。
说实话,刚刚他站在阶梯口那类似于惊鸿一瞥的一眼,他就已经猜到这个少年一定是明镜的孩子。双眉、双眼,甚至连那厚薄适中的嘴唇都和明镜生的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明镜的影子一般。再者,即便和孝卿并不算特别熟识,他也还是能够看出这个少年脸庞的轮廓和眉宇间的气势都和荣家人来得一样。
这就是别人家常说的遗传吧。
“你认识我娘吗?”
岁寒却震惊的四肢仿若失去知觉一般,只能凭着自己现在根本不算意志的意志而站立着。他能够感觉到从自己全身传来的颤栗感,也能够感觉到自己胸口那种像是知道了什么弥天大谎真相时的亢奋感。
☆、浃髓的归宿 11
这个人竟然知道他家这么多事情。
岁寒支撑在桌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泛白的指节还能够看到筋骨在不停地动着。
“你想她吗?”琉砂看着他,突地问道。
岁寒双眸的眼眶却突然泛红。
“为什么我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你都不回答我!”
岁寒一副就要哭出来的表情,抬手想要抓些什么东西仍过去好泄愤,却发现摆在桌子中央的花生这类的下酒菜他的手根本就够不到,只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狠狠的敲打着。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爹却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娘是谁我都猜到了!你认识我娘吧?她是不是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你不是来告诉我爹我娘在哪里吗?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琉砂直勾勾的盯着已经泪痕满面的岁寒。
岁寒心中的焦急一股劲的问了出来,双眼朦胧的看着琉砂不加掩饰的眼神,却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嗤——”
琉砂嗤笑了一声,眉眼中也是无法隐藏的笑意。
岁寒有些无措。
“你和她,还真的挺像的……”琉砂回想着很久以前那个早已模糊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有些苦涩:“忽然就要问一大堆问题或者说一大堆话,又要别人一次性就给出答案。”
“我……”沉默了一会,岁寒有些羞愧的揉了揉红透的双眼:“我娘吗?”
琉砂不置可否的抿唇一笑,挑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岁寒!”
岁寒还没有准备好做声,房门外却传来一阵刻意压抑怒意的声音。
童毓稍加用力的推开了雅间的房门。琉砂神色未动的将目光移到跨进房间内的孝卿的身上,仔细的打量着他用严厉又带着气愤的神情盯着在微微颤抖的岁寒。
“爹……”
岁寒有些心虚的左右躲闪着孝卿如刀的眼神,双手猛地从桌上收回,牢牢地隐藏在偌大的袖袍内。
孝卿收回严厉的紧盯着岁寒的目光,转而侧头看似轻描淡写的瞥了琉砂一眼。
“童毓,把岁寒带回去。”
“爹!”
童毓还没接话,岁寒一下子蹦到了孝卿的面前,双手紧紧揪住孝卿的衣袍下摆,泪眼阑珊的颤抖着,就连双眸都似乎在颤抖着:“这个人认识你吧?他也认识娘!我要留下来听……”
“童毓!”
不听岁寒说完,孝卿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岁寒,便朝站在一旁的童毓低喝一声,脸上也有了愠怒的神情。
☆、浃髓的归宿 12
童毓脸色有些难堪的往岁寒走去,手搭在岁寒颤抖的肩头时抬头瞥了孝卿一眼。
岁寒不再挣扎,他顺着童毓按在他肩上的力道缓缓地拖着沉重的身子转过了头。往雅间门口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正好与也望着他的琉砂眼神撞在了一起。
岁寒的眼珠子转了好几下,双唇微微颤抖着,一副有口难开的样子。琉砂朝他笑了笑,又点了点头,朝他挤了挤眼,岁寒才眼带怨念的同童毓离开的雅间。
童毓望了坐在木桌两边的两个人,轻叹了一口气,才关上了房门。
看着敞开的窗户,孝卿的耳边不断地传来街市喧哗的吵闹声。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和一个女人也是在这样靠着街道的雅间准备用餐,女人却说包间有些大。他当时只是认为她是因为街市的声音太过喧哗而不好意思说出来便同意了换掉雅间的提议,后来想起来只怕是怕他听到街市上的百姓在因为什么而喧哗、在讨论些什么。
“荣少爷看起来倒是和当年没什么变化。”
琉砂干笑了几声,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提起茶壶为孝卿面前的茶杯斟了一杯茶,才继续说道:“身为人父,骨子里应该也会有很多不同了吧。”
“我不知道你约我的原因是什么。”
孝卿并不打算和琉砂叙旧,抬手握起茶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算是向对方打了个招呼:“你在这,难道……云哲憾也在?”
“其实他是不会愿意见你的。”琉砂笑着把身子往后靠到身后的墙上,挑了挑眉,继续说道:“我是一个人来临城的。”
孝卿微蹙起眉头。
“我是特地来见你的。”
孝卿有些迷茫。
收到琉砂的信件时,他认定其实真正想要见他的人是云哲憾,即便他不敢去猜这次会面是因为什么,但现在却告诉他云哲憾并没有在这里。
站起身子,琉砂又提起茶壶为孝卿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的热气还在翻腾,浓郁的茶香味飘过孝卿的鼻尖。他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只见琉砂从怀中掏出一只已经有了铁锈的鹅黄色流苏。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支流苏。
“明镜!”
孝卿猛地站起身子,迅速大力的举起右手朝琉砂手中的流苏探去,却被琉砂一个轻巧的侧身给避开了。
对上孝卿疑惑中略带愠怒的双眸,琉砂咧开嘴轻笑着,将这支流苏放到了桌面的正中央。
☆、浃髓的归宿 13
“那时候明镜身怀六甲被哲憾救回猎云国,哲憾拼尽全力,甚至是赌上性命去求明镜留在猎云国,最后却还是被一意孤行的明镜离开了。”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琉砂的笑意浅了许多:“从你们几个人的命运相互纠缠在之后,时间越长,我就越能够感觉到,最爱明镜的人是——哲憾!”
孝卿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几年其实一眨眼就过去了。如果没有看到明镜的孩子,我还没有感觉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初还是个小肉团的人如今已经是个有血有肉的小大人了。”
撑在桌上的手握紧,孝卿目光如炬的瞪向琉砂,声音喑哑的问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琉砂摇了摇头,嗤笑了一声:“为了这些我不必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更不会这样给你更多的揣测和不安,我不是这么无趣的人。”
“那你到底来做什么?”
孝卿的话音刚落,琉砂便再一次拿起那支鹅黄色的流苏,直直的举到孝卿的面前:“这是我离开猎云国来这里之前,从明镜的身上拿到的。”
“明镜……”孝卿有些不敢置信的喘了几口气,想要笑却又似在强忍着:“真的在猎云国?”
“其实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当年明镜从罗翎来猎云的时候,说的什么已经死了的事情,我相信对这件事情多多少少有些了解的人,都是不会相信的。”
“那你为什么来见我?”
孝卿又有些理不清思绪的朝琉砂提高了音调质问道:“如果明镜待在云哲憾的身边,你又为什么要来告诉我?是想要我不顾一切的去夺回明镜吗?可是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介平民,来引诱我入这个局,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因为明镜这几年来,依旧守着那份她已经失望的感情拒绝着其他人的好意。”
琉砂的眉头皱起,又想起了当初明镜在大宅面前落泪的情形,语气也加重了:“这几年来她都是住在宗亲王府里,她和哲憾即便见面的次数很多,却什么感情都没有。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搬到临城后娶亲了吗?”
“娶亲?”
孝卿有些摸不清头脑的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会娶亲!你刚刚说明镜‘守着失望的感情’是什么意思?是……是在说我吗?”
☆、浃髓的归宿 14
“因为当时把明镜从罗翎带回猎云的途中在临城停留了一些时间。”
琉砂的眼帘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当初哲憾想要将临城那座旧宅子买下来当做礼物送给明镜,却发现这个旧宅子已经被他人买去了……”
孝卿的眉头缓缓地开始皱紧,却只是沉默不语的望着琉砂。
“那个时候明镜哭着说要赶紧回猎云。而这几年,每当提起再要以这个宅子作为礼物送给她的时候,她总是一脸不愿的拒绝着。”
孝卿的心头却忽然想被锤子狠狠地锤了一下,全身心莫名的震了一下,似被雷劈的感觉一般。
“你的意思是……她那个时候见到我了?”
“我是这么猜的。”琉砂点了点头:“但明镜这些年来什么都没有说,但我却觉得我的猜测是对的。至于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想……应该是和你娶亲有关。”
“我真的没有娶亲!”
孝卿紧紧皱着眉头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了身子。
这些年他即便已经重新开始了生活,却总想起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明镜而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亏欠。不管他的心里有多难受,不管他有多么努力的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但他在很多时候总会无意识的想起明镜的脸。他知道明镜不会觉得是他亏欠了她,但他无法这样说服自己。
他的确亏欠她了。
从成婚后开始,便一直在亏欠她。
“我不知道明镜究竟看到了什么,但对于这件事情我是问心无愧的。我的身、我的心如今依然只属于她一个人!”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说着,琉砂站起了身子。
他一边整理着自己衣袍上的褶皱,一边抬起眉眼瞥了孝卿一眼。
孝卿站起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在拍打衣袍的琉砂,眉头紧锁着:“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
琉砂双手的动作一顿,缓缓地抬起头,直到眼神能够与孝卿对视时才停下。
他的双眸如同猎鹰一般,直勾勾的望向孝卿的双眸,似乎能够望穿孝卿某地的**一般。而此时,孝卿的双眸就如同经历风暴的海面一般,有许多的海浪正在翻腾、正在扑啸,如果心里从不曾被触碰的一面正在挣扎着涌出海面。
“我是希望,她能够回到你的身边。”
“什么?”
孝卿双眼的睫毛一颤,瞬间怔住。
琉砂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袍,转身去拿放在身后的椅子上的包袱,看样子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为什么?”
孝卿脚步急促的走到琉砂的身旁,一把握住后方的手腕,也顾不得其他的,一脸迷茫又语气不善的质问着:“云哲憾是你誓死相随的主子,你怎么可能会这样希望?”
“不,我不只是希望。”
琉砂的双眸如同一潭死水,静静地侧过头与孝卿对望着,不着痕迹的将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推开,才开口继续说道:“我会这么做。如果你依旧和当年一样爱着她,我会让她回到你的身边,也回到岁寒的身边。”
“为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被推开的手又一次更紧的握上了琉砂的手腕,孝卿顾不得礼仪和其他的一切,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用力握住琉砂的手却在不住的颤抖着。
琉砂却抿唇浅笑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睨着孝卿:“因为她过得不好。”
☆、浃髓的归宿 15
* * * * * *
猎云国,云城。
宗亲王府。
琉砂静静地站在房门口。
他看着一个娇小的身影飞快的在蜿蜒曲折的长廊里跑着,即便是背影,他却还是能够感觉到自己如同看到了这个身影的人儿的笑脸。
隐瞒着一切独身一人从临城回来后,哲憾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一句批判的话语都没有,甚至连一个严厉的眼神都没有。他还有些不确定,还一度的怀疑哲憾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昨晚,哲憾却让他把所知道的通通都告诉他。
他以为会发生什么,但在他无所保留的告诉哲憾之后,哲憾只是静静的让他告诉明镜要带她去临城小住,今晚再让她进宫一趟。
琉砂的右手缓缓地抬起,动作轻柔的将掌心覆在自己的左胸胸口上。
这些年,他即便并没有过多的和明镜深交,但也还是能够感觉到她心底一些绝望和失落的感受。正如哲憾说的那样,他总是希望让她得到她想要的自由,总是在想尽办法的要将她推离他们的世界。
其实他也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少年时那些情窦初开的情感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候总想得很浅薄,想着只要在每一个日子里,能够给她和她的母亲送去一个馒头也是好的,长大后在朝堂的尔虞我诈中才感觉到,这种情感就像是冬日里的暖炉一般。你也许并不是非她不可,但有她,总会多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欢乐。
这种感觉直到现在他的心里也还是记得。
看着她,他早已没有了少年的殷勤,却还是希望能够替她做些什么让她感到舒心。他并不是不想伸手,只是他早就已经知道即便自己伸出手,她也不会握上来。那么他又为何不能心平气和的送走她呢?
因为得不到,所以并不想碰碎。
明镜笑盈盈的冲到王府的前厅。
她站定身子,正巧看到云骋吟和沐瑶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她想了想,没有再往前走,站在了门口。
沐瑶在她跑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她了。她很好奇这个从未路过开怀笑脸的人竟然会一脸欣喜的疾步跑来。站在门口的明镜犹疑的表情她也看的一清二楚。
沐瑶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云骋吟的手臂。云骋吟疑惑的皱起眉看着她,只见沐瑶用下巴指了指门口。云骋吟拧过头望去,明镜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只看背影便知道她是有话要说。
“明镜。”
云骋吟站起身子轻轻喊了一声。
明镜转过了身子,看到云骋吟正向自己踱步走来,她将目光透过云骋吟的肩头看向还坐在前厅中的沐瑶。沐瑶朝她浅笑了一下,便站起身子跟着云骋吟的步伐走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云骋吟不知所云的问着。明镜抿了抿唇,又瞥了沐瑶一眼,摇了摇头。
☆、浃髓的归宿 16
刚走到云骋吟身旁的沐瑶正好看到明镜看了她一眼才摇的头,便笑着拧头看向云骋吟,细声说道:“王爷,我先去吩咐下人准备一些东西。”
云骋吟点了点头,沐瑶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前厅往后院的走廊走去。
“怎么了吗?”
云骋吟的手担忧的搭上明镜的肩头,看着她一脸有口难开的样子,有些担心。
“刚刚琉砂来告诉我,说这个夏天哲憾要带我去临城小住一段时间……”
说着,明镜有些期待又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望着云骋吟,语调更缓慢的说道:“你……可以去吗?去见见娘……”
云骋吟一怔。
这些年来他们两人鲜少谈及和九娘有关的事情,或者说只要有一点点苗头可能会说到九娘他们其中的一人都会提起别的话题然后一笔带过。
说实话,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明镜会开口,如此直白的开口让他去见九娘。
他是对不起九娘的。无论是从他和九娘相识相知开始,还是在他和九娘有了明镜开始,这几十年来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的心结,也是折磨他的利器。他不说,明镜不说,并不代表他已经忘了或者已经原谅了自己……
即使再过五十年,他也依旧无法原谅自己。
看着云骋吟暗波荡漾的双眸,明镜垂下头苦涩的在嘴角拉了个弧度。
她转身不再说些什么准备离去。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父亲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再惦记她已经死去的母亲,心底是不是也已经不再有这个女人的位子。如果是,那么这个答案对她、对她的母亲来说,都是一道新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