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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槿然裳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我去。”

云骋吟突地握住明镜的手腕,声音有些急促:“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是该见见九娘了……而且,我的确欠她一声道歉。”

“是‘一生’。”

“什么?”

云骋吟不解的皱起眉头,似乎并没有听清楚明镜说的话,然而他的心里却又一直回荡着明镜说的字词,脑子里却又有一股徘徊不去的迷茫。

究竟是他听错了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云骋吟应允与她一同去临城,明镜也就不再做停留,转身就走。

后背传来一阵灼热感。她知道自己正被审视着,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这些,认识的人也好,不认识的也好,她真的已经习惯了被打量。无论别人想要从她的身上看出一些什么,她也从不遮掩,能看出他们想要知道的,那就让他们看去吧。

这些年明镜也知道让云骋吟给郑九娘一个名分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即便郑九娘早已经离开了人世,但这个人、这个名字始终是宗亲王府这对夫妻心上的一道疤,即便云骋吟还有情,恐怕也得顾忌活在人世的这位妻子的想法。想起自己的母亲生前也并不是十分在意名分,偶然提过几次被漠视后她就不再提及。

这一切,似乎没有意义了。

这个地方,怕是这一生最后的落脚点了。

☆、浃髓的归宿 17

云城皇宫。

带明镜入宫的是琉砂。

将明镜送到哲憾的寝宫大门外,琉砂将她交给早已等候在大门外的墓黑,便不再看她一眼就径自离开了。

明镜看着琉砂踩着矫健的步伐走开,忽然想到了两人年幼的时候。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琉砂就是个很聪明的人,什么时候该离开什么时候该停留,时机都把握的一清二楚。正如当初她和她的母亲被赶出临城那座大宅子的时候,琉砂装得如同从未与她成为朋友一样,没有说过一句维护的话。

虽然她打从心底知道这是必须的,为了她们母女,当初只是个还未成年的少年的琉砂根本没有什么力量去为她们母女俩做些什么。

即便琉砂是个深知如何明哲保身的人,明镜依旧感激他。

“明镜姑娘,皇上在等你了。”

墓黑出声催促着。

明镜被墓黑浑厚的嗓音惊得收回了神,凝神看去,只见墓黑已经站在大门内的石道上侧过身子看着她,距离她有些远。

明镜小声的“嗯”了一声,并不在意墓黑有没有听见,抬脚跟上他的脚步。

这些年她极少与墓黑和御紫碰面,每一回在王府见到哲憾的时候总是琉砂陪着,她不知道是因为这两个人有其他的事情在繁忙着还是因为不想见到她而躲避着。其实她还是知道自己在哲憾的身旁并不招人待见,与哲憾越是熟知熟识的人越是不愿意让她待在他的身边。

寝殿的灯火明亮耀人,明镜随着墓黑接近到寝殿前的石阶前,她抬头望了一眼,却又像是感觉到着灯火变成一种刺痛直直的射入她的双眸中。

疼!

这些年的身子状况是越来越差,从早些年生下孩子后开始,没有好好的调理过,如今落下的病根她是数不清的,也不清楚都有些什么。但少时从不曾感受过的不适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如今是越来越明显。

咯吱——

寝殿的门被打开。

墓黑和明镜一同向上望去。

御紫的双手还放在敞开的殿门的门框上,看到明镜和墓黑,他面无表情的瞥了明镜一眼,然后走出门槛,将殿门关上,却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然后走下了石阶。

明镜望着从门缝里透出的光亮,才望向正向她和墓黑走来的御紫。

走到明镜的面前,御紫神色未动的行了个礼,然后站直了身子,一言不发。

浅浅的吸了一口气,明镜抬步走上石阶,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从侧面吹来一阵夹杂着湿土味的清风,她怔了怔,斜眼往风吹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抬步往前走。

“明镜姑娘。”

御紫忽的叫住她。

☆、浃髓的归宿 18

明镜转过身子,御紫已经三步并作一步从石阶下跨步到了她的面前,掀开衣袍下摆在斜长的石阶上重重的跪了下来,惊得还站在石阶下的墓黑双眸的瞳孔都忽的变大。

寂静的院子中,御紫膝盖撞击在冰凉的石阶上的声音明镜听得一清二楚,她似乎还感觉到御紫如今膝盖上传来的些许痛楚。

明镜没有伸手俯身去扶起他。

“属下并不知道今日皇上召你入宫所为何事。”御紫的眼帘压得很低,站着的明镜无法看清他现在的情绪:“但皇上从来不会在没有得到你的应允的情况下召你入宫。皇上必定有事要和你说,但无论所为何事,属下都希望明镜姑娘能够顾忌这多年来皇上对你的照顾能够不去伤害他。”

明镜神色未动的望着他。

御紫缓缓地抬起头,眉头轻蹙,继续开口说道:“无论是身上,还是心上。”

明镜深知许多年前那形如她亲手在哲憾胸膛留下的刀伤对御紫、墓黑、琉砂这些从小就跟在哲憾身旁的人而言是怎样的伤。她并不是刺客,也不是什么身手了得的绿林好汉,但她能够给哲憾这位天子带来伤痛却比其他人来的更加轻而易举。

即便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如何的置他人于死地,但在当初得知孝骏死在哲憾的箭下时她的确想过要将哲憾杀死。但是,那毕竟是少时的冲动,当初的她以为总可以成功的,但她也不曾得知身为一个天子即便接近都是一件难事,更何况是取他性命呢。

“这些年,你们都把我看做是怎样的存在呢?”

明镜浅浅的笑着,闪烁的眸光投向微启的殿门。她似乎看到这个门将会打开,她会在门里面看到许多她不曾见过的美丽景象。

墓黑斜睨着站在石阶上意味不明的笑着的明镜,再瞥向跪在一旁的御紫。

御紫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这些年他们和明镜的相处都少之又少,严肃一点来说十天八载连一句话都可能没有说过。

把她看做是怎样的存在?

他们还真的不知道。

这一次来到这里,和前一次不一样,她不再带着积压在她身上的情绪,不再对哲憾大吼大叫歇斯底里,也不再去要求或者祈求些什么。她什么都不再说,什么都不再说,若非他们感觉到哲憾心底里还喜欢着她,怕是他们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根本就是不需要注意的人的存在。

“我知道,哲憾胸口有伤痕。”

不等御紫回答,明镜把目光从微启的殿门上收了回来。她垂下眼帘与御紫对视着,就像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一般:“我是亲眼看着他那样伤害自己。还记得吗?那一次我被箭射中,即便我现在好了伤疤忘了疼,但我印象中那股中箭后的痛楚还是印在自己的脑中。而那只是一箭……哲憾,是整整三刀!”

☆、浃髓的归宿 19

墓黑的眉头轻蹙着。

御紫紧抿着薄唇,沉默不语。

“我是觉得我非常恨他,我也应该恨他。”明镜的鼻息吐出一抹自嘲的淡笑:“即便我自己总是不停的告诉自己,我恨他,我应该杀了他,我应该这样,我应该那样……但是他总是像个傻子一样的对我好。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冷血的人,我没有办法还一直想着要怎么将他杀死。”

“即便那时鎏金死了,我也知道他的死不是哲憾的错,是我的错。”

明镜弯下身子,双手搀扶着御紫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御紫站直了身子。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明镜亲手扶起。他们从来没有和她长时间的相处过,不了解她的为人,所有的一切认知都来自于她与哲憾的一些事情中。他们评价她,却从来不曾了解过她。

“这一次,实则也是哲憾解救了我。”

松开御紫的手,明镜往石阶上走了两步:“他狠下心将我送回到罗翎,我却和孝卿分道扬镳,变成了五皇子的妃子。的确,我不喜欢待在那样冷清的皇宫里,我所谓的‘夫君’不是我真正的夫君,我活着,却不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

“可是,是你自己同意属下来猎云的不是吗?”

御紫有些担忧的问道。

他忽然有些担心,这样不愿意待在富贵繁荣的皇宫里的人,在那个时候却是对作为交易品来到猎云的事情并不反对的。

“对,是我同意的。”明镜浅笑着点了点头:“哲憾知道我并没有非待在那样的皇宫里的理由。他用他的雄图大业和满腔抱负换了我——换我离开我不喜欢待的地方,换我不再感受不自由的感觉。你看,到了猎云,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强求过我入宫为妃。他做的,我都看得到。”

御紫忽然拧回头望向站在石阶下的墓黑。

墓黑一言不发的望着明镜的侧脸,恍若没有感觉到御紫的目光。

“你不是说,他其实是所有人之中,对我用情最深的吗……”

明镜忽然侧过头,正眼望着微启的殿门,笑意明朗的开口:“你说是吗,哲憾?”

御紫一怔。

殿门没有一丝动静,墓黑却兀自垂头跪了下去。御紫望着忽然下跪的墓黑,脑子里还没有从和明镜的交谈中收回自己的思绪,只是下意识的也跟着朝殿门的方向移了移自己的身子,头压低。

“你们都下去吧。”

殿门被拉开了一些。哲憾从里面走出来,身影挡住了殿内的烛光,他望着离他不远的明镜,轻抿着唇笑了起来。

御紫和墓黑不动声色的退了下去。

明镜走到哲憾的身旁,还来不及开口,哲憾便抢在她前头先开了口:“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因为你的身子把光线挡住了,我就知道了。”

“可我还是不知道御紫最先和你说了些什么。”

哲憾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两人最开始交谈的话语颇有兴趣。

明镜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告知。

☆、浃髓的归宿 20

夜风徐徐摇曳着寝宫中落在各处的花花草草。

哲憾在寝殿准备了一大桌的美食,此刻却和明镜两人在悠闲的逛着还算宽敞的院子。

明镜站在高墙的面前。仿若又刮过了一阵微风,她似乎在风声中还听到了一些嬉闹声。那是从御花园传来的,她忽然想起这偌大的皇宫中尽管让人感觉冷清也还是有许多的人在这里、向往这里。

“你听到声音了吗?”

“什么?”

哲憾看着明镜站在花圃外,勉强的伸长手用指尖轻触着冰凉的高墙。月光下,他看到她娇小的身子微微弯曲着,手指轻轻刮过高墙,细小的粉末也跟着洒了下来。

“那啊。”

明镜站直身子退后了一小步,伸出的手一扬,又往高墙外的方向指了过去。

哲憾顺着她指向的方向望过去。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听到了从寝宫外传来的嬉闹声,有些嘈杂,有些喜悦。

从前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倾听过外界的声音。

“听见了。”

哲憾轻笑着点了点头,转瞬眉头又轻蹙起,细声问道:“怎么?是吵到你了吗?那我……”

“你听得出这都有谁的声音吗?”

哲憾一怔。

明镜一笑,似乎没有看见哲憾脸上僵住的神情,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就把他往外拽,一如当初那个不顾及他身份的小侍女。

站在寝宫的门前,明镜看到站在几步外的琉砂、御紫还有墓黑。她却像没有看见一般,依旧拉着身后没有半分阻力的人往前走去。

站在荷花池边,明镜拉着哲憾隐在柳树的树荫下。不远处的凉亭中,依稀可以看见好几个身穿耀眼宫服的女子,坐在一起像在谈论些什么。

“你分得出她们都是谁吗?”

明镜拧回头,看着垂头在冥思的哲憾:“我看那些服饰,她们一定不是宫女。是你后宫的妃子吧?你认得她们谁是谁吗?是妃?是嫔?还是还在等着你宠幸的辈分低微的女人?”

哲憾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

“其实我从前从来不懂这些。”

明镜的双眸还望着那热闹的亭子,双眸中满是颜色艳丽的大袍。前些日子还在下着大雪,在王府的时候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今天入宫,尽管天气还是让她觉得穿再多的衣服也抵不住寒冷的入侵,但看到这些艳丽的颜色却还是让她的心里有一丝暖意。

尽管在她的眼中,只是因为颜色的艳丽。

“小时候和娘待在大宅里的时候,宅子里也没有其他的女人;后来在五皇子的王府里伺候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到娶亲的年纪;再后来大皇子说要迎娶我的时候,我也不曾考虑过如果真的成亲了又会不会多一些什么人……”

她的眼中忽然留意到亭中一个笑盈盈的女子,觉得她笑的十分的清爽:“等我嫁给了孝卿的时候才真的知道,皇家的人哪可能忠于一人。”

☆、浃髓的归宿 21

哲憾一言不发的听着明镜说,他的心里却没有底。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出于什么原因,还是说她想要做些什么……

明镜的一切,她的步伐、她的想法,从认识开始很多很多他都是猜不到的。所以他面对她的时候时常是束手无策的,面对她的时候也会来不及在礼仪上顾忌自己是“皇帝”的这个身份。

“尽管后来孝卿的心里只有我一个,在我失去踪迹的时候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人。但是你发现了吗?那个时候的孝卿,根本就不想一个皇者,他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明镜转过身子,看着依旧微垂着头的哲憾。他的头压得不算低,但明镜抬眸望去却还是看不清他被睫毛挡住的双眼。

“那个时候他登基为皇也才不过那么一小段时间。可是你呢?到今天,你坐在猎云这个最高的位子上已经十年了。”

明镜猛地抓住哲憾的衣袍,惊得哲憾终于抬起头望向她:“我还是‘明皇妃’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孝卿从不来看我。那个时候我心里有他、记挂他,我常常在想他给我的感觉明明是喜欢我的又为什么不来看我呢?哲憾,你宫里的这些女人都是一样的,尽管她们都知道不可能独占你,但是她们能够得到你的册封一定都会觉得,你的心里,哪怕是一点点,也是有她们的位子的。”

“然后呢?”

哲憾忽然开口了。

他一转手反握上明镜的手腕,将她的袖袍弄得有些凌乱:“你想说什么?你又想说什么?”

“云舒盈成为你的皇后,和你待在这冷清的皇宫里的时间是一样的。”

明镜没有顾及袖袍的凌乱,任由哲憾更加用力的握紧她的手腕:“她曾经一定和我一样无所畏惧。她不喜欢我,不是因为什么,只是因为在这深宫里她唯一的依靠就是你,她不想让她失去自己的依靠才想要让我离开!你看,你宫里有多少女人你都不清楚,你连她们的声音都记不住……你想过吗?如果当初我爽快的答应你留在你的身边,恐怕如今的我也只是背负着一个空壳的虚名要在这冷清的宫里虚度一生。”

“我说过,你不要以你的想法来评论我的感情!你不懂!”

“我是不懂!”

明镜的音调比哲憾还要高。

站在远处的墓黑身子一绷,下意识就要往这边走来。琉砂下意识的握住墓黑微微颤抖的手,摇了摇头。

☆、浃髓的归宿 22

哲憾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可是你放简单一点想不就好了吗?”

明镜笑了笑,仰头望着他:“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不在宫中,不在你的身边,不像你渴望的那样想要见到我就见到我,穿上你御赐的衣服,或是住在你为我精心准备的寝殿……可是不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你,宫里也还是有形形**的人,你从不缺,其实什么都没有变。没有我,你过的还是属于‘云哲憾’的日子!”

“总有一天,你也会开始淡忘我的一切。”

沉默了一会,明镜又望向亭子中的几位妃嫔,眸中带着一丝惋惜的神色:“一眨眼过去了这么多年,如果你是非常非常的喜欢我,这么多年你一定过的很辛苦。我明明在猎云国,却只能住在宫外……你早就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了。”

站在远处的琉砂目光直直的望向隐在树荫中的两人。

明镜站着的位子正好让月光倒映在湖面的光亮照射着,她的背影还与以前无异,倒是站在一旁几近完全隐在黑暗中的哲憾有些不同。

哲憾的背影散发着一种冷漠决然的气息,琉砂远远地望着,猜想到必定是两人之间的谈话内容才会让哲憾变成这样。

两人久久的站着。

鸦雀无声。

不远处的亭子内喧哗声小了一些。看时辰有些晚,有一、两个妃嫔开始离开亭子回到自己的寝殿去。

“你对荣孝骏……如今是怎样的心理?”

明镜从没想过事到如今哲憾竟然还会开口问他关于当初那个温文尔雅的大皇子的事情,竟然还用了“心理”两个字。

“我没听懂。”

明镜转过身子,微微皱起眉头望着直视着她的哲憾,又再重复了一次:“你问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还喜欢荣孝骏吗?”

明镜垂眸思考了一小会,才再次仰起头:“你问的是哪种‘喜欢’?”

哲憾望着她,没有说话。

尽管心里知道哲憾问的是哪种含义,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在答案间取舍。

“喜欢。”

哲憾一怔。

“那荣孝陵呢?”

哲憾紧接着问出口的问题让明镜一怔。

已经实在弄不懂哲憾在想什么的明镜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悦:“你到底想问什么?让我进宫就是为了这个问题?”

哲憾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眼前的柳条还在风中摇曳着,明镜看着原本还热闹非凡的亭子如今人却已经三三两两的离去,顿时间冷清了下来,就像这冷清的皇宫一样。

明镜是害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哲憾会在今朝忽然说要册封她。

尽管她说过无论如何过今后的日子都可以,但是在宫外已经过习惯了,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这个年纪进到这个人心叵测的皇宫的。在王府,尽管她并不算十分的开心,但至少她是自由的,她不需要顾及太多,她可以自由自在的进出……

皇宫就不同了!

和孝卿不同,如今哲憾的后宫妃嫔们的数量怕是连她自己都数不清,当初只是一个江惠如她就无心应对,更何况是人生地不熟的云城皇宫呢?

她并不是想要在身为客人的身份上如此的嚣张,但她很害怕在哲憾强硬的压迫下会无力抵抗再被挂上一个名分。

☆、浃髓的归宿 23

风大了些。

远处的御紫急匆匆的捧着一件毛绒大袍披到哲憾的身上。

哲憾被冷风吹得身子一颤。

他担忧的望向站在一旁的明镜,却见她身上的衣服穿得很厚,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臃肿,想来御寒的效果应该是不错的。

他又忽然想到他后宫的一些妃嫔,有时候在下雪的大冷天里总见到她们衣着光鲜亮丽,身形姣好,现在想起来才知道恐怕那是在强忍着刺骨的寒冷而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正如明镜说的那样,他连她们的样子、声音都没有完完全全的记住,这偌大的皇宫里属于他的人已经这么多了,他又有多少的精力去记住这些人的样子呢?

想着想着,哲憾的目光停留在了明镜的脸上——

唯独这张脸,怕是到老都不会忘的。

“虽然当初荣孝陵用你来换我在位期间的罗翎安定,但你恨他吗?”

挥手让御紫离开,哲憾抬步走到明镜的身旁与她并肩站着。面前的湖面似无波澜一般,月亮和星星在水面的样子就像星空其实就在他们的面前。

“嗯……我想想。”

明镜浅笑着用余光瞥了哲憾一眼,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刚开始觉得很不可思议也不能理解,但是一瞬间却又开窍了。”

哲憾侧头望着她。

“大皇子为了罗翎才战死沙场,鎏金也和我一同为罗翎而征战过沙场。为了罗翎,孝卿强忍着自己的情绪而由我代为出征,那么五皇子的决定其实也不足以特殊对待。”

明镜望着原本静谧的湖面忽的扬起一圈波澜,笑了笑:“男子汉大丈夫,先国后家,更何况他们本就是罗翎的皇者,把罗翎放在第一位也不足为奇。”

“那……”哲憾犹疑的拖长了音,又问道:“你不恨他了?”

明镜没有犹豫的摇了摇头。

笑了笑,她忽然觉得,其实谈不上什么不恨了,而是她根本就不曾恨过。

哲憾却有些苦涩的笑了。

明镜没有留意到哲憾的表情,却忽然间回想起当初自告奋勇的代替孝卿同鎏金一起出征。害鎏金客死异乡,而最终自己握在手中的东西似乎都错失掉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

“那你为什么恨荣孝卿?”

什么?

明镜下意识的猛然间拧过头盯着脸色有些异常的哲憾。

她不了解,为什么他会忽然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听到问题的时候全身上下如同被刺痛包围,每一个角落都紧绷着。

“就因为他重新娶亲了?”

明镜只觉得自己的胸口恍若一记重击袭来。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装得如同没有见到明镜霎时间苍白的嘴唇,哲憾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你知道他住在临城,你知道他的府上住着谁。但是这些年你却从来不提他,说要送你的宅子你也总是推脱着,让你选择想要去散心的地方你也总是避开临城……明镜,这些年你不哭不闹像活死人一样待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吗?”

☆、浃髓的归宿 24

明镜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总是很理智的看待事情,冷静的就像是冷漠一般。”哲憾嗤笑一声,眉头轻蹙着:“还小的时候你哭过、闹过,可是时间长了,你却再也不像那个时候那般的肆无忌惮。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看不懂你,到后来就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真的不懂你了。”

明镜像是被揭穿了一般全身在微微的颤抖着。

“明镜,你是真的很喜欢荣孝卿的吧……”

哲憾的语气很淡。听起来虽然像是个问题,但明镜却觉得他只是在向她陈述一件事情。

真的很喜欢吗?

她很多年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了。更久之前,她似乎也不常思考这个问题。她更在乎那些记得住的情感,所以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中究竟有没有握住过某个人的手。

可能有……

也可能没有……

“明镜,你会记得我吗?”

明镜有一瞬间的微怔。

今天的哲憾话题之间的跨度让她有些反应不及。

“你说皇上和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琉砂紧紧地握住墓黑的手腕,就怕墓黑忍不住冲了过去。墓黑也知道自己不该冲动,但站在这里不远不近的看着两人交谈的背影,还是让他忍不住好奇起两人交谈的内容是什么。

琉砂没有回答。

站在一旁的御紫也只是浅浅的瞥了墓黑一眼,又将目光放回到不远处两人的背影身上。

远远地,他们看见明镜忽然转过了身子,即便隐在黑暗中他们也还是能够看到她颤抖的身子,随后见到她猛地朝哲憾伸出双手。

啪——

墓黑暗自用力想要甩开琉砂紧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却不想琉砂抬起另一只手重重的在他的肩上用力的狠狠拍打了一下!

墓黑感觉到自己肩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

他面色愠怒的转过头瞪着琉砂,琉砂却依旧一脸云淡风轻的再次朝他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

明镜双手颤巍巍的揪紧哲憾胸前的衣襟,一副就要喜极而泣的表情:“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像是没有感觉到明镜揪住自己衣襟让自己像被勒住脖子一般,哲憾苦涩的笑着,轻轻点着头,双手缓缓地抬起捧住她的脸庞,笑的更深了一些。

他终于像现在这样亲密的触碰到她了!

这些年他总梦想像这样如同亲密的恋人一样触碰她,哪怕只是并肩坐着听她说一些平日里的趣事也好……然而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遐想。他也早就领悟到,即便他是猎云国的权利最高者,他还是有得不到的东西,也还是会有心情不悦的时候。

得到的,只是那看似完全属于他却又不属于他的天下。

可能明镜说的都是真的,这些年他从不曾苛刻的要求过她要如何待在自己的身边,但他一直觉得这是自己对她好的方式……从不知道其中还夹杂着已经淡掉的感情。

真的淡掉了吗?

哲憾苦涩的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触碰着他,若非是现在他们正在交谈的这个话题,如果是和他有关的事情,他一定会开心的疯掉的!

一定会!

☆、浃髓的归宿 25

然而,哲憾却从明镜恳切的眼神中看出那并不是属于他的悸动。

“哲憾!”

见哲憾迟迟不开口回答自己,明镜有些焦急的更用力的揪紧了他的衣襟。

“都是真的。”

哲憾脸上的表情逐渐淡去,慢慢地堆上一股让明镜有些措手不及的冷然。捧住明镜脸庞的手缓缓地垂下,他声音淡然:“琉砂为了你特地去了一趟临城。见到了荣孝卿,也是琉砂亲耳听着荣孝卿说他并没有负你、也没有忘了你,南玉莲是童毓的妻子,不是荣孝卿的。”

琉砂……

明镜却在哲憾的话语中将“琉砂”的名字听得更加清晰。

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从很久以前开始,琉砂便一直在帮助她。那一年即便哲憾伤势颇重,他也依旧义无反顾的带着她离开。哲憾是他的主子,是他以生命追随的人,却为了她如同一次又一次的违了他。

这又是一次!

“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明镜无力的垂下双手,忽的一笑:“为了让我能够放开心结的去临城小住吗?我不信……”

“我并没有说这个是我告诉你这个事实的原因。”

哲憾声音淡然的说道。

静谧的黑夜中,哲憾沉默了一会,然后侧开了身子。明镜从他侧开身子的地方望去,墓黑的身躯被哲憾挡去了大半,只剩下琉砂如同站在她的面前一般清晰可见。

“所以我才问你……”

他有些苦涩又有些凄凉的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讽刺这静谧的夜色一般:“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明镜不解的凝视着他。

看着明镜迷茫万分的双眸,哲憾又笑了一声。

“我要和琉砂一样,让你去过你该过的生活,你会抱着怎样的心情而在往后的日子里都记得我呢?”

明镜一怔。

“可能你说的话有对的地方。”

哲憾忽的牵过明镜冰凉的手,如同刚刚她牵着他来到这里一样,他又带着她按照原路回返。

紧紧地跟在哲憾的身后,明镜脚步凌乱无章的随哲憾的力道走着,双眸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的后脑。

仿佛能够看到他的表情一般,她的脸色也有些伤感。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其实从一开始我对你上心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可能只是我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可我还是触碰到了……不管因为什么你还是待在过我的身边。我有我的自尊和倔强,我想要的我希望都能够获得,可能因为这样在后来的日子里我都没有太过顾及你的感受。”

不远的路,仿佛几步路就走完了。

站在寝宫的大门前,哲憾的手还紧紧地握住明镜冰凉的手。

就像有说不尽的话。

“但是,明镜……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他转过身子朝她笑着。

忽然间,明镜仿佛见到了那个初次踏入皇城的猎云太子。但是这浓郁的笑意却压得她喘不过气一般,她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喉间的不适感就像一根针刺在那,恍若她要开口道出的话已经到了口边,却又被硬生生的堵在了喉间。

压抑着!

“所以,再好好的陪我吃一顿饭吧,好吗?”

他的手又更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终归 1

* * * * * *

罗翎国,临城。

这几日又开始下起了小雪。

童毓今天很少见的巳时还待在大宅里。

被童毓揽着肩头,南玉莲站在后院石门前望着在前院里忙前忙后的人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听到南玉莲叹气的声音,童毓担忧的微微弯下身子斜睨着她:“要是觉得冷,就回房里待着吧。”

南玉莲摇了摇头。

这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变得懒惰了一些。因为下着雪刮着冷风的原因,她缩在怀中的手懒得伸出,只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人影。

童毓侧头望去,只见原本这个时辰本该静谧的如同没有人烟一般的前院如今有许多的仆人走来走去。清一色的暗棕色仆人衣中,唯独见到一个身穿上等丝绸制成的衣袍的男子在仆人中指手画脚,却又显得有一丝怪异。

“自从你们从飞腾客栈回来后,公子就变得有些怪异。”

南玉莲又叹了一口气,口气中满是好奇:“可是这段时间我仔细观察过公子,他的变化虽然有些奇怪,但却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不像以前那般对日子抱着得过且过的感受。我感觉到他在努力的活着……你们那天到底去飞腾客栈做了什么?”

南玉莲忽的转过话题并一同拧头,眼神中微微透着一份逼迫直视着童毓,让童毓惊慌之下闪避掉了她如炬的目光。

南玉莲却轻轻一笑。

“我不该过问公子的事情,但他像现在这般,的确让人振奋。只是……”

前院焕然一新。

在这所宅邸里居住了八、九年的时间,她依稀记得这宅邸长廊的柱子、后院亭子的柱子、牌匾这些物品在两年前才差人来重新刷了一遍漆或是重新修刻了牌匾,如今孝卿却又重新差人将柱子重新上漆,更甚是让木匠将宅邸里所有的牌匾都重新刻过,更大手笔的请来了许多的仆人用来日日清扫宅邸……

这些,都让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只是怕你一时间忍不住告诉了少爷……”

童毓的声音有些没有底气。

南玉莲疑惑的拧过头望着他,脑中细细琢磨着他刚刚的话。她不知道“一时间忍不住”是为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忍不住要告诉岁寒……

忽然,她的双眸又亮了起来。

“和明皇妃有关?”

童毓一怔。

南玉莲也微怔了一会,然后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以示自己的失言。

童毓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终归 2

穿着加厚的衣袍,忙碌的孝卿感觉到自己在这下雪天里依旧热出了汗。

朝身边的仆人点了点头,他朝一旁的长廊走去,坐在了木栏上。

自从和琉砂见了一面之后,琉砂告诉他明镜就在猎云国,这和他的猜测是一样的。当对方说会尽全力让明镜回到他的身边的时候他吓了一大跳,他不知道明镜还可以回到他的身边,也不知道竟然会是琉砂——哲憾的亲信说要让她回来。

可是他相信了!

深深地相信着!

琉砂说,今年的夏天明镜会到临城来。也许是去她母亲在郊外的坟地,但琉砂会让她在这个宅邸里小住一段时间。他猜测明镜在临城的时候见过自己,那些从琉砂口中说出的误会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他竟然不知道明镜抱着误会在看待他,他也不敢去想如果在寿终正寝前才发现两人之间竟然有这种误会会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孝卿坐在木栏上缓缓地抬起手。

手掌的纹路看得一清二楚。他记得曾经母后请人替他算过一卦,说是他不适合拥有太高的权利,而他生性的确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所以便一直自满与作为皇子的生活。直到后来……

轻轻叹了一口气,孝卿想起他失去了兄弟、妻子、兄弟,就连孩子都是失而复得的。恐怕这个算卦之人还留了一口,他并不是不适合高位,而是不该坐上高位。所以现在的他只是希望能够将如今还能够握在自己手中的人、事、物通通都保护好。

“爹。”

孝卿闻声抬起头。

岁寒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因为他坐着岁寒的眼神稍稍有些俯视着他。

坐到孝卿的身旁,岁寒将带来的画像打开,贴着孝卿的手臂举给他看:“从小你就和我说过很多与娘有关的事情,但你从来不正面告诉我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教书先生告诉我,这画像里的人和已经为国捐躯的‘明皇妃’十分相似,而之前你应邀在飞腾客栈见的人……是猎云国皇帝身边的人不是吗?”

孝卿嗤笑一声。

深深地凝望了画像中的明镜一会,孝卿从岁寒的手中拿过画像,放到自己面前仔细看着。当初画这幅画像的时候他是害怕时过境迁会把明镜的模样淡忘掉,但他不是不爱,不是忘了,只是怕再无法见面,只是怕五十年后他老了,记不清东西,会把她的样子也给忘了。

那他怎么原谅自己?

“爹,你曾经是皇帝吗?”

话音刚落,岁寒看见孝卿侧过来的双眸中闪过一抹自嘲的刺痛。

“那算什么皇帝……”

☆、终归 3

“那算什么皇帝……”

岁寒一怔。

“你爹是个没用的人。”

孝卿拧过头望着坐在他身旁的岁寒,岁寒却看见他的眼眶泛红,眼眸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身为一个男人,我知道自己的妻子怀着我的孩子却只能装作不知道让她代我远征沙场。我保护不了心爱的人,也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母后,我自暴自弃……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兄弟也死在异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我只是觉得她没死,我想等等看……”

岁寒听不懂。

虽然他觉得他知道很多事情,但是现在只听孝卿说了这么一些话他就觉得其实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而,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岁寒,爹曾经许诺要好好对待你的娘亲,最后却是用你娘亲的自由来换我的命。即便知道她还活着,我也很想很想见她,但我不知道我应该要用怎样的脸面去见她。见到了,我要说什么?好久不见吗……”

“爹……”

孝卿忽然抱头痛哭起来。

从侧面望去,岁寒看到孝卿的脸颊依然满是泪痕,冰凉的地面上泪水也沾湿了一小片地方。

“我爱她……我知道自己很爱她,我可以为了她抛弃我不稀罕的皇位还有权利……”

孝卿苦恼的抱着头,泪水还在泛滥着:“可我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我连一丁点方法都没有……”

雪越下越大。

岁寒感觉到又冷了许多,他的指尖感觉到刺痛。尽管如此,他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孝卿的身侧,年幼的脸庞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又一脸沉稳。

“你娘亲十岁前在这里住过好几年。我买下这个宅子是希望你娘亲有朝一日能够重获自由或是能够到这里来出游,等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们还能见上一面……”

孝卿抬手随意的在脸庞抹了几下,泪痕立刻被抚开,在寒风中不消一弹指时间便隐去了原先的痕迹:“我年少的时候并不喜欢她。她是我大哥心仪的对象,大哥立志要迎娶她,我却在大哥战死沙场后便因为一纸赐婚娶了她。我以为我不喜欢她,我还告诉自己我对她好是因为我们当时都是喜欢上了不喜欢自己的人……”

雪越下越大,童毓看着孝卿和岁寒坐在一块在交谈些什么,转头想要领着南玉莲回房——

突然,他看到大宅门口站着一些人。

他站着的后院石门正对着宅子的大门。虽然距离有些远,零碎的雪花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的确在这人堆中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声影。在这一刻突如其来的遇见中,他甚至觉得这些人的样貌、身形都已经刻入了他的骨中。

猛地,他对上其中一个人的视线。这个人的双眸中恍若一汪碧潭,他却又从这模糊的一汪碧潭的视线中,看到了这双眼眸中的笑意。

就像一缕冬日中的春风。

零碎的雪花挡住了童毓的视线,他却还是见到对方微眯起眼睛对他笑着,一股熟悉却又久远的感觉猛然间袭来。

☆、终归 4

明镜从与童毓的对视中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她的脚步刚刚跨过门槛便看到守门的下人涌了上来。远远地,她看见童毓高举起手朝这么挥了挥手,涌上来的下人便都退到了一旁。

那天同哲憾在宫里交谈了一席话后,第二天便启程往临城来。其实仔细想来路程并不算太远,但她却一直抑制不住心底就要相见的悸动,觉得这一路走来太过漫长,就像情窍初开时的悸动一般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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