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砂告诉过她,原先他的计划是在哲憾带她出游前说服哲憾放她离开,最差的结果就是在出游时也依照计划说服哲憾,却没有想到哲憾竟然会在他计划之前不敢想象的时间里放手了。
她也说不出对哲憾究竟该抱有怎样的态度。
明镜神色淡淡的打量了大宅的前院一圈,发现这里面的一切几乎和她印象中毫无差别。一股浓郁的漆味和木屑味冲入她的鼻尖,她这才发现前院的下人都在忙碌着。再望去,长廊里坐着的两个身影映入眼帘。
她抬步轻缓的走了过去。
“爹,你不爱娘吗?”
“怎么会不爱……”
孝卿嗓音哽咽着,低声又似在呢喃着什么。
岁寒还打算说些什么,余光却又瞥见一双做工细致用料上乘的鞋子。他仔细看了看,这双鞋子行外人看都知道是双价格不菲的鞋子,即便是见过无数双鞋子的他也看的出来这双鞋子并不是普通人能穿的。
岁寒缓缓地抬起头,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妇站在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他,然后轻轻一笑,却又没有笑出声。他有些不受控制的站起了身子,想要说些却又觉得有许多的惊慌朝自己袭来。
尽管从未见过,他却觉得面前这个人过分的眼熟。
“一开始我的确不喜欢她,但我现在爱的人……只有她了。我的自由、我的生命、我存在的意义……都是她给我的。岁寒,你是她留给我最后的宝物。我知道自己身为一个丈夫并不合格,但我却希望能够把你教育得像她一样的优秀……”
孝卿还在源源不绝的说着。
“爹,她是娘吗?”
岁寒目光紧紧盯着明镜,用手狠狠地拍打了孝卿的肩头一下。
孝卿疑惑的抬起带着泪光的双眸,看见岁寒并没有望着自己,皱起眉头往岁寒的视线望去——
只这一眼,仿若重生。
☆、终归 5
孝卿呼吸有些紊乱的站起了身子,因为有些慌张而脚下不稳的崴到了脚踝。
无暇顾及隐隐作痛的脚踝,孝卿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明镜。
从他的眸中,明镜看到了他的不可思议、他的不敢置信,还有他的痛、他的泪、他的自责、他的歉意……但她更清楚的见到,见到她他并没有觉得是幻觉。
“明镜!”
呼吸不稳的奔到明镜的面前,孝卿颤抖的抬起双手捧起她的脸庞,用大拇指的指腹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脸颊,泪痕已经被风干的脸颊又被泪水沾湿。
“我让你产生了误会却没能够给你解释。如果我们再也没有办法见面你会不会抱着这个误会恨我一辈子?”
明镜一言不发的撞进了孝卿的胸膛。
她不知道孝卿在这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在这里待了多久。她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衣襟,却觉得从他衣襟传来的冰冷比她一直露在空气中的脸冷上好几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从这里被赶出去遇到孝陵一行人的时候的情景。她记得孝卿就站在孝陵的身侧,他担忧的看着她……原来,早就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留意他了。
他们的初遇……其实她记得。
明镜更紧的揽住孝卿的腰身,沉默不语。
孝卿抬起眼帘,站在远处的哲憾此刻也望着他,朝他微微颔首。
明镜身上没有一处地方沾染了飘零的雪花,除了披在身上厚实的外袍,孝卿也能够想到这些年明镜一定被照顾的非常好。
哲憾转过了身子。
“主子?”
朝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哲憾不解的问道,御紫也跟了上去:“您这是要去哪?”
“去找个客栈住下来吧。等皇叔祭拜完明镜的娘亲我们就回去。”
“哲憾!”
哲憾的身子一僵。
明镜从身后跑来,御紫侧开身子让她走到了哲憾的面前。
身上的外袍有些沉重,即便是小跑过来明镜依旧感觉到有些疲累,微微喘息着。
“你不是还要陪……”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云骋吟站在停在宅子外的马车旁。明镜望着他,忽然不知道她想要讲的话要如何说下去,而她又该用哪个词去形容他。
哲憾顺着明镜的视线望过去,自己的皇叔朝他们笑了笑,并没有动脚的打算。
“他和我的父皇并没有血缘关系,我却还是尊称他一声‘皇叔’,也从心底尊敬他。”顿了顿,哲憾又继续说道:“但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尽管年少时有过什么过错,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而他也承认了他的确亏欠了你和你的娘亲,你又何必不原谅他?”
“正如我原谅你一样?”
哲憾一怔。
“我的确没有资格再去责怪你了。”
明镜握起哲憾已经被冻僵的双手,有些疼惜的皱起眉头:“一路走来我不曾和你说过什么,但是我是感激你的。哲憾,你是一国之君,你有你的决断有你的做法,两国交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私人恩怨可以说透的。如今的我也不是以前那个‘郑明镜’了,我不需要再背着那些包袱过下去……”
哲憾轻抿着唇笑着。
“而且,我很谢谢你。”明镜的眼眶忽然泛红,声音也透着一丝哽咽的喑哑:“你救过我无数次!也让我重生过无数次!很抱歉你照顾我的这些年我没有好好回报过你……”
“没关系。”
哲憾抵不住内心的挣扎,有些难堪的笑了笑,从明镜的掌心抽出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头发:“这样就够了。”
☆、终归 6
“你是要陪……爹去祭拜我娘吧?不在宅子里住下吗?”
哲憾有些拿不稳主意。
他像个孩子一般,抬起头想要用眼神咨询一下琉砂他们的意见,却又被站在远处微笑着的孝卿吸引了目光。
孝卿见哲憾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笑意更深的朝哲憾点了点头。
哲憾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将要亲手将自己最喜欢的女人送到这个在对他微笑的男人的身边。
这个人会对她一如既往的好吗?
这个人还对她一如既往的迷恋吗?
这个人会比他对她还要好吗?
哲憾收回目光,垂头对上明镜询问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是她自己选择的,那么他就不要再去从中插足勉强她什么,再让她过得不开心。正如琉砂说的,这些年她在云城过得如同禁脔的日子可以结束了。他喜欢她,就该让她到她想去的地方去。
他从不认为自己输了!
但是这份感情还是有许多遗憾的。
* * * * * *
临城郊外。
雪终于小了一些。
早前干枯的杂草被厚重的雪压得直不起身,现在雪融成雪水后,杂草的身枝依旧紧贴地面,倒是人踩在杂草上面会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袭来。
云骋吟不知道郑清卉下葬的地方是哪里。
清晨明镜和孝卿一同领着云骋吟和哲憾到郑清卉下葬的郊外。这也是明镜自上一次征战回皇城途径临城后第一次来到她母亲的坟前。
墓碑重新修刻了,明镜没想到曾经无人问津的坟地如今一见会被打扫得如此干净。因为郑清卉已经下葬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便孝卿是想将坟地弄得更奢华一些,猜想到她应该是喜欢清静的环境,便差人重新修刻了墓碑,也将坟地旁的杂草按时清理,也算是体面了一些。
明镜从来不知道孝卿竟然知道她母亲坟地的位子,见到如此焕然一新的环境竟想要大哭一场。就和孝卿猜想的一般,她一看这里体面的布置便知道这是她母亲最喜欢的清静。
云骋吟从怀中掏出一条显得破旧的红绳,默默地望着墓碑上的“郑九娘”三字,好一会才弯下身子将红绳放到了墓碑前。
亮眼的红绳仿若一道红光照入了明镜的双眼。
她全身一颤,右手猛地抬起,握住挂在颈间的玉佩。
挂在颈间的蝶形玉佩是孝卿前几日交给她的,也许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有些破旧,棱角也圆滑了。而此刻她看见自己的父亲放在自己母亲墓碑前的那条红绳上就有和自己挂在颈间一模一样的蝶形玉佩。
☆、终归 7
云骋吟蹲在墓碑前,看着不算重的玉佩压在干枯的杂草上,忽然想起了年少的时候和郑清卉的事。
这玉佩并不算昂贵,当初只不过是在市井间买的一对廉价的玉佩。他记得当时的他们将分给彼此的玉佩视为珍宝保护着。当初因为碍于她的身份他都将玉佩藏好不曾露出,这玉佩本就是廉价之物,如今也不过是残旧了一些,并没有多少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心底一生的愧疚就是“郑清卉”这三个字。她是个很善良的女人,若非自己没有勇气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也不会有现在的这些事情。他知道若是当初将她留在身边,自己的侄子和自己的这个女儿也许会在一起,也会比现在轻松许多。
别人也许不清楚,但云骋吟还是能够感觉到哲憾对明镜的真心实意。有很多的真情哲憾无法表达只能压抑,而明镜一直以来心中总蒙着一块薄纱让她不曾认真的看过哲憾的内心。他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若是明镜从小就被带在自己的身边恐怕就不会这样了。
这个话题他曾经和哲憾说过。
当时的哲憾只是浅浅笑了一笑,告诉他说如果明镜从小就被带在自己的身边,恐怕是不足以让哲憾动心的,也许和云舒盈一样不过是成为一个在宫中有地位的人,然后形如自生自灭的过一生。
对哲憾而言和云舒盈的婚姻只不过是一场强加在他身上的婚事。哲憾内心对这份婚姻的抵触很大一部分转移到了云舒盈的身上,一直到现在他都无法从心底接受云舒盈,只觉得她不过是住在宫中的一个亲戚而已。
感情最悲哀最可笑的地方便在此。
云骋吟望着郑清卉的墓碑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拭去了盖在墓碑上的黄沙。
这辈子郑清卉已经死了,他知道自己即便觉得再愧疚或是想做些什么都是没有机会,剩下的只有一些形式上的事情能够为她做。年少的冲动、年少的感情、年少的挂念到如今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去,他只记得墓碑上刻的名字是他爱过的人,也再也无法见到的人。
“清卉,我想你是喜欢这样清静不吵闹的地方的。”
云骋吟直起身子,衣袍下摆的泥沙淅沙的掉了一些:“我是想在为你做些什么,也想将你接到我现在住的城里,但我想你会不喜欢那样的吵闹,那就在临城吧,这是个有意义的地方。”
明镜的手依旧握住自己戴在颈间的蝶形玉佩,然后看着云骋吟缓缓地转过身子走到她的面前:“我会为清卉立个牌位,将她带回宗亲王府。”
明镜却突地流下泪水。
这是一场让人欣喜的意外。
明镜不再有勇气提起让云骋吟给郑清卉一个名分的事情,如今这个人却站在他的面前告诉她自己的母亲能够入他的族谱,能够有名分了。
“明镜……”
看到明镜突然哭起来,云骋吟站在她的面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孝卿揽着明镜的肩头轻轻地拍打着她的手臂以安慰她。
“不枉费……不枉费我娘用她短暂的一生爱了你。”
云骋吟的心口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仿若有一阵春风吹过一般的清爽。
和郑清卉的这一段感情也是他情窍初开的第一段感情。岁月流逝,他看着沐瑶的时候总会想起郑清卉,毕竟她和他的感情除了开始的两厢情愿,之后的纠缠牵扯也是让她磨尽了对爱情的想念。他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去体会过一个母亲的感觉,毕竟她很早就离开了人世,其中也是他的过错最大。
如今,只剩下一些无法实行的念想了。
☆、终归 8
从郑清卉的坟地离开,午时刚过。
走出人际荒芜的荒地,路口已然停着好几架外观奢华华贵的马车。
明镜知道这是哲憾一行人的马车。今天早上从宅子出来的时候知道他们今天就会离开,却没有想到时间会被安排的如此紧凑。
见到明镜轻蹙着眉头望着停在路口的马车,哲憾的脚步放慢了一些:“打扰这么多天,也应该离开了。”
明镜微侧着头望向哲憾,在对上对方的双眸后却只是咧开嘴角浅浅一笑。
“明镜。”
明镜抬起头,不远处云骋吟已经倚靠在马车的车框边看着她,朝她挥了挥手。
明镜走过去,还没站定脚云骋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真的决定留在这里了?”
明镜直着身子站在原地,闭口不答。
“虽然哲憾说要让你离开,你就真的离开吗?”
云骋吟远远地望着在交谈的孝卿和哲憾,有些可惜的一笑:“我并不知道你曾经和荣孝卿如何相处,但这些年我看得出哲憾对你的感情并不比荣孝卿的浅。我给你的关爱很少,我也知道即便你认我、不接受我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我希望你能找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可是代替我……”
“每一个人都是无可代替的。”
明镜打算云骋吟的话,双眼直勾勾的望着他:“你是我的父亲没有错,你以前没有照顾过我也没有错,但是父亲只有一个,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没有照顾到的就是没有照顾到,即便再找来一个父亲,我这二十多年来缺少的父爱都不会被补足的。你觉得哲憾对我好,我也知道他对我好,但我这几天在孝卿的身边待着才觉得这是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最安心的日子。我知道我自己想要的人是谁,即便我会对不起另外一个人。”
云骋吟斜睨着她,沉默不语。
“如果我今天要求你,让你离开云城的沐瑶,到这里来陪着我娘,你会同意吗?”
云骋吟的瞳孔忽的收缩,目光呆滞的望着明镜的方向。
看着云骋吟的神色,明镜早已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毕竟沐瑶还活着……”
“即便我娘还活着,你也不会离开她的。”
明镜厉声打断云骋吟有些掩饰自己的言辞,心底生出一种为自己母亲抱不平的感觉。然而这么多年她早已经明白“现实”是什么,看着孝陵和哲憾也明白了身份高贵的人不可能只和一个人白首不相离。
“再说我娘也不可能再活过来。”
笑了笑,明镜忽然转过身子望向郑清卉坟地的方向,闭起双眼嗅了嗅这郊外清新的泥土味:“你和娘分开了这么久,也许曾经你喜欢她多过喜欢沐瑶,但现在肯定已经改变了。你知道你自己该做什么,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有一个新的家庭,一个完整的家庭,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宗亲王……娘,我会好好照顾的。”
☆、终归 9
“这是你执意要回到荣孝卿身边的原因?”
明镜点了点头。
云骋吟从未想过,这个从自己孩子刚出生不久就与其分开的人,竟然会看懂了“家庭”在人的一生中所占有的位子。他一直觉得年轻的人都应该将自己心中的感情摆在第一位,抑或是欲望、追求。
“我和孝卿之间少了很多夫妻共有的时间。”
明镜转过身子,目光在接触到在远处和哲憾交谈着的孝卿时变得柔和起来,眼中的笑意也渐渐地浓郁起来:“我和他并不是因为两情相悦才在一起。我们少了在一起时的激动、欣喜,相反我们在那个时候一直小心翼翼、相敬如宾的过着日子。即便是我怀上了孩子,我们也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因为这样我们失去了很多……我失去了鎏金这个对他而言是兄弟的好朋友,他失去了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我腹中慢慢长大的机会,再到后来是我失去了看着自己孩子长大成人的机会……”
远处的孝卿似乎感觉到了明镜的目光,忽的拧过头往这边看过来。与明镜四目交汇之时,两人相视而笑,依稀还能够在两人的脸上看到一丝淡浅的红晕,就像开始热恋的恋人一样。
“但我并不是因为这些才想要和他在一起。”
明镜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过身子站在云骋吟的面前,斩钉截铁的说道:“因为我真的喜欢他!”
哲憾的嘴唇轻启,还想再对孝卿说点什么,却迎面看见明镜和云骋吟已经快要走到他们的面前便悻悻的闭上了嘴。
看哲憾欲言又止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孝卿见到明镜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自然的将手挽住他的手臂,莞尔一笑。
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砰砰”跳了几下。
岁月相磨。
与明镜成婚以来,因为成日待在一起,即便本不相爱,也在这些时间中渐渐地把对方装进了自己的心底。等到他们都明白过来的时候,早过了少年少女那段情窍初开怦然心动的时候了。
他们就像顺理成章的相知了,相爱了,再到生子,这一切都像一笔就写完了他们之间的牵扯,将他们硬生生的扯向了成熟需要担当的生活。然而当时的他们只是从未恋爱过的人,如今身为人父才忽然懂得这种年轻人有的心情,他觉得有些愧疚。
即便从不问起明镜和孝骏还有孝陵之间的细节,孝卿也知道自己的大哥给过她感情上的感动和承诺,她也一定感受到过大哥对她的真情,那是自己从来没有给过的。孝陵就更不用说了……
孝卿垂下眼帘望着明镜搀扶在他手臂的手,神色微动。
他真的记不清自己欠了她多少。
☆、终归 10
“真的就走了吗?”
明镜望着琉砂一行人都在颇显忙碌的整理着行装,也就感觉到还站在自己眼前的哲憾和云骋吟都显得有些急迫。
“哲憾毕竟是一国之君,他该回去了。”
云骋吟见哲憾沉默不语,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拍了拍明镜的肩头,安慰的笑着。
“好。”
明镜轻声应答,将目光移到哲憾的脸上:“那你们路上小心。”
“若有时间,我会来看九娘和你的。”
话音刚落,云骋吟又望向郑清卉坟地的方向,嘴唇张了张,似是要再说些什么。然后,沉默了一会,他却什么都没说。
“明镜!”
哲憾忽的喊了她一声。
明镜一愣,随后同站在身旁的孝卿齐齐的望向他。
哲憾的脸色有些尴尬。
他有很多话想说,也还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在他的心中,他和明镜相处的几年时间里,他真正想说的话却从未明确的传达到她的心里。他是想对她好,想努力的对她好,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了,对她来说却全是多余的。
而再一次的一念之间让她离开,却是她最想要的。
可是以后再也不能看到她了……
想到这里,他就能够会想到前几年也是将她送走,那空空如也的寝宫和静谧得可怖的寝殿都像梦靥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折磨着他。
这么多年,他的愿望一直都是看着她……看着她……只要看着她……只要她能够站在自己的面前,只要自己能够触手可及到她,他就觉得再宽敞再虚假的皇宫都是有滋味的。
他想见到她……
“走吧。”
仿若叹息般,哲憾叹着气说出这句话,再不看明镜一眼就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明镜有一瞬的错愕。
尽管她无法接受哲憾的好和感情,但这些年她的确承蒙他的照顾,若非是他恐怕现在的自己还待在皇城的皇宫里,面对那个昔日让自己心动过的人恐怕会有诸多不便。
即便是在哲憾的身边,明镜也觉得那是轻松地。
“哲憾!”
看着已经走出好远的哲憾,明镜唤了他一声,也不管他是否停下脚步,就抬起脚步往他跑了过去。
哲憾听到自身后传来的细石被踩踏的声音,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心惊。他知道向他跑来的人是谁,他担心她会因为不平滑的路面而猜到过多的细石而摔倒,怕她受伤,怕她感觉到伤口的疼痛……
他猛地转过身子!
明镜已经离他不远。
缓缓地向他走过来,明镜二话不说的迎面就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哲憾身子僵直的站在原地,仿若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到。
她也从来没有拥抱过他。
在她的印象里,她本来就是一个所谓不知礼节的侍女,除了以前在王府里的基本礼仪外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在面对身为大皇子的孝骏、二皇子的孝卿以及丞相千金的靖雅时,她都是以最普通的礼仪问好的,更别说去拥抱一个身为一国之君的天子。
但在她的眼里哲憾给她的感觉却很平等。
他纵容自己,事事迁就自己,放下身段关心自己……这一切的一切,她甚至从没想过会从谁的身上得到,更别说是在如此高位的人。
虽不爱他,却已经把他看做重要的人了。
“如果你有空,可以和……我爹……和我爹一起来临城的。”
哲憾已经来不及去追究自己是否有听错,喜悦已经冲上了他的眉梢。
“真的吗?我可以来看你吗?”
“可以哦……”
哲憾被明镜拥着,他却忘了回拥,也忘了这一次的拥抱难能可贵,眼前只剩下这郊外的准备迎来新春却被巨石压至干涸枯竭的杂草。他看到一些石头缝间蹦出的一些嫩草,心情也顿时大好。
然而最令他感动的,却是明镜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终归 11
* * * * * *
罗翎国,皇城。
御花园。
满园春色。
孝陵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支掉落在地的梅花。
梅花他早几年已经差人种了,他一直想让一个人在看到这梅花盛开的样子能够一笑。然而这个人常年深居简出,别说是梅花,就连他恐怕都不曾让她正眼看过。更何况……
轻叹了一口气,孝陵想到明镜早已不在宫中。
“皇上,今天是元宵,到时辰该去皇后娘娘那了。”
是吗?
耳边传来岳思的声音,孝陵想了想。良久,他垂下捻着花枝的手,将从地上拾起的梅花再度丢弃在地上。
与岳思两人在偌大的御花园里徘徊着,孝陵忽的感觉这皇宫冷清了许多。许多时候他弄不清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他的人生就像拆了东墙补西墙一般,失去这个去满足另一个,来来去去他其实就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
“上次你说的,是否属实?”孝陵问道。
岳思带着打量的眼神凝视着走在他前方的孝陵的侧脸,沉默了一会才回答道:“对,云哲憾带着明镜姑娘离开猎云了。最近属下也得到了证实,明镜姑娘和二爷重聚了,如今留在了临城的大宅里,看样子是不会离开了。”
孝陵却忽然呵呵的笑了起来。
即便从一些人的口中听说过,最爱明镜的人就是那个猎云国的云哲憾。他却总是不相信的,他也不想去追求谁最爱她,他只想知道她最爱的是谁。现在他再也握不住她的手,这一刻才知道,得不到她哪怕成为最爱她的人,也许这样会让她感激着记念着一辈子,而不是像他利用她而保护自己的地位。
别说爱了,哪怕是简简单单的喜欢,对她而言他的感情都是可笑的。
他犹记当初那个在临城灰头灰脸的小女孩,也许是因为年少不懂,即便在知道他是皇子时也没有向他行礼,那一双干净的双眸只是直勾勾的望着他,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像只是在望着他。
那个时候的他是想要听她会说什么的。然而在带着她在身边的一段时间里,她沉默寡言的就像是个哑巴一样,除了对他的要求应答外很少说话,知道遇到了他的大哥……
也许在她的一生里,那个叫做荣孝骏的人就是她新人生的引导,就是她生命的新道路。无论她喜不喜欢他,他都是在她心里有一个位子的人。
直到最近他才明白,“唯一”在人的一生里早已不算什么昂贵的事物。如果唯一不是相互的,那么这单一的“唯一”又能够在彼此的生命中构成什么呢?
伤痛?
背叛?
纠缠?
他依旧想不明白。
然而,他却有许多的时间可以去探讨这个问题了。
轻轻地刮过一阵风,地上的梅花被吹得左摇右晃的往前飘了一段距离,飘到坐落在湖边的柳树下。在这里,曾经似乎有一个少年满怀冲动的亲吻了自己心仪的一个女子。
然后……便再无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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