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孝陵拉拽的是右手,但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的明镜左肩因此被扯痛了。
明镜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咬咬牙,低下摇着的头。
“我一直忘了问你……”孝陵也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你,到底和云哲憾怎么一回事?”
明镜笑了笑,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微微垂头迎上他仰视的双眸:“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背叛罗翎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孝陵跟着站起身,皱眉看着她:“只是云哲憾对你过分的……纠缠,我只是好奇你们两个之间发生过什么。”
“你以为我是他的人吗?”明镜迎上他黑亮的双眸:“陵王爷,你太看不起人了。”
“我说了不是!”孝陵伸出右手顺手拽住她的左手腕:“你还记得吗?那次你浑身是血的回来,那是他的血对不对?如果你伤了他,他怎么可能放过你?就算你那次侥幸逃脱了,那他怎么可能会送解药给你?”
“你想说什么?”明镜逼视他的双眸。
孝陵看着她淡定的双眸,再三犹豫还是问出口:“他……是不是对你……”
“目前的情况,我不可能嫁一个猎云的人。”明镜打断他的话:“更何况,他还是个太子。也许,不久之后就是皇帝了。如果是‘和亲’的方式,我可以接受。再说了,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不等孝陵说话,明镜推开他的手,转身往自己的军帐走去。转身的那一刻,原本云淡风轻,浅笑着的脸,一下子眉头紧皱。
掀开军帐的布帘,明镜摇摇晃晃的往床榻走去。
把身体的重力全部压到床榻上,明镜这才伸出右手,轻轻的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肩。
湿润黏涩的感觉瞬间传来。明镜仰躺在床榻上,把手伸起高高举过头顶。
看着那鲜红色的液体,明镜扯起嘴角,笑得苦涩。
她刚刚,是不是也跟一个未来的皇帝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王靖雅说,她会是皇后,他会是皇上,那么,她自己的脑袋是不是摇摇欲坠了?
五年的感情,五年下等人的生活,终究是抵不过门当户对。就算她再喜欢,也不会有结果的不是吗?
有的时候,她真的不明白自己,说了千百次的‘不爱’,‘不再爱’,‘不要再爱’……却还是,那么的喜欢。
爱是什么东西?到头来被抛弃?连个小小、卑微的名分都没有?还是到死都不能再得到他的一眼,哪怕只是淡淡的瞄一眼?
她真的不想像自己的娘亲一样,丢掉自尊,丢掉爱情,丢掉生命,最终却换不到他的一眼。
他又何必来确认她是不是忠心于罗翎国呢?
云哲憾……
明镜皱眉,吃力的撑起自己的身体。
云哲憾为什么要救她?她觉得她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她是罗翎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呢?就算喜欢,也不可能会嫁给他。
云哲憾,怎么就永远都说不明白呢!
☆、相爱的极限 4
* * * * * *
临城。
罗翎军队携带五千精兵班师回朝,袁将军和萧副将等人领着剩下的大军坐镇雨城。
猎云一直没有越过两国交界处,所以两国内部一直很稳定,几大经济重城也依旧很繁荣。
明镜因为箭伤并没有好完全,所以并没有和孝卿还有孝陵一样一路骑马,而是坐在了整一大队中唯一的一辆马车上。
明镜悠闲的靠在竖放在车厢壁上的软垫上,闭目假寐。
如果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就好了……
一旁的靖雅看着似乎睡着的明镜,侧过身面向车帘,忽而轻轻的叹了口气。
自从她受伤以来,她都没有再和她说过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偶尔会跑出一些罪恶感,可是她不认为她受伤和自己有关系……
马车外传来男女混杂的人声,明镜缓缓的睁开双眼,双眸空洞,似乎在想些什么。
靖雅正垂手捻起车内小桌上的甜点,忽而感觉背后一阵凉风。她不解的拧过头,却看到明镜睁开泾渭分明的双眸看着她。
“你……你醒了?”
靖雅的声音有点虚,似乎在担心些什么。
“嗯。”
明镜点点头,随手扯下披在身上的单衣,蜷起身子走到马车的门口,掀起一点点缝隙。
驾马车的士兵一看是明镜掀开车帘,忙恭敬的问:“将军,有什么吩咐?”
明镜看了看身影模糊,距离较远的孝卿和孝陵,最终还是把眼光移回士兵的身上:“有没有见到风尘?”
“风尘?”士兵不解的看着她:“将军,你这……你这伤还没好透,骑马做什么?”
“不碍事。”明镜摇摇头,掀开车帘坐到了士兵的身边。
她侧出身子,看了看马车后面的队伍,却一眼就发现了不远处的白点。
明镜笑了笑,朝风尘招了招手,就似它是活人一样,能意识到她想做什么。
牵着风尘的士兵不解的看着明镜似乎在向他招手,又不解的看了看身后一直喷气的风尘,心想也许是将军想要她的战马。
士兵牵着风尘快步走到马车旁,随着马车的速度慢慢前行。
“停车!”
马车倏地停下。明镜跳下马车,从士兵的手上接过风尘的缰绳,又环视了周围热闹的街景,一个侧身跨上了马背。
“将军!”牵马的士兵和驾马车的士兵均被吓了一跳。
明镜抓稳缰绳,踏稳马鞍,低下头对牵马的士兵淡淡一笑:“你去告诉二皇子和五皇子,说我一会就跟上。”
“可是……将军……”
牵马的士兵犹犹豫豫的看着她,面带忧色。
明镜笑了笑:“不用担心,兴许……五皇子会明白的。你就说我马上跟上,不用担心,你们先走吧。”
说完,明镜用力扯着缰绳往右。风尘一个利落的转身,得到明镜的命令,清脆的马蹄声渐渐离去……
孝陵和孝卿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不解的转过头,却看到渐行渐远的白点和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袍的身影。
两人均拉紧缰绳,迫使身下的战马停下来。
牵马的士兵驾马到他们的身后,利落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左将军,右将军,郑将军说她一会会跟上。”
“什么事?”孝卿不解的问。
“没说。”士兵仰起头看着孝陵:“将军说右将军也许会明白。”
“我?”孝陵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凭什么说他会明白?
孝卿不解的看着孝陵,似乎也怀疑士兵的话。
孝陵侧头想了一会,忽然抬起头用震惊的眼神环视着周围的街景。
这是临城?
☆、相爱的极限 5
明镜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宅院,脸上居然浮现淡淡的嘲笑。
眼前的宅院大门紧闭,牌匾不复存在,连门柱上的字联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蜘蛛网爬满整个屋檐,用肉眼就可以看到随处飞扬的灰尘。
明镜把风尘栓到门前的树枝上,转身径自走到宅院的大门前。
她刚刚伸手触碰了紧闭的宅门,就感觉到指尖的磨砂感。
看着指尖染上的灰尘,明镜只是静静一笑,随后用两只手用力的推着大门。
随着刺耳的声音,大门被缓缓的推开。
明镜拍了拍头顶因为打开大门而掉落下来的墙粉,跨过门槛走进了大宅。
看着眼前的前厅,明镜忽然间咧开嘴笑出声来。
满地凌乱的木屑,当初两旁种满花草的地方,也只剩下干涸的泥土。
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明镜收起笑脸,震惊的看着荒芜的庭院。
她跑着。穿过长廊,绕过好几个弯,到了宽敞的后院。
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笑着,笑到眼泪都奔出眼眶。她支撑着身边的大石,缓缓的跌落在还有些许杂草的干土上。
原来那个种满莲花的水塘,没有了粉嫩的莲花,也没有悠闲的锦鱼,甚至连一点点的水都没有了。就算不是昔日的晶莹剔透,就算污秽不堪……一点点的水都没有。
她抬头看着不远处用红桤木筑成的亭子,却发现红桤木的颜色已经被风霜冲淡了。
明镜起身,走过长长的鹅卵石小路,穿过椭圆的石门。
她径直向前走,推开布满灰尘的房门。
房间内很整齐。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张樟木做成的桌子。笔架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桌上灰蒙蒙的一片,就算封闭着,灰尘也还是随处安家。
明镜没有再往前走进去,而是倒后一步,回到房门外,就如当初一样,那般谨慎小心的关上房门。
人都不在了,就算过了那么久,习惯也还是改不了。
明镜转身走出石门,往左边略显偏僻的地方走去。
走到一处远离前院的小庭院,明镜直奔门前,推门而入。
还跟当年一样。篱笆、小木桌通通都在。
明镜往前走去,推开房间的门。
房内的木床还在,圆桌还在,茶杯还在,木椅还在,梳妆柜还在……
忽然间,她只觉得眼眶犯疼。
☆、相爱的极限 6
她走到梳妆柜前,微微弯腰拉开梳妆柜上的定位小格。一个带有鹅黄色流苏的发钗和配有蝴蝶的步摇映入眼帘,却似硬生生的剑刺入她的心底。
……
“明镜,这是你爹刚刚托人送来的。你看,喜欢这个步摇吗?长大了,娘亲自买一个给你好不好?”
“明镜,别怪你爹,你爹一定是有苦衷的,我知道他是爱我的……”
“明镜,是娘对不起你……你别跟着娘了……”
“郑明镜!要走你自己走!我不会离开你爹的!”
“明镜,娘卑微,娘卑贱……可娘回不了头了。明镜,好好活着,别学娘,啊?”
“明镜,娘……娘陪不了……陪不了你了……原谅……原谅娘,好不……好?”
……
眼泪忽然间奔涌而出。明镜紧紧攒住发钗和步摇,双膝跪地,对着空旷的屋子失声痛哭。
“娘……娘……”
手中的步摇越拽越紧,步摇上的蝴蝶深深的陷入手掌,就好似她要把她烙在身上一样。
“娘——”
耳边忽然响起悉悉索索的衣衫摩擦声。明镜迷茫的抬起头,还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子忽然被拥进一个温暖的领域,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紧紧的环住她,似乎还在微微的颤抖。
闻着淡淡的梨花香味,明镜却哭得比刚才更大声。
她一手攒紧手上的步摇,一手紧紧拽住身前的人的衣襟:“娘……娘……”
孝陵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说着些什么,不由收紧双臂,把她紧紧的锁在怀里,却始终没有开口去打断她。
他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此刻,他却不想去阻止她。
也许,只有哭,才能让她心里舒服些。
明镜微微松开自己的双手:“我以为,我以‘将军’的身份回来,可以在他的面前炫耀,可以让他对我千方百计的讨好。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又搬走了对不对……对不对……”
孝陵不置可否。
当年只是随着父皇来临城巡查,只是顺手救下她,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去调查这家人,所以,他真的无法作答。
可是……
孝陵仰起头仔细端详起这个偏僻的房间。
为什么……才六年,这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么大的宅院居然就这么被舍弃了,总觉得有些古怪。
“我想要他后悔当初不要我娘,当初那么狠心的抛弃我娘……”明镜抽泣着:“为什么……为什么连为娘……为娘找回公道的机会都没有……”
孝陵抚着她的背,眼神中浮现一抹淡不可见的温柔。
☆、相爱的极限 7
猎云皇都,云城。
宗亲王府。
“哈哈……太子真是越发英勇,让本王不服也不行!”
一个爽朗浑厚的笑声,再加上几句感叹的话语,让哲憾听得心底无比欢喜。
哲憾放下手中的弓,转身朝站在侧身不远处不过四、五十岁的男子笑道:“皇叔,此言差矣。”
“哦?”宗亲王挑眉,一脸不解:“太子,您的箭术的确是精湛呀。”
哲憾笑了笑,接过琉砂递给他的丝布,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到不远处的亭子里坐下。
宗亲王是当朝皇帝二十年前微服私访在民间结识的贤人。皇帝认宗亲王为义弟,所以宗亲王成了皇室目前唯一一个外族亲王。不过,没有人怀疑过他的忠诚,皇上也极其信任他。而且,他也是不会背叛猎云的。
宗亲王本姓“赵”,后来皇上赐姓“云”,便也成了皇室的一员。
云骋吟跟着他坐下,一直慈爱的看着他。
这点哲憾知道。宗亲王对他很好,他能成为太子,宗亲王帮了很大的忙。不然,皇后那伙人怎么可能会消停到现在都没有再动过手呢?虽然他觉得自己并不畏惧这些。
“对了,皇叔,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那个皇后有没有对我母妃做些什么?”
云骋吟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大动作。倒是兮妃娘娘挂念得你要紧,沐瑶天天陪着兮妃娘娘,就等你回来了。”
“真的?”哲憾像个孩子一样冲宗亲王笑着:“麻烦姑姑了。”
云骋吟笑着摇摇头,捧起面前的茶杯轻抿。
哲憾看着他,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似乎碍着什么不能开口。
云骋吟看着他郁闷的表情,无奈的笑了笑:“太子,想说些什么?”
哲憾看了看琉砂,才拧过头看着他:“皇叔,你是三年前回来云城的吧?”
云骋吟看着他,点点头:“怎么了?”
哲憾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好几拍。
他看着云骋吟:“皇叔,当年你奉父皇之命,去视察罗翎,是不是……”
好似一不小心牵扯了什么伤口,云骋吟皱了皱眉,淡淡的说道:“是啊,一去就有十年的时间……不过三年前本王已经回来了。怎么?发生了什么?”
“皇叔三年前对外宣告破产,然后不知所踪,不晓得会不会被人查出来?”
云骋吟笑着摇摇头:“应该不会吧。”
“当初刚和姑姑成亲就离开那么久。那时候姑姑忍了几年还是忍受不了相思之苦,就到罗翎国去陪你了,真是让哲憾好羡慕啊。”哲憾笑了笑。
“沐瑶……多亏她来了……”
“什么?皇叔?”
“没什么。”云骋吟摇摇头,一脸探究的看着他:“说吧,太子你想说些什么?”
“好,皇叔。不过,如果言语上有所冒犯,请皇叔恕罪。”
云骋吟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哲憾看着他的双眸,一狠心,道:“皇叔,你认识郑九娘吗?”
正如哲憾预想的一样,云骋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瞳孔蓦然收紧,一副震惊的表情。
“太子,你怎么这么问?”
看着他毫不避讳的双眼,哲憾似乎也觉得答案近在咫尺。
“皇叔,我……你认识郑九娘对不对?”
骋吟愣了一会,又摇着头:“不……”
“是百香园的头牌郑九娘,也是天蚕居的郑九娘。”
“不,我不认识!”说着,骋吟猛地站起身,就要离开。
“皇叔!”哲憾站起身拽住他的手臂:“皇叔,不要骗自己!如果你不记得郑九娘,那你记得郑明镜吗?”
明镜?
云骋吟拧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却没有开口说话。
“皇叔……”哲憾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脸色:“明镜……是你的女儿,对不对?”
☆、相爱的极限 8
罗翎国。
临城郊外。
淡紫色的丝绸随风飘荡在一座矮小的墓碑前。高耸的杂草布满了墓碑周围,甚至盖住了墓碑后原本平坦的土地。
清风吹拂着明镜额前的碎发。明镜没有去打理它,而是径直走到墓碑前,双膝跪下,用指尖轻轻的拍扫着墓碑上还隐隐乍现的字。
她左手揽着的白色花朵开得艳丽清明,右手拍走覆盖在字幕上的黄泥,看着墓碑上的字渐渐显露出来。
孝陵站在身后看着不同于往日的明镜,没有说话。
不是当初那个偶尔会大大咧咧的明镜,也不是那个会装作畏畏缩缩的明镜,更不是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明镜……现在的明镜,是他从未见过的安静、飘然,就好似她不属于这里,好似下一秒就会消失。
——郑氏九娘之墓。
——爱女明镜立。
看着镶在墓碑上耀眼的红色,明镜欣慰的笑了笑,把手中的白色花朵放到了墓前。
“娘,明镜来看你了。”
明镜深情的看着“九娘”两个字,就好似那是九娘的眼睛。
“娘,明镜来的很急,没有带很多东西过来,娘不要生气。”她如同当初一样明媚的笑着:“娘,前些日子,明镜刚从雨城回来。那时候看到了当初一起吃过的肉包子店,居然还在。不过,做包子的人好像不是原来那个了。还有啊,娘,我在皇城生活的时候,有去过天蚕居……那时候跟你很要好的小倩姑娘做了‘妈妈’,还是那么的漂亮呢,娘一定不服气,对不对?对了,娘,我现在是将军哦,罗翎国目前唯一的女将军。多亏了大皇子教我箭术……不过,大皇子……呵呵,没什么。还有啊,娘,我……”
“够了!”
明镜听着忽然传来的声音,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娘,我刚刚有去那个人的宅邸呢。你知道吗,那里已经没有人住了。到处都是灰尘,你最喜欢的莲花池也没有了莲花……可是,你房间里,你最喜欢的步摇和发钗还在……娘,你……”
“我说够了!”
“娘,我……”
“郑明镜!”
“娘,这就当是你送给我的好了,我……”
“别挑战我的忍耐极限!”
整个郊外忽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明镜挺直的背脊忽然间松垮下来,看着墓碑上“爱女”两个字,一阵说不出的痛楚总心底冒出来。
“娘,明镜对不起你……我找不到他,要不了‘对不起’,没有替你讨回公道,没有让你看到他后悔的眼神……”
孝陵两步合做一步上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扳回她的身子,把她拽进自己的怀里。
似乎已经分不清这里面包含的感情,明镜紧紧拽住他的衣襟,头深深的埋在他的胸前,声音闷闷的:“他是不是死了……那我娘怎么办……”
孝陵皱眉拥着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墓碑上“郑九娘”三个字。
☆、相爱的极限 9
* * * * * *
皇城。
罗翎皇宫御花园。
壁郁亭。
“来来,尝尝这些甜点。”一个面色姣好的风华女子推了推面前的几盘甜点:“这可是皇上知道你要来,特地吩咐御膳房做的。试试吧。”
明镜笑了笑,并没有品尝的打算:“谢谢皇后娘娘。”
皇后知道明镜并没有心思动那些甜点,看了看远处一片金黄色的花海,悠悠的开口:“前些日子,你们还在回来的路上,猎云又进攻了。不过,多亏了袁将军啊。这猎云国君忽然病重,战事倒是可以消停一会。可是,云哲憾继承了皇位,肯定卷土重来的。真的不想打破眼前的和平,不过……这些对于现在来说都只是表面。”
皇后的贤良淑德一直是罗翎国内闻名的。
明镜正色望着皇后:“如果猎云再次来犯,明镜定当重赴战场,万死不辞!”
皇后拧过头看着明镜,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骏儿……没有选错人。”
听到皇后说起大皇子,明镜的心底还是泛起了一层涟漪。
似乎这份回忆被掩埋了很久。她去战场多久了?一个月?不!两个月?不是!三个月吗?
她忘了。忘了时间有多长。只是,她觉得时间很充实。她是将军,一直以将军的身份在军中生活。带着抱负,带着毅力,她只想守护大皇子来不及守护的。
“听说你在军中受伤中箭了对不对?”皇后握起她的手:“本宫有听说。你一直跟陵儿是配合退敌,这些本宫都有听说。只是那次……他居然和靖雅去什么后山私会,真的太气人了!”
“王爷年纪还轻,血气方刚。”
“本宫不怕告诉你,皇上已经决定把皇太子之位传给卿儿。”
“什么?”明镜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后的双眸。
只是,她不认为皇后会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改变不了了。
原来……他做不了皇太子,做不了皇上……
那么,王靖雅的愿望岂不是落空了?她那么想做皇后,这次压错宝,是不是会忽然转向二皇子呢?
“明镜,其实……本宫今天召你进宫,是有事情想要告诉你。不过,皇上的诏书已经传下去了,现在告诉你,也只是让你提前一点点知道。”
“诏书?”明镜不解的看着皇后:“什么诏书?”
“正如我刚刚告诉你的,孝卿会成为皇上,他会成为一国之君。孝骏先前和本宫说过,要给你最好的,要帮他照顾你,直到他回来……可是,他……”
没有听进皇后的话,她只听到大皇子居然在出战前都还到处去拜托别人照顾他。先是五皇子,然后是二皇子,现在……又是皇后娘娘。
她自问何德何能能得到大皇子的眷顾。
她还没有嫁给他,没能再见到他……
很多事情,都回不来了。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明镜……”皇后握紧明镜的粗糙的双手:“本宫,把你许配给卿儿,可好?”
丞相府。
“爹!”
一个因为气愤而稍显尖利的女声传来。
王咏无奈的皱眉摇摇头:“靖雅!这是皇上的旨意。别再在这里胡说了。”
“爹,不是说孝陵会当皇上吗?为什么?为什么是孝卿?”
“还不是你的错!”王咏一脸严肃:“你说,那次郑明镜受伤,是不是你拉着王爷去什么后山?你啊你!是你自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和我没有关系。”
“可是……”靖雅不甘的瞪回去:“为什么诏书下来那么久了,你今天才告诉我?”
“哦?你还有理了?”王咏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就是知道你会这幅样子!”
靖雅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是,明明就是孝陵会当皇太子,为什么会变成是孝卿呢?
她觉得自己真是欲哭无泪。因小失大——为了和孝陵培养感情,结果“皇帝”这个位子就这么没有了。
“爹!有没有办法可以让皇上改变主意?”
“荒谬!”王咏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靖雅,再这么胡说八道,小心我赶你出去。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好好做你的陵王妃,其他的就不要瞎操心了!”
“爹……”
看着王咏怒气冲冲的背影,靖雅失神跌坐在椅子上。
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是这个结果。孝陵当不了皇上,那她怎么办?
对了,孝卿也喜欢她不是吗?要不……偏向他那边?
不行不行!
靖雅知道,虽然自己很想得到“皇后”这个位子,但他心里的人一直都是孝陵,不可能因为这个位子改变……
☆、相爱的极限 10
* * * * * *
陵王府。
明镜一个人坐在后花园新植了莲花的湖旁,两眼无神,看起来就像在想什么出了神。
刚刚回来的时候,她是个“将军”,不用再去照顾五皇子。现在,她却成了待嫁的皇妃。
是的,皇妃!
皇上几日前忽然间驾崩,二皇子遵照皇帝的遗诏在第二日登上了皇位,成了罗翎的新一任皇帝。
孝卿把今年定为靖坤元年,追封孝骏为护国皇帝,将其陵位由皇陵侧陵移到正陵,一切按皇帝的形势重新下葬。
明镜无奈的笑了笑。
半年的时间,变化真大。比起之前的五年,这五个月,真的是天差地别。先是那个爱她的孝骏战死沙场,然后是自己莫名其妙的被塞了个“将军”的称号上了战场,再然后是猎云的太子说要带她走,接着……居然变成了新任皇帝的妃子。
其实她知道,孝卿一直喜欢靖雅,所以……皇后的位子应该是留给她的。
她对皇后的位子没什么看法。只是对于往后的日子可以避见孝陵,她还是觉得有些庆幸的。
她发觉,他对她的态度真的很奇怪。有的时候好似她做了什么天不可恕的错事,暴躁的对待她;有的时候却又温柔得像是她的亲人一样……
她从怀里掏出从临城废宅里带回来的发钗,想起自己那个温柔可人的娘亲,不自觉的笑起来。
“明镜。”
明镜拧过头,看到孝陵已经站在离自己五步外的地方,连忙收起手上的发钗,朝他笑了笑:“王爷。”
孝陵走到她身边,不似以前那般针对,在她身旁坐下,一同望着新植了莲花的湖。
“两天后……你就是我的皇嫂了。”
明镜愣了愣,随后才琢磨起这句话。
她只是一直在想,嫁给了二皇子……不,皇上,她只是离开了这里,地位的事情她真的没有想到。居然,会变成他的皇嫂。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种恐惧的感觉。
“明镜,是不是觉得,以前的我,总是对你不好?”
“不是!”明镜坐直身子,对上他的双眸:“五皇子……不是,王爷,五年前你救了我的命,把我带回这里,给我住的地方……王爷,我一直都没有讨厌过你,也不觉得你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你是主子,我是下人,这些本来就是……”
“是不是觉得大哥很好?”孝陵打断她的话:“我知道,大哥……从小到大,都很温柔,很体贴……”
“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明镜笑了笑:“王爷你不用和别人去比较。”
“还是怀念你叫我五皇子的日子。”孝陵也笑了起来:“自从有了王爷这个称号,总觉得身上负担的东西好像很多。当初你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虽然当时我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
想起以前,明镜也抛开尊卑问题,随着孝陵笑了起来:“我那时候特别喜欢跟着五皇子你……呵呵,那个时候,大皇子和二皇子一直笑话我来着……”
孝陵想起当年那个傻乎乎的明镜,笑容越发的明朗,笑不拢嘴。
看着明镜的笑脸,孝陵却一点一点的敛去笑容,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他没有意识到,这次的眼神过分的深刻。好似……要把她刻进心底的某个地方。
“明镜,有没有恨过我?”
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这么问,明镜表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恨过五皇子你!我想……无论是从前,现在,抑或是将来,我都不会恨你的吧。”
“我……”
“对我来说,五皇子不只是一个皇子。”明镜笑了笑:“不只是一个主子,一个王爷,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明镜地位卑贱,但五皇子你却愿意收留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孝陵笑了笑,掩去心底那份忽然想要拥住她的冲动。
他……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他不是喜欢自欺欺人的人,不会以为之前那些压抑不了的冲动,去拥抱住她的冲动,只是因为看不惯她的自暴自弃。他心疼过,难受过……
只是,他说好要照顾靖雅的……
“明镜,进宫后,好好照顾自己。”孝陵摊开手,手中是一枚绑着红绳的玉佩。
明镜看着那枚色泽光亮的蝶形玉佩,不解的看着孝陵。
孝陵拖住她的手,把玉佩塞到她的手上:“当初……这是你身上的东西,我现在还给你。”
“我的?”明镜看着手中的玉佩。
虽然她用疑问的口气说,其实她很相信孝陵说的。只是,为什么她的身上会有这个玉佩呢?
“明镜,祝你幸福。”
明镜的手上还攒着那枚蝶形的玉佩,却直勾勾的望向孝陵的双眸……
☆、相爱的极限 11
* * * * * *
两天后。
陵王府。
孝卿从孝陵的臂弯里接过明镜的手,望了一眼明镜,又看向孝陵:“五弟,谢谢。”
孝陵松开明镜的手,垂下头:“皇上不必言谢,臣弟并没有做什么。”
孝卿把明镜的手交给一旁的喜娘,走上前拍了拍孝陵的肩膀:“五弟,私下……你该叫我二哥的。现在,就咱们两个是亲生兄弟,我不希望关系因为这个帝位而变得疏离起来。”
孝陵猛地抬起头:“不是这样的,我……”
“五弟,我知道。”
孝陵无奈的笑了笑:“嗯,二哥,新婚愉快。”
孝卿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觉得,似乎对不起明镜。自从封妃的诏书发下来之后,他就一直不怎么敢面对明镜。她是大哥认定的女人,让他娶,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望着迎亲大队渐渐远去,孝陵还是站在门边看着那顶耀眼的亮红色花轿。
她居然嫁人了……在他之前,她居然嫁人了……
心底忽然泛起的不舍,孝陵只是用苦笑抹去。
再怎么不舍,也没有办法了,不是吗?
“孝陵。”
循声望去,靖雅站在王府门口的阶梯下,仰起头看着他。
“你来了?”孝陵笑了笑,步下阶梯牵起她的手,肩并肩走进王府。
“换身衣服就去宫里吧。”靖雅挽住他的手轻轻笑着:“你是孝卿的皇弟,迟到会被别人说三道四的。我不希望那些流言蜚语影响你。”
“好。”孝陵笑了笑,两个人一起踱步到孝陵的房间。
入夜。
罗翎皇宫。
皇帝寝宫。
明镜一直不停的绞着盖住手的喜袍衣袖,心底不安的情绪几乎要压垮她的意志。
虽然她认识二皇子,虽然之前就是认识的……可是……
成为一个妃子要做什么,她明白。比起现在,她倒是更喜欢待在雨城。至少可以无拘无束,面对袁老将军和萧副将她也比较轻松。
皇妃?明皇妃?
一个皇贵妃,排在皇后之下。虽然她并不在乎这些名分,只是明眼人都知道二皇子的后位是专门留出来的。
也许,王靖雅真的会嫁给他。和她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她觉得她做不到。
吱呀——
循声望去,只见寝宫的门正被缓缓的从外向里推开。
明镜赶忙收回目光,放下红盖头。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在她的面前停下。
孝卿拎开明镜的红盖头,对上明镜的眼神,尴尬的笑了笑,走到不远处的圆桌前坐下。
明镜紧张的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一刻,似乎只有老天明白她有多紧张,收在衣袖下的一角衣袖已经被她绞得变了形。
“明镜……”
“二皇……”
两个人相视一笑,似乎尴尬就这么被打破了。
放下手中的酒杯,孝卿走到床边,坐在了明镜的身边,看着空荡荡的寝宫,不做声。
明镜撇过头看了他一眼,就扭正头,也不出声,就这么陪他静静的坐着。
“明镜,以后……私底下还是喊我‘二皇子’吧。”许久,孝卿拧过头,对她说了一句。
自从登上皇位以来,原本喊他“二皇兄”的弟弟们,全部改口喊皇上。他并不想做皇上,只是……是父皇传位下来的,他只能接受。现在,连往日的称呼都成了一种奢侈。
“可以吗?”
“呃?”孝卿拧过头看着满眼疑惑看着他的明镜:“什么?”
“可以……继续喊你‘二皇子’吗?不会被定罪?”
孝卿笑了笑:“不会。”
明镜笑了笑,点点头:“我也觉得喊‘二皇子’顺口一些。”
两个人一人一句的搭着话,似乎完全忘记了今天正是两人的大喜日子。
其实明镜的心里一直明白。她抵触男女之事,巴不得孝卿不要记起来。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这似乎只是种义务,想着她只觉得全身不舒服。
有没有办法可以避免呢?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一生就好了,她什么都不要……
“明镜,我……”孝卿看着明镜,有口难开的样子。
“呃?”明镜不解的看着他,心里却害怕他提出要求。
深吸一口气,孝卿正视她:“明镜,你是大哥认定的女人,我真的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碰你。纳你为妃也是父皇的旨意,我不能违背。我这样说并不是看不起你,只是我觉得这么做真的是对不起大哥,我……”
“你是说,我们可以不用……那个?”明镜一双眼睛亮亮的,兴奋的望着他。
看着她略显兴奋的表情,孝卿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我知道,二皇子你喜欢靖雅姑娘,你想让她成为你的皇后对不对?”
“明镜……”
“有什么的,其实我们都知道不是吗?”明镜笑了笑,一下子放松下来。
“是,我知道你喜欢五弟……就算不是因为大哥,我也不会碰你的。”
“二皇子……”明镜难堪的看着他:“这件事情以后就不要老是拿出来说啦。”
孝卿看着她装作不悦的脸,点点头,笑了笑。
“那么,以后我们相敬如宾。我知道你害怕后宫力量一边倒,没关系,能用到我的地方,你尽管用!”
听着她大义凛然的发言,孝卿只觉得眼前的明镜天真得那么可爱。
“嗯。那么……防止母后怀疑,我会三天两头的让你过来这边……住。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好,我们要相敬如宾!”明镜重重的点点头:“以后,在外人面前,我们只要像亲兄妹一样相处就好。”
“明镜,我知道委屈你了……”
“不委屈。”明镜摇摇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拧过头看着他:“那么,二皇子,你要娶……靖雅姑娘吗?”
听到这话,孝卿的脸倏地沉下来,眼眸中是慢慢的失落和悔恨。
“怎么了?”看着他的表情,明镜问。
“五弟……刚刚让我替他和靖雅赐婚。”孝卿拧过头,强颜欢笑看着她:“我准了。”
☆、明皇妃 1
* * * * * *
猎云皇都,云城。
东宫。
哲憾单手撑着额头,只是闭眼小寐一会,眼睛就因为干涩而传来阵阵疼痛感,似乎也在告诉它某件事情的真实度。
收在桌下的右手紧握成拳,似乎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件事情。
他才刚刚和他的皇叔决定好,要让明镜回来,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成为荣孝卿的妃子呢?
“太子。”琉砂自门外进来,微微屈身禀报到:“宗亲王来了。”
“嗯。”哲憾点点头,睁开双眼:“让皇叔进来吧。”
云骋吟踏进东宫大门就感觉到沉闷的气氛。
可他何尝不是呢?自己的女儿,居然嫁给了罗翎的皇帝?虽然皇帝的身份尊贵,可他怎么也觉得这是一种笑话。
“太子。”
哲憾站起身迎上骋吟:“皇叔,你听说了对不对?”
云骋吟点点头:“太子……”
“明镜说,因为她是罗翎的将军,所以她不可以嫁给我,她不想成为罗翎的千古罪人。可是,她是我们猎云的人,是皇叔你的亲生女儿,她怎么可以嫁给罗翎的皇帝……”
云骋吟看着他失落的表情,没有接话。
忽然,哲憾轻笑一声:“算了,再慢慢打算吧。”又看了云骋吟一眼:“皇叔,姑姑那边……”
云骋吟笑着摇摇头,眼神中满是坚定:“我会让沐瑶接受明镜的。”
哲憾勉强的笑了笑,一下子就再也没有人出声。
* * * * * *
罗翎皇宫。
皇帝寝宫。
寝宫分为内殿和外殿。外殿是皇上临时决定召见大臣的地方。一张檀木桌在五阶高梯上的平地摆着。檀木桌后就是高高竖起的屏风,挡住了内殿的一切。
现在已经是下朝时分,可惜似乎有几个大臣需要讨论些什么,便跟着孝陵回到了寝宫。
这会似乎谈到了什么事情,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这皇上大婚好几日,几乎每晚都会召明皇妃侍寝,看来明皇妃很得宠呢。那么……陵王爷是不是也很得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