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了只剩下展昭和睿儿两人,睿儿凝望着展昭,虽然他一直一言不发,她仍然感到了一丝不舍和伤感之情,泪水已经盈上眼眶,急忙低下头去,低声说道:“公子,睿儿怕是要和你永别了……”
展昭也凝望着她,目光一动一不动,仿佛她随时会从自己面前消失。睿儿却又抬起头,目光坚定了不少,说道:“公子,那冯夷虽然受了重创,但是毕竟没有丧命。若是他恢复了元气,那‘六星殇血阵’仍会发动。若是我有不测,只能劳烦你和幻珠,一定要设法阻止他!”他点点头,却是费力让自己的眼泪不再流下来。
“睿儿……”他轻轻唤了一声。
听到这句从未从他口中说出的称呼,龙公主已经暗淡了的眼神又明亮了不少。她喘息了一阵,用尽力气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展昭急忙上前,将这只滚烫的小手握住,顺势将她搂在了怀中,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睿儿稍是一惊,但很快就平静下来,闭上双眼,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感觉真是安全啊,好像父王和皇兄抱着自己一样。她感到了一阵惋惜,可惜就要永远见不到他了,我要死了……
他抱着她,好像抱着一团火焰一样灼人,但是他一直不肯松手,也许手一松,她就永远离开了。
屋子里的时间仿佛凝滞了。
这时,屋子外面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飘渺无边,如梦如幻,如银铃般悦耳,轻灵无法捉摸,却又带着无限忧伤,令人闻之不禁更是心痛难忍。
“鲛人之歌。”她喃喃说道,双目已经睁不开,“幻珠,幻珠要为我送别了吗……”
随着幻珠柔美歌声不断吟唱,她神智又渐渐陷入晕迷,呼吸也越来越弱,越来越慢,面颊上的红晕渐渐消退,那灼热感也慢慢散去。
他紧紧抱着她,一言不发,却再没有一滴眼泪流下。
这时,歌声骤然停止。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幻珠缓缓走了进来。
她眼眶仍是红的,但眼神却显呆滞,和当初被冯夷控制灵识之时有几分相似。展昭搂着睿儿,没有转身。
幻珠走到两人面前,却是双膝跪下,抬头对展昭说道:“公子莫要再伤心了。我有办法救公主。”
展昭听闻,不禁一呆,幻珠又将一个白色锦囊双手奉给展昭,说道:“请展公子将它转交个公主,权当个纪念。请公主不要忘了……忘了幻珠……”他心中只是伤痛,没有细想,只是稍感疑惑:为何要我转交给她?但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接了过来。
幻珠不再说话,只是微启樱唇,只见一颗明亮的珠子从她口中飞出,发出团团光芒。珠子又飞到睿儿身体上空,将睿儿包裹起来。
幻珠又开始轻轻吟唱起来: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惟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
歌声仍是优美悦耳,动人心扉。连展昭也沉入歌声之中,一时间竟忘记了悲伤。
但歌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轻灵,宛如一层薄纱般笼罩在空气中。幻珠的脸色也渐渐苍白。珠子的光芒越来越暗淡,慢慢变得透明起来,最后竟然消失不见。
睿儿的呼吸渐渐恢复,本来已经苍白的脸颊上又泛起了一丝血色。最后长睫毛轻轻颤抖,一双星眸缓缓又睁开来。
但是鲛人的歌声已然停止,幻珠纤细的身躯伏在地上,美丽的脸上双目紧闭,再也不动。
睿儿神智清醒过来,看到幻珠身躯,顿时明白,这尾鲛人女子燃烧了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鲛珠所有力量化解了部分火龙之力,让自己生命之力得以延续。
“幻珠……”两行晶莹泪珠悄然滚下。
展昭默默将锦囊递给睿儿,她用颤抖的双手将锦囊打开,里面是数十颗莲子大小光滑滚圆的粉色珍珠,她一看便明白这是鲛人的眼泪所化,顿时遥远的记忆不断涌上心头:许多年前,尚且年幼的睿儿和琉璃听说鲛人的眼泪会化成珍珠,而两人又从没见过幻珠哭泣,便恶作剧地将幻珠骗到龙宫外最深的海沟里,传说那海沟里有专噬鲛人的罗刹鬼。
后来幻珠带着一身擦伤回到宫里,仍是没有掉一滴眼泪。父王听说了这事,却狠狠给了睿儿和琉璃各十鞭子。鞭打的疼痛让睿儿记忆犹新,最后她们仍没有见到幻珠眼泪化成的珍珠。
而如今,这尾美丽的鲛女为了龙公主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睿儿将锦囊贴在胸前,眼泪不断滚下。
第二天,思雨山庄外,寒潭边。
元吉用青石搭起了一个小小平台,幻珠已经冰凉的身体便静静躺在平台上。
睿儿体内火龙之力虽化解了部分,但剩下那些仍不容小觑,她须得时时将自己大部分力量用于压制剩余的火龙之力,才能勉强维持。
展昭扶着仍很孱弱的她,和元吉默默站在幻珠面前。
鲛人本是人身鱼尾,要靠法术才能维持有两腿的样貌。死去的幻珠恢复了鲛人的真实形状,下半身化成了一截曲线优美的青玉色鱼尾。
元吉缓缓念起引火诀,引下天火。
一团青色的火焰包住了平台,火光跳跃,紫纱飘舞,鲛人飘渺无边的歌声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三人静静凝望着火焰。
睿儿将装着幻珠眼泪的锦囊紧紧攥在手中,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元吉面上也尽是悲色,而心中更是对睿儿担忧不已。这小小的公主已经承受了太多了苦难和艰辛,而前面的路途却更是凶险莫测,这个柔弱的身躯要怎么去承担?
展昭心中也感慨不已,数日间经历,让这人界御前侍卫目睹了太多水族争斗,但黄河沿岸百姓危机尚未解除,他高悬的一颗心就无法放下来。
他又将视线放在睿儿身上。
很多时候,他都忘了这个女子身为异族,在共同经历了这些艰险后,他已经无法不牵挂她,无法不因她的眼泪而心痛。
他看她的目光,带了些许温柔和怜惜,又带着刚毅和坚定。
她抬起头来,盈着泪水的双眼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一刹那间,两颗心便明白了彼此心意。
良久,天火燃尽,美丽的鲛女化作了白色的灰烬,微风拂过,随风逝去。
睿儿上前,将幻珠骨灰默默收拢,元吉奉上一个雕花紫色水晶匣子。睿儿接过,将骨灰盛在匣子中,心中默念道:幻珠,请原谅我,东海距此地千里之遥,我无法将你带回故土安葬。现在只能将你火化,日后必定携你会故乡去,让你在长眠在东海宁静的海底……
将幻珠骨灰收敛完毕,睿儿将匣子交给元吉,元吉转身回到庄内,将匣子妥善收好。
只剩下二人站立在寒潭边。
睿儿双目中仍带着泪痕,秀眉紧颦,凝望着远方。片刻后,她转回头来,问展昭道:“公子,现在冯夷虽未死,但受了重创,短时间内再无法作孽害人。但我须得救回皇兄和水府中被囚禁女子。前路艰难,尚不得其法。而公子离开开封时日已久,可愿回包大人身边?若是愿意,我便请元吉公公送公子回去。”
展昭心中微怅:我怎么能在这时候放心走呢?难道你觉得我会不顾你而去吗?墨玉般的瞳仁微微一暗。良久,才沉身说道:“展某若是离开,你又做何打算呢?一个人再闯水府吗?”
睿儿低下头,两簇秀发如水藻般随风飘起:“我也不知道,上天或许就是要降下这么多苦难。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但总不能什么也不去做。”绝美的双眸中显出了些许无奈。展昭言道:“若是时机允许,为何不去寻找你的龙珠呢?”睿儿微微展眉,说道:“公子所言倒是可行。但是天下之大,茫无头绪,该去何处寻呢?”思忖片刻,从腰间取出三个古铜钱。言道:“既然无路,便以天决之吧。”
说罢便放手,仍铜钱落下,又拾起再让铜钱落下,她心中默算,自语道:“解卦,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抬头望着西南方,“如今危难之时,若按卦意,须速行,才可望脱困。若是天意如此,我岂敢有违?”
展昭见到她动作,心中暗奇,没想到龙族公主却精通易理。睿儿仿佛觉察到他心中所想,面色微赧,说道:“我自幼投师道门,师父专研周易之理数十载,而我只学得皮毛而已。”又说道:“按此卦之意,现下宜向西南方去,若是处于困境中,就更要速速起行,才能脱出困境。”
展昭凝望西南方,喃喃自语道:“开封城……”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