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桓望了望冯夷尸体,面色凝重起来,转身走到展昭跟前,目光停留在睿儿身上,竟满是怜爱和不舍之意。
良久,他抬起头,对视着展昭双目,从这墨色寒潭般目光中,他见到了无比坚毅和凌然正气,敖桓径自展颜一笑,“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不敢,”展昭怀抱睿儿,没有行礼,“在下展昭,字熊飞。”
“好名字!”敖桓言道,“之前之事我并不知晓,但睿儿和你一起来到此处,你又佩戴父王佩剑,足见父王和睿儿对你均是信任有加。”
四周空间颤动起来,四周本是黑暗一片,只有飞泻而下的天火带来闪耀火光,但此时空间里却慢慢变红。
“没有时间了,”敖桓叹息一声,“我一时大意,竟落入冯夷之手,亏得你相助,才报得此仇。”
“这里马上就要崩塌,阵内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我将我一半的血给了睿儿,再没有足够的力气带你们闯出去。眼下唯一办法,就是我将我所有真龙之力燃烧殆尽,短时间打开一条通路,你带睿儿冲出去。之后,睿儿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说完,竟是深深一躬,展昭面色却一变:“睿儿千辛万苦闯进此地,便是为了救你离开此地,你若遭不测,她会如何伤心难过!”
敖桓望向睿儿,面上露出温柔笑意:“我这个妹妹,就是心地太过善良,总是让自己吃尽苦头。但如果她在此地不能安然离开,老天岂不是太不公平?”
“我不能离开,此阵威力太大,我打开通路后,必须继续在内支撑,否则你们无法冲出阵去。”敖桓言道,面上并无半分惧意,“而且,我若离开,阵法之力四散开来,黄河之水必然受此驱动,决堤改道,黄河两岸生灵便是一场滔天大难了。”
“我代父王治理五湖四海,若不能平息如此巨患,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苍生?”敖桓又望着展昭,眼中尽是期翼之色,“休要多言了,请千万保护好睿儿,我死也瞑目了。”
展昭再无法拒绝,凝重地点了点头。
敖桓从怀中摸出一快长圆形美玉,放入睿儿腰间囊中,又万分不舍地看了她几眼。之后决然转过身去,双手凌空一划,空中便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黑洞,他源源不断地将灵力灌注入内,黑洞越来越大,最后能容人鞠身通过。
却见那黑洞忽大忽小,似乎与什么力量向抗衡。敖桓费力地向展昭喝到:“快从这里走!”
展昭抱紧睿儿,极快地冲进那黑洞之中。
刚进黑洞,展昭只觉得整个人似乎被卷进了一阵狂暴的风暴中,强烈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他勉力回望了一眼刚刚那个空间,已经成了一大块熊熊燃烧的火球,并在急剧涨大中,他紧紧搂住怀中之人,生怕她再受一点伤害。
却听得一声巨响,身后困龙潭爆炸开来,风暴席卷着火焰四处肆虐,他奋力躲开火焰,腾出一手去寻找释空赠予的法螺,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心中大惊,但头脑中还未回过神来,眼前就出现了一道眩目的七彩光影,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股强大的吸引力从光影中传来,他身体便失去了控制,直直被吸引而去。睿儿柔弱的身躯从他的手中脱出,在风暴中仿佛断了线的风筝,飘荡而去。
他伸出手去,徒劳地想再抓住她,但是很快眼前一闪,一切都消失不见。
“展大人可是无恙?”迎入眼帘的,竟是释空苍老的面容。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释空的禅房之中。
她呢?她去了哪里?
他急忙起身,身体却一阵发软,几乎站立不稳,释空急忙上前将他扶住。
“大师,展某怎么就回到这里了?睿…睿儿还在那里!”
“展大人不要着急,请恕老衲擅自作主,将展大人魂魄唤回。”释空低声言道,“展大人一去就是半月余,老衲迟迟不见展大人吹起法螺,怕展大人魂魄被困在九幽不得超生,故而如此。”
半月?自己去了最多不过大半天时间,怎么会有半月?身体软绵绵的,手脚麻木不堪,确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了,但没有功夫去计较这个了。
“大师,睿儿还被困在九幽中,她受了重伤,请再送展某去,展某定要救她回来!”展昭一把攥住释空手腕。
“展大人勿急,请告诉老衲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他尽力控制住自己心神,心中还是一阵阵发沉:自己到底什么忙也没帮上,没能救出睿儿兄长,而且连睿儿下落也是不明……
听展昭叙述完困龙潭中惨烈争战,释空不禁双手合十,言道:“展大人,没想到你们竟然除去了那恶龙,解除了黄河改道之危,为苍生造福不浅。亦不知龙王太子如此大义,真是令人钦佩。”
展昭脸色却泛白:“但是他临终前将睿儿托付于展某,展某竟然未能履行诺言……”
“展大人请勿自责,这本是老衲失策。老衲只能将展大人魂魄送入九幽,亦能唤回。但龙公主并非凡人,她以本身实体进入九幽,老衲却无法让平安离开。”
“但请展大人勿忧。依展大人之言,冯夷一死,九幽与困龙潭连接的法术也自行失效,困龙潭自然也脱离了九幽的范围。”
“困龙潭一端连接的是黄河水府,困龙潭被毁,水府也难保全,那龙公主多半被扭曲的法术抛入黄河之中。她本是神龙,到了水中并无大危险。”
展昭心中微微一松,向释空言道:“她有重伤在身,展某受其兄长所托,要护她周全。请大师指点,要如何才能找到她?”
释空面露难色:“展大人,请恕老衲无能,未能完全参透佛法玄妙。无法得知她详细下落,请展大人勿怪。”
展昭向释空深深一躬:“展某多谢大师相助!这便告辞!”
蓝衫一拂,颀长身影转身向外走去。
释空望着他远去身影,沉默不语,只是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开封府,包拯书房。
“展护卫,近日你都去了何处?为何要告假?”包拯打量眼前年轻的侍卫,连日不见,他又消瘦了许多,只有双目仍有神采,让人见了颇为痛心。
展昭简要将所发生之事告诉包拯,包拯心中一阵黯然,苍生之难虽解,但是秦睿兄妹却遭此大难,教人感叹不已。
又将目光挪回展昭身上,已然明了他的心意,包拯言道:“展护卫,本府准你告假。”停顿片刻,才言道,“只是此去,一定保重自己。”
展昭心中感动,却无多话,撩袍跪下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波涛汹涌的黄河河畔,但见骏马胜雪,蓝衣招展,离弦之箭般向天际驰骋而去。
黄河畔,东明县境内。
这滔滔大河,千百年来孕育了河畔百姓,肥沃了广袤的土地。也有不少时候掀起滔天巨浪,无尽的百姓葬身浊流,家园被毁。
一叶小舟在波浪中与巨浪苦苦搏斗,年轻的艄公兄弟俩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船身,在汹涌的河水挣扎良久,终于将船上的数名渡客送到了河对岸。
“哥,天色快暗了,水势又不好,俺们回家吧。”兄弟俩名叫陆平和陆良,弟弟一边拭去黝黑面颊上的滚滚汗水,一边喘息着对兄长说道。
“是啊,”兄长点点头,“再等会儿,就起大浪了。赶紧回吧,免得你嫂子记挂。”
兄弟俩合力将小船靠到岸边停稳下锚。陆平担心久候在家中的妻子,急急跃下船头。向家的方向走去。
“哥,等等,你看那是什么?”背后传来了弟弟的声音。
“什么?”陆平不耐烦地转过身,顺着陆良的视线看过去。在夕阳下,远远看见一人斜倚在浅滩石头旁,腰部以下仍在水中,长长的水藻般的头发几乎将全身都遮住。
“有人溺水了!是个女子。”兄弟两人慌忙向那女子走去。
陆良在前,先到了那女子跟前,将她抱出水面,那女子双目紧闭,头和双手都无力地垂下,黑色的头发似乎透着深蓝色光泽,一袭蓝色长裙,虽在浑浊的河水中,但衣衫和头发仍是光洁如新,没有沾上丝毫泥沙。
长发向两侧缓缓落下,露出一张倾国绝色容颜。清丽绝俗之态,自骨子里莹莹透出,可憾白玉般面颊上,竟无半丝血色,整个人儿仿佛冰雪雕刻成的一般,让人不禁忧心若是轻轻呵上一口气,她便会融化不见。
陆良目光定在了她身上,他感到自己仿佛溺水一般无法呼吸,世间竟有如此美丽女子!一时呆在原地,作声不得。
随后而至的陆平到了弟弟面前,顿时也被面前女子的容色惊呆,但他毕竟年长,很快回过神来,将手探向她鼻翼,还有微弱呼吸。但他心存疑惑,向弟弟言道:“这女子样子,好看得不像个人。弟弟,她不会是妖怪吧!”
陆良微微一回神,是啊,她从浑浊的河水中来,仍如出尘的莲花般净洁,如何像平常凡人!心中仍是不舍,急忙言道:“她半分妖气也没有,哪里会是妖怪!哥,她看来是病了,俺们带她回家吧!”
陆平心中暗叹,她有没有妖气你看得出来?但看见那女子虽容色秀美,却并无丝毫妖艳之色,尽显着高贵圣洁之意,再弟弟已经那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不由得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的家就是父辈留下的几间茅屋,靠着兄弟二人摆渡微薄收入,陆平之妻勤俭操劳,还耕作两亩薄田,日子还勉强过得去。只是穷困的家境,让已经年逾二十的陆良仍无力娶亲。
兄弟二人这夜将陌生的女子带回家中,陆妻虽是惊讶不已,但是善良的妇人还是尽力将她安置在客房。她一手腕上有道伤口,深可见骨,虽已经没有再流血,但是仍触目惊心。陆妻小心翼翼为她清洗包扎稳妥。
陆良在旁痴痴看着,这陌生女子的情况令人担忧不已。过于苍白的面色让人揪心,仿佛一尊玉像般了无生机。
一连数天,她滴水未进,脸颊愈发消瘦起来,不少时候甚至发起高烧。陆良为她请来大夫,但穷乡僻壤之处,乡野大夫看看也是束手,陆良自是忧心不已,时时守在她床边,却是无能为力。
哥哥,你在哪里?在意识模糊中,她心中尽是担忧和焦急之意,展公子,你是否无恙?那一抹英挺的蓝衫身影也在她心中久久徘徊,无法离去。她竭力想清醒过来,却发现身体是如此无力,仿佛有无数双手不停地将她像深渊中拖去……
不,不……
这日,陆良一人在屋里守着那女子,忽听得她口中喃喃呓语:“哥哥……哥哥……”,带着焦急之意,声音柔弱,温婉动人,他心中不由一动,将手轻轻放在她白玉般的面颊上。虽是久病,她的肌肤仍是温润光滑,他抖嗦了一下,心中狂跳起来,但马上又涌上一股愧意。他拼命使自己定下心神,起身向外走去。
却听见她又呓语道:“展公子……”他脚下一停,那是什么人,难道是她心仪之人?他感到心中狠狠一痛。他简单的头脑一直知道她非常人,此刻听她口中唤出“展公子”,却仍感怅然,转身回望,竟发现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又缓缓睁开了双眸!
他惊喜地几步赶到她床前,她极费力撑起身体,斜倚在床头,仍是娇喘不已。陆良向扶她起身,犹豫地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又畏缩地收了回去。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陆良:“请问这是哪里?你是谁?”一双美目如秋水剪瞳直盯着他,他感到自己的心仿佛都停止了跳动,愣了片刻,才说道:“姑娘,俺叫陆良,这是俺家。俺和俺哥在黄河边救你回来的。”
黄河边?我是如何离开九幽的?那哥哥在哪里?还有那人……
突然她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从自己身上传过来,急忙将手伸进腰间锦囊,取出了一快长圆形的玉来,她一见那玉,不由大惊:这不是哥哥随身所佩之物吗,怎么会在我身上?难道他见过我了?那他又在何处?
她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身体半分力气也无,竟硬起身下床。但刚一下地,便双脚一软,倒在地上。瀑布般的长发纷纷散开,几乎将她遮住,不禁透出一股天然的柔弱风情。
陆良看得几乎呆了,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上前扶起她,她挣了一挣,却仍是毫无力气。陆良急忙对她言道:“姑娘,你现在身子还弱得很,还要好好休养一阵才能下床。”她摇摇头: “不,不,我要去找我的哥哥……”说完,眼中溢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俏脸上尽是焦急伤痛之情。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