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那人似乎也已经就寝。她近日遭遇不少艰险,身体虽疲乏至极,双目一闭,眼前却不断浮现皇兄身影,心中总是感到一股不安及焦虑之意,转瞬间,又有一抹红色衣裾飘然闪过,他是否平安呢?她心中感到五味陈杂,竟是怎么也无法入睡,辗转反侧,忍不住低低叹息了一声。
隔壁之人却发出了一声声响,似乎是那人坐了起来,她猛地警惕起来,悄悄坐起,攥紧了匕首。但那边却又没了声息,她紧张地等了许久,那人仍无声无息,她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暗暗嘲笑自己过分小心:对方如何知道自己是个女子,想来别人睡觉中翻身,有何大惊小怪的。仍旧躺下。
展昭好不容易上了船来,依那船老大之言,悄无声息地入了舱内,早早和衣躺下。心中却是起伏不定,忧心那幕后主使之人,又忧心睿儿路受尽艰难,若是找不到她,该如何是好?
这时却听得旁边的船上传来一声叹息,那声音自己竟是如此熟悉!他心中一惊,难道是她?但又想起船老大说这舱中住的是个年轻男子,不禁惊疑不定,难道是自己心中太挂念那人,听错了?几乎屏住了呼吸,望着那边,那边却再也没有了声音。
又在船身缓缓起伏中等了良久,只听到那边的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有入睡。他怕唐突了对方,没有出声相询。
良久,展昭仍是毫无睡意,便悄悄坐起,将朱帝剑取过,用手掌轻轻摩挲着。心中思绪万千,想到被折断的巨阙,殒命的琉璃、幻珠和敖桓,冯夷,心中不由得感叹,天道无常,纵然是神灵、神龙也是不免。自己一介凡人,能跟随大人守护平凡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也是不枉此生了。但是……她……一想到那个美丽的身影,展昭的薄唇极是温柔地轻轻一扬,你在哪里,一定要平安啊!
心念转动,朱帝剑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思,竟然微微发出暗红色光芒,一股温和热力四散开来,似乎在安慰他。
睿儿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传来,顿时一惊:这是……朱帝剑!有父王的力量,还有他的感觉……
“展公子,是你吗?”她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颤抖着问道。
展昭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也是一热:“睿儿!”
睿儿急忙取出一张火折,轻轻一抖,点亮了蜡烛,掀开了帘布。
展昭见到那张让他牵挂不已的脸庞就这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只是多日不见,她更消瘦了,昏暗灯光下的脸颊上显得半分血色也没有。原本飘逸出尘的蓝色长裙竟换作了一套男子的灰粗布衣衫,本就单薄的身体显得更是如纸片一般。但整个人仍是秀丽脱俗,恍然竟不像尘世中人。
睿儿望着展昭,没想到他竟是无恙,心中又惊又喜,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他面前,凝望他双眸,有千言万语,却又一句也说不出口。
展昭想到敖桓之事,急切想告诉她去德州是个圈套,但又恐她知道兄长已亡不免伤心,心中不免有些踌躇。
睿儿看出他眼中的犹豫之色,心中马上想起兄长之事,问道:“公子,那日你可进入困龙潭中?见了我哥哥没有?又是谁救了我?”
展昭知道瞒不过,面色一沉,缓缓言道:“睿儿,德州那边很可能是个圈套。你的哥哥已经……亡故了。”
“什…什么?”她虽心中早有预感,仍感到一阵天昏地暗,站立不稳,忙扶住桌子,才稳住了身体。
“那日我进入困龙潭,助你哥哥拔出了锁龙剑。你哥哥见你当时受伤极重,便以他的血渡给你。那时冯夷却突然出现,我与他苦斗良久,你哥哥也和他相斗起来。最后冯夷不敌,被你哥哥所杀。”他顿了一下,感到有些说不下去,却见她睁大了眼,直直看着他,只得继续说道:“但冯夷临死前竟将那‘六星殇血阵’布在了困龙潭周围,临死之前发动了阵法,要让大家都为他殉葬。你哥哥用剩下的力量为我们打开了通路,让我和你回到九幽中。他自己却留在了困龙潭中。”
“回到九幽,我们便被困龙潭毁灭的风暴卷散。我被释空大师接回了开封,他告诉我你可能在黄河中,我便离开开封沿着黄河找寻你。”
“龙太子正气凛然,舍身成仁,让人敬佩不已。”话还没有说完,睿儿已经是泪流满面,低低哽咽一声,身体一软,便缓缓倒下。
展昭急忙将她搂住,心中不禁甚是心痛,温柔地将她抱起,准备放在床上。这时,船老大却突然推门闯了进来:“两位公子,天色快亮了,早饭也准备妥了,到……”话还没说完,便见展昭将睿儿抱于怀中,惊讶地瞪大了眼,愣在了门口。
展昭面皮发烫,仍沉着言道:“知道了,你去吧。”船老大回过神来,讪讪转过身离去,一边自言自语嘀咕道:“两个虽都长得清俊,但都是男人啊,莫非是那个什么‘断袖之癖’……”声音虽小,但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展昭耳中。
展昭脸色涨得通红,却计较不了那么多,将睿儿轻轻放在床上。所幸过了不久,睿儿缓缓睁开双眼,仍是悲痛不已,大滴大滴眼泪不断从眼角溢出。那个自小疼爱自己,处处护着自己的哥哥就这样死了,临死前还用一半的血救了自己……
她不断回想,忍不住又痛哭出声,展昭在旁默默守着,面上也尽是沉重之色,他见她直哭得声嘶气竭,心中也是难过不已,便想出言劝慰,话还没出口,便感到船身猛地一颠簸,接着又剧烈的摇晃起来。甲板上又隐隐传来了呼喊之声,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展昭心中一惊,现在身处黄河之上,难道是那人又来寻衅?
当下他紧握宝剑,起身走出船舱。睿儿仍浑然不觉,哭得泪眼朦胧,直到他走出了舱门,才发现船身颠簸得厉害,心中马上清醒了不少,急急拭去眼泪,跟着走了出去。
到了甲板上,两人才发现广阔的河面上巨浪翻滚,煞是骇人。船老大和几个水手如临大敌,紧张地在船头掌舵,一个水手见二人上来,急忙喝到:“那两位,现在甲板上危险得很,快回船舱中去!”
展昭正要答话,却远远见一个股几人合抱的巨大水柱从河水中凭空升起,直升了十几丈高,远远看去,诡异无比。而水柱周围竟然形成了若干大漩涡,众人哪里见过如此景象?一胆小之人吓得大叫道:“哎呀,俺的老天爷啊,这是要出龙了啊!”
船老大面色如土,他感觉到了一个大漩涡正将船身将缓缓吸引过去,正竭力大声呼喝,指挥众人转舵,调整风帆,拼命将船拖离漩涡,众人也知到了生死关头,纷纷遵令行事,尽自挥汗如雨。
睿儿面色凝重,低声对展昭言道:“公子,此景奇怪,怕是水族之人所为。”语言未落,那水柱噗的炸开来,水流四溅,不少落到了船上。甲板上如同下了一场暴雨,众人均衣衫湿透,待大家抹去颜面上水珠,才惊讶地发现炸开的水柱已经矮了不少,只剩下丈余,而水柱之上,竟然屹立着一个数丈高婀娜多姿丽人的影像,仿佛海市蜃楼一般。
那女子云鬓高耸,长眉直入发际,明眸善睐,身佩明珠玉饰,罗衣飘逸,宛如神仙中人。只是身形稍显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众人一时竟然看得愣住了。
展昭和睿儿也是大惊,这绝色女子赫然是在水府中见过的洛神宓妃!
那“宓妃”轻举衣袖,微微挡住樱唇,向船上众人明媚一笑,眼波流转,宛如秋水,径自带着万种柔情蜜意,众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浑没有发觉那船正迅速被拉向深深的漩涡之中。
展昭见势不妙,急忙上前,拉住船老大衣领,喝到:“船家,快开船!”那船老大一个激灵,才猛然醒转,慌忙大声招呼众人各司所职,想让船脱落险境。
但是已然来不及,众水手使尽浑身解数,那船仍然缓缓向漩涡驶去,渐渐已经可以看到漩涡中央露出的狰狞岩石。那丽人笑意越发娇媚,轻舒玉臂,缓缓招手,仿佛要将众人招入那无尽的深渊中。
睿儿快步走到展昭面前,言道:“这是冲着我们来的。若我们留在这船上,全船的人都完了。”展昭也有同感,他望着波涛汹涌的河水,皱眉言道:“现在我们在河上,要如何脱身?”睿儿问道:“傲霜在吗?”展昭点点头,说道:“我将它寄放在货舱中。”睿儿眉头一舒:“那我们脱身便容易了。”
说罢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尚未落,便见一道如练白影直窜而至,正是傲霜,睿儿见状招呼展昭道:“公子,快上马!”展昭一跃而上,又伸手将睿儿拉上马,两人抓紧了缰绳,那傲霜便如箭般射出。
瞬间傲霜便到了船舷旁,而它丝毫没有减速,四蹄轻收,仍然旋风一般向直冲而去,轻轻一跃,便到了水面之上。却见傲霜身体一直,竟然仍屹立在水面上,它仰首长嘶一声,竟在水面上急速奔驰起来!
展昭感到一阵眩目,他没想到傲霜竟能在水面奔跑,睿儿在身后轻语到:“傲霜本不是凡马,它用法术将海水精魄凝聚而成。”又指了指傲霜紫玉辔头,说道,“那便是避水珏,所以傲霜能在水面行走如常。”
两人一下水,那“宓妃”俏丽面容上微露出诧异之色,但这丝诧异很快便消失不见,眼见傲霜很快便奔到了河堤边,纵身一跃,便上了河堤。她又复笑意盈盈,轻轻一扬手,身形便迅速消失不见。江面上的水柱又慢慢平复下去,漩涡也渐渐消失了,那船已然脱离了险境。
两人回望河水,仍是接连不断的巨浪翻涌不已,展昭轻收缰绳,傲霜沿着河堤小跑起来。睿儿疑惑言道:“既然冯夷已死,那是谁在水下翻腾?”展昭接着言道:“睿儿,我急着追上你,就是要告诉你,那黑衣人以你兄长之名要你前去德州,必是一个圈套。却不知幕后主使人是谁,又有何目的,而今日之事也可能与之有关联。”
睿儿听他提到兄长,一股难忍的伤痛之感又涌上心头,眼圈便是一红。她极力控制住自己心绪,低声言道:“公子之言甚是。今日在黄河水面出现的,竟然是洛神的影像,难道这件事和洛神有关吗?那德州清霄阁又是什么地方?”展昭言道:“德州清霄阁已有近百年历史,本是名动江湖,人称‘君子松’的松仁清大侠所创,他一生行侠仗义,声明显赫。晚年却隐退江湖,独自创办了清霄阁,专收藏各版书籍。而他的后人也修文偃武,潜心读书。多有科举得中者,松氏现竟成了书香门第之家,江湖人只记得松仁清之名,现在松家人已经是默默无名。”
两人思索一阵,均不得要领,一时竟沉默无语。
这时,路边上出现了大批百姓,个个面带悲色,携老提幼,带着行李,缓缓向西行去。两人均是诧异,展昭翻身下马,行至一老者面前,拱手问道:“老人家,请问你们这么多乡亲是要到哪里去?”
老者神色黯然,言道:“这位公子,我们这些苦命人都是逃难的。”展昭问道:“逃难?老伯是哪里人,遭了什么难?”老者言道:“我们都是平阴县人,两日前黄河河堤决了口子。惨哪,不知道有多少人喂了鱼虾,河边的几十个村子都全毁了,我们这些没被水淹死的人只能逃命了。”
睿儿一惊:“现在是秋季,汛期已过,怎么会决堤?”老者愤愤言道:“这就要问老天爷了,谁知道都这节气了,黄河还涨了水,平日里县衙里和老百姓们都没有警觉,等河堤垮了,要逃都来不及了。”言罢一拱手,回到百姓队伍中,蹒跚离去。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是一沉,也同时想到了一起:莫非黄河突然决堤和今日黄河上出现的洛神影像有关?
睿儿言道:“公子,此中必有蹊跷,我们还是到德州走一趟吧。”展昭面色却露出不忍之色:“睿儿,你这一路甚是辛苦。德州之行还不知有何危险。就让我去吧,你先行回开封去,在开封府等我消息。”
睿儿摇摇头,言道:“此人目的在我。前番派夜叉在路上拦截我,又以哥哥之名骗我到德州去,却没想到公子找到了我,眼见阴谋败露,便在黄河上兴风作浪。若此人确是水族,那便可能与黄河决堤有关,我若是不前去,他如何会罢休?”展昭知她之言均在理,不好辩驳,只得一路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