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向德州行去,才发现此地沿黄河数县河堤均有毁坏,水患之灾严重,不少百姓骨肉分离,流离失所,其状之凄惨,令人不忍目睹。
他们上岸之地,已经离德州不远,但一路上不少官道都被洪水毁去,行走便没那么顺当。两人又连夜赶路,直到第二日中午才到达德州,路上得隙展昭便将路上遇见龙王之事也告诉了睿儿,睿儿才得知父亲多年来在人间苦苦寻觅之事,不禁也是唏嘘不已。
到了德州城,因此城地势稍高,所以城中有不少难民至此栖身,到了德州街道上,见到不少老弱妇孺,均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两人看了,心中均是发沉,幸得德州知州尚还爱民,连日说动了数家富户筹集了不少粮食,四处设了粥场,为难民们供应果腹。两人却暗地里都想到,看来此事必须查明,否则若是黄河再是如此泛滥,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遭殃。
展昭暗中打探清霄阁情况。得知松家经过数代人经营,已是当地大户,家有良田产业极多,却一直人丁凋零,上一代松家家主去世后仅留下了一个女儿,再别无子嗣。而这松家小姐现在年已经一十七岁,小名邚婳,据说生得十分美貌,自幼饱肚诗书,既知书达理,又精明能干,小小年纪便将家务打理地井井有条。两人心中均感奇怪,难道寻找追杀睿儿的,竟是这个娇滴滴的小姐?
再多想也是无用,两人也不顾路上劳累,便径直向清霄阁走去。
清霄阁本是松府中最高的阁楼,总共修了四层,雕梁画壁,建筑设计奇巧,极是精美,内存放着松氏几代人悉心收藏的大量经史子集各代各版的珍贵图书,在当地名气颇大,故久而久之,本地人将松府就称作了清霄阁,而松氏也并不反感,后来竟干脆将府上的匾额也改作了清霄阁。
两人到了大门口,便见松府气势恢弘,高墙朱门,门上几个秀挺的大字:清霄阁。展昭上去对门上小厮言道:“我们二人,受你们家主人相邀,前来拜见,麻烦通报一声。”小厮见二人虽是风尘仆仆,但均是面相俊美,气度不凡,知道是小姐早先吩咐守候的人到了,也不出言相询,只是点点头,便转身入内通报。
待得片刻,便有几个家仆将二人引入内。却见院落重重,虽并不富丽堂皇,却也建得清雅有致,琴台楼阁,荷塘小桥,自成情趣,显见是出自名家之手。
两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行了许久,竟到了那清霄阁楼下,见那门上悬着一副对联:猗猗兰香兮君子,茂茂霖霏兮宜人。睿儿低声叹道:“这确像是书香门第之家,不知和夜叉、黄河泛滥有何联系。”展昭言道:“人心难测,不少奸佞小人皆装作正人君子。稍候进去千万小心,以防不测。”睿儿点点头,家仆转身向二人鞠了一躬,言道:“二位,我家小姐就在阁楼顶层等候二位。”言罢,自行退下。
入了阁楼中,便见四周均是一色大橱,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图书,数目之多,令人叹为观止。展昭二人却没有心思细看这些,只是沿着木制雕花楼梯直上,第二层第三层摆设却一层大致相同。
到了第四层,却见外间是作书房布置,里间被一道珠帘隔开。软烟罗窗下,摆着一个白色大理石几案,上设着笔砚,旁有一个书架,满满磊着书。墙上题着一首诗:
钟鼎孤烟望江流,
黄河离别断魂愁。
无雨脉脉掬清泪,
长风潇潇妾独瘦。
装裱崭新,像是刚挂上不久,却哀怨动人,睿儿默默念了念,自言自语道:“黄河离别断魂愁……”
展昭心中也是一动,见睿儿走向珠帘前,行礼朗声言道:“在下东海敖睿,见过松小姐。”展昭也上前言道:“开封府展昭,见过小姐,却不知小姐费如此周折令我等前来,有何见教?”
那帘后传来一阵清澈的声音:“两位好气魄!竟然毫不怀疑便到了寒舍。我还以为要再花些心思才能将二位请来呢!”言语中却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语罢,便见帘子被轻轻掀起,一个窈窕的女子缓缓走出。
却见这女子果然生得容貌丰美,肌肤如玉,不失为一位美人,但比起那洛神宓妃,却要逊色几分。她到了两人面前,便上下打量着睿儿,面色似喜似悲,又似乎带着些恼意。
睿儿凝视松小姐片刻,上前一步,言道:“宓妃,你意欲何为?”
松小姐微微一愕然,言道:“龙公主,你竟看出来了,难道你的灵力回复了?”
睿儿缓缓摇头:“没有,在东明县夜叉阻击我时,我便怀疑是你在指使。而在黄河上能掀起如此风浪的,只有黄河之主。冯夷已死,黄河水族效忠的,便只有你了。你打量我的时候,眼神如此复杂,想必是想起了当年你和冯夷一起生活的难忘时光,又想起是我们令冯夷丧命,故而恼恨不已。”
“我先前担心我兄长安危,之后又为兄长的亡故而大恸。一时竟然没想到冯夷既死,黄河河神之位不能空缺,你便是上天默定的继任河神。我更没有想到,你虽然恢复了身为神灵之时的记忆,竟然仍然甘愿继续作一个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不愿回到黄河回归神位。”睿儿眼神直视着宓妃双眼。
宓妃凄然一笑:“你说得一点不错,当年我代冯夷罚下凡间,帝俊小儿子九隆一直爱慕于我,他偷偷让我保留了各世的记忆。冯夷死后,黄河诸水族首领便纷纷赶到此地请我回去治理黄河。”
“但是,黄河河神之位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她抬头望着墙上那首诗,“我在人世间经历了十几世轮回,尝遍了人世间的悲苦辛酸。但是心中一直存着希望,那便是待到艰难历尽,回到他的身边。所以不论我经历人间战火、饥荒、瘟疫等等深重灾难之时,仍是充满了希望。”
“而今,他却死了,我又如何能独自回到黄河水府中去?”她眼中渐渐盈满了泪水,“不论在人间,黄河中,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不,你有你自己的职责!”睿儿语气犀利起来,“黄河若是无主,便如同脱缰的野马,泛滥不断。你在人世间经历了那么久,就忍心眼睁睁看着百姓们陷于水深火热中吗?”
“天下人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相干?”宓妃眼中尽是仇恨,“我继续活下来,就是为了给他报仇!”
展昭对宓妃沉声言道:“冯夷乃是自寻死路,怪不得别人。宓妃,天下苍生多难,展某恳请你回到黄河中去!”睿儿亦言道:“冯夷本是昊天正神,虽咎由自取,死于非命,若你不愿回黄河接替河神之位,那天道运转必然被大大扰乱。天下必然战乱四起,持续数十年才能消除此劫,不知多少黎民百姓要死于战火中,那时你又如何自处?”
宓妃眼神回转,却透出几分恶毒之意:“展昭,敖睿,你们害死我夫君,还想来游说我,真是妄想!”
“夜叉、水蛟、蜃族,统统都是废物!没一个能逮住你们!但是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自己上门来了。今天你们既然进了这清霄阁,就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敖睿、展昭,我要你们两个都为我夫君殉葬!”宓妃脸颊上两行清泪缓缓流下,言语仍然狠毒。
睿儿望着她,“宓妃,你疯了,你现在只是个凡人。”展昭心中却陡然警觉起来,他先在江湖闯荡多年,又投身公门,见过太多恶人在狗急跳墙之时,往往孤注一掷,痛下杀招。一手便握紧了朱帝剑鞘。
这个动作却没有躲过宓妃眼睛,她森然一笑:“是啊,我现在无半分法力,确实不能奈何你们。但是别忘了,我此世生于松氏家族,这里有天下最为浩瀚的藏书。”
“早年我便从书库中的绝版秘籍书中得知不少截教法术,向我效忠的夜叉族首领又为我留下了威力不凡至宝的烈火神珠。所以,我一早便在这松府里外布下了三昧真火灭绝阵,这清霄阁便是阵法的中心,你们一进入松府,这阵法便发动了。很快,这整个松府便陷入火海中。纵然你是神龙,但没有了法力,也只能在此化为焦炭了!”
“哈哈,得知夫君死讯,我便决意为他复仇。今日,就让你们和我一起葬身这清霄阁中吧!”宓妃的声音越来越扭曲尖锐,清秀的脸颊也狰狞起来,随着她的语音落下,四周陡然升起了熊熊火光,睿儿和展昭心中都是一惊,展昭冲到窗边,向下一看,果然松府已是一片火海,家丁婢女们惊慌失措,四下奔跑。但那三昧真火着实厉害,只要沾上一小点火星,整个人便瞬间化为焦炭。
“你也太过分了!”展昭怒斥道,“这些人本来是你的家人,为何连他们也不放过?你和冯夷倒真是一样狠毒!”
“展昭,把你的慈悲心放一放吧,你已经自身难保了。”宓妃冷笑着言道,“人生一世,本就是过眼云烟,他们只是些下人罢了。”言语间,清霄阁一层也着了火,阁中本有大量书籍,瞬间便成了一片火海。
“宓妃,你这个疯子!”睿儿俏面满是焦急,她心中知道,当下形式极其危急,若不想办法,她和展昭恐难逃出,便顾不得许多,身形一闪,抢到宓妃跟前,匕首已然抵上了宓妃咽喉,威吓道:“快灭掉火,否则我杀了你!”
宓妃毫无惧意:“此阵一旦发动,便无法停下,直到阵中所有东西都化为灰烬,而且将阵中之人魂魄统统焚化,灰飞烟灭。你尽管动手吧,反正你们今日都要和我死在这里,永不超生了!”
睿儿持匕首的手慢慢垂下:“不,你不能死。你若是一死,苍生之劫谁来化解?”此时熊熊火焰已经烧到了第二层,整个屋子里烟雾缭绕,让人感到喘不过气来。
展昭忽然上前一步,朱帝剑长啸出鞘,他却双手将剑奉向宓妃:“展某今日愿死在宓妃手下,请宓妃以苍生为重,重归河神之位,展某死而无憾。”睿儿见状,面上诧异表情一闪而过,也对宓妃言道:“我敖睿今日也甘愿一死。宓妃,请不要为了一个冯夷就让天下苍生陷入水火中!请回到黄河去吧!”
这时,烈火已经燃到了三层,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屋里的情形也随着空气扭曲起来。宓妃见面前两人心意彼此相通,面上坚定无畏表情竟是一模一样,大有一齐赴死的气慨,心中不禁感到一阵丧气,惨笑一声,说道:“晚了,此刻,我就是答应,也没有办法从此处脱身了……”一边低语,一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去,很快已经退到了楼梯边上,突然猛地转身一跃,便跳进了火海中!
“不要——”睿儿向她扑去,却晚了一步,只将她的衣袖扯下了一角,宓妃转眼间便被无比的火焰吞噬了。
“不——”睿儿语音中带着绝望,“宓妃,你不能死——”
这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整个清霄阁都笼罩在火焰中,被烧得摇摇欲坠,四层的楼梯口和书架已经烧着了。展昭挺身将睿儿挡在了身后,睿儿苦笑着言道:“公子,没用的,这火比天火还要厉害,看来你我今日都要丧命于此地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