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尚未答应下,那龙王便匆匆离去。他二人心中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喜还是悲。
过了半日,便有衙役通报,竟是展昭和敖睿回来了。包拯急忙请进,见除了两人,还有一老者紧跟其后,却是面色阴沉,似有悲色,暗想他便是龙王老仆。多日不见,两人竟然清瘦了不少,想是一路经历了不少波折。但精神尚好,看起来并未受伤,包拯略略放心了些。
“展护卫,敖睿姑娘,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包拯心中想起龙王托付之事,心中便思忖要这么才向两人提起。
展昭稍一迟疑,回答到:“属下与她在德州误入陷阱,亏得龙王相救,才得脱险。”
睿儿接着问道:“包大人,父王救我二人出得火场,便将我们带到元吉公公处,却告诉我们到开封府来找你,一切均由你做主。”
“包大人,究竟父王去了何处?何事要你做主?”睿儿问道,面上也露出焦虑之色,“我再三相问,元吉公公也不肯告诉我,只说到了开封府便知。究竟是何事?”
那老者抬起头,看向睿儿,眼中尽是伤痛,却是一言不发。
包拯看着这弱不禁风的娇俏身影,心中也是一痛,要如何告诉她,她唯一的亲人也离她而去?
踌躇再三,心知躲不过,缓缓将龙王决意上天庭赴死,以推后人间灾难之事告诉了睿儿。展昭闻言,大惊失色,元吉一边听包拯讲述,面色越发阴沉,却不发一语,显见早就知道了龙王打算。
待包拯讲完,睿儿如玉面颊竟毫无表情,只是呆呆瞪大了眼睛,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公主!”元吉心痛低呼了一声,走到睿儿面前,“陛下……他……”便再也说不下去,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你们东海龙族,均心系天下,以苍生为重,不惜舍生取义,不得不令人钦佩。”包拯缓缓言道,“敖睿姑娘,斯人已逝,本府无可安慰,望你节哀,保重自己身体要紧。”
睿儿仍是木然,不发一言,一双黑眸如凝寒冰,令人看了心中黯然。
“敖睿姑娘,请先到府中客房歇息,随后本府还有要事与姑娘向商。”说罢唤来仆役将睿儿元吉二人带下。
展昭本欲一同退下,包拯却开口挽留:“展护卫,请稍候,本府有事与你相商。”
展昭闻言,便止住了脚步,转身回身来。
包拯惦念着龙王托付,一边斟酌着词句,一边缓缓言道:“展护卫,你与敖睿姑娘相处多日,却不知你觉得她为人性情品德如何?”
展昭想不到包拯竟在此时如此相问,微微涨红了面皮,但仍很快言道:“大人,敖睿姑娘性情温和善良,品貌俱佳,如此女子,是极难得的。”
包拯见他对睿儿评价虽简单,但看得出他确实对她甚为看重,心中稍感踏实,言道:“龙王临行前曾对本府说,她现在法力尽失,又别无亲人,故将她托付给本府照顾。”
稍顿了一顿,包拯又问道:“敖睿姑娘蕙质兰心,本府极是怜惜她,她父亲既然将她托付给了本府,本府便希望她在人间有个好归宿,展护卫,你可愿意娶敖睿姑娘为妻?”
展昭闻言,顿时心中一惊,脸色涨的更红,抬头望去,包拯一脸期盼之色,心中竟是百味陈杂:“大人,属下……”
公孙策在一旁想起展昭曾拒绝师妹春妮婚事,心知他身在公门,且多与江湖中人相交,不时要经历诸多危险,故一直不愿娶妻,怕自己若有个意外,反而连累他人,此时他心中恐更有此虑,便言道:“敖睿姑娘虽非凡间女子,但现与普通女子也并无不同,如今失去父兄,已是孤苦伶仃一人,身世堪怜。若是展护卫愿与之接为连理,也不失是对她莫大安慰。”
展昭心中起伏不定,他如何不知她现今定是悲痛难耐?而正是心中过于在乎她,知道自己给不了,给不了她一个和美的家,更不愿有一日让她再遭离别之痛,在她已经太过悲苦的生命中再划下更是苦痛的一笔。
沉默良久,展昭沉声言道:“大人,属下身在公门,常有涉险之时,实不宜……娶妻。”
包拯听得他如此回答,言语中甚是坚决,虽是略感失望,却也在意料中,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想到睿儿,心中不禁为她难过,口中却言道:“此事本强求不得,也罢,便让她在府中暂且住下,让她慢慢忘却心中之痛吧。”言毕,便转身离去。
公孙策也跟着退下,只剩展昭一人留在屋内,他心中感到一阵难言的疼痛,几乎难以呼吸,半晌,才慢慢抬起头,眼中竟有隐隐泪光。
包拯回到书房,将自己独自光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中感到十分为难:若是展昭执意不愿娶敖睿为妻,那将她以何名义留在开封府?外人看来,敖睿毕竟是妙龄女子,又生得美貌非常,开封府内又皆是男子,她若就是这样不明不白待在开封府,难免遭人非议。若是让她离开,又将她安置何处?又岂不是有负其父所托?此时,向来行事果断,敢作敢当的包拯竟然感到了茫然无措。
正在犹豫不定之时,门外仆役来报:“大人,敖睿姑娘求见。”
包拯没想到她此时竟会求见,便急忙请进。见睿儿和元吉缓步走入,两人均换了一身素白衣衫,睿儿面上并无泪痕,只是一双大眼隐隐有泪光闪现,眉目间凄切之色,令人见了无不动容。
包拯温言道:“敖睿姑娘见本府所为何事?”
睿儿颤声言道:“多谢大人对睿儿关切之情。睿儿此来,是向包大人辞行的。”
她微微昂起头,“元吉公公说父王到了包大人这里,所以睿儿也紧跟到此地寻找父王,没想到听到的却是父王噩耗。世间灾难之事均已了结,睿儿该回故乡去了。”说完,一抹大红色身影从心中闪过,心中却是一阵疼痛。
包拯一怔,正想说话,元吉脸上却满是急切,抢先一步言道:“公主,不可。陛下将你们交给老奴的时候交代过……”
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睿儿不解问道:“元吉公公,父王说过什么?”包拯心中一阵焦急,却不知如何说出口。那元吉狠了狠心,说道:“陛下临行前交代,要将你许配于展公子,要老奴替你们操办婚事。”
睿儿闻言,顿时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元吉又继续言道:“公主,陛下曾说,现在你与普通凡人无异,不必回那东海去。在人间,他只信得过包大人,若是你有包大人和展公子照顾,他便再无遗憾了!”
睿儿没想到父亲竟有如此安排,当着包拯和元吉的面,面色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元吉又转身对包拯抱拳说道:“包大人,我家公主现在虽失了法力,但也贵为龙族公主,我家陛下和龙妃娘娘均不在了,陛下将此事托付于老奴,老奴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事办得风光圆满。”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张长长的红绸,上面写满了小字,递与包拯,包拯接过一看,却是一张礼单,上面书到:
大珊瑚珠一百串,大水晶穿衣镜五面,白金镶宝石大观音像一座,大粉珍珠五十串,中粉珍珠一百串,大琉璃聚耀灯五十座,镶金羊脂白玉香炉十座,紫玉雕花杯盏二十个,青玉镶金碗五十只,五彩琉璃兽面暖炉五个,白金彩玉刻八仙贺寿图四开大屏风一副,照江河水镜十副,双面白金镜十副,镶金起花佩剑十把,陨铁双面阔剑十把,周云雷鼎五座,周父癸鼎五座,脂玉雕西番莲瑞草方异十个,脂玉夔龙雕花插瓶十对,织花金缎五十匹,月光锦五十匹,菱纹紫金锦一百匹,织金云雁锦缎一百匹,烟红蝉翼纱一百匹,夔纹斗牛织金缎一百匹……粗略看去,各种生活用品、首饰、武器密密麻麻数千种,到了结尾处赫然写道白银五十万两,黄金十万两,白金十万两,夜明珠一万枚。
元吉从怀中取出一个金丝锦囊,言道:“此乃我家公主嫁妆,均用法术装于此。因此番行得匆忙,未曾准备妥当。仅仅将思雨山庄内藏物带出。若是包大人觉得寒碜,老奴速回东海,重新从厚准备一份。”
包拯心中暗叹一声,心想果然龙族之富有,令人乍舌,就是皇帝嫁女也远远没有如此奢侈。可展昭之心,绝非用钱财能打动,但若是此时将实话对睿儿元吉讲出,却不免让他们太过尴尬,若是隐瞒不说,也非长久之计,一时竟是犹豫起来。
“包大人,龙族非凡人,并无守服之说。元吉求大人尽早完成我家陛下临别之愿,元吉感激不尽!”说罢,元吉双手将锦囊奉上,竟双膝跪在了包拯面前。
“元吉公公!”睿儿却突然言道,“睿儿不愿意与展公子成亲!”
这一句话让屋中另两个人都怔住了,元吉一脸焦急之色:“公主,这是陛下的托付……”
睿儿面色仍微带赤色,言语间却甚是镇静:“父王一生豪放不羁,最恨守旧迂腐。他必是一心想要睿儿有个好归宿,才如此安排,但是睿儿连连失去亲人,心中只有悲苦,不愿意成亲。况且……”
她一双美目直视包拯:“此事展公子必是不愿吧?”
包拯没想到她竟然猜到展昭想法,心中却是一松,点头言道:“姑娘说得没错,展护卫确是不愿娶姑娘为妻。”
虽然心中明明知道他的想法,但还是有些许的苦涩和心痛之感,睿儿轻轻咬了咬嘴唇:“展公子投身公门,一心追随包大人,报效朝廷,为天下百姓谋福,必然未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中。睿儿也不愿违其心愿,此事包大人切莫放在心上,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元吉仍是不甘:“公主你……”
“元吉公公莫要多言了,我意已决,不用再劝。”睿儿决然说道。
元吉心中虽有不满,但睿儿已是他唯一主人,他一时作声不得,只得颓然站到了一边。
睿儿转身对包拯说道:“包大人,睿儿叨扰已久,明日一早便离开开封,先向大人别过。”
包拯言道:“却不知姑娘意欲前往何处去?令尊临行前将姑娘托付于本府,若是姑娘不嫌弃,就留在开封府,本府将姑娘视作自己女儿一般看待,这样可好?”
睿儿缓缓摇头:“多谢包大人美意,但睿儿决心四处游览人间,也有助于自身修行。”
包拯情知留不住她,便多叮嘱了几句保重之类,睿儿一一答应下,便和元吉退出。
包拯望着睿儿离去身影,心中也有种不舍之感,竟像是目睹自己女儿离家远去。但却知这已是最好结果。
第二日,睿儿和元吉便离开了开封府,包拯别过二人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只让公孙策前去相送。众人却如何也找不到展昭人影。无奈只得出发,一行人马车到了朱雀门外,睿儿元吉行礼后便上车策马而去,官道上扬起了一阵尘烟,待尘烟散去,车马已行出老远。
城墙上,一袭红衣似火,如松身姿傲然挺立。展昭默默凝视着远去的马车,努力抑制住心涌起的阵阵痛楚之感,一手中紧紧握住一枚明珠,眼中似有点点泪光闪烁。
睿儿轻轻掀起车帘,远远看见城墙上那抹红色,虽已经看不清斯人面目,但眼神已是痴了,直到那道火红越来越小,再也看不见。元吉在旁,心中不免犯嘀咕,这两人心中明明都有彼此,却何苦要各分天涯。
睿儿却转身言道:“元吉公公,你可知道父王可找到他的雨竹姑娘?”元吉一愣,才言道:“陛下对老奴说,按释空大师所说,就要在南海之畔找到雨竹姑娘了,却为了赶回来救公主和展公子,最终也没有见到她。”
睿儿神色黯然:“元吉公公,当年你也喜欢雨竹姑娘吧?”元吉心中一惊,竟被她说中了藏在心中最深处的秘密。
那日,他离开陛下去黄河中寻找龙珠,却在路上看见了如朝露一般可爱的她,他瞬间便明白了为何陛下会如此流连那个破旧的茅屋,但为了找寻龙珠,他只能依依不舍得离开她,但心中永远留下了那个明媚的笑容。
目睹她凄惨地死去,他心中也是无比的痛苦,但在陛下面前,却小心地掩饰着。陛下建成了思雨山庄后,便一直留在山庄内,名曰看守山庄,其实多年以来,一直孤独地回忆她那阳光般的笑容。
“当时若是守在她身边,便不会……”元吉喃喃言道。
“造化弄人啊……”睿儿轻叹一声,又回头向开封城望去。
城墙已经远得看不见了,但是仍能感觉到那个红色身影的注视,睿儿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水,闭上了双眼。
马儿飞奔着,马车终于消失在了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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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八十年后,即发生了著名的“靖康之难”
北宋皇帝宋钦宗靖康年间(公元1126~1127年)。靖康二年四月金军攻破开封,在城内搜刮数日,掳徽宗,钦宗二帝和后妃,皇子,宗室,贵卿等数千人后北撤,东京城中公私积蓄为之一空。北宋灭亡。
只身逃出的赵构虽然建立了南宋朝廷,但是他在拼命奔逃中度过了他皇位上的不少时光。
身为一个汉人,这段历史,每次读起来,都觉得莫大耻辱。而后世岳元帅也高唱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再往后金灭亡时,宋兵“报复”性地羞辱金国贵族妇女,甚至是金国皇后,却只让人感到更加沉重,并没有报复的快意,只可叹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最终也没能收复中原。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多啰嗦了几句,大家别见怪!
╭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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