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晏笛偎进他怀里,倾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我明白!”她早知道,她没法留他永远的。她早知道,在她选择他之前,她就知道,她选择了这个男人,要过她想要的那中生活,就已是一种奢望。
云湛闻言,眼里有着深浓的抱歉与亏欠,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片刻后,他拥紧她,“咱们先东去,看海看蓬莱仙境,可好?”
“都好!”柳晏笛淡应,只要跟着他,塞北江南,碧落黄泉,都一样!
云湛轻叹一声,吻,轻轻落在她发顶上,“晏笛,有你在,真好!”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只是他知道,这一辈子,他原本以为可以给她幸福的,可是如今看来,是他太自私了,是他不能没有她,所以才要将她留在身边,这一生,他是注定要欠她许多了!如今,他只希望,能穷尽他后半生最大的努力,予她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一)
离开中原时,正是夏末,如今,不过一转眼,竟已入了秋。只是,秋老虎却是厉害得很,晒得人口干舌燥。夕阳西斜,灿金的光映红了整遍荒漠,沙丘沿着沙丘,漫天的沙在风里扬着,沙丘看似缓慢,实则快速地移动着,几支与沙丘同色的枯木在沙里露出一两角,沙里隐约可见动物狰狞的白骨。
沙丘上,缓慢凝成两道影子。两人两马,立在沙丘顶端,目望着漫无边际的大漠黄沙。身上的轻纱罗裙早已成了便于行走的猎装,身上还裹了一层抵御风沙的披风,黄衫的人别过头望向红衫的人,露在布巾外的眼儿清亮而明澈,比天上星子还耀眼。“要马上去‘天煞宫’吗?”
红衫的女子,露在布巾外的眼却沉阒得多,静谧的目光定格在漫漫黄沙之上,却像是透过眼前的情景,望见了久远的多年前。
大漠的气候总是瞬息万变,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只一瞬间,却又狂风大作起来。初生牛犊不畏虎,初涉江湖的莫舒颜总是仗着自己还不错的功夫,硬是甩开父亲安排在她身边的护卫,坚持要自己一个人闯荡江湖。可是,谁料得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沙,不但搅了她游历江湖的美梦,也给了让她彻底明了了刻骨的悲凉。
狂卷来的风沙迷乱了人眼,也惊了她向来温驯的坐骑。当马儿嘶叫着,丝毫不受控制,发狂似的奔下沙丘,在飞沙走石的昏天暗地中没有方向的四窜。伏在马背上的莫舒颜骇得花容失色,往日里还算精湛的骑术遇到如今的突发状况突然像是搁置了,再也起不了半分作用。她只是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吓得尖叫,但勒住缰绳的那只手却是越扯越紧,不但她细嫩的手磨出了血痕,马儿更是吃痛地扬蹄嘶叫。
那一刹那,她真的以为她死定了,她只得死闭了眼。可是,她却没有觉得痛,四周很安静,静到她只能听见风沙呼呼而过的声响,连马儿受惊的嘶叫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然沉寂了。带着心有余悸的怕与一丝不确定,她稍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漫天的黄沙中绝对称不上俊美无俦,但却带着莫名安定力量的脸,“你没事吧?”他问,她觉着他的声音清朗而低沉,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她就这么沉醉在那把清嗓中。直到那场风暴如来时般匆匆散去,他的脸在她眼前渐第清晰起来,她微眯着眼,终于是瞧清了他的容貌。那是张她生平见过最好看的脸,说是俊秀,却又在那俊秀斯文中多出丝野地里的粗犷来;说是狂狷,却有让人觉着几分惊才绝艳的清雅来,
于是,从那一眼开始,她便将那人,那脸,那眸子,深深镌刻在了心版上,她知道,这人是再难从她的心上抹去。可是,那个时候,还是少女的她,总是相信着,他们会相爱的。虽然,他们也确实相爱了,于是,她又开始坚信,他们会一路这么走下去,直到白首,直至百年。可是,这一次,她的相信没有敌过命运,他们分开了,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怪谁?因为,连她也开始不明白,是她难以接受他的改变,还是他顺从不了她的固执,她不知道,是他们认输给了上苍,还是上苍,选择了他们?
“莫姐姐?”身畔传来略略拔高,却明显带着困惑的嗓音,拉回了她沉浸在回忆当中无法自拔的自己,猝然回过神,但眼底那抹伤逝却是收得狼狈。封离湮知晓她定是忆起了伤心事,也不追问,只是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地叉开了话题,“咱们要直接上‘天煞宫’吗?”
“先找个地方落脚吧!”莫舒颜轻吁一口气,说完,便率先驱马前去了。
封离湮在身后望着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的一人一马的影子,忍住喉间的轻叹,故事的背后,往往不是伤口,也是不堪回首!
封离湮没有想过,“天煞宫”居然是建在狭谷的峭壁之上,通往峭壁的唯一通道是一座远远看去就如同一线的铁索桥。站在桥上,只消看一眼桥下的无底深谷,也能让你忍不住晕眩。何况,她们选的时辰不是大白日,反而是月明星稀的月圆之夜,封离湮虽然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却也只能悄悄跟着莫舒颜,小心地探着步子,一步不慎,跌落悬崖,那可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她可不想还没见到沃大哥,自己就先摔成肉饼了。
“什么人”好不容易走过了犹如天堑的铁索桥,封离湮在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被突然出现在桥头,犹如鬼魅的一行护卫模样的人,突来的盘问吓得呼吸紧张一窒。
好在她们早有准备,她跟莫舒颜从晚膳后就一直在桥的那一头等候,见到两个紫衣蒙面女子经过,打晕她们,换上她们身上的衣物。这会儿她们身上穿的就是那袭紫衣斗篷,蒙面的纱巾刚好遮掩了她们的容颜,只余一双眼露在纱巾外。
面对盘问,封离湮犹有些紧张,但见莫舒颜却是不慌不忙地从袖里掏出一个令牌,递到两人面前,刻意变过的嗓音,平板而清冷的仿佛没有丝毫的情绪,“我们是‘紫鹃堂’的人!奉我们南宫堂主之命给少宫主送药来了!”
“南宫堂主已经到了,之前并没有交代过今天会有人来送药!何况,已经是这个时辰了!”
“平日里这么晚了自然是不会,可是,这位大哥是不是忘了,今夜是月圆!”莫舒颜还是不慌不忙地应答。
封离湮在提心吊胆的同时,却又一次庆幸起自己找对了人,果然,没有人比莫舒颜更了解‘天煞宫’这个稀奇古怪的门派了。
那对护卫显然已经被莫舒颜那句在封离湮听来没有丝毫特别的话说服了,主动让开一条道的同时,还为两人指路道,“少宫主已经歇了!二少主和几位宫主正在‘皓月厅’,直接把药送去那里!”
“多谢大哥指路!”轻应了一声,莫舒颜和封离湮这才有惊无险地过了一关。封离湮刚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却见莫舒颜敛着眉一脸苦思的样子,她忍不住询问,“怎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二)
“刚刚那些人说,二少主?”莫舒颜的眉拧了又拧,全是疑惑。
“是啊!这有什么不对的吗?”封离湮点头,这应该很正常才是的呀!
“据我所知,索骥虽然有个弟弟,但是十余年前就已经走失了,这些年来,索骥虽然一直在找,却始终没有下落。如今,这个多出来的二少主莫非就是……”莫舒颜眉头因困惑和不确定而纠结。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有多少年不曾来过‘天煞宫’了?”封离湮浅笑而问。
莫舒颜闻言,一缕黯然自眼底滑过,“自当年离开到现在,已足五年!”
“是了!五年!”封离湮展颜而笑,“五年能改变多少人和事,你之前不也跟我说,四大堂主你有三个相熟,不还有一个‘赤鹳堂’堂主你却是全然不识的,不是吗?”
莫舒颜转念一想,也对,于是也放开了心,但只一瞬,又正色起来,“‘天煞宫’内不仅守卫森严,而且处处都是机关,你待会儿可一定要小心跟紧我了!”待到封离湮点头,她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携着封离湮走进她尘封了多年的记忆当中。
厅里,很暗,暗得只余墙上照不亮通厅的火把在夜里渐大的风中摇曳着残火,墙角边的暗门内传出丝丝压抑的呻吟,那呻吟里却像是隐忍着极大的痛苦。暗门外,有一道看不太清的人影在不住地来回踱着步子,只是,随着门内越来越忍不住也压抑不了的呻吟,他的步子也愈显焦灼。等了一会儿,他像是有些忍不住了,伸手就要推门而入。
“二少主——”这时,却有一人跌声趋身上前。
“怎么样?南宫堂主可出药庐了?”那人回过头,劈头便追问,语调里含着明显的焦灼与冀望。
“还,还没有!”那人显然被主子的急切吓倒,忍不住有些结巴。
“那你叫住我干什么?”口气里明显多了分不耐烦。
“二少主,属下是要提醒你,少宫主闭关的时候,你最好不要进去!”
“用不着你管!”话落的同时,二少主不管那人的阻拦,硬是推门而入。屋里更是暗,待到一丝昏黄的光透入暗门,射进暗室时,二少主也随之而进,还伴随着一声急切的呼唤,“哥——”
“出去——”暗室内,全是看不清的黑,看不清的角落里,却传来一声压抑的嘶喊。
“哥,你还是别硬撑了,听南宫堂主的话,先行散功,你就不用再受苦了!”二少主急急地劝说着。
“你闭嘴!别劝说我散功,我费了多少劲才练到现在,若散了功,我们‘天煞宫’还指望什么?”黑暗中那道暗影的嗓音沙哑暗沉得可怖,话语里夹带着隐忍与痛苦的低吼更是让人不觉发颤。一指弹出真气,亮起一角的油灯,昏黄的光亮稍稍驱淡了一丝黑暗,但背对着门口,坐在石床上,佝偻着身子,浑身止不住颤抖着的人,那瘦削得让人忍不住担忧的身子,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中看来,更是茕茕孑立般的触目惊心。
“哥,你不练!我来练!我知道,这是爹一生最大的愿望!”逆光站在门口的人,五官在油灯晃悠的光亮中瞧不真切,但话语里的诚挚和语调里稍稍透出的苦涩却让人不觉动容。
“你来练?然后再让你花费几年的时间,再让你受一遍我受过的苦,让你也变成我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那人倏然回过头来,原本清俊的容颜却是苍白得恐怖,仿佛已经雪白得透明的肌肤上,那些血管紫筋清晰可见,看去,真有几分森然可怖。
“哥,这原本就是我该受的罪!”门口那人语调里满满的全是内疚与苦涩,“如果不是娘带我逃走,你也不会因为怕爹失望,代我受起这个罪!”
“我没有受罪!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从小爹就说,我习武的天分没你好,你就当我不服气,只是想要证明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的,好不好?”索骥紧咬的牙关里终于忍不住崩出一声低吟,他面色紫青,然后,再也不耐烦地促声赶人,“总之,你现在马上给我出去!”
“哥——”索骥的弟弟,索骐犹是不甘心地还想游说他。
“出去啊!”索骥低吼,语调间的煞气逼人。
索骐在黑暗中拢眉,而后,终于还是妥协了,快步走出暗室的同时,那道暗门在瞬间倏然合上,门里又传来压抑的痛吟。索骐身侧的手紧拽成了拳头,青筋暴露,他一咬牙,离开甬道,直朝大厅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三)
“莫姐姐,你知道千夜螟蛉吗?”走在通往大厅的狭窄甬道中,封离湮突然想起,便压低嗓音轻问。
“怎么想到问这个?”走在前方的莫舒颜以同样压低的嗓音回问,语调里难掩困惑,但一双眼却是锐利地探看着周遭。
封离湮的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想到莫舒颜跟索骥的关系,有些事,还是不要说明的好,她不是不相信莫舒颜,但有的时候凡事还是搁在自己肚皮里的好,于是,她甜甜一笑,四两拨千斤,“没什么,只是我以前听我爹爹说过,这螟蛉子是不会产卵生子的,这千夜螟蛉则是经过上千种毒虫寄养,千种毒性兼而有之,是毒中之王,但我一直以为是传说,不过,来到这以毒为生的‘天煞宫’,一下想起,这才好奇问了!”
“这千夜螟蛉不是传说,有人已经培育出来过的!”莫舒颜淡淡回道,“你想的没错,‘天煞宫’跟千夜螟蛉确实有很大的关联,但是,并非你所想的那样。而是,‘天煞宫’有一本祖传的秘籍,叫‘千夜神功’,据说,此神功一旦练成,那就是好比神魔,天下无阻。只是,欲练此功,需靠千夜螟蛉的毒性辅之。虽然,‘天煞宫’耗尽了近百年的时光培育千夜螟蛉,都始终没有成功,所以,这神功也一直没人能练。知道三十年前,‘天煞宫’出了个天纵奇才的女子,她花了不过五年的时间,终于培育出了‘天煞宫’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千夜螟蛉!”说到这儿,莫舒颜的话尾顿住,有丝奇异的涩然。
“所以,‘天煞宫’的人终于可以练那个什么神功了!可是,这个神功以前从未有人练过,一定是需要有人冒险的,而且,还必须是个天赋异禀的人!所以,到最后,就由索骥练了,是不是?”封离湮想起索骥掩藏在斗篷下面,那张惨白并且紫筋暴露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惊窒,她恍惚间有些明白,莫舒颜之所以一提到有关“天煞宫”,有关索骥,就面露愁色了。她想着,索骥从前,也定是个英俊潇洒,惊才绝艳的翩翩公子,而因为爱着,莫姐姐又怎忍心见他变成现今这副模样?
“是!”莫舒颜有丝艰难的回答,唇角,苦涩流泻。
“那神功真的有这么厉害吗?”封离湮蹙眉,想起索骥急于讨回千夜螟蛉的急切,这关系到他的神功,难怪他那么紧张了。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又怎么会落在晓晓他们手中呢?
“我不知道!但是,你应该清楚,你见识过索骥的身手,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根本还没练到最高一层!”莫舒颜摇摇头,语调间略显无力。
之后,封离湮没再说话,两人只是静默地朝前迈着步子。直到前方就是甬道的尽头,几句人语窜进耳间,莫舒湮拉住她,警觉地躲入暗处,窃听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大厅内的动静。
“二少主呢?”娇脆的女音中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
“应该是去了少宫主的练功房!”低沉的男音稳定而沉敛。沉默了片刻,男音再度响起,“紫罗,你还是别过于担心了,少宫主功力深厚,一时间应无碍,倒是怕二少主护兄心切,怪罪于你!”
“我不担心二少主拿我怎么样?我只是怕少主他……他……再拖下去,我怕他挨不住啊!”女音说着说着,语调里竟已经略带哽咽,话语中透露出来的难以掩饰的情感让封离湮一怔,愣愣抬头望向身畔的莫舒颜,却见她脸色沉凝,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无动于衷是因为她已经决定了把索骥放下,还是其实她是早已知道说话的女子对索骥的感情。
“二少主来了!”又一记女音响起,本该动听的清脆,却是死板板的冷硬,听来毫无感情,却让封离湮蹙了蹙眉,刚才那么一瞬间,她为什么竟会觉得,这嗓音有些熟悉?
话落不久,大厅内响起足音,只是却带着急切,紧接着,一记低嗓响起,“南宫堂主,怎么样?可培育出了千夜螟蛉?”
这嗓音……?封离湮面色一变,眉儿皱起,有些不敢置信,这分明是沃大哥的声音……可是,他不可能在这儿的,一定是自己太想他,所以出现了幻觉,是的,就是这样!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分辨,她身旁的莫舒颜却已经是脸色大变,陡然急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的竟让她觉得好疼,“你们拿的东西是千夜螟蛉?”
封离湮怔住,没料到莫舒颜会这么问她,还来不及回她,却已经见到莫舒颜倏然转身而去,“莫姐姐——”她轻叫一声,别无选择地跟将上去,孰不知,方才过于焦灼的举措却让厅里的人有了警觉。
“有人!”那句淡冷的女音再次响起,携带者淡淡的杀气,飘散在“天煞宫”夜半冷凛的月光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四)
“你在干什么?”十九岁的莫舒颜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瞧见这么可怖的场面,那个在毒虫噬咬中,面色青紫惨白兼而有之,还在剧烈的痛苦当中全身抽搐,一径以头撞向床板的男人,她怎么也不相信,那是前一个时辰还在她面前那样一贯浅笑着,优雅从容,恣意潇洒的索骥。隐约猜到他之前的打算,可是他答应过她的,那如今又算是什么,不敢置信的同时,她惨白了脸,语音止不住地颤抖。直到力气回笼,她却是一个箭步上前,劈手便欲夺他拽在手上的羊皮卷,他却是利落地一躲,让她铺了个空,她回头,质疑与质问的目光定在他背转过去,不让她瞧见的侧颜上,“你在练那魔功?你不是答应过我你绝不练的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决定了,不用你管!”他背对着她硬声回答,往日里清朗的嗓音竟然变得嘶哑干噶。
“索骥,这魔功根本就是害人的东西,你忘了你叔叔和两个堂兄弟是怎么死的,死的时候又变成什么样了吗?我不想看你变成那样,我更不想看你死,你知不知道?”莫舒颜极力地劝说,他却自始至终,不肯再转过头来看她,她一贯是性格直率,可这回,却是忍不住哽咽了。
“要天下无敌,总要付出代价的!”他低声回应,那嗓音空洞得恍如已无生命。
莫舒颜闭眼咬牙,“天下无敌就那么重要?”
“是!”他回答,低哑的嗓音里的坚定,如同不久前他对她的承诺,舒颜,其实,我并不是喜欢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我只是不想让爹失望。现在,我有了你,我会想办法说服爹,放下称霸武林的野心,我们一家人,就在这盈雪山上隐居终老,你说好吗?
言犹在耳,可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莫舒颜闭眼,不让眼里充盈的热流涌出,心已痛到无力,她不想再争辩什么,“所以,你决定了,就不会为任何人而放弃,就算是我,也一样,是吗?”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却因为愿望未达而始终无法安心闭眼的,是我爹啊!你要我怎么办,对他视若无睹,还是要我做个不孝子,让他死也不安心,死不瞑目?”他突然低吼,嘶哑的语调里全是承载的苦与痛,无关愿不愿意的问题,如今,他是别无选择。
深吸一口气,心,已痛到麻木,莫舒颜暗怪自己的健忘,她不是早就知道,在他心里,父亲与“天煞宫”永远在第一位的吗?她早该知道的,从遇上他开始她就该知道的,这就是她的命,两个人的山盟海誓,一个人的地老天荒。点点头,“我明白了!”她低语,语调里再找不出方才的激动,平静得如同死水,不见波澜,“你跟我说过的话,永远有理由反悔,但是,你答应你爹的,就算是负了天下人,你也要做到。既然是这样,我也不再试图拦你,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累了,没有力气再管,也不想再管了。反正,从今天开始,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如果可以,我只希望,我们,永不再见!”
决绝的话说出了口,她不再逗留,马上收拾行李离开了“天煞宫”,回到了“四海镖局”,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还是残留着那么一丝冀望的,冀望他来找她。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直到,一年又一年,到了第三个年头桃花看起的时候,她再也没见过他,于是,她终究是死心了。于是,从那天开始,这世上再也没有从前娇憨率直的莫舒颜,有的,只是“四海镖局”沉稳内敛,利落干练的莫大姑娘。
可是,说是死心了,可又能真的做到心如止水。否则,那日,她也不会质问他为什么要将自己搞成现在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不会到了今时今日,想到他可能正在受苦,她就再难管住自己的脚,自己的心。完全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一心,只想到他身边,想要知道的,也只是他是否能闯过这一关,平安无恙而已。
眼见练功房的暗门已经近在眼前,没有时间多犹豫,再听见暗门内不容错辨的痛叫,甚至是重物碰撞的东西,她没有时间再迟疑,甚至没有丝毫的迟疑,就这么推开房门,走进一遍黑暗之中。
“滚!给我滚出去!”黑暗中传来野兽般的嘶叫,伴随而来的,是一只半人高的花瓶。莫舒颜利落地躲过,同时,视线也适应了练功房内暗沉的光线,瞧见了蜷缩着身子在地上痛苦地翻转嘶吼的索骥,心下一痛,她急急地迈开步伐走向他。“我说,让你滚出去,你没听见吗?”又是一声嘶吼,紧接着,那双眼倏然抬起,那已经不是一双正常人的眼睛,火红与深紫在眸色深处转变,时而狠戾,时而浑浊,抬起的瞬间,他扬起的手,不受控制地就要朝着前方不太明显的人影击出一掌。
“索骥——”一声带着迟疑与哽咽的呼唤响起,那几乎是让他已经遗忘了的熟悉,却是让他的动作硬生生的一顿,掌风收回的同时,他却又抱着快要爆掉的头嘶喊起来。
“索骥!”莫舒颜再也顾不得其他,疾步上前,便伸长双臂搂紧他,“索骥——”她知道他不知道有多痛,因为,他是一个意志那么坚强的人,如果这痛,不是已经到了难忍的地步,他是不会放任自己这么嘶喊的,可是,她能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她根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除了抱着他,唤着他的名之外,她根本什么也不能做。想着,想着,她的泪再也忍不住,热烫的,沉重的,滴在他冰冷青紫的面容上。
“莫姐姐——”门口传来封离湮略带迟疑的呼唤。
莫舒颜先是一怔,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眸里闪过一抹急切,“湮儿,千夜螟蛉不是在你手上吗?你就帮他这一回,可好?”
封离湮轻叹了一记,“莫姐姐,我没法答应你,因为,千夜螟蛉我根本没有带在身上。不过,我们雾月谷有一种特殊的手法,可以封住他的毒气,也可以暂时减轻他的痛楚。你先封住他璇玑二处大穴,用真气疏导毒气至掌穴,再给他服这清心玉露丹,自然可保他此次无虞!”随着话语方落,一只瓷瓶从暗门口急射而来,莫舒颜接过,却忍不住放松地微微一笑,因为她知道,雾月谷确实有这个本事,既然湮儿说行,那就一定行。
“你是什么人?”立在暗门口的封离湮在感觉到那股冰寒的杀气,想要闪躲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只不过十招,来人的双刀便已搁在了她的颈间,冰凛但却让她有丝熟悉的女嗓近在耳畔。
耐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的疑惑,封离湮缓缓回过头,在挟持住她的人那张半残的容颜被墙上昏黄的火把映亮的同时,她却惊得瞠大了一双眼,“商纭纱?”
那人在瞧见居然是封离湮时,冰寒的眼眸深处也有一缕异色匆匆暗闪,只是在她们两人都没有的角落有一道人影在封离湮嗓音咋起,略一诧异之后,就快速地闪躲进一旁暗色的投影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紧接着,一道刻意经过改变的嗓音从那处暗影处传来,“不要伤她!先逼问她千夜螟蛉的下落!”
“不用白费心机了!我知道千夜螟蛉对你们很重要,我来夜探‘天煞宫’就得为自己提前想好退路,你们觉得,我会笨得将千夜螟蛉带在身上吗?”封离湮不等身旁的人逼问,已经自发回道,但一双灵动的眼里却隐现一丝困惑,紧盯着那处暗影,似乎想将之看穿,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还是,她不小心忽略了什么?
“说出你的条件吧!你要怎么样才肯将千夜螟蛉交还?”一道略显急切的嗓音传来,封离湮抬头望着冲上前来的紫衣女子,明眸皓齿,天生娇媚,好个美人胚子,还难得对索骥如此情深,看来,这个索骥就算没了从前英俊潇洒的外型,却仍然还是会有女人愿意为他付出所有的。“你倒是说话啊!”
“‘紫鹃堂’堂主南宫紫罗,是吗?”封离湮却是不答反问,粉唇含笑,瞧见南宫紫罗一愣,她眸里笑意更深了,“我知晓你是担心你家少宫主,刚刚呢,我来的时候,你家少宫主确实是几乎挨不过去了,不过,我刚刚教人先封他璇玑二穴,然后将毒气导向掌穴,再辅以我雾月谷的清心玉露丹,你也是杏林中人,应该清楚,他一时三刻是死不了的啦?至于千夜螟蛉嘛,原本也就与我无关,不过是朋友所托之物,但我封离湮一向是不涉足江湖恩怨,要我给你们呢,原本也没什么。可是,你们一路上不停地追杀,伤了我沃大哥不说,还让我们被迫分开,所以呢,我很生气!我就想了,你们越想要,我就偏不给,因为,你们‘天煞宫’让姑娘我,很不爽!”
“你——”身旁折扇在手的男人方才的温文尔雅在一瞬间转变为惊怒,手中扇柄的机关一动,对准封离湮的颈子,眼看着暗器就要飞出。
“风驰!莫要冲动!”暗影处又传来一声暗喝,那位儒衫曳地的男子,纵是面上有所不甘,也只得悻悻然住了手。“只是,封姑娘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归还千夜螟蛉呢?”
“本姑娘刚不已经说了吗?我不爽,所以,不打算还!”封离湮面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还是笑得眯起了眼,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胸前的青丝。
“即便知道这东西对我们‘天煞宫’的重要性,即便会因此惹上无穷尽的麻烦,据我所知,封姑娘似乎并不喜欢自揽麻烦上身上身才是!”暗影处的嗓音因为刻意的变动而显得有几许怪异。
封离湮指间的动作一顿,眉一蹙,她承认,她很不喜欢被别人看穿的感觉,何况,她连对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心里不对劲的感觉渐渐强烈,看来,她还当真是太小看这“天煞宫”了。“好吧!既然是这样,我也不绕弯子了。我跟你们‘天煞宫’无怨无仇,你们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的东西,本姑娘压根儿是不屑一顾,我夜探‘天煞宫’也不是故意跟你们过不去,我只是想要知道,我沃大哥在哪里而已!”
“姑娘要找的人,不在‘天煞宫’!”南宫紫罗和靳风驰面上有丝怪异的神色,一闪而逝,就连封离湮身旁的商纭纱动作也有一刹那的停顿,虽然暗影处的那人很快的遮掩过去了,但是就因为太快了,所以,更证明有问题。封离湮不动声色地敛起眉,心中,却已经有了计较,看来,那个隐在暗处的人才真正是关键。“姑娘,我们‘天煞宫’说到底,与你们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过节,既然姑娘要找的人不在‘天煞宫’,我还是让风驰和纭纱送姑娘下盈雪山,顺道取回千夜螟蛉,那么,索某起誓,‘天煞宫’绝不会再与姑娘为难!”
“我来,只为了找沃大哥。既然他不在这里,我走便是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千夜螟蛉给你们?”封离湮近乎喃喃般的自语,身子却在众人没有料想到时,快速而轻盈地直朝暗影处扑将过去。
“二少主!”南宫紫罗惊呼,但发生得太突然,就算是他们当中身手最好的商纭纱也来不及回救。
封离湮原本以为她可以出其不意揭穿暗影处人的面纱,可是,她错算了。待眼前人影散乱一晃,颈间被人轻轻一弹,她还来不及反应之时,便已经被人制住。别无选择地失去意识,软倒在那人怀中。只是,临睡去前,她却隐约感觉到,那怀抱的温暖与熟悉。
“二少主!没事吧?”靳风驰几人面色还没恢复,疾步上前询问。
“没事!”索骐一袭黑色织绣窄袖劲装,外罩同色长袍,轻应着的同时,一双眼却在瞧着昏睡在自己怀中的女子时,泛起复杂的神色。
“湮儿——”按照封离湮的交代帮索骥压制了毒性,听出外面不对劲的莫舒颜从练功房内冲出来的第一时间,便瞧见了显然已经被人制住,已经不省人事的封离湮,却又在瞧清抱住封离湮那人的五官容貌之时,面色惊变,“你——”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五)
初冬的扬州,总是一贯的笼罩在薄烟般的轻雾中,清晨的大街上,人不多,只有熙熙攘攘几个沿街叫卖的小贩。薄雾中,瘦西湖畔水烟弥漫,枯叶已然落败,只剩枯枝在冷风中飘零的柳荫中,缓缓行来两道看不太真切的人影,一前一后,一颀长,一纤细。后方颀长的身影几个步子赶上前,不由分说便抖开手里的斗篷,披上前面那人单薄纤细的肩头,待到那人略带几分讶然地回头看他,而后,却又浅浅笑了开来,他无奈地轻叹一声,淡冷的语调里却充斥着淡淡的责备和不容错辨的关切,“怎么你起来出门也都没说一声?而且啊,你身子骨一向弱,天凉了,出门的时候多加些衣裳!”
“我是见你还睡得熟嘛,你知道的,你很少睡好觉的,只是到了最近十来日才稍微好些,我怎么忍心吵醒你?再说了,我一大清早,趁着‘四喜楼’正在准备早点的时候,正好去跟着大师傅偷师,一定要把他拿手的那几道搞点啊,学到手,然后做给你吃啊!”柳晏笛一身柳色轻红的夹袄暖袍,裹在斗篷里的小俏脸儿微扬起,虽然因清晨微冷的风而有些红,但却漾着从未有过的明快笑容,从前眉宇间若有似无的轻愁全然不见了,如今的柳晏笛仿佛什么话都不需要说,只要站在你面前,也能让你轻易感受到幸福来。
“我呀,怎么也没想到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柳大小姐,有朝一日居然会迷上做菜做糕点,而且啊,一投入进去,有时啊,连家也不肯着。”云湛说着,轻捏了一下她鼻头,淡冷的语音里却渗着笑意。
“是啊,这么说着,是我做的东西你都没吃喽?”柳晏笛爱娇地横了他一眼,嫩红的指尖隔着他的袍子,揪住他上臂,毫不留情地一揪,却是让云湛毫不在意地截住她的手,将她卷进怀抱中,毫不在意地搂着她往前走,柳晏笛则在他怀里乐得笑开了花,这些日子以来的幸福,也许真的是她累积了五百年,才换来的福分,所以,她知道的,她定会好好珍惜。
“怎么啦?”突然,她察觉到他搂住她的臂膀不自然地一僵,她抬头望他,轻易地在近几个月的朝夕相伴中累积起来的了解下,感觉到他心底不寻常的波动,她拧眉,直觉地伸手揪紧他。
云湛回过头,对着怀里的她回以一记安抚的轻笑,“没事的。我能处理,不过是个老朋友,我去会会他。不过,你今天就不要去‘四喜楼’,先回家里去等我,好吗?对了!”察觉到她眼里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加浓厚的担忧,他的手,轻柔地抚触她紧绷的额角,携着安定的力量,他拍拍她的肩,“前几天你做的那个什么玫瑰糕的,挺好吃的,今天你再做,我一会儿回来吃,好吗?晏笛,我说过的,只要相信我!”
望着那双眼,她曾经第一次瞧见,就沉浸在当中无限的深邃与孤寂,如今却携着温暖与坚定的眸子,心底虽然还是会有不安,还是会担心,可是,她选择了相信。点点头,她不想成为他的包袱,所以,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他却只是站在那儿,始终坚定地淡笑着目送他,是了,决定了要跟他走一辈子的,她要做的,就只是相信他。
待到薄雾掩去了柳晏笛的踪迹,再也瞧不清她的身影了,云湛面上的笑容在瞬间尽数敛去,眼里,甚至在一刹那间盈满了凛人的杀气,那双深邃阒黑的眸子凝注薄雾中某一点,而后,举步前去。
板桥九曲,亭角飞檐,薄雾轻岚里,湖上水心亭中,已经立了道人影,墨发束冠,广袖翻飞,随意扬起的手随意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物事,正是一只雕工精致的沙色扳指。
云湛立在亭外,顿住步伐,目光凝住亭中的人,沉阒的目光辨不明其中心绪,一枚半黄的柳叶携着绵劲的风迎面而来,他微侧身躲过,柳叶夹在两指缝间,面上没有改色,但若细瞧,他的两指却是用了不小的劲儿,才能将那枚柳叶夹住,不自觉地,云湛轻拧了眉。
“看来,你的身手还是没有疏忽嘛!”带着浓浓戏谑的男嗓响起,那人回过头,一脸的吊儿郎当,两缕发丝荡在额间,略略遮掩了俊逸的眉目,但一双似笑非笑的飞凤眼,却漾着让人不觉迷惑。他面上虽然挂着笑,但那眸子深处却是让人看不清的深邃。
“直说吧!是他让你来的?”云湛没有回应他的笑容,只是一贯冷凛地问道,没有半丝的拖泥带水。
那人像是早已对他的冷言冷语习惯了,还是没有动气地淡笑着,“如果是他让我来的,我也不会只是跟你站在这儿,没有动手喽!”
“那你来是干什么?”云湛再问,语调却是更冷了。
“我来……”那人笑容顿了顿,深邃的眸色里又多了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是要劝你,回头是岸,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杀手,一个杀手如果有情已经是死路一条,若是还有了想要安定的灵魂与心,那就是万劫不复。破月,看在我们微薄的交情上,我不想看你越陷越深,到最后,无法自拔,以为可以的幸福,到头来,却是害人害己。”
“你要我回头是岸。然后,再回去他那里,做回一个无欲无求,无情冷血的杀手,跟你一样?”云湛反问,冷凛的语气里却携带着一丝嘲讽。
“是啊!趁如今他尚未证实,一切都还来得及!”那人却是面带急切地想要说服他。
“我没办法,也绝不会再回去!我很感激你好心规劝,如果你是担心我步你后尘的话,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的悲剧在我身上重演,我更不会像你一样,人家杀了你最爱的妻子,连你尚在襁褓中,刚刚落生的孩子也不肯放过,你却还要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回去他身边,听他的命令,帮他杀人,像只狗一样在杀妻弑子的仇人脚下摇尾乞怜!”云湛难得地说了一长串,眸子里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种种复杂的情绪。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人面色变了,笑容不见,眸色中的沉阒在刹那间崩塌混乱。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总之,沙,你应该是了解我的,所以,不要再劝我,你知道,我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再回头了!”云湛说着,却是毫不迟疑的全然坚定。
“是,我了解你,也了解你的决定。可是,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我一定要劝你。你如果坚持下去,没有好结果的,你总有一天会后悔莫及。因为,你只会害了自己,还有,更会害了她!”沙,也就是“魅”中与云湛和花絮蝶齐名的四大杀手之一,沙天仰却还是不肯放松地劝说着。
“不会!我不会让自己有事,我要自己好好活着!因为我答应过她,不管有多么困难都好,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给她幸福,跟她白头到老。当然,我更不会让她有事。如果,他真的要像当年对付你那样来对付我,如果,他真的想要伤害晏笛,那我不会犹豫的,为了晏笛,我不惜与他为敌。至于你们,如果定是要助纣为虐的话,那,就别忘了我手里这柄孤鸣剑。”云湛亮亮手中似剑非刀的兵刃,不再收敛的杀气狂狷周身。
“破月,你执意一意孤行的话,你只会害了你身边的人!”沙天仰陡地扬高嗓音唤住他欲离的脚步,“你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跟他之间的差距?是!你是他手下当中数一数二的,可是他身边深谙各术的杀手多不枚举,就算一个,两个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十个呢,三十个呢?上百过千呢?你能赢过多少次,而且还要护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女子周全?你能忍受这种时时刻刻,如影随行的追杀和痛苦吗?你能长期忍受这种痛苦吗?别忘了,他能用的人,能用的方法太多太多了,而你,不过只有一个人而已!”瞧见云湛的脚步停驻了,沙天仰轻叹一记,而后稍稍缓下了语气,“那时,我也跟你一样,我也以为自己可以的,可以摆脱杀手的职业,摆脱他,当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农夫,只是一个佃户,只要给我一个小小的屋檐,让我守着我爱的,我在乎的人,一生一世。可是,到最后呢?原来,我所有的自信到最后却成了自私,她甚至没能死在我的怀里。当我赶回我们那间小屋时,那是个下雪的夜晚,很黑也很冷,她原本该烧好了饭等我回家的,可是她却只是冰冷地躺在同样冰冷的地上,怀里,还紧紧搂着我们那刚落生,甚至还来不及多哭两声,多笑两下的孩子。我抱着她,第一次知道,心冷到哭不出来的感觉,哀,莫大于心死。我开始恨起自己的自私。我明知道自己是个杀手,不该有感情,我原本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怎么会天真到以为我也可以幸福,去招惹她,还天真到以为我能护她周全,给她幸福?如果我没有招惹她的话,她还好好地活着,快活地笑着,嫁一个平凡富足的人,相夫教子,可是,却因为遇见了我,她却本该在开始享受幸福的时候,就这么躺在了冰冷的方寸之地。”
“你该恨的不是自己,是那个毁去你幸福的人。是他,杀了你的妻子和孩子!”云湛望着他,平淡,但却尖锐地指出。
“是!也许我该报仇的,可惜,我却没那个能力,甚至没那个勇气,也许,我真的是个懦夫,真的是怕了他了。可是,破月,我真的不想看你走上我的老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到了现在他也没有证实你的事情?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能带着柳大小姐四处游山玩水,安然无恙?弄影为了帮你瞒着,一直帮你执行你的墨云帖!”瞧见云湛明显怔住的神情,沙天仰又是忍不住叹息,“就算是你能护得柳大小姐周全,那么,弄影呢?如果她为了有所损伤,为了你牺牲,你就能心安理得?而且,如果他真的知道,别说别人,如果派出上官的话,你能这么好过关吗?上官可是不讲情面的!”说完,他拍拍怔忪在当前的云湛的肩,却又在步出水心亭前,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还有,破月,有句话我想告诉你,我从未忘记过我妻儿的仇!”
话音犹在,但不过刹那,他几个起落间,身形已消失在薄雾当中。独留云湛立在那儿,直到阳光破云而出,薄雾在空中沉下,落在肩上,成了露……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六)
竹帘半卷,遮去冬日里午后和煦的阳光,不算大,但却布置简约清新的卧房里静谧而温馨,真真是个午睡的好地儿。床上的柳晏笛原本睡得安稳而深沉,帘缝里筛落的那些阳光的粒子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跳起舞来,隐约总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虽然那感觉熟悉而安定,她知道的,是他,但却终究还是扰了她的睡意。绵长的呼吸轻浅地转低,羽扇般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她睁开眼,眼里的笑趁着惺忪的睡意,竟是硬生生多出几份让人呼吸一窒的柔媚来。“你回来啦?怎么好久?我原本给你留的早膳成了午膳,这会儿,我午睡都醒来了!”她半撑起身子,微噘着嘴,话音里有着淡淡的埋怨。
“跟老朋友一高兴,聊忘了时间!”云湛淡笑着解释,一手拂过她肩上的几缕乱发,瞧见她眼底隐约可见的狐疑,做了几个月的夫妻,他自认还是能摆平的,所以,他只是四两拨千斤,“我们已经在酒楼里用过午膳了。倒是你,最近怎么好像特别累,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啦,我只是爱困,天气一冷,我一向就这样的!”柳晏笛拢拢长发,轻描淡写,“你真的已经吃过了?可是……”她再望他,弯眸一笑,“你不是说过想吃糕点的,所以我专门做了,你不能不吃的哟!”她说着,便从床上起身,不由分说便拉他到外室,“我去给你温一下!”
云湛则站在一旁,凝目望着在狭小的厨房内,像个陀螺似的转悠着的柳晏笛,淡漠的眉眼里有一抹阴郁暗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