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那是什么朋友?”柳晏笛一边忙活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询问。
云湛回神,而后却是答非所问,“晏笛,过些天,我可能会回趟金陵!”
“好啊!我好久没见梅香和忠叔,也很想他们呢!”柳晏笛笑着,而后将热好的糕点递到他眼前,“来!可以吃了!不过,你要记住了,这个呀,叫玫瑰松籽石榴糕,下次再记错,我可不做给你吃了!”
“晏笛——”云湛再唤她,欲言又止,“我想,这次就我一个人去就好。还有啊,我看你好像挺喜欢扬州的,前一阵儿,你还说很喜欢梅家的那老宅子,我再想,反正梅家那老宅子想要找买主,不如,咱们卖掉金陵的宅子,买下梅家老院儿,再把梅香和忠叔也接来!”
“云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柳晏笛突然蹙眉,淡淡问道,眼底的询问不算锐利,但却窒人。
云湛静默地看了她半晌,而后,只是淡应道,“我只想你记着,只要相信我!”
“可是,你别忘了,咱们成亲的时候,你答应过我的,从今往后,不管是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会再把我推开!”柳晏笛抬头,定定望着他,眼里却是索要承诺的坚定。
云湛沉默,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头。窗外,阳光不知在何时已被彤云掩去,初冬的微冷寒风吹动小屋外浓密的竹林,沙沙作响。即便是竹林常绿,但满目的萧瑟,天冷了,冬天,来了。
今早天气还算好,有晕黄的日光从有些厚重的云层后透出,但冬日里的冷已经能让人敏感地察觉到,再不能忽视。
金碧辉煌的庙宇,不难看出香火的鼎盛。一身软袄的柳晏笛跪坐在蒲团上,仰望着菩萨慈眉善目的金身,然后,垂着头,双手合十在胸前,虔诚地许愿,她要的不多,她只是想着,云湛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她只是想要给他一个完整温暖的家,让他永远远离他曾经失去家人的伤痛。
缓缓站起身,她想要捐点功德,谁知,脑袋却是一阵晕眩,她面色一白,险些栽倒在地,幸而一双手适时地伸出,扶住了她,“姑娘,小心了!”
立在她身畔的,是一身粗浅布衣也掩饰不了绝艳之姿的美妇人,只是,那细致绝丽的眉眼间,显而可见的柔和和关切却让柳晏笛不自禁地感到心头一暖,心上更是升起一阵莫名的亲切,有些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谢谢!”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先扶你到那边树下去坐会儿?”那妇人却是热切却不让你察觉到丝毫突兀的轻道。
仿佛无从拒绝,柳晏笛只是轻轻颔首。
枝头的腊梅已有几朵含苞待放,褐色的枝干上隐隐绽出几许不甚明亮的黄,但隐隐的暗香却是扑鼻而来。柳晏笛被妇人安置在树下倚着一株梅树的石凳上,靠着树干,嗅着那暗香,脑里的晕眩稍稍散去了些,面上也稍稍恢复了血色。
“可好些了?”妇人方才稍稍离开了片刻,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茶碗,碗里隐隐透出淡雅的清香,“我跟小丫头一块儿出来,总怕她一时贪嘴噎着了,所以随身带着暖笼,笼里满满一壶香片。不过,那丫头这会儿可是一刻也待不住地不知野到哪儿去了,还好啊,这香片还热着,你这姑娘,就赶紧些喝一口,瞧你这身子骨娇弱的,可别是冻着了才好!”
柳晏笛心头一暖,接过那茶碗,轻啜了一口,抬起头,瞧那妇人却是微笑地望着她,满眼的慈爱,这眼神,陡然让柳晏笛忆及已辞世多年的娘亲,心头,暖涩交杂,“夫人是同令爱一块儿来的?”
“你呀,别叫我什么夫人。我呀,只是一个奶娘,我嘴里的小丫头,也就是我奶大的孩子。不过啊,虽然有些逾越,但是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小女儿,我知道,她也把我当母亲来爱戴。倒是你这姑娘,按理说,你跟我那两丫头是全不一样的,一个呢,老把自己当男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一个呢,野得跟个猴子似的,你呢,一瞧着,就是个娇弱堪怜的姑娘家,可也不知怎的,我瞧着你,就觉着说不出来的投缘。”
柳晏笛微微一笑,有些腼腆,想开口,却想起方才妇人说过别叫她夫人,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称呼,竟是张了张嘴,半字未吐。
妇人像是瞧出了她的踌躇,只是笑着淡道,“你就叫我兰姨吧。我那两丫头都这么叫的!”
柳晏笛莞尔,轻声唤道,“兰姨!”
“唉!对了,这碧隐寺离扬州城倒是有些远的,怎的,就你一人?你家里没人陪你?”
“我家相公他说要陪我来的,但上香都是女人的事嘛,他来了,也没事可做。何况,菩萨要看心诚的嘛!对了,兰姨,我夫家姓云,闺名晏笛。你就叫我晏笛就好!”
“好啊。只是晏笛啊,方才见你脸色不好,险些晕倒了,可不是身子又什么不妥吧?”
“没大碍的,兴许只是有些累吧!”
“这可不行。身子可是自个儿的,你得自个儿爱惜着。这样,待会儿,你跟跟着兰姨和语丫头做马车回扬州城,兰姨亲自押着你去医馆找大夫瞧瞧!”
“兰姨——”
“有病早治,没病安心嘛!”
“那……好吧!”
两个初识的女人在梅树下随着对话而愈显亲密,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投缘,可是谁能想到,素昧平生的她们,竟是深有牵连?命运的安排,往往总让你觉得巧妙而难解。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七)
不知道是有什么好事,柳晏笛回到小屋的时候,竟然是满面含笑,临进门前回头冲着路口停靠的马车挥了挥手,马车内的兰姨也是掀着车帘,朝她挥了挥手,这才吩咐车夫掉转车头,往另一方向绝尘而去。
柳晏笛噙着笑,回过头,却发现不知何时,云湛竟站在了她身后,只是一双眼,却透着几许怪异的思绪望着方才那马车奔驰而去的方向,那眼里,似乎隐隐有诧异,有恍惚,更多的,却是不敢置信。“你怎么了?”他的眼神让柳晏笛有些不解,语音里带着浅笑。
云湛蓦然回过神,扯回视线,眼底仍有惊异,“没什么!”一定是他一时眼花看错了,抬起眼,他冲柳晏笛微微一笑,侧开身子让她先进屋。
柳晏笛笑笑地先进屋,刚抬眼,在见到屋内的其他两人时,她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笑了开来,“忠叔,梅香,你们怎么都来了?”
“是姑爷找人接我们来的!”梅香笑笑,而后,亲昵地偎上前,挽住柳晏笛的手,甜甜一笑。
“是吗?”柳晏笛笑容微顿,却是回过头,望了望立在身后的云湛,敛下的眉眼里,有着难解的思绪。
月上竹梢,冬夜淡冷。柳晏笛端着梅香刚煮的参汤走进卧房,瞧见云湛立在窗口,却是借着月色擦拭着他那把孤鸣剑,剑身银亮中渗着妖异的紫。浅浅一笑,她走上前,轻道,“你把忠叔和梅香都接了来,看来,你是已经打算要动身去金陵了?”
云湛回头,眼里,有隐晦的暗,“晏笛——”
“什么都别说了。其实,我早知道的,特别是在今早去庙里进香的时候,听旁人说,‘红袖招’的相思好像遇到了些麻烦,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要赶过去的了!”柳晏笛却好像是毫不在意,自始至终盈盈浅笑着。
“晏笛——”云湛走上前,手扣上她的双肩,对着她翦水的眸子,轻叹了一记,“你应该知道的,弄影出了事,我不能不管的!”
“我知道!”柳晏笛点头,“所以,我没打算拦你,不让你去!反正你也没有丢下我一个人,反而是特地接了忠叔和梅香来。我猜,你可能就连自己也没有把握这次能全身而退!”
“弄影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才弄成这样。”云湛拧眉,“如果只是相思有事,那大不了就让相思彻底人间蒸发,我真正担心的是连弄影也出事啊!”
“你是怕因为我们的事儿连累弄影,你也知道你们组织如果知道了我们的事,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你想把我藏在这里,然后,只身去犯险。如果救回了弄影那就万事大吉,如果救不回来,你自己大概也回不来了!你不想让我亲眼看着你死嘛,但是,却要让我这么等着,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等得到你回来,不知道等到的究竟是你的安然无恙,还是我们的天人永隔!云湛,我们拜过天地了,我们是夫妻啊!你有什么事从来都只会藏在自己心里,从不会跟我说,可是你不说,不代表我就不知道!你是我相公,或许你会不以为然,可是,我绝对比你能想象得到的了解你!就算你不说,我也能从你的一个或许再细微不过的动作,你以为绝无破绽的眼神里看出来。不说,是我想你亲口告诉我!虽然我猜到,你会把我丢下!”这么说着,柳晏笛突然觉得有些无力地别开头,满腮的泪,难以拭干。
“晏笛,我不是想要丢下你!但是,你知道的,我不能不去!”云湛见她落泪,有些急了,连忙跌声道。
“所以我不拦你,没有不让你去!我要的,不过是一句让我等你,你会回来,不过是一句让我安心的承诺,就这么难?”柳晏笛泪眸回望他,眼里的质询突然让云湛喉头梗塞。
“空头的承诺,我不能给!”沉默了良久,云湛嘶哑着嗓音回道,柳晏笛的泪再次不堪重负,在凝望着他的注视着,无休无止地漫湮了眸子。云湛的心揪得疼,想把她搂紧怀里,不管是什么都好,他都可以答应,只要她不再落泪。可是……他的手紧握成拳,终究没能探出,他不能骗她!“晏笛,相信我,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就想这么跟你生生世世,哪怕是粗茶淡饭,但是,我没办法!我只能答应你,我会为了你保重自己!只要我活着,我一定回来!”
柳晏笛望着他,他眼底的晦涩,他眼底的无奈,他眼底的不舍,他眼底的坚定,她知道的,她心疼他,曾试图想要将他困在她为他构建的小小幸福里,她以为这样的话,他至少是安然无恙的。可是,直到这一刻,她才陡然发现,无论她怎么做,无论怎样,他的生命,不会因为有了她的存在而改变。他是云湛,就背负着杀手的宿命,他是龙逸飞,就放不下那刻骨的仇恨,然后心安理得地隐逸江湖。可是,这不就是她遇上的他吗?她爱的云湛,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如今,他有了改变,至少,他曾经只装满仇恨的心里,有属于她的温暖与温柔的角落,不是吗?才这么想着柳晏笛突然释然了,抬起手,她拭去腮边的泪痕,却还是忍不住哽咽,带着几许撒娇地道,“那你要早些回来。你知道的,我夜里怕冷,你不在,我睡不好!”
心下动容,云湛伸长手,将她搂进怀里,心怜地浅吻着她的发顶,“一旦确定弄影无恙,我马上回家!”
是的!回家!有她的地方,自然就是家!
“记得你说过的话了!我,还有……”她拉着他的手,覆上她平坦的小腹,抬起望她的眼,有耀眼的月光碎在那汪清亮里,荡起灿烂的流年,嘴角弯起的弧度美得醉人,她在他不解到惊讶再到狂喜的眼神中,轻启朱唇,“我们的孩子,会在家里,一直等着你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八)
秋色,在不知不觉间,便染透了整个盈雪山。满山的枫红,映衬着极目望去的满眼黄沙苍茫,不自觉便能让你生出几许苍凉的萧瑟来。
索骐坐在大厅内铺上名贵黑虎皮的桧木椅上,眉宇间难掩愁绪,疲惫地以手拄额,用手指按揉着抽痛不已的额角。
厅内,响起轻巧到几不可察的足音,他虽闭着眼,却已经轻易从来人的吐息中察觉到了来人的身份。“什么事?”眼未睁,他只是淡淡问道。近些天来,让他头疼的事已经太多太多了,他早知道,大哥交在他身上的担子太沉太重,他扛不起,也担不了。
“启禀二少主,是慕容劲的飞鸽传书,说是他已有计划,不过,需要少宫主派人增援!”来人正是毁容了的商纭纱,只见她半残的面容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冰冷,连语调也没有半分起伏的冷然。
大哥跟慕容劲有合作他也是略有所知的,只是,这会儿,他实在是没心思去搭理这些事。睁开眼,他望向厅上,还是一身黑衣,冷若冰霜的商纭纱,淡然吩咐道,“之前慕容劲那边都是商堂主交涉的吧?既然如此,这次还是由你们‘赤鹳堂’负责,记住,事要办妥,但别拿兄弟们的性命冒险!”
索骐与索骥虽是同胞兄弟,但行事之上却几乎是南辕北辙。索骐平日里虽是不会忤逆兄长之意,但对于兄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作风,他却是不赞同的。
只是,这些,对于冷若冰霜的商纭纱来说,却是半点异议也没有,面布寒霜的表情没有半分的松动,在索骐疲惫地挥手时,她略一拱手,便举步走出大厅,与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索骐抬头望向窗外,一叶红枫被风从枝上刮落,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翩跹落至地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朝残叶落尽,就是秋过冬来了。
斗室里,一如既往的暗,只有墙角一盏残灯略略扫去一丝黑暗,这斗室,即便是白日,也是黑得不见天日。莫舒颜坐在床沿,注视着床上已昏睡了数日的男人,手,不由自主抚上从前清俊绝伦,如今却因魔功害体,毒侵筋脉,而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紫筋遍布的面容,心上,不自禁,又是一阵刺痛,何苦?他这是何苦?他可知道,瞧见他如今这付模样,她的心,有多疼?
恍惚中,索骥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那样一种目光,心疼中却又带着怨恨,那样的复杂,而又难解。只是这样的复杂与难解背后,却又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温和与熟悉,是梦境吗?他昏睡之前,分明记得他曾瞧见她的身影?是积累了太久太深的思念终于破闸,所以,产生幻觉了吗?他的眼动了动,安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见的动了动。
暗门,被人轻轻推开,莫舒颜闻声回过头,刚好没有瞧见床上的人,手指的颤动。回过头,对上索骐写满关切的脸,她却是半晌无言。
“我哥怎么样了?”索骐的嗓音低哑,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有没有好点儿?“
“还能怎么样?”莫舒颜淡应,目光又回到床上那人的身上,语气里隐隐透着愤恨,“至于有没有好点儿,他这副瘦骨嶙峋,随时命悬一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索骐自然听出了她话中隐含的怨怼,沉默了半晌,他只是静静地道,“我哥……他有苦衷的!”
“苦衷?”莫舒颜苦涩地笑了,“什么苦衷?你没有瞧见过他从前的样子,你才可以说得这么轻松。不管是什么样的苦衷,我都永远没办法接受,他让自己受这么多苦,让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你还爱我哥,是吗?”索骐眼里的阒黑深幽而广渺。
“不!我不爱他。从他选择了练那劳什子的魔功,而不是我的时候,我对他,就没有爱!除了恨,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莫舒颜冷凛着嗓音回应,她紧咬着牙关,仿佛恨不得将牙咬碎了,可眼,却不期然湿润了。
索骐静静地看着,片刻后,慨然而叹,“你不是恨他背弃了要跟你浪迹江湖的承诺,你只是心疼他。心疼他必须受这些苦,既是心疼他,又为何要离开他你应该知道,这些年,我哥一个人要承受多少苦,你应该知道,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他有多么需要你陪在他身边?他背弃了承诺,固然是他不对!可是,身为人子,他没办法罔顾父亲的遗愿,抛下整个‘天煞宫’,不仁不孝!”
“所以,你很理解你哥的选择?所以,如果有朝一日,你跟你哥一样,面对同样的境况,你也会跟他一样,做出这样的选择?”莫舒颜追问,语调里,满满全是嘲讽。
“是!”索骐却是淡应,没有半分的迟疑。
“即便是要你放弃湮儿,从此孑然一身,只是守着这冷冰冰,没有生命的‘天煞宫’孤独终老,也无所谓吗?”莫舒颜说着,犹然不敢置信,她一直以为,索骐跟索骥是不一样的,因为,她清楚地感受到过,他的真挚,与痴情,她不相信,他会像索骥一样,只是为了“天煞宫”,就算失去所有,也在所不惜。
索骐望着莫舒颜的眼,眼眸里流转过百般思绪,终究是踌躇了。但也仅只是一刹那,一刹那过后,他还是回应了,“是!”铿锵而坚定,没有半分的转圜。
莫舒颜僵住,好一会儿后,她嘲讽地笑了起来,“果然是兄弟啊!你们索家的男人,从来都是只顾自己,从来不会顾忌别人的感受。既是这样,当初又为什么要来招惹,再毫不留情碾碎人的心?”
索骐的目光暗下,视线投注在床上的人上,注意到他眉宇间的轻拢,他淡淡道,“你们可以不理解,但这就是我们的选择,索家,只剩我跟我哥两个人,如果注定了我们只能相依为命,那我们就只能认命。或许,从我们出生开始,就该早早认命,错,只错在,不该拖了你们下水。我不想为我哥辩解什么,但是,并不是只有你在痛!我哥不说,不代表他不痛。我哥当初选择‘天煞宫’,放弃你,是为了我爹;而我,选择了做回索骐,是为了我哥!”话落,他旋过身,向暗室外走去,却在临出门的前一刻,停住脚步,淡痛地道,“你知道吗?是我哥,代替我承受了原本该是我承受的一切!”所以,这一生,他只能陪伴在哥的身边,同进同退,不离不弃。语毕,他再次举步,离开了。
莫舒颜湿润的双眼里拢满茫然,他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九)
宽敞的厢房内,景致很好,透过洞开窗户就能瞧见对面山头的遍野红枫。每日里好吃好睡,除了门外扣上的千机锁,十二个时辰不停换班的侍卫和窗户外的万丈悬崖之外,封离湮几乎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完美的了!但是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数着日升月落,她不可能忘记,自己如今是阶下之囚。
门外传来开锁声,封离湮也不着急,只是静坐在床上,待到门外的侍卫端着托盘进来时,她瑶鼻轻皱了皱,面上带笑,“三鲜云吞,脆皮五仁酥,今天换菜色啦?说实话,你们家的厨子手艺确实不怎么样,也许我该跟你们少宫主和二少主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如果可能的话,我还要跟他们建议一下,让你们家的厨子到江南的四大名楼去拜师学艺,保准你们全宫上下都有口福了!”
拉拉杂杂了一大堆,对方却是一句话也没搭理她,静默地放下托盘,而后,便转身出了厢房,同样不忘锁好门。
封离湮先是没趣地住了住嘴,而后耸耸肩,嘴里嘟嚷道,“没劲啊!人家跟你说话,也不搭理,真是没礼貌!不过啊,你们两位少主如果真想问出点‘千夜螟蛉’的下落来,就弄个像样点儿的牢房嘛,这样的礼遇,反而让我有些怕怕的呢!”说是这么说,但封离湮一向机灵,让自己受苦,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她可是万万不干的,所以,这话她只是小声地说给自己听,轻如耳语。她当然也知道,这样的礼遇背后必然有其原因,但她不愿意在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情况下去猜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必自寻烦恼呢。时候到了,对方自然会告诉她的,与其杞人忧天,担心未知数的明天,还不如快乐地享受,她虽然是人生第一次的囹圄之灾,却也知道不算亏待的特殊经历了,想着,她便快快乐乐,放了块糕点进嘴里,眉间却煞有介事地拧了拧,琢磨着这厨子的手艺确实是不怎么样!
“怎么样了?”离“牢房”不远的甬道里,逆光站着一人,颀长的身躯在夕阳枫红的映衬下只余清俊的轮廓,发丝飞扬,恍若谪仙。
“已经把糕点给封姑娘送去了,她还是跟前些天一样,吃了!”那名侍卫恭敬地回道,心里却着实不明白,为什么二少主要对一名阶下之囚这般礼遇?
“嗯。”闻声,索骐轻哼了一声,当是回应,“你没有多跟她说话吧?”
“属下紧遵二少主的吩咐,这姑娘心眼儿多得很,不可跟她多谈,免得着了她的道!”那侍卫连忙道。
“嗯。”索骐点点头,挥挥手将那侍卫遣退,本该放心些的,但是,他举目望着甬道尽头,那间被千机锁锁上的房门,他眉间却是一阵纠结,而后,轻轻叹息出声,如今,他究竟该怎么办?是二者只能择其一,还是……还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还是窗几明净的厅堂,还是那张铺着黑虎皮的桧木椅,还是坐在当前,凝望满山的枫红,索骐却只觉得眉宇间的纠结越来越难解,厅堂外传来阵阵吵嚷,他的眉,不期然间,皱得更紧了,那吵嚷声让他本就不开怀的心上,硬是又多了几分不耐烦。只是,他没有出声去干涉,只是静待着,不待一刻,原本在厅堂门口拉扯吵嚷的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南宫紫罗,一张娇柔的面容因愠怒而涨得通红,一来到近前,二话不说,便先在索骐面前跪下了,“请二少主恕紫罗犯上之罪,今日属下前来,只是想向二少主讨个说法!”
索骐的眉一挑,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身后紧跟而进,面色难掩焦虑的靳风驰身上,淡然询问,“什么事啊?”
“紫罗——”靳风驰急喝一声,语调里含着警告。
南宫紫罗却像是铁了心,一咬牙,话音里已无半点尊崇,促声道,“紫罗只是不明白,二少主分明知道‘千夜螟蛉’就在那位封姑娘身上,如今她也已落在我们手上,可是,二少主非但没有向她追问‘千夜螟蛉’的下落,居然还将她礼遇于座上宾,紫罗就是不明白,更不服!”
此话一出,厅堂内一阵静寂,靳风驰倒抽一口凉气,眸光注视着面色不定的索骐。
索骐半晌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南宫紫罗。
南宫紫罗见他半晌没答话,心底郁怒更深,径自咬牙道,“紫罗知道,二少主跟那位封姑娘交情匪浅,要二少主亲自动手确实是为难了,但是,线索不可放过,倘若二少主下不了手,紫罗可以代劳!”
“我警告你们,谁也不准动她!”索骐咬牙冷哼,话音里,全是警告。
“为什么?”南宫紫罗促声反问,抬起的眼,携着满满的不谅解,直射索骐,“难道就只因为那姑娘跟二少主交情匪浅,二少主顾及旧情,不忍相逼,所以,二少主就要赌上少宫主的性命,全然不顾了吗?二少主应该再清楚不过,少宫主这三两次来的有惊无险,那都是侥幸,下一次,指不定就还有这样的好运!少宫主是二少主的同胞亲兄弟,难道二少主就只为了一个女子,就不顾自己兄长了吗?”
“紫罗——”这样的话大不敬,实在是太过了!靳风驰眼见索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连忙趋身跪下,求饶道,“二少主息怒,南宫堂主只是忧心少宫主伤势,才会口无遮拦,希望二少主网开一面,莫要责罚!”
索骐没有开口,面色阴郁,目光在两人面前兜转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道,“我知道你们在我哥身边待了很多年,担心他,我能理解,我不会怪你们,反而欣赏你们对他的忠心。但是,我希望你们能明白,他是我大哥,我为他所担的心不比你们少上半分,我承认,我与封姑娘确实交情匪浅,也不忍对她强逼,但并不代表我放弃了寻回‘千夜螟蛉’。我知道,你们不能完全信任我,但是,我之所以留下来,只是为了我哥,你们认为我会置他于不顾吗?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我自有我的考量。”
“二少主所言可不假?”南宫紫罗面色间犹有疑虑,淡问。
“总之,再给我点时间,我保证,在下次月圆之前,我一定寻回‘千夜螟蛉’!”索骐这么说着的同时,眼底多了分坚定,是的,他不该再犹豫了,除非他真的放任大哥去死。这劫,是哥代他受,而他,若无法尽心救哥,要他情何以堪?何况,爹娘已经不在了,哥就是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早在他记起一切,做回索骐的那天开始,他就已经没得选择了!
南宫紫罗静静地凝望着他,像在评估他话里有几分真实,片刻之后,虽然面上还有几分迟疑,但她终究是松了口,“希望二少主说到做到!”话落,她不再赘言,起身便往厅堂外走去,靳风驰起身,急急一个躬身,而后连忙追了出去。
索骐却是浑身力气尽失,瘫坐在椅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
又是一阵轻巧的足音,索骐抬起头,瞧见来人居然是一直待在兄长身边,未曾稍离半步的莫舒颜,眸底,惊诧,一闪而过。而莫舒颜接下来的话,却解答了他的困惑,“他醒了!”
闻言,索骐眸中,一抹惊喜暗闪,匆匆站起,便朝门外奔去。
“你等等!”莫舒颜却开口唤住他。索骐停下脚步,略微蹙眉地望她。“我来,是有话跟你说!”
索骐闻言,眉间困惑更深,但只一瞬间,他瞧见莫舒颜瞥来的目光,他陡然间有些明白了,她要说的,是什么,于是,他沉默,只是静待着她的下文。
“你打算怎么处置湮儿?”莫舒颜淡问,却是换来索骐的半晌沉默,“我知道,你万般不愿意让湮儿知道,你就是索骐。你不愿伤她,但却非要拿到‘千夜螟蛉’不可。但是你应该知道,以湮儿的脾性,‘千夜螟蛉’她不可能带在身上,定然是在上盈雪山前,便藏起来了,你也应该清楚,以她的脾气,是不能硬逼的,如果你想要回‘千夜螟蛉’,只能换个迂回的法子,但是,你又万万不愿欺骗她,所以,才一直踌躇着,始终没有动手,我说的,可是?”
索骐面上苦涩暗闪,“我没得选择!‘千夜螟蛉’,我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而你,其实早就有了法子,不是吗?”莫舒颜淡问,语气笃定。
索骐点点头,回过头,望向莫舒颜的眼里多了份犀利,“我以为,你跟湮儿站在同一阵线上,是绝对不可能帮着我夺回‘千夜螟蛉’的,可是如今看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改了主意吗?”
“我先问你一句,如果不拿回‘千夜螟蛉’,他会怎么样?”莫舒颜略略敛眉,不答反问。
“大哥的神功已练至第八层,已经太过依赖‘千夜螟蛉’的毒性,如果下次月圆之时,再拿不回‘千夜螟蛉’,我怕他熬不过。除非,在月圆之前,我们先行替他散功,但是……”索骐幽幽苦笑,望向莫舒颜,“你觉得以大哥的执拗,他可能答应吗?所以,我没得选择!”
莫舒颜敛目,“既是如此,你也无需再问我原因!不为什么!尽管我有多么痛恨‘千夜螟蛉’,痛恨‘千夜神功’,但是,跟你一样,我只是想要他活着,不惜任何代价!”
索骐惊异地挑了挑眉,“你可是决定留在我大哥身边了?”
“我还是会离开!但不是现在!”莫舒颜淡应,“你之前跟我说,你哥有苦衷。我想是的,可是,我没法跟从前一样坦然地去面对他,即便是,他刚刚醒过来后,跟我说了一个故事。一个你们两兄弟之所以走到今天的故事!”话落,她旋过身,往厅门走去。
索骐面色一阵惊异,但仅一瞬间,他回过神,急急唤住莫舒颜,“如果,要拿回‘千夜螟蛉’,我需要你的帮忙呢?”
“我说过,我要他活着,不惜任何代价!只是你,决定了这么做,希望你不会后悔!”语毕,莫舒颜再次举步,没再回头。
索骐踉跄着走回木椅前,一个趔趄跌坐在上面,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后悔,但那又如何,从很多年前,他就逃不开孑然一身的命运了。
索骐刚从暗室离开,莫舒颜回过头,却对上索骥的双眼,奇异的是,那双眼睛在魔功的侵蚀下,除了那夜月圆之时的诡异火红之外,居然还是如她初见时的那般墨黑深邃。只是,隔世经年,沧海桑田,那一刻,他们彼此对望着,却开口说不了一个字。
直到好一会儿后,莫舒颜不清楚那是多久的一会儿,也许是一柱香,也许是两柱香……也许更久,总之,是索骥先开了口,只是那嗓音再也不是曾在她午夜梦回时萦绕耳边的清朗,那嘶哑,无法避免,又刺疼了她的心。“我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在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你!”
“我的誓言没变!从你选择练那魔功的那天开始,我就不会再留在你身边。我还是会走!”莫舒颜淡应,语气却是坚定的。
索骥深幽的眸子里,有一抹深浓的痛一闪而逝,他嘴边,有一丝苦笑流泄,“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固执,一点儿也没变!”
那句“从前”却又在不经意间刺痛了莫舒颜敏感的伤口,她面色微变,说着就从床沿站起,“我去跟你弟弟说一声,你醒了!他这些天担心得不得了!”手上传来的温暖与力道却让她僵住了动作,她僵硬地回转过头,视线从他骤然拉住她的手移至她脸上,那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她又从他不惯表露情绪的眸色中,读出那眼里的复杂,几许苦涩,甚至,还有几许哀求,心上的冰,不知为何,在那一刹那间,开始融化。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一个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的故事!”索骥深邃的眸子里,因回忆而恍惚,却也因为恍惚,那眼神居然苦涩疼痛得让人心下抽疼,陡然间,莫舒颜有些明白,那绝不是个动听的故事,她好想叫他不要讲,但他却已经执意开了口,“那个时候,我十岁,索骐只有六岁……”
春时的盈雪山,杏花疏影,落樱缤纷。漫山的花雨中,两道小小的身影快乐地追逐着。
“哥,你快来追我呀!哥——奔跑在前面的男孩子,小脸算不上清俊,但一双黑亮的大眼却是炯炯有神,眸色里流转的全是调皮。反观后面青色袍子的,不过也就是十来岁的年纪,但却高高瘦瘦,一张面容是与方才那男孩子全然不同的俊秀精致,一双飞凤似的眼睛,像是荡漾着星子,深邃如海。
后面大些的男孩,虽较小的那个沉静上许多,但俊秀的脸蛋上挂着的却是纯粹的快乐,一边应着声,一边加快脚步跟上弟弟,眼看着就要追上,离花林不远的山坳处却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巨石崩裂声。
大点儿的男孩怔住,回过头,刚好瞧见那处山坳里腾起漫天的白烟,胸腔里的心房不安地跳动着,一只小手扯住他的衣袖,那张调皮黝黑的脸蛋上,全是忧心,“哥,娘在后山闭关!早膳过后,我瞧见爹爹也过去了!”
闻言,男孩再也沉不住气,一手拉住弟弟,便往那白烟腾起处飞奔而去。
远远地,白烟弥漫了人眼,瞧不清丈外的景象,但却已经隐约听到父亲怒极的吼声。只是,兄弟俩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一道轻灵的身影已经从白烟深处窜出,那面色苍白,唇边犹带血迹的美少妇在瞧见两名男孩之时,面上先是一惊,待到身后追逐的脚步和吼声渐近时,她一咬牙,冲将上前,却是一把夺过兄弟俩中的弟弟,而后,转过头望向哥哥的眼里,却全然是不舍的泪水,“骥儿,娘必须带着弟弟逃命去了!娘不想丢下你,可是,娘没办法眼睁睁瞧着你爹鬼迷心窍害了骐儿!娘只能带一个,否则咱们娘仨儿谁都逃不掉。记住了,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再惹你爹生气,如果可以,娘一定会回来接你的!”话落,她也不管两个孩子是否听懂了,一把抱起小索骐,便往下山的路上狂奔。
“娘——”索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约知道娘亲和弟弟要离开了,直觉的,他白着小脸就要追上去,可是,四周的白烟太浓了,他知道,那是母亲布下的毒烟阵。他根本辨不清方向,不过眨眼的功夫,娘亲和弟弟便已在眼前消失了踪影。
紧接着,一声熊吼在身后响起,他从未瞧见过虽对他们严厉,却一贯意气风发的父亲那样披散着长发,铁青着面容,恍如罗刹的可怖面容,只见父亲手里紧拽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还隐约有一条诡异的小虫子在四下蠕动,父亲灰头土脸,却冲着山下的方向,凄厉地吼道,“雪樱,你回来!你把骐儿给我带回来!”
一夕之间,他原本以为的世界变了,温柔的娘亲,调皮的小弟都离开了,从那一天起,父亲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终日里不是派人四处找寻娘亲和弟弟的下落,就是躲在密室里练功,后来,他渐渐大了,终于知道,娘亲在无意中养成了‘天煞宫’几辈人都想培植的‘千夜螟蛉’,而爹爹为了壮大‘天煞宫’,决定找人冒险试练传说中可独步天下的‘千夜神功’,但爹爹不愿将秘密透露给外人,与虎谋皮,所以,就选中了根骨奇佳的索骐。可是娘亲不愿意,在跟爹爹争吵数次未果后,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夫君是铁了心,未免儿子受险,她只有选择了遁逃。再后来,他得到了娘亲被爹爹寻获,却已病死异乡,小弟却不知所踪的消息;再后来,爹爹更是镇日里关在密室里,练那功,没日没夜;再后来,他的叔叔和两个弟弟都因修炼神功不得法,以致筋脉尽断而死;再后来,他认识了莫舒颜,那段时间是他从娘和弟弟离开的那一天之后最开心的日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他可以忘记‘天煞宫’,忘记父亲,忘记他今生姓索,可以在跟自己爱的人和敬重的父亲在盈雪山上终老,不再过问江湖中事;再后来,父亲也走火入魔,去世了,一夕梦醒,他在父亲面前许诺,有朝一日,定要练成‘千夜神功’,然后壮大‘天煞宫’,让索家基业千秋万世,为此,他选择了斩断自己幸福的线,也选择了,赌上自己的性命……
听到这儿,莫舒颜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有什么东西湿润了眼眶,咬着唇,她还是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疑惑,“只能这样吗?什么人也不能改变吗?我也不行,非如此不可?”
抬起眼望着她,索骥眼底全是不舍与愧疚,还有,从开始到现在,始终未曾变过的深情,只是,那已然不是纯粹而简单的相属,那是背负太多和错过太多所沉淀而成的绝望,抬起的手,带着几不可辨的颤抖轻抚上她的鬢角,伴随着他浅浅的叹息,“我没有忘记过对你的承诺。可是,我没得选择!跟你的一切,早就尘封成我记忆里最美好的一页,我当那是海市蜃景,只要不常想起,我就会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场太过美好,所以不真实的梦,心也就不会那么痛!舒颜,有一句话,在几年前你离开我的时候,我就想对你说的,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索骥,可是,我偏偏今生姓索!”
纠结,复纠结。望着那双眸子,莫舒颜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只有在那眸子的凝视中逃了,再不逃,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那样的目光中继续呼吸。夺门而出的瞬间,迟了数年的眼泪,终究还是不堪重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抬眼望着漫山的枫红,然后告诉自己,要让他活着!因为,她再无法欺骗自己,这爱与恨都已根植得太深,难以根除,不管是爱是恨,这些年来,她终究,还是忘不了他。爱也好,恨也罢,伤也好,痛也罢,凡此种种,就只为了一个索骥!
她,早已是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一)
无星的暗夜,冷得有几分诡谲,密室里,那黑金蟒袍的男人,肥厚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伪善的笑容,冷凛地注视着刚刚走进密室,面容半残的黑衣女子身上,而后,冷冷地嗤哼,“总算是来了!真不知道你们‘天煞宫’是怎么办事的。如若再慢,坏了我的大事,看你们要如何交代!”
黑衣女子商纭纱的冷漠的面上没有半分的波动,像是对他话中的抱怨充耳不闻,只是冷淡着嗓音道,“我们少主交代了,不惜一切代价也会为六爷办好事,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事可以效劳?”
慕容劲冷哼一声,好不倨傲地仰高了头,“算你们少主还算识相!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要你跑一趟扬州,趁着云湛不在,去帮我把柳晏笛绑了来!”
柳晏笛?闻言,商纭纱一贯面无表情的眸色里闪过一抹诡异的色彩,稍纵即逝。
但慕容劲毕竟是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人,即便那眸色的转变只是一瞬间,他还是从中瞧出了端倪,何况,商纭纱是有前科的。所以,他锐利地盯视她,而后,警告道,“我警告你,上一次你不顾我的命令,想害死柳晏笛,这次你给我听好了,绝不许再犯!我要的是大活人!不过呢,看在你效命于我的份儿上,我倒也是可以给你个心意!”他望着她,邪佞而阴冷的笑了,“我虽不知你与柳晏笛之间到底有何过节,以致你一心想置她于死地!但是,我不许你碰她,至少是现在!不过,只要你们‘天煞宫’全力助我达成目的,我不但会履行之前跟你们少宫主商定的帮你们‘天煞宫’进驻中原的约定之外,我还可以把柳晏笛送给你,到时,想要她怎么样,自然就是随你处置了!”
商纭纱低敛的眉眼里,在一瞬间便转过万种思绪,而后,她已经有了决定,“请六爷安心等纭纱消息!”话落,她略一拱手,便退了出去。
慕容劲却在烛火光影的晃动中,阴沉地笑了,再用不了多久,龙家誓死要保卫的秘密,就是他的了!然后,整个江湖,甚至是整个天下,都会是他的了!
“晏笛——”敛着裙裾,兰姨一脸慈爱浅笑地步进柳晏笛所居的竹林小屋内,屋檐上垂下的木制风铃在微风里清脆叮咚作响。
“兰姨——”原本坐在软榻上做着针黹的柳晏笛盈盈笑着起身,就要迎上前。
兰姨却已经走上前来,一边递出手里所拎的食笼,一边轻笑着,“昨个儿凝语那丫头跟着她表舅北上去了,我今个儿得了空,所以便来看看你!还给你炖了点儿补药,补身的,你可得好好吃了!”兴许是因为无法陪伴子女成长的遗憾,所以,兰姨对这些个后辈儿都是疼爱照顾有加,莫家两姐妹,封离湮和沃涯就不说了,就连素昧平生的柳晏笛她也是一见如故,打心眼儿里的疼着,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谢谢兰姨!咦?梅香,别愣着呀,还不快去给兰姨斟茶?兰姨,来坐!”柳晏笛一边吩咐梅香,一边迎了兰姨入座。
“哟!你这是在做小衣裳呢?这孩子还要大半年才出生呢,瞧你急的!”兰姨捧起那件还未缝完的小衣裳,端详了片刻,笑着取笑道,“不过你这孩子啊,一看便是没有做过粗活的千金小姐,要你刺绣还可以,可这裁衣裳的事儿还真是不在行!尤其是这小孩子的衣裳!小孩子的皮肤嫩,这针脚啊,都得藏起来。来!我来教你!”兰姨说着,便取出针线,教起了柳晏笛。
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就坐在屋里,一个教一个学地做起了针线,这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这么从眼皮子底下溜过了。
柳晏笛抬起有些酸涩的眼,这才察觉到天色不知在何时已经擦黑了,“奇怪了!这梅香去哪儿了?这时辰,该是用晚膳了!这丫头就是玩性大,忠叔怎么也不盯着她?兰姨,你先坐着,我去瞧瞧!”
说着,她便站起身,可人还没走到门口,屋外,突然便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伴随着恐慌的警告,“小姐,快逃!”
“梅香——”猛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柳晏笛跟兰姨的脸色同时一变,柳晏笛想也没想便拉开房门,同一时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飘至眼前,柳晏笛定睛一瞧,虽还算得上镇定,但仍旧被近在眼前的那张半残的容颜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