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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商纭纱望着柳晏笛煞白的面容,嘴角溢出一丝冷笑,“龙夫人,我家六爷请你,跟我走上一趟!”

心下一慌,柳晏笛陡然明白了这些人的目的,她咬咬牙,别开视线,淡定道,“姑娘是找错人了,我夫家姓云,不姓龙!”

商纭纱再次冷笑,“不管是姓云也好,姓龙也罢,只要你夫君有六爷想要的东西就足够了。总之,夫人这次是跟我走定了!”

“如果我不走呢?”虽然畏惧是有的,但与生俱来的傲骨容不得她有半分的退缩,所以,柳晏笛回头反问,淡定而从容。

商纭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柳晏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杀气。

在一旁观看的兰姨虽然还没搞懂是什么意思,但也瞧出了些端倪,定是因为晏笛相公的事儿,惹上了麻烦,她走至柳晏笛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这种情况,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你可以不跟我走!除非,你不想要你那两个忠心耿耿的下人活命了!”沉默了半晌,商纭纱冷道,语气里全是威胁。

“你——”柳晏笛咬牙,面色惨白。

商纭纱也不催她,只是静立在当前等她的决定。

柳晏笛这会儿的心里却是万般复杂,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落在这帮人的手里,成为威胁云湛的筹码,让他陷入危险之中,但眼下的情况由不得她选择,她也不可能罔顾了忠叔和梅香的性命!

“我说,商堂主,你这是在磨菇什么呢?不过就是绑个不会武功的娘们儿,用得着这么费事吗?”不耐的话语出自刚刚走进来的中年男人,一对八字胡,满脸的心术不正,正是慕容劲的心腹之一,包三儿。美其名曰是派来协助商纭纱,但谁都知道,实质上,是监视。可是,奇怪的是,那包三儿在走进屋子,瞧见屋里的两个女人时,面色陡然惊异了起来,就连柳晏笛也察觉到身旁的兰姨在瞬间僵硬了身躯。可是,她怎么也想不透兰姨会跟这些人有瓜葛。可是,紧接着,包三儿却是笑了,笑得好不阴沉,“真是巧了!我们只想着要绑了云湛的老婆,可怎么也没想着,还附带了一个呢!正好,两个一块儿绑了,为了他老娘和老婆,我就不信云湛不自投罗网!”

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三个女人都是一阵惊异,尤其是柳晏笛和兰姨两人对望着,犹然不敢置信。

包三儿却是走上前,在兰姨面前站定道,“多少年没见了,龙夫人?若非我包三儿对你这从前艳冠群芳的武林第一美人印象深刻,到了当下,还真是不敢认呢!十多年没见了,龙夫人可别来无恙?”、

“你是……”柳晏笛这次再不敢置信,也不得不承认包三儿嘴中吐出的,是个她怎么也不敢想象的事实,怔望着兰姨,她这才察觉兰姨那精致的眉眼间,竟与云湛有着出奇的神似。

“晏笛,你的相公,可是我的飞儿?龙逸飞?”兰姨却是急急地抓住柳晏笛的手,追问,喜忧参半。

柳晏笛怔住,而后,含着泪点了点头,她怎么也想不到,兰姨居然就是她以为今生无缘的婆婆!倘若,云湛知道自己的娘亲不但还活着,而且并不是他以为的已经改嫁封鹤鸣的话,他该有多高兴?

“飞儿果真还活着?而且,居然已经成家立业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兰姨紧握住柳晏笛的手,喜极而泣。

柳晏笛拼命点着头,眼泪,也是止也止不住。

“好了好了!你们婆媳俩要叙旧有的是机会,现在,你们得跟我们走!我劝二位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你们应该知道,逃不掉的,不是吗?”包三儿极其不耐地道。

柳晏笛与兰姨对望一眼,她们自然知道由不得她们不要,只是……“我可以跟你们走!只是,这事不关我婆婆,还有我两个下人的事,你们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相信我,如果你们想要引云湛来的话,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不!晏笛,你留下,还是我去!”兰姨急道,向柳晏笛使了个眼色,提醒她记挂着肚里的孩子。

“你们以为这里是菜市场,由得你们讨价还价?”包三儿翻翻白眼,跟商纭纱打了个手势,商纭纱手下的人立刻冲将进来,不由分说便将柳晏笛两人押住,“至于你那两个下人嘛,我可以不为难他们,说不定,我还得请他们代为向云湛传话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二)

暗黑的天幕,有诡谲的鬼火在四处流窜,浓稠的血腥味被扬散在深秋微凉的风里。

迎风的山崖上,三方对立,但每个人都已是伤痕累累,那浑身浴血的中年男人一双精湛的眸子注视着用剑指着他的一男一女,凄厉地笑了,“我一生浴血江湖,杀人无数,没想到会栽在你们两人手里!”

另外一方的两人,都是仗剑而立,一人面色惨白,臂膀处,不时有殷红的血渗出,濡湿了他的长衫。另外一旁的女子,如花的娇颜有些败退,一袭红裳辨不出血的颜色,但有几处却分明是湿黏的暗黑。

“沙天仰,你为你妻儿报仇我无话可说,可你呢,花絮蝶,我一向待你不薄!”那人也是狼狈不堪,说话间便又吐了一大口血,血里还掺杂着诡异的紫黑。是他太大意才会着了这两个小鬼的道,中了花絮蝶的毒镖,真气无法聚集,才会在此任人宰割,他是千万个不甘心的。

花絮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那双眼,不该是一个芳华待字的姑娘应该有的沧桑与冷锐,可是,也就是这样的沧桑与冷锐,让那人蓦然间明白了,然后,他明了地笑了,“为了我把你拉进杀手的行列,更是……为了云湛,是吗?”

花絮蝶还是没说话,总之,她跟沙天仰合作,为的就是他们共同的未来,铲除威胁,就没打算让这个人活着离开。

“我是活不了了,可是,你们现在也都受了重伤,你们以为,你们就能逃得了吗?”那人又吐了一大口血,面容狰狞地笑道。

他话音方落,四周便响起人声,沙天仰与花絮蝶对望一眼,他们从未小看过这个能统领武林中最大江湖组织中的男人,在部署一切,走出今天的第一步时,他们就已经抱定了最坏的打算。

那人诡异地笑着,在花絮蝶和沙天仰被重重包围了之后,他一挥手,那些“魅”组织里仅次于四大杀手的数十位杀手立刻向已经过一场激战,浑身是伤的花絮蝶和沙天仰攻去。

无奈两人虽较那些杀手高明,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又都有伤在身,渐感不敌。漫天的刀光几乎闪花了人眼,在密密织起的刀网之中,独步天下的轻功却是处处遭到制约,再加上力有不逮,花絮蝶闪躲得异常狼狈,刚闪身躲过了横切而来的一刀,那一厢,一柄长剑又直指而来,近在咫尺。眼瞧着避无可避,她一闭眼,索性一个侧身,预备硬生生挨上这一jian,谁知,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极快地切入她与长剑之间,信手一挥,两刃相撞间银光闪掠,那眼看着就要没入皮肉的剑尖便被革了开去。

“你?”花絮蝶回神一看,登时惊诧满眼。

来人却是爽朗地咧嘴一笑,“别太感谢我!我只是刚好路过,算你运气好!我是不可能见死不救的!”谈话间,他又已利落地刺伤数人。

“意剑神捕封从潇?”那人在辨清来人的剑招身份时,更是惊异。

“诶!您老的消息不够灵通,封从潇刚刚进京辞了官,从今往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意剑神捕这号人物了!”封从潇一边挥剑,一边抽空答,游刃有余。自从交出神捕令的那天开始,他整个人突然就轻松了,也坚信,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要在官场之上尔虞我诈,那他宁愿快意江湖!但那些个杀手也不是好惹的角色,花絮蝶背上又狠很被扫了一刀,喉头的咸腥再也忍不住,跌倒在地上,张口便是一大口血。封从潇目光一暗,眼里杀气一闪而逝,不由分说,将她拉起负在背上,偏头在她耳边低道,“放心,不会有事!给我一刻钟!”

“从前的大捕头可是要大开杀戒了?可惜,有人是没机会看了!”花絮蝶伏在他背上低道,虽有些虚弱,但话语里却是百分之百的嘲弄。

封从潇顺着她的视线望到一旁已经瘫坐在地上,出气多入气少的“魅”组织头头,突然间,有些邪佞的笑了,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被带坏了,从前的他,是不会这样笑的。狭眸暗眯,他偏首对身后的人低道,“抱紧了!”话落,他背着她,冲入杀阵中,也许,不需要一刻钟,是的,不需要!

云湛怎么也没想到,待到他四处追寻花絮蝶的下落,来到金陵城外的山岗上时,刚好瞧见的居然是封从潇背负着浑身浴血的花絮蝶从一阵箭雨中冲出来的景象,来不及去思考,他双足一蹬,剑光一闪,他已加入战圈。孤鸣剑一扫,便将本已溃不成军的杀手群击散。树倒猢狲散,如今,那人既已不在人世,他们又不是云湛和封从潇的对手,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位上计了。

“弄影!”云湛冲上前,焦急地敛紧了眉。

伏在封从潇背上的花絮蝶扯开一抹笑,想要安抚他,但那张如花的娇颜上如同颓败了的惨白却让人心头抽疼。

“先离开这里再说!”封从潇淡定地道,而后指了指身后,对云湛道,“后面还有一个人,你最好把他捎上,我看,他也走不动了!”

云湛先是蹙了蹙眉,而后,这才举步走到封从潇所指的方向,扶起也是浑身是伤的沙天仰,几个人趁着月色未明时,快步离开了这个刚刚结束一场杀戮的战场。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三)

天刚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的天光扫淡了深浓的月色,如纱般笼罩在因入秋,已渐显枯黄的山丘上。

云湛随意坐在山丘的一块大石上,迎着山风,擦拭着手里的孤鸣剑,深敛的眉目里,思绪,依旧是难辨。

离他身后不远处,有一间隐藏在林里,虽稍嫌破败,但终究是有片瓦遮头的小屋,用石头垒成,想来是猎户进山时的暂居处。石屋内背光走出一人,藏青的袍子上有着点点殷红的血迹,一双清湛的眸子注视着前方背对他而坐的男人,眸子深处沉阒而内敛,只是静默地走至他身后,站定。

“我没想到你会救弄影,我以为你这个大捕头一向是嫉恶如仇,最痛恨的就是我们这些目无法纪,杀人如麻的杀手!”云湛冷淡道,语气里却奇异的隐现半分笑意。

封从潇抬起头,望向天边,有一丝橘黄的光从云层深处斜射而出,天,就快大亮了。“我之前不也放过了你?”

“那次,我知道,你是看在晏笛的份儿上!”云湛淡应,他承认,对于封从潇对柳晏笛的感情,他从前是曾介意过的,可是直到如今,他突然间,真正的释怀了。也许,这一辈子,他无法全然放开地跟封从潇成为朋友,但到了今天,他才发现,兴许在这些年的追逃当中,他跟封从潇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也许是连他们自己也不愿意去承认的惺惺相惜。他没法真正跟他成为朋友,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至少,不用再当敌人。

说起柳晏笛,封从潇眼里还是无法避免地闪过一抹痛定的温柔,嘴角隐笑,他笑道,“我已经辞去捕头之职,如今,我也只是一介江湖草莽而已!”笑笑,他转过头,望向云湛,眼隐复杂,“云湛,你知道吗?你真的是一个幸运的家伙!晏笛爱你,就连弄影,为了你,也可以不顾一切!她……是个好姑娘!”

云湛点点头,眼,空茫地落在远处,“我一直都知道!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那个位置,是没人可以替代的,晏笛也不行!所以,我想问你,也许……”他转头望向封从潇,眼里有评估,也有审视和试探,“我可以把她交给你?”他欠弄影的实在是太多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企盼,她能幸福。

“云湛!”封从潇嘴角含笑,打断了他,“我跟弄影有过一个玩笑的约定,兴许我们两人比较合适。我也承认,我欣赏她!可是,我不瞒你,我心里还有晏笛的影子,弄影心里也还有你,所以,我们不可能,至少现在不行。我们都需要时间!但是,迄今为止,我把弄影当成知己!”

云湛静望他片刻,而后,转开了视线。

封从潇知道,这个话题,算是就此打住了。眸色微暗,他淡问,“好些日子没见了,晏笛……她还好么?”

云湛扯扯嘴角,神色突然间柔和了,阳光,终于是破云而出,筛落在他的脸上,那一贯冷凛的嘴角居然弯成了一缕柔和的上弦,“她在家里!再过不久,她就要当娘了!”

封从潇先是黯然地一怔,而后,唇边泛起一丝淡笑,“那真是恭喜!”

云湛扯扯唇角,算是答谢,抬起头望向远处,朝阳升起,云蒸霞蔚。如今,事情已经解决,他已是归心似箭,待到弄影伤势好些,他一刻也不多留,他答应过她的,不让她在家久等!

封从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渐渐地,面上浮起一抹稍显失落,但终究是释然的笑容,晏笛,恭喜你,真的等到了你想要的幸福。

待到花絮蝶和沙天仰伤势好转,且能够上路,已经是十余日后。今早,天气还算好,艳阳高照,天高气爽。他们一行四人各牵着马,走在官道上,前面就是驿站,也就是他们要分道扬镳的地方,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沙!”花絮蝶与云湛同样欲言又止地望向神色间轻松了不少的沙天仰,眼里,有担忧,也有不舍。

“放心吧!我只是打算回到我从前的家,守着我妻儿的墓,平平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而已!我不会再涉足江湖,也不会了无生趣的过活!只是,这一别,怕是今生再难相见,你们各自保重!”沙天仰却要爽落上许多,略一拱手之后,他也不再赘言,而是利落地翻身上马,而后,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花絮蝶和云湛目送他远走,突然间觉得过往的十余年,竟当真如同噩梦一场,现在,终究是梦醒了。只是,残留的记忆,只怕是今生,都再难惑忘。

“走吧!”云湛轻叹一声,而后翻身上马,他们此去,是打算一同前往扬州,再做打算。只是,突然间,一个物件携着力道,横空飞来,云湛闪身的同时,利落地将之接住,握在掌心,这么一瞧,他的面色却变了。

抬起头,望向树林深处,一道高挑的身影从树影处踱出,黑衣劲装,面容半残,这么一瞧,不只云湛,就连封从潇的面色也有些奇怪起来。

“云湛!倘若想要见到人的话,下月初,盈雪山南麓,带上东西!”商纭纱冷凛地说完话,却朝着封从潇递去意味不明的一眼,而后,快速地往后一跃,那里,早有一匹马,她跃上马背,利落地一夹马腹,一人一马,便飞驰而去。

云湛没有半分迟疑,一扯缰绳,二话不说便追将上去,但那人离了他们一段距离,加上坐骑是上好的紫花骢,他没那么容易追上,只是两人一前一后,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影,只余阵阵黄沙飞烟。

“晏笛出事了——”封从潇面色凝重地低道,那双眼里的惶然与无措是花絮蝶从未见过的,她猜想,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但现下的情形,容不得她细思,两人对视一眼后,也连忙勒转马头,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四)

当那道紧锁的门被人推开,封离湮从日复一日,好过得不似阶下囚的好梦中醒来,被那群侍卫一言不发就押出了被关数日的“牢房”。但封离湮低垂的眼睫半掩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的惧色,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总之,只要对方开始有了动作,不管是什么,都好过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每天好吃好睡,除了自由,人家根本是把她当成了坐上宾。反倒他们有了动作,她也就不必日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可是紧接着,当那些是位还是一言不发,确是将她押到了索桥的对面,而且一言不发,解开她身上那名贵的天蚕私制成的绳索后,便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时。她在惊异过后,方才本因放松而噙起的笑容也将僵凝在唇畔。待反应过来后,她连忙扬起已经恢复自由的双手,急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侍卫一贯是问而不答的,这次却是破天荒地回过头来,极其礼貌地答道,“我们二少主说,之前与姑娘之间纯属误会。如今,既然误会已经解开,姑娘又确实不知我宫中之物所在,自然是要放姑娘离开才是!”

“误会?”封离湮拧眉,她可不相信。“天煞宫”千方百计就只想找回“千夜螟蛉”,她又是唯一的线索,会因为一个所谓的“误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她,这么好?她不是单纯的笨蛋,自然不可能以为这真是误会。只是,放过她,又是为了什么?还是其中,有什么她猜不透的因由?人心叵测,由不得她不多想。

“湮儿——”正在犹疑之间,索桥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一记淡定的女音。

封离湮寻声望去,瞧那桥头崖边,一袭红裳翩翩,俏生而立,那张精致中写着英气的面容,让她不觉一怔,“莫姐姐?”

“湮儿,我已与‘天煞宫’的二少主商议好了,既然‘千夜螟蛉’确实不在你身上,再留你也是无意,再说了,你要找的人,确实是不在这里,所以,你还是快些下山去吧!”莫舒颜淡冷得说完,而后,朝封离湮使了个眼色。

“那你呢?”封离湮只是急问道,莫姐姐是她请来帮忙的,断没有自己走,让她被困在这里的道理。

莫舒颜暗垂的眼眸里微微一暗,而后,轻道,“我暂时想要留下!”

其实,这个答案,并不在封离湮的意外之外,她静静地凝视莫舒颜片刻,她自然能明白莫舒颜的感受。凡此种种,不过因为一个索骥。情至深处,人莫奈何啊!沉默半晌,她深知无法让莫舒颜改变心意,正如她也将不改初衷,不畏艰险,一定要找到沃大哥是一样的。所以,换个角度而言,其实,她是明白莫姐姐,也应该支持莫姐姐的。才这么想着,她虽然还有些不安,但终究还是松了口,“既是如此的话,那姐姐便留下吧!只是,湮儿有事待办,没法再多留,就不陪姐姐在这盈雪山了!只是,待到日后,姐姐回返‘四海镖局’,千万记得捎信给湮儿,届时,湮儿必定亲自前往扬州,以谢姐姐今日相帮之恩。”

莫舒颜轻轻颔首,眉眼间暗闪一抹踌躇,“湮儿,临去前,姐姐也有一句相赠。眉间不过一字宽,万事只要心上放开,自然没有过不去的沟坎儿!”

封离湮点点头,而后朝莫舒颜略一拱手道,“姐姐保重了!咱们山高水远,来日再见了!”话落,她不再赘言,转身便走,干脆利落。既然沃大哥真的不在这里,她自然也没有理由再在这里逗留,她要去找沃大哥了,因为,她真的好想沃大哥,好想他,好想好想!

望着她远走的背影,莫舒颜眼底略过一丝不忍,淡淡启唇道,“她不远千里从中原到这里,就只为了找你,你在她心里有多重要,可想而知!至于你,你那么爱她,这么对她,你舍得吗?”

一袭黑衫飘零,索骐走至她身侧,与她一同目送着封离湮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眼界,目光离泛起一丝深浓的痛楚,“舍不得又如何?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不是吗?”

一记隐隐的叹息逸出唇瓣,莫舒颜转过身走回“天煞宫”的同时,藏着隐忧的话语回转开来,“但愿,你不会后悔!”

那话语随着那记的叹息,被扬散在崖上猎猎的风里,索骐抬头望天,天色灰彤,冷风凛凛,冬至,雪,怕是就要下下来了。

回到在上盈雪山前,跟莫舒颜一道投宿的小客栈里,刚进房,封离湮没有意外地瞧见她们的行李物品都被翻了个遍。果然,就算是明知希望渺茫,“天煞宫”的人还是来先行搜过了。只是……她不急不徐走到床边,拉出莫舒颜随手撩在一旁的一只破水壶里,从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将之拽在手里,她忍不住弯唇笑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却是最安全的,他们可知,他们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其实,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转念一想,她的眸色又在瞬间暗下,如今,‘天煞宫’这条线索是断了,那她又该去往何处找寻沃大哥的下落?也许,沃大哥当日并没有落在索骥的手上,而是逃脱了,那他势必会四处找她的,或许,她该回中原才是!

这么想着,封离湮一打定主意,便起身收拾好行李,刚准备要走,门扉却在这时被人扣响。她面色一凛,心下转过千百个念头,她手上既然拿着许多人都觊觎的东西,自然是要倍加小心的。该不是“天煞宫”的人又反悔了,追来了吧?凝了凝神,她才开门,门口露出店小儿带笑的谄媚嘴脸,“客官,有人找您!”

“谁?”封离湮困惑且警戒地挑眉,别头望去,再瞧见两老两少,两男两女之时,眉却是惊异地挑起,片刻后,她才讶然呼道,“爹?”

在客栈的另一间房里,原本虚掩的房门倏然合上,那紫衣衫裙的南宫紫罗回过头,眼里难掩焦灼和愤恨,“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一剑悲’封鹤鸣居然寻他女儿道了这儿来。这下可如何是好?一个封离湮已是如狡狐般滑溜,再加上封鹤鸣夫妻,还有琴仲先的徒弟和女儿,可是愈加不好对付了!咱们要取得‘千夜螟蛉’岂非更加不易?可是,咱们少主可是已经没法等了呀!”

“紫罗!”靳风驰却是拉住她,向她使了个眼色,而后一同望向那坐在卓旁,一言不发,却只是闷头喝茶的男人,道,“你少安毋躁!二少主兴许已经有了主意!”

索骐不动声色地喝完手中的茶,而后淡道,“你们两个只需在暗中助我,听我号令行事!其他的,我自有打算!”

闻言,南宫紫罗和靳风驰纵是有万般不愿,也只有点头称是了。

一阵冷风灌进屋内,让人一阵瑟缩,寒冬凛人,怕是要让人觉得冷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五)

“爹,你怎么来了?”一边将茶斟上,封离湮一边抬眼察看着封鹤鸣没有半分波动的面色。只是,虽是这么问着,但聪明若她,却已经是隐约猜出了答案,一双杏目带着几分锐利横了一旁噤若寒蝉的琴晓一眼,琴晓却是做贼心虚地慌忙避开她的视线,这么看来,封离湮却是更肯定她的猜测了。

只见封鹤鸣一袭藏青长衫,宽衣广袖,青髯须发,湛目深邃清明,不动声色敛袖喝茶的神态间,却不期然让人察觉出几分高深莫测来。他身畔的封夫人苏映桥,却是神态冷淡,从进门到现在,非但一句话也没对女儿说过,更是连一眼也不曾望去过,封离湮于她而言,仿佛就是陌生人似的。

好在在场的人仿佛倒是都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态度,面上没有表现出半分的异色,就连封离湮也是半分异色未露,只是从一开头唤了一声‘娘’,也为她斟了茶之后,她的视线便投注在封鹤鸣的身上。

封鹤鸣轻啜了一口碗中香茗,面上仍是未显异色,淡定道,“你离谷都有大半年了。除了最开始有捎信回来,近两个月来音信全无,原本想让你哥出来寻你。奈何你哥也失了音信,全无办法下,你说,为父能不出谷寻你来么?”

闻言,封离湮吐吐兰舌,她知道,爹爹这番看似平淡的话语中,隐含的正是责备。原本,在一向疼她的爹爹面前,她是向来只需撒撒娇,爹爹纵使有再大的气,那也是便如汤沃雪,瞬间烟消云散的。只是,如今在她那一向冷淡的娘亲面前,她却是不由自主地拘谨起来,只是点着头,敛首认错道,“爹爹说的是!女儿没有捎信回谷向爹娘报平安,是女儿的错!女儿向爹爹认错!”

封鹤鸣目光在女儿身上兜转了一个圈,而后再落在身畔不发一言的妻子身上,眼里隐现一丝晦涩,而后,只是淡道,“我跟你娘出谷以来,一路北上寻你们兄妹俩,孰知却是没什进展。好在遇上晓晓和司空贤侄,说是你往这关外来了,这才一路寻了来,好歹总算是寻到了你!”

“让爹爹操心,是女儿不孝了!”封离湮是这么说着,一双眼却是狠瞪了身后的琴晓一眼,这个死晓晓,若非她陷害自己跟沃大哥,之后哪会发生那么多事?如今她却还敢出卖她?不过,她又是怎么那么清楚她的行踪的?封离湮暗自沉吟,看来,有些人还有许多事得跟她好好交代才成呢!

“好了!如今只要见你无恙也就是了!只是,我跟你娘一路寻你,如今实在是有些乏了,想先歇会儿了!”不动声色地扫过妻子面上淡淡的不耐烦,封鹤鸣轻道。

封离湮会意地瞟了瞟娘亲,眼里一抹苦涩暗闪,唇边却泛起一贯甜美的笑弧,“爹,娘,你们稍待,女儿这就去让掌柜的张罗!”话落,她不再赘言,转身出门。她知道娘亲其实很不愿意见到她,其实她也很奇怪娘亲居然会随爹爹一同出谷寻她。不,或许是她多虑了,娘亲出谷来定是为了寻兄长,而非她。毕竟就算她不知道原因,她也是清楚地知道,娘亲对待自己和兄长的态度那是截然不同的,她从幼时的不甘,硬是要争个明白,到如今虽然仍有疑惑,却不得不接受的无奈,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地去面对娘亲对待自己的冷淡,可是直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心里,其实始终还残留着那么一丝期待。只是这期待,在一次次的失望过后,已经越磨越薄,到如今,只怕是所剩无几,什么都不是了。如今的她,已经不是每年生日时,只希望能吃上一碗哥哥每年吃的,娘亲亲手做的长寿面的小女孩儿了,她还能希望些什么,期待些什么呢?

“说!你们怎么会知道我来了关外?”一出了客房,封离湮立刻发飙了,一手紧扯住琴晓的衣领,一脸的凶神恶煞。

“呵呵!小离离,你别动怒,冷静下来慢慢听我说嘛!”琴晓却是连连赔笑道,她知道封离湮甜美背后残忍的一面,尤其是这还涉及到她所在乎的人,那即便是从小到大玩伴的她,只怕封离湮也是不会讲情面的。

“离湮姑娘,你不必逼迫小师妹。其实,以离湮姑娘的聪慧,心底早就明白的。我们交了东西到你手上,如果不跟着,自然是不能放心的!”司空洵轻摇着折扇走至两人身后,依然是不愠不火,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跟着,不能放心?这么说,你们对于我的行踪那是一清二楚喽?或者,换言之,你们一直在跟踪我?”封离湮甜笑着,但那笑容中隐现的愠怒却是让在场的两人看得分明,心下忍不住一凛。

“说跟踪未免严重,只是,布下了不少眼线,密切关注离湮姑娘和沃少侠的行踪罢了。只是在下也知,事先没有知会,离湮姑娘定然是会动怒,但事态非同一般,在下出此下策,实在也是情非得已!”司空洵瞧出封离湮笑容背后的怒火,连忙拱手诚意赔罪道。

“情非得已?”封离湮却像是不领情,嗤哼着瞪向琴晓,“这么说,当初硬将那祸端塞到沃大哥的行李中,也是情非得已喽?”

或许是自知理亏,司空洵和琴晓闻言,都是半声不吭,找不到话说。

封离湮却已经是难掩怒火地恨道,“若非你们硬塞来的东西,我跟沃大哥自然是四处游山玩水,好不快活,哪儿来这许多烦心事?也不会让‘天煞宫’的人穷追不舍。且不说之前沃大哥在金陵城郊受伤的事,如今,沃大哥行踪成谜,生死未卜,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拿什么来赔我?情非得已?岂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一个情非得已就撇得一干二净的?”封离湮瞪向头埋得低低的琴晓,手掌威胁地一扬,“若非我如今只是惦念着尽快找到沃大哥,还真想现在就给你一顿好打!”

被封离湮的怒火吓得缩了缩脖子,琴晓却听出了几分端倪,眼里闪过一缕困惑,嗫嚅道,“咦?你的意思是,你居然还未寻到沃涯?”

“什么意思?”封离湮狐疑蹙眉,她是聪明人,只是转念一想,面上闪过一抹欣喜,双手扣住琴晓手臂,急问道,“之前你们说,一直密切关注着我跟沃大哥的行踪,这么说,你们是知道沃大哥现在何处喽?”

“你出关,不正是为了寻他吗?”琴晓扑闪着眼睛,撇撇唇,这个臭离离,她不是一向自诩聪明吗?还是跟沃涯待久了,也变笨了?

晓晓的意思是……?拧了拧眉,封离湮松开琴晓,却是深思着沉默了。沃大哥果真是出了关,可是,他出关来干什么?这关外与他有所瓜葛的,应该也就只有“天煞宫”一处了。可是,听晓晓的口气,沃大哥出关,不像是被逼的。莫非他是自愿的?可是,莫姐姐不是说了沃大哥不在“天煞宫”吗?如果晓晓说的是真的,那是沃大哥有事瞒着她,还是…..莫姐姐骗了她?为什么要骗她?

正在她狐疑之际,楼下客栈的中庭中,突然来了客,“掌柜的,可还有房么?”那嗓音清朗刚润,却是刻进骨血里,铭记的深刻与熟悉。

封离湮先是不敢置信地一僵,而后,急切地透过栏杆寻声望下去,刚好撞入一双镶嵌在黝黑面容之上的朗目里,四目相对,那眼里,却是全然的思念和焦切。半晌无语,就这么望着,封离湮眼里突地有些湿润,待到腮边一阵轻凉,她陡地回过神来,却是疯也似的奔下楼去,然后,毫不犹豫地奔进那副敞开的怀抱之中,紧紧地,一双手臂紧紧箍住他的颈项,她的脸埋在他的颈侧,鼻端嗅闻着他的味道,耳畔聆听着他的心跳。她的泪,再也止不住的流,眨眼间,便湿了他的鬓发。这近两个多月来,担忧与思念的煎熬已经漫溢,她一直强忍着,直到如今再见他,这漫溢的思念却再难压抑,已然倾闸。

“湮儿——”许久之后,沃涯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一只手轻触她的脸颊,嗓音里带着她一贯熟悉的宠溺,“乖湮儿,别哭了!”

“我偏哭!偏哭!就哭!谁让你丢下我这么久?害人家这么想你?”封离湮却是耍起了赖,不但越哭越凶,一双手也将他箍得更紧。

沃涯啼笑皆非,却知道阻止不了她,只得将她抱到一旁,自己坐在椅上,将她安置在腿上,任由她在怀里哭个够。又过了许久,许是哭够了,怀里的哭声渐缓,只余间断的抽泣。好一会儿后,封离湮一手毫不避嫌地在他身上摸索,一边还红着眼,止不住抽泣着。

“湮儿——”沃涯眼见不少人暧昧的目光瞟来,他们本就已经够惹人注意了,现在……他慌忙捉住她的手,黝黑的面上隐现一抹可疑的红,因为羞窘,嗓音却忍不住稍稍提高了些,“还不住手?”

封离湮虽是住了手,可却是委屈地一撇唇,眼里红意更甚,“你那么凶做什?人家只是想检查检查你有没有让自己受伤罢了!”

心下一暖,沃涯的面色瞬间柔和下来,“没有!我没有受伤!记得吗?我答应过你的,尽最大的努力,不让你再看见我受伤!”

闻言,封离湮虽是安心了不少,可下一刻,却像是想起什么,俏颜一沉地质问道,“既然你没受伤,那为什么不来找我?害人家心急如焚,从中原到关外,到‘天煞宫’,找了整整两个月?”

“谁说我没找你?我这不是找到你了吗?”沃涯哭笑不得地忙握住她捶来的拳头。

“所以,你是知道我在这儿,所以才寻来的?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封离湮抬眼,只是随口问着,却不期然察觉到沃涯面色不自在地一僵,她狐疑但却不动声色地蹙眉,沃大哥该不会有事瞒她吧?

沃涯目光微微一闪,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然转开头,避开了封离湮的视线,“我…..我之前在我们分开的方圆百里找了你个遍,却是一无所获,以为你被‘天煞宫’掳了来,所以便出关来寻,没想到,在这里蛰伏了许久,居然就碰到了你!”

“是吗?”封离湮淡应,眸光定在沃涯面上,像是要瞧出些什么端倪。

楼上,却在这时响起一声轻咳。她闻声抬起头,对上封鹤鸣波澜不兴,看不出喜怒的眸子,“哭够了的话,就该上来了吧?”

“爹——”进到屋子,望向桌旁喝茶的爹爹和还是冷淡如常的娘亲,封离湮却第一次有了局促的感觉,扯过沃涯,慌道,“这是沃涯,沃大哥!”

“晚辈沃涯见过封前辈,封伯母!”沃涯也忙拱手问好。

封鹤鸣没应声,苏映桥更是没搭理。屋内气氛陡地因沉默而僵窒,只听得见封鹤鸣倒茶的声音,许久之后,封鹤鸣终于抬眼望向沃涯,但那眼神却锐利地让沃涯心下一沉,封鹤鸣却只是淡淡抿唇道,“要喝杯茶吗?”

封离湮松了一口气,笑逐颜开,忙扯了沃涯入座。

沃涯难掩拘谨地拱手道谢,“谢过前辈!”

封鹤鸣敛眉低首,信手倒茶,头未起,眼未抬,只是淡应道,“谢不谢,尚言之过早吧!”

沃涯眸色陡地有一瞬的惊变,突然间,他明白了,眼前这个曾叱诧江湖的人,是决计不简单的了。只是,他是故弄玄虚,还是…..当真,已然看出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六)

秋冬之交的大漠,早已是满目的苍凉与萧瑟,入目所及,除了飞沙走石的黄,便是枯草败木的瑟。

日暮时分,一轮火红的圆日缓缓西坠,拼尽最后的余光映红了无垠的大漠和半边苍穹。橘红霞光的天边,三人三骑携着南来的风,驰骋过那片炫目的橘色霞光,马蹄溅起的黄沙飞落,还是那样的火红,红得耀眼,也红得惨烈。

但那光亮正是拼尽了最后的光辉,眨眼间,金乌落入天边的尽头,待到漫天的红霞散去,不过是半晌的功夫,天幕恢复成原本的天青色,紧接着,便是夜幕降临,泼墨般的色彩掩映上整片天空。

大漠的夜很美,也很冷。大漠无垠,仿佛连无边的天空也高了许多,那些闪亮的星子或明或暗地点缀在黑得纯粹,如同黑丝绒般的天幕上,静得仿佛只要一伸手便能触碰,便能掬上满满一掌星光。可是,待到张开手掌时,才陡然惊觉,握住的,不过是一掌的虚无。疏星朗月,银光流泻在柔软的沙丘上,铺洒成同样清冷的银,背风处的一簇篝火,火光正盛,在这个暗夜里,却是扫淡了一丝冷。

坐在火边,大伤初愈,又不是很适应大漠天候的花絮蝶却仍是觉得冷地紧紧环抱住自己,待到一件披风适时裹上她的肩头,她抬眼,对上封从潇的眼,打从心里流泻出的暖意染上眉梢,她启唇而笑,“谢谢!”

封从潇没有回应,只是扯扯唇,而后,在她身畔落座,目光却是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却似找不到焦距。

花絮蝶静静地瞅望他片刻,她一向是个蕙质兰心的人,这一路出关来,她清楚地知道一路同行的两个男人都是心不在焉,她自然知道他们都是挂心柳晏笛的安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错觉吧,也或许是她多心了,她总觉得,封从潇的失常却不仅仅只是为了柳晏笛这么简单。他不太对劲,但是她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也讲不出因由,毕竟,他种种的失常,都是从那天得知柳晏笛被“天煞宫”的人绑上盈雪山时开始。

不远处,传来一记兵器寂响的空鸣,是云湛的孤鸣剑。她抬起头,与同样回过神来的封从潇一同望向那逆风站在山岗顶端,衣衫在漠上的风力猎猎飞舞,在暗夜里只余暗沉轮廓的颀长身影,是云湛。

沉默片刻,花絮蝶忍不住逸出一记轻叹,“破月真的很在乎柳晏笛!”这一句里,犹然有着遗憾与失落,却是全然的释然。

封从潇回过头看她,轻回道,“他们是夫妻!”他们都早该知道的,以云湛那般自我的人,倘若柳晏笛不是他心中挚爱,他怎会甘于许下一生的承诺?而柳晏笛,更是早已用行动证明了,她是用她的所有,乃至整个生命在爱着云湛,所以,他们都早就知道,这两个人中间再没任何人可驻足的位置。正因为如此,不想抱着无望的守候了却残生,他们才保留了最后的风度,选择了成全,不是吗?

花絮蝶浅浅地笑了,目光仍然密密地投注在前方那道暗沉的身影上,“其实云湛知道的,柳晏笛并非表面上看来的柔弱,可是,就因为太在乎,就算明知道,他还是没法不着急,没法放得下!”

“只是我不明白!”封从潇敛目沉吟,抬起的眼里却全是锐利,“云湛的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吗?那又是什么人会趁云湛不在扬州之时掳走晏笛来要挟云湛,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花絮蝶稍稍一窒,而后,又是不动声色地浅笑,“云湛的问题是解决了,但并不代表避免了所有危险的可能!每个人的过去都有故事,破月也有!原谅我在得到他的允许之前,没办法将他的故事告诉你,但是我相信你能明白的,并且,我也相信,早在嫁给破月之前,柳晏笛就已经有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封从潇先是微怔,而后再点点头,表示明白,是的,每个人都有故事,也都有顾虑。云湛有,他……又何尝没有?敛目间,他眼里多了几许不堪回首的落寞,抬起眼,目光飘渺无焦距地落在远方看不清的混沌里,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你不会知道,我真的很担心晏笛的安全!就算撇开他们用晏笛来要挟云湛不谈,其实,我更担心,因为我的关系,更会害了晏笛!”

“为了你?”花絮蝶不解地蹙眉,但见封从潇眉间深拢的担忧,她又猛然惊觉到这中间怕是另有因由,倘若尚有其他因由,也就是说,不但他们的营救计划可能可难,就连柳晏笛的处境也会愈加危险,才这么想着,她的心,“咯噔”一沉,挑起眉,直觉地,她知道那怕是一道掩藏的伤口,但她,不得不问,“为什么?”

封从潇眼底一抹晦涩的苦浮现,他略显艰涩地扯扯唇角,“你还记得那天金陵城郊驿站,那个拿着晏笛的珠钗,来向云湛报信儿的那个女子吗?”

花絮蝶眉一蹙,隐约记起那似乎是个一身黑衣,身材高挑,面容半残的女子,这么一说,她陡然忆起那日封从潇自那女子现身时,一刹那间恍惚的失神,难道……再抬起的眼里,多了分惊诧。

明了她已经猜到,封从潇嘴角流泻的苦涩更浓,却是叹息着点点头,“知道吗?那女子…..从前是我的未婚妻!”眼见花絮蝶眸子因震惊而瞠大,他不觉再度幽幽苦笑,“那个时候,太年轻了,总是什么都考虑不周全,只是想着自己不想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婚约给绑死,一个劲儿只想着要自由,却没替对方设想过。说实话,如今想起她当时的眼神我都有些恍惚了,爱不爱都成过眼烟云了,但是我确信的,是她恨我!我们算是青梅竹马吧,我却忘了,她是性格那么刚烈的女子,或许是我被她对着我的温柔浅笑给麻痹了,直到她那么决绝地用抹了毒的匕首划破了她的脸颊。你知道吗?当年我们还是两小无猜的时候,有一次她被一种叫美人醉的毒草给扎伤了,如果不及时放毒,她就会毁容。而我呢,帮她吸了毒,还开玩笑地跟她说,怎么也不能让一张漂亮脸蛋就这么毁了。她说,那张脸,就当是还我,她不再欠我,如今,一切的,只是我欠她!那一刻,我才猛然想起,她就是这样的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做捕头的这些年,四处追捕逃犯,其实,又何尝不是为了找她?可是,却再也没有她的半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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