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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14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封离湮抬眼望着他,那双晶亮的双眼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更显得锐利,她定定望着他,听似平静地低问道,“他们说,你是索骐?”

“湮儿——”沃涯抿抿干涩的唇,嗓音有些低哑,望着她眼里过于锐利的光,他却吐不出接下来的话语。

“他们说,你是索骐!你再回来我身边,就是为了‘千夜螟蛉’,是不是?”封离湮还是淡淡的问道,真正的情绪从她过于平静的面色上瞧不出个究竟。沃涯却是沉默,反而转过头想要避开她过于慑人的目光,“我问你,是不是?”封离湮却像是突然爆发了,陡地拔高了嗓音。

沃涯张了张唇,再瞧见封离湮定望着他,眼里隐现的泪光时,他却觉得那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否决,那句‘不是’竟然艰涩得难以吐出,犹疑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干嘎地从喉间挤出一字,“是!”

时间定格,天地变色,封离湮还是望着他,在那句肯定在她耳边炸开的同时,眼角的泪却已凝结成冰。

她过于木然的面色突然让沃涯强烈的不安起来,他急切地抓住她的双肩,急切地解释道,“湮儿!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不是刻意骗你,我原本也打算就在这两天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跟你说明白的!是!我就是索骐,就是索骥的弟弟!也是‘天煞宫’的二少主!可是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娘用银针封印了我的记忆,直到那一天,在南去路上被‘千夜螟蛉’咬了一口,才恢复记忆!当初在盈雪山上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才不敢相认!但是你相信我,虽然我想要‘千夜螟蛉’,但是我真的没有故意欺骗你的意思!”

“说完了?”封离湮却是低冷地反问,那过于清冷淡漠的嗓音跟沃涯的急切比起来,突然让人心头一阵轻寒,“说完了的话,你可以放我走了吗?”

“湮儿——”望着这样的她,沃涯真的觉得好无力,他宁愿她打他,骂他,他也不愿见她这样!

“怎么?还是,你还是想要跟我讨‘千夜螟蛉’?”封离湮轻嗤,面上全是冷嘲,只是眼底却是伤恨交杂。

“湮儿,我没那个意思!我已经说过了,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沃涯拧紧了眉,无力地闭了闭眼,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我所想的什么样子?是你不是索骐,还是,你来,不是为了‘千夜螟蛉’?”封离湮冷冷哼道,瞧见沃涯张嘴欲辩,她却已先发制人拔高嗓音吼道,“你明知就算是金山银山我也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一只小小的‘千夜螟蛉’,你是‘天煞宫’的人我也不在乎!你知道我的,倘若你要‘千夜螟蛉’你大可以跟我说便是,我给了你便是!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骗我?”封离湮这么说着,原本木然的面容总算有了波动,现出受伤的苍白,情绪一经崩塌,眼里隐忍多时的泪也再忍不住,眼看着便是决堤。

“湮儿——”沃涯梗住喉头,半晌开不了口,“你相信我,我真的是打算要跟你说的,可是我没想到……”

“算了!我什么都不想听了!你千方百计不就是想要‘千夜螟蛉’吗?是!‘千夜螟蛉’就在我身上,可是我不愿给你!你知道我的脾气,我说不给就是不给!就算这‘千夜螟蛉’是世上无双,我也不稀罕!我宁可拿去喂猪喂狗我也不会便宜你们!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们休想得到!”封离湮情绪已经有些不稳,激切地低吼道。

“湮儿,你别一时之气,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沃涯虽然恼怒南宫紫罗的自作主张,也头疼跟封离湮之间陡然生出的误会,但是,他还是没办法全然不顾自己这个世上唯一亲人的安危!他是舍不得湮儿,可是,在她跟兄长之间,他早已做了选择。虽然他曾试图去寻找折中的法子,还奢望着能两全其美,可是,他的心跟当初下盈雪山,带着目的回到湮儿身边时,始终一样。那就是,倘若一定要在这中间有个取舍,就算会有多痛都好,他还是会为了兄长,选择斩断他跟湮儿之间的一切。可是,他希望湮儿不要逼得他没有退路,无从选择,因为,他真的不想走这最后一步。就算是他自私也好,贪心也罢,他就是想要牢牢抓住两边,不想放手!他想要兄长平安无事,想要达成父亲的遗愿,但他也想要湮儿,他不想他的生命当中,终究会留下穷尽一生也难以弥补的遗憾。

封离湮闻言,却是怒极反笑,“你凭什么以为我是一时之气?又凭什么以为我会对自己说出来的话后悔?”如果他说,他不要‘千夜螟蛉’,那么就算是他不说上一个字,她也会原谅他。‘千夜螟蛉’算什么,她根本从未看在眼里,她要的,只是两个人平平淡淡,开开心心罢了。可是……心,突然间寒了,疼得抽搐,泪,再也忍不住。

她定定望着他,默默不语,只是流泪。可是,那眼神,那神情,突然间让沃涯强烈得不安起来,他隐约猜到了她的决定,还有她即将说出的话。眸里闪过几抹惊慌,他急促的嗓音中隐隐可察一丝颤抖,“湮儿,我说了,不要一时之气,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

“我告诉你,我不会后悔!那你听好喽!”封离湮的神态又平复了下来,平静的表情和神态都有些过头,只见她冷凛地抬头看着他,片刻后,她表情淡淡,口吻淡淡地道,“我要离开你!”话落,她不再赘言,转过身,便举步欲走。

她背转过身去的瞬间,没有瞧见沃涯面上瞬间交错而过的种种情绪,没有察觉到他面上犹豫与坚定交错的挣扎。所以,当她转过身的刹那,腰间骤然被他伸手轻点而过,在沉入黑暗的那一刹那,她犹自不敢置信地望进他瞳孔里的不忍和挣扎,即便是到了那一刹那,她仍然不愿相信他会这么做,会这般待她。即便她是气他的欺骗,即便他是彻底伤了她,可是,他怎会这般忍心?

将封离湮软倒的身子挪进怀里,沃涯紧紧搂住她,面上原本的挣扎和犹豫在一瞬间尽数敛去,收得干净利落。待他回过头来望向南宫紫罗和靳风驰时,他面上淡定如斯,瞧不出别的情绪,只是从封离湮袖中掏出那只做工精致,装着‘千夜螟蛉’的盒子递与南宫紫罗,淡漠道,“你们先行带‘千夜螟蛉’回盈雪山!倘若我大哥问起,就说我尚有事待办,刻日便回!”

“是!”南宫紫罗还为方才的一切而震惊着,讷讷应了声,便接过那盒子,小心地藏妥,与靳风驰对望了一眼,两人这才举步而走。

“跟我大哥说,月圆之夜,他大功将成之日,我定然赶回,替他护法!”待他了结了一些事情,也许,这天下之大,他就只剩下盈雪山这么一个去处了!他做了选择,或者,早在很多年前,娘亲带他逃离了这原本属于他的厄运,留下大哥独自代他承受了本该他所承受的一切,他就已经,别无选择!

琴音铮铮,那青衫广袖,木簪束冠的身影还是就窗而坐,就着断了弦,仍为续的筝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三两声,凌乱不成曲。身后响起几不可辨的脚步声,他却早已将之收进耳里,面色没有片刻转变,他依旧低首弹筝,只是轻道,“事儿都办好了?”

“禀少主!大功告成!‘千夜螟蛉’已经到手了!”进门来的,是南宫紫罗,满脸掩不住的喜色,忙不迭地掏出那个让他们穷尽力量追踪了将近一年的小巧盒子。

“是吗?”索骥淡应,依旧面不改色地弹着他的筝,甚至没有往那盒子看过一眼,像是对这个结果全然不在意,更是全然不意外。只是过了好一会儿之后,琴音戛然而止,他却是拧起了眉,“索骐呢?”这东西不是应该由他交来,可是半天也没见他的人影,莫不是他没回来盈雪山?

南宫紫罗面上多了几分难色,沉吟片刻后才讷讷道,“为怕耽搁少主的伤势,二少主命属下先行将‘千夜螟蛉’带回,他就留在山下办事了。不过,二少主让属下带话给少主,月圆之夜,他会赶回来为少主护法!”

“哐啷”一声,陈年紫檀木所制的琴身骤然断裂成了两半,南宫紫罗骇得面色白了白,却见索骥还是面色云淡风轻,但她却清楚,少主已然是发了火,不由得让她有几分诚惶诚恐,“跟封离湮在一块儿?”他问,但语气中已无太多疑问,他几乎可以肯定他那总是儿女情长的弟弟又在干什么蠢事了!

“是!”南宫紫罗小心翼翼地一边探看着索骥的神色,一边低应。

索骥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低垂的眼里思绪却已是千回百转,片刻后,他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弯起的唇,那弧度多了几分深意和冷寒,“这样!紫罗,你再替我下山一趟!”

一刻钟后,南宫紫罗衔命而去。索骥蹲下身,将断裂的琴身捧起,面容之上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索骐,你可别怪哥心狠!“谁?”敏感地察觉到屋内多了旁人的气息,还携带着一丝奇异的冷冽香味,他眸底一抹杀意暗闪,锐利的眼神在望见来人,确认其身份之时,却怔愣了一刹,紧接着,诧异地轻挑起一道眉…….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三)

“能躲过我宫里这么严密的防守,如入无人之境地到了这里,云破月,果真是名不虚传呐!”惊诧,不过只是一瞬,在下一刻,他已经不动声色地浅笑着,弹弹衣上的落灰,信步走至椅上坐下。

云湛一袭与夜色同色的黑衣劲装,手里毫不意外地紧握着他从不离身的孤鸣剑,一双幽邃的眸子在望向眼前这个高深莫测,往往杀人只在眨眼间的男人,却是毫无惧色,冷淡应道,“你我从未谋面,能一眼便认出我,云某才该佩服索少宫主眼力好才是!”

索骥低笑两声,眸中利光未曾稍减,“云破月鼎鼎大名,本座可是久仰已久了!再说,我这宫里可正招待着贵客,总得先做点儿功课,不是?”眼见,云湛眼里一闪而逝的光亮,索骥利眸暗敛,“阁下挂心娇妻,自然是迫不及待!不过慕容六爷刻日便可到,阁下又何须急于一时呢?”

“贵宫为难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弱质女流才真正是迫不及待呢!”云湛神态一派的淡漠冷然,但话意里却是全然不容错辨的淡嘲。

索骥扯扯唇,眼里一抹暗淡稍纵即逝,嘴里意味不明地淡笑两声,“过程当中,用什么方法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结果,我能得到我想要的,其他的,本座全不在乎!至于阁下……”他微顿,抬眼望向云湛,“倘若你冒险前来,凭着这番话,就意味我会放人的话,未免也太过天真了!我这个人,早在决定跟慕容劲合作之前,就已经放逐了自己的灵魂,何况是良心?”说着,索骥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而后,掩去一声轻叹,他甩袖而起,“阁下还是请回吧!今日之事,本座就当没有发生过!待到慕容六爷赶到,咱们自然还有机会再见!至于尊夫人,阁下尽管放宽心,本座会吩咐下去好生照料!我‘天煞宫’虽不敢自诩名门正派,但也不至为难一个弱质女流!”

“索少宫主,且慢!”云湛却是不卑不亢,不急不徐地唤住他,“云某夜探‘天煞宫’并非是奢望少宫主能因我一席话便放人,我来,是想跟索少宫主谈笔交易!”

“交易?”索骥回头,深感有趣地笑着挑挑眉,“我从未想过,你们之间还有谈交易的可能!”

“索少宫主也算是久历江湖了,就不知道这世上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永久的朋友?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了!”云湛还是不避不让,语态淡然。

索骥利眸暗敛,他喜欢跟聪明人谈话,但是他不喜欢跟人猜谜,掌控不了全局的感觉,笑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与云湛对望着,“倒是先说说看,虽然没有什么不可能,但倘若你的交易我全然不感兴趣……”

“慕容劲!”索骥还未说完,云湛便打断他的话道。

索骥眸子暗眯,眼底有什么东西迅疾闪过,稍纵即逝,嘴角那抹笑痕始终如一,却又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味道。他抬眼,与云湛四目相对,像是在暗自评估着什么,半晌后,他信步踱回方才的椅子,落座后,信手优雅地弹了弹衣袍,嘴角含笑,云淡风轻地轻问,“怎么说?”

云湛几不可察地轻吐出一口气,索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即便是有极小的变数,在这高深莫测的男人面前,他也不敢说上一句胜券在握!“据我所知,索少宫主是想借着今日相助慕容劲,他日得以借助他的势力,让‘天煞宫’扎根中原。可是,慕容劲却是个异常狡猾的老狐狸,或者其实就连索少宫主也不敢肯定今日你助他,他日他不会反悔,全然不顾今日之情!当然了,或许,索少宫主其实早已有了对策……”

“不用拐弯抹角!听你的口气,你又法子制肘慕容劲?你凭什么?”索骥还是笑着,笑容薄冷了几分,连那阒黑幽邃的眸里,也是冷锐锐的峭。

“就凭我手里有慕容劲二十多年来,求之不得,连做梦也想着要的东西!”这一回,云湛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一贯冷淡的唇上也掀起一抹自信的笑痕。

沉默,厅内的风突然沉寂下来。索骥噙着那让人察觉不出暖意的笑,静静地对望着云湛也是毫无退缩的眸子,心下,思虑已过百千,许久之后,他两手相击,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扣在拇指上的玉扳指,漫应道,“条件呢?你不会白给我这个好处!不过先说好了,我要的,只是万无一失!我不可能为了你冒跟慕容劲扯破脸的风险,换言之,我不可能放了尊夫人!”

“这个云某自然是知道的!也不奢望事情能这么简单就过去!云某也不做过多的要求,云某只是希望他日待到在下与慕容劲正面交锋之日,索少宫主能在能力所及之内,护拙荆周全!”云湛冷寂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沉肃和认真。

“只是这样!不用我帮着救人?”索骥轻挑起眉,有些不相信会有这么便宜的事。

“慕容劲以拙荆来要挟云某,不过就是想要云某身上的东西和我这条命罢了!我只怕到时没余力护得了拙荆,所以才请索少宫主帮这个忙!”

“就为了个女人?”索骥冷诮地笑,眸色深沉。

云湛没有回应,他不认为有些事需要向这么一个全不相干的人交代,“那么索少宫主的意思呢?这笔交易,是成,还是不成?”

“如果我答应了。这承诺,是对我,还是对‘天煞宫’?”索骥沉凝下面容,沉声轻问。

云湛挑起眉,语带不解,“不管是对索少宫主,还是对‘天煞宫’,有区别吗?”

“世事难料,谁说得准,明日这‘天煞宫’又是谁当家?”索骥轻笑着,眸子深处有什么复杂的幽邃腾起,但那情绪却幽暗地让人瞧不真切。

云湛敛目沉吟了片刻,一双眸子探究似的在索骥面上逡巡了半晌,好一会儿后,他点了点头,“云某一向说话算话,不管日后‘天煞宫’是谁当家,云某今日所作的承诺,都算数!”

“我信得过你!那就一言为定了!”索骥一贯让人觉得如同面具的笑容里总算多了一抹淡到几不可察的欣悦。

云湛却在敛眉思虑了片刻之后,淡道,“不过,在此之前,云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四)

冬日里的盈雪山其实很美,那些大片大片,如同鹅毛般的雪花随着漠上崖底的风在整个山林崖壁间扯絮似的纷纷扬扬。

还是那间崖顶的房,洞开的窗户下就是盈雪山那深不见底,连飞鸟也瞧不见半只的断壁绝崖。只是这间特殊的刑房,如今关的不再是封离湮,而是柳晏笛。这几日来,她的身子在大夫和展佩兰的细心调养下,总算是见好了,只是时不时还会害喜,但较前些天苍白的脸色已经丰润了许多。屋里,燃着旺盛的炉火,柳晏笛却是怎么也睡不安生,怕翻来覆去反是吵醒了白日里照顾了自己一整天,这会儿因累极而熟睡的展佩兰,她索性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立在半开的窗户前,望着窗外在月光里翩跹的雪。

门,毫无预警地被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迈进门槛来。她闻声回过头,撞进的是一双她未料想会在此时此地瞧见的阒黑而幽邃的眸子,那是在她梦里曾出现过千百次的场景,可是,梦里的他不会这么真实地站在她面前,就连他眸里隐约的温柔都是那么的真切。所以,那仅是在她眨眨眼的一刹那,她就相信了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然后,她笑了,那朵灿烂的笑花是他们成亲以来已经惯于出现在她面容之上的甜腻,没有多加犹豫,她朝他奔去,伸出双手环住他的颈子,投进他的怀抱里,沉浸在熟悉的温暖和安定中,她轻阖上了羽扇般的眼睫,“你当真还是来了?”

云湛搂紧她,那力道是害怕失去的一种确定,确定她真的是安然无恙地在他怀中。手,轻抚过她的发,云湛忐忑了多日的心,总算在拥抱住她的这一刻,平复了,薄唇边泛起浅浅的弧度,“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太慢了!”

“你知道的,我不希望你涉险!”柳晏笛还是闭着眼偎在他胸口,聆听着他胸腔间规律的跳动,声音又几丝闷闷的,即便她有多么想见他。

“你明知道不可能!”云湛也是浅淡,但却坚定地应道。

柳晏笛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是啊,她早就知道不可能的!可是,她毕竟还是不愿啊,不愿成为他的负累,更不愿意他为她而受到丝毫的要挟和威胁。

自然是听到了她轻浅的叹息,云湛却只是稍稍挑了挑眉,而后,他像是陡然想起什么似的,将她稍稍推开,而后,目光在她全身上下扫了个遍,“还好吧?”

眨眨眼,柳晏笛片刻后才想明白他的意思,弯唇而笑,“都好!只是一路上折腾了不少,让我吃什么就原样吐出来!”抬起眼,瞧见他苦思似的紧锁了眉头,她伸手抚上他紧锁的眉间,像是要抚平那眉间的纠结,“好了!你瞧瞧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很多人都这样的。再说了,我都笑着,你也不许给我苦着个脸让咱们孩子瞧见,倘若他生出来是个大丑脸,看我饶不饶你!”柳晏笛说着先是佯怒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而后,又展颜而笑的伸手戳弄着他僵硬的唇角,“来嘛!笑笑!”

云湛稍显艰涩地扯开一抹笑痕,而后伸长双臂,再拥她入怀,带着愧疚的叹息在她耳畔轻轻响起,“我会尽快救你们出去!”柳晏笛眸光微暗,这始终是他们共同的想望,倘若能平安脱险,她怎会不想与他白头到老,生生世世,可是,世事往往难料,明天会怎么样,谁能说个清楚?带着几许不安,柳晏笛双手也是紧紧环绕着他的腰,多希望时光能停驻在这一刻,即便,是地老天荒也好!

一声细若游丝的抽泣突然传进耳里,云湛浑身肌肉紧绷,眸子里泛起杀气,冷凛喝道,“谁?”

柳晏笛蓦然回神,却像是陡然想起什么似的,忙自责道,“瞧我糊涂的!云湛,你来!我让你见一个人!”话落,她不顾云湛眼里明显的困惑和狐疑,她硬是拉着他走进帷幕后的内室。

当云湛走进帷幕后,抬起的眼,触到一张泪流满面,即便是如今平添了几丝皱纹,却仍然绝丽一如往昔,十八年来曾出现在他梦境当中无数次的容颜,那双盈着泪,一如往昔般温柔慈爱,在梦境里纠缠了他十八年的眸子,他绝不会错认。那是……云湛陡然间僵住,那一瞬间,他满眼满脑都是一片空白。纠缠在眼前的,却不知是十八年前,噩梦来袭前的幸福快乐,还是十八年来时时煎熬的仇恨与伤痛。不期然的,望着那双眼,他眼里也氤氲了什么朦胧的雾气。

望着眼前错过了十八年的母子,柳晏笛眼底也有动容的泪光,她扯扯云湛的衣袖,低声催促道,“云湛!”

云湛回过神,望着面前那双隐含着期待与希冀的泪眸,他张了张嘴,那句称呼却终究是梗在了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就从确认了封离湮的身份开始,他就已经确定了娘亲还活在这个世上,可是,却终究没有预备有一天他们还能这样相见。

“云湛,你怎么了?快叫娘啊,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娘一直都在找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柳晏笛又扯了扯他,拧眉催促。

展佩兰的眼,暗了暗,但很快便被慈爱所覆盖,能再见到长大成人的飞儿,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她还奢望什么呢?她温柔的眸子注视着十多年没见,但她仍能在第一眼,便确定那是她的飞儿的昂藏男子。这是她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那是她曾全心全意呵疼了数年,牵肠挂肚了十八年的儿子啊,更何况,他,是那么的像他死去的父亲。“算了!晏笛,你别逼他!我知道,是我这当娘的太差劲,没有照顾好他,害他小小年纪就吃了这许多的苦,他怨我,那也是应该的!”自然而然了,折腾了她十多年的愧疚又盈满了心扉,她直觉的,云湛的沉默由此而来。

“娘,你误会了!云湛他不是这个意思!”柳晏笛急了,她知道的,云湛根本就没有怨怪娘的意思,可是……她再轻揪了云湛一把,这人,怎么就是不肯开口呢?

不是!不是!他没有怪过娘!真的从来都没有!他还记得当年柔弱的娘亲是怎样为了保护他,努力地挥动着那把长刀,他还记得那些腥红的血是怎样沾染上娘亲一向纤尘不染的雪白裙裾,他没有怨,也没有恨,相反的,他又多么高兴娘亲还活在这世上,又多么高兴这一刻他们还能母子相见,突然间,望着展佩兰伤怀背转过身去,因为啜泣而隐隐耸动的肩头,他心下针刺半的疼,“娘!”他沙哑的,但却虔诚的唤了一声,那是他十多年来未曾在开口,却在心底呼唤过千百次的“娘亲”。

展佩兰怔住,好一会儿后,才不确定地转过身来,眼里,隐约的,全是期盼。他刚刚,叫她什么?

“娘!我从来,从来就没有怪过你,真的从来没有!相反的,我有多么高兴,有朝一日,我还能再见到你!”待到那第一声叫出之后,也就不再那么难了。云湛弯了弯唇,却再也笑不出幼时的调皮与天真,其实,他更怕娘亲见到如今这样的他,反而会失望。

展佩兰却是返过身来,紧紧抱住云湛,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飞儿——”她的飞儿真的已经长大了,如今的他,已经如他父亲一般高大了。天哥,如果你在天有灵,可高兴么?

久违的呼唤在耳边响起,云湛却再忍不住流了泪,可这泪却是欣悦的,哽咽着,他再低唤了一声,“娘!”

柳晏笛欣慰地瞧着眼前的一幕,眼里,也忍不住湿了。云湛抬眼望着她,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抱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云湛突然在一刹那间,明了了幸福。

“云兄,这天,可是眼看着要亮了!”门外,传来索骥清冷的嗓音。

云湛陡然一怔,恍惚间才想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不过花了一刹那的功夫来整理情绪,再抬头时,他面上的感性已经收拾了个干净。抬起头,他冲展佩兰和柳晏笛笑笑,带茧的手指轻拭去柳晏笛面上的泪痕,“等我!”话落,他旋过身,便欲离开。

“云湛!”柳晏笛忽略不了心底的不安,骤然出声唤住他,她是了解他的,所以有些话,她定然要先跟他说,抬手抹去残留的泪珠,她眼底的坚韧一如冬日傲雪迎霜的冷梅,“我会好好照顾娘,照顾自己和孩子,在这里安心等着你来!可是你记着,我要你好好的!你答应过我的,要陪着我,一起迎接我们的孩子出世!”

云湛没有回头,握剑的手,紧了紧,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喀喇”一声,门再度被落了锁,展佩兰环住柳晏笛,上苍何时才能眷顾他们一家?不要再这么折磨他们?

天光微露的时候,云湛下了盈雪山,然后,见到了在山脚下焦急来回踱步的花絮蝶和封从潇。见到他,花絮蝶连忙奔上前来,“破月!”

“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弄影有多担心?我们四处找了个遍,看来,你是当真上了盈雪山!”封从潇责备的口吻下,却是不容忽视的关心。

“你去找了索骥?”望着他淡漠的眼,花絮蝶一切明了在心里,淡淡问道。

“嗯。”只是淡应了一声,云湛面上,还是平静。

“你当真要把东西交给索骥?”花絮蝶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地追问,她清楚那东西对破月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她不相信他会舍得。

“没错!那东西是我爹留给我的,也是我们龙家为何惨遭灭门的重要关键,我一直想借着它查个水落石出!可是,如果用它能换回我重要的家人,那么,我不会舍不得!我相信我爹,他也不会怪我!更何况,我爹要保守的秘密,只靠我的半块寒烟玉珏,是没有用的!就算给他们了,那又如何?再说了,如今,交易成不成,还得看看索骥怎么做!”云湛面上浮起一抹沉冷的笑,可紧接着,胸口一阵闷痛,他喉间几许腥甜,步履一个不稳,他忙以剑驻地,险些跌倒。

“破月,你怎么了?”花絮蝶惊见他面色青白,忙促声追问。

“我没事!”不过仅是刹那间,云湛却已经若无其事地站起,“慕容劲这两天就要到了,我只希望,索骥那边不要变卦得好!”话落,他跨步而走。他身后,花絮蝶望着他的背影,一双眉,却纠成了千千结。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五)

天,又快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可是天知道,他其实更宁愿这个夜晚更漫长些,或者永远地定格。简陋的茶寮内,沃涯坐在靠近炉火的角落里,肩头上沉睡着即便在睡梦中也也皱着眉,纠结着的封离湮。炉里明明灭灭的火映衬得两人的脸时暗时明,也将沃涯眼底晦暗的疼痛在光影的游移中显得愈加深邃。手,带着几不可见的颤抖轻抚上她柔嫩的粉颊,之前他点了她的昏睡穴,可以让她就这么平心静气,还能安静温顺地靠在他怀中沉睡过十二个时辰。可是,也许就是这短短的十二个时辰,他就得逼迫自己跟过去,在他们之间做出了结。因为,他清楚,待到她醒来,也许他要面对的不只只是她的怒气,还有也许穷尽后半生也再难得到的原谅,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那个勇气来面对和承受这一切。想到这一层,沃涯忍不住幽幽苦笑,想自己就算是冰刀霜剑,千军万马也不曾有过丝毫的畏惧,可是如今,他竟害怕看到湮儿眼里的冷漠与恨意。

手,眷恋的摩挲着手下的滑嫩与温暖,沃涯眼中的温柔与疼痛挣扎交织。

“二少主——”一句刻意压低的呼唤在茶寮垂下的厚重帘子外,携带着呼啸了一整夜的风雪响起。

修长的手指抽离眷恋的肌肤,轻颤着紧握成拳,也许,是到时间了。眼底的温柔和愧疚慢慢地沉淀成深不可测的幽邃,“进来吧!”他低应一声,面上原本的种种情绪在短短的刹那间收拾得干净,抬起的眼里,只有冷静如斯。

“二少主!”掀帘走进的南宫紫罗一袭厚实的紫绒斗篷,皮毛间还散落着雪白的落雪,敛下眉,没有望向沃涯的眼睛,只是低道,“少主昨夜又发作了!这次属下虽试图用银针疏通真气,但似乎成效不大,或许需要二少主亲自为少主输功导气为是!”

沃涯眉梢微挑,踌躇的目光在肩上沉睡的面容上逗留了片刻,兴许是他真的过于担忧兄长的伤势,尽管他知道有很大的可能是他那一向精明的兄长要唤他回去的一个借口,毕竟哥从未掩饰过他不乐见自己跟湮儿在一块儿的事实。可是,他不愿去赌那万一,因为哥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他输不起。再来,也许,下意识里,他其实是去害怕面对湮儿的,或者说他是去害怕接踵而来,可能的取舍和抉择。轻叹一声,他小心地挪开身,轻柔地将封离湮挪至一旁那张有些破败的竹椅上,再眷恋地瞅望她片刻。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递与一旁的南宫紫罗,道,“我先走!等我走远,你就解开她的穴道,然后把这个东西交给她,然后跟她说,如果她愿意的话,请她在盈雪山下等我半月,待到我哥大功告成之日,我定会前来给她一个交代!”话落,他也不待南宫紫罗有所回应,只是将那用巾帕包得仔细的物件往南宫紫罗手里一塞,而后,便急促地迈步而去,甚至不曾回头再望封离湮一眼,或许,是不敢回头再望。

帘子被掀起,再被放下的瞬间,强劲冷冽的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呼啸着灌进屋里,炉里的火在苟延残喘片刻之后,骤然,熄灭。南宫紫罗低头望了望沃涯临去前塞进她手里的东西,目光在兜转在地上沉睡着,懵然不知的封离湮面上,垂在右侧,隐在毛裘里的手,陡然间,紧紧沃住,那锋利的指甲甚至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想来是很痛,只是,她却只是瞧着兀自沉睡着的那年轻姑娘,逆光的面容上辨不清情绪,可是,茶寮内久久没声音,只能听见屋外风雪的肆虐和南宫紫罗渐失平稳的呼吸。像是过了漫长的一世,窗外,破晓和月牙在交替,渐亮的天色稍稍映亮了南宫紫罗的面容,那精致的面容之上是杀意与不忍交错的扭曲。可是,也就在那一刻,“刷”地一声寂响,袖中剑陡然出鞘的银光映亮了南宫紫罗眼里的狠意和深陷进唇瓣里的贝齿上沁出的涔涔血迹,也映亮了封离湮沉睡懵然的睡颜……

茶寮外,天色渐亮了。雪还在风里飞舞着,呼啸着,没完没了。南宫紫罗木然着脸色掀开帘子从茶寮内走出,将斗篷上滚了狐裘的帽子扣上头,她还稍稍紧紧了身上的斗篷,却仍觉得冷地稍稍打了个冷颤。

“少主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一直侯在茶寮外,原本与她是一道来的靳风驰见她出来,连忙趋身上前追问道。

南宫紫罗没有回应,只是将握在手中的短剑重新收回袖中,然后,沉默地迈开了脚步。

靳风驰稍稍松了一口气,谁都只知道“天煞宫”紫鹃堂的堂主南宫紫罗是使毒医病的好手,孰不知她的剑法也是灵巧精湛,她的袖中剑平日里从不轻易出鞘,只凭两只银针和慧黠照样可行走江湖,成名武林。只是,如今她既然已经用到了袖中剑,断然是不可能有失手的道理,可是,才不过一刻,靳风驰又忍不住皱起了眉,今日里,是少主下的命令,紫罗自然是不得不从,可是倘若他日二少主知晓一切,岂又会善罢甘休?不管成或不成,少主是都断了紫罗的活路。靳风驰想到这儿,望着前方在偌大的风雪里渐行渐远的身影,眼里有着心疼的愤怒,更多的,却是无奈和无力的悲凉。他对南宫紫罗始终是有着那样一种独特的情思,他想要守护她,即便是她的眼里从来看不到他,那也是一样。她是一个那么美好,却也那么傻的女子,从前的她,拂地不伤蝼蚁,可是这些年来,她为了少主将原本的自己深深的埋葬起来,可是,少主眼里何时又有过她?从来都是这样,她在无怨无悔地付出,即便是要为此背负着罪过了却残生,可是,为了少主,她还是义无反顾。她的肩上扛得越来越多,她强悍得丝毫不比男人差,谁还记得,那精明强悍,甚至残酷冷血的南宫堂主,不过也只是个执意为爱而生的女子?

“哥——”急如星火地赶回盈雪山,在练功房里,沃涯并不十分意外见到那“据说”应该情况非常不好的兄长安好地坐在铺了厚实白虎皮的卧榻上,表情闲适地擦拭着他的武器——一只造型怪异的银制鬼爪,每只利爪上都暗藏剧毒和暗器,另外的,是两只金刚小斧,平日里,很少见他用。咽下心底隐隐的不安,但在那一刻,沃涯还是为了见到兄长的安好而稍稍松了一口气,走上前,轻轻唤道。

“为什么不质问我编谎骗你?”索骥淡问,表情依旧不变的闲适,只是轻挑起一边的眉梢,唇边泛起一丝笑痕,在那一刻,他面上本就在近日里渐淡了许多紫筋的俊雅面容上,真真是二字,惊艳。

“最重要是哥你没事!”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沃涯知道兄长之所以如此做的原因。才说着,他略显疲惫地蹙了蹙眉,“哥,既然你没事,我就先去歇息了!”

“索骐,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太过感情用事。这样心软,你总有一天会害了自己!”索骥猝然放下手中的兵器,唇瓣一贯弯起的弧度僵直下来,他阒黑的眸底隐隐的全是不赞同。

“你是我哥!”沃涯略显无力地闭闭眼,这个问题,他们兄弟俩自相认以来已经不只争辩过数次,可是,这就是他的选择。哥的生命重心放在“天煞宫”,可是他只希望他敬爱的兄长,他这个世上仅剩的亲人,当然,还有他关心的,他爱的人都能过得好,过得快乐,过得幸福而已,他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何况,哥不也正是因为清楚他的性子,这才用自己的安危轻易将他骗回来了么?

“即便是我也不行!” 索骥利喝,语气间略显强硬,“索骐,你不该让自己太过软弱,这样的话,你以后要怎么担起整个‘天煞宫’?”

“哥,我根本不需要改变,我不想像你一样活得那么累,那么寂寞,失去了太多,放弃了几乎所有的多西,才换来一个毫无生命的‘天煞宫’,即便我清楚地知道,你这是为了完成爹的遗愿,可是哥,我也清楚地看到,其实,背负着这一切,你有多么不快乐!”看着兄长眼底的阴郁,沃涯的心揪痛得紧,“不过哥,我告诉过自己,我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独寂寞!可是,天煞宫的事情我真的不想管,哥一个人就足够了,哪还需要我,不是么?”

“我在的时候我当然可以帮你,可是倘若我不在了呢?”索骥却是语气激切地道。待话出口的刹那,他的面色却有了一瞬间的惊变。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沃涯面色一沉,陡然间心底掠过一阵不安,哥这话里,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也能担负起你这个二少主的责任。对了,你刚刚是跟封离湮在一块儿?该说清楚的,可都说清楚了?”索骥轻别开视线,轻松地转移了话题。

沃涯先是蹙了蹙眉,但他的心思怎么猜得透一贯高深莫测惯了的兄长,即便明知有些不对劲,却终究无从追问,点点头,想到封离湮,他心情忍不住低落,“我会找个时间跟她好好说的!”

“不用了!”索骥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拇指上玉扳指,淡应道,“照你这么拖拖拉拉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总之,以后封离湮的事情你可以不用再管了,刚刚我差紫罗去找你回来的时候,也顺便交代她一并处理了!”

“什么意思?”沃涯面色瞬间惊变,促声问道,虽然跟兄长再相认的时间并不长,但也足以让他清楚兄长待人处事的方式,尤其是方才,他明显地从兄长漫不经心的态度间嗅到了冷凛的杀气。面色惊慌地一白,他直觉地反身便朝外奔去,不行,他不能让湮儿出事的,绝对不能!但愿一切还来得及!但愿!

一道青影却是比他更快地窜到门前,飘忽但却强劲的掌风倏至,他举剑相抵,却全然不是对手,硬生生后退了数步才站稳,再抬眼,眼前的门倏然阖上,他大惊地奔上前,却只来得及听见门上千机锁落下的声响,“哥,你干什么?你放我出去!哥!”不行,他要去救湮儿,他不能让她出事,不能!才这么想着,心底的抽痛让他几乎痛断肝肠,又急又慌之时,不经意间,眼里竟涌出了泪花。

“擦干你的眼泪!”突然间,索骥冷凛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许不悦的怒意,“我告诉你,你想去救那丫头吗?已经来不及了!是我给紫罗下的命令,倘若你当真想不通的话,你大可以杀了我替她报仇!不过,在这之前,你先好好想想,在杀了我之后,你想要何去何从,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跟你说!你休想我会放你出来!”话落,门外倏然断了声响,只有冷冷的风吹进,想来,索骥是已经走远了!

“哥——”沃涯泣喊一声,想到方才的噩耗,想到或许此时此刻,他心爱的湮儿已经葬身在自己亲生兄长的命令下,他突然像是失了力气,颓然倒在冰冷的地上,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地凶猛涌出。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六)

索骥并没有走远,背靠着那道阻隔了他沃涯的厚重炼钢门,听着门内隐约的低泣,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眼,无力地轻闭。

多年前的景象突然如倒流泉般涌现眼前。

那年的隆冬来得特别的早,而且特别的冷,盈雪山上夹带着雪花的风带着能割裂人肌肤的凛冽在山崖间肆虐。后山密室里的石床上,他那一贯威武刚烈的父亲却不知在何时已是双目浑浊,形如枯槁,一只枯柴般的手早失去幼时拥抱他们兄弟时的力道和安全,带着不能自持的颤抖,拼尽了也许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抓住他不知所措,惶然不安的目光。“骥儿——,骥儿——”父亲低嘎地唤着他的名,每唤一声,呼吸便急促上一分,仿佛这声声呼唤正毫不留情消耗着他已风烛残年的生命。

“爹!爹!我在这儿,爹!”索骥一边应着,一边紧握住父亲颤抖中带着骇人冰寒的手,陡然间,他意识到父亲就要离开了,茫茫天地,也许这世间,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骥儿,‘千叶神功’……还有‘天煞宫’,你一定要,一定要……”索青禾用力地喘气,眼里的光渐渐散乱而无力。

“爹,我知道,我知道爹!我答应你,我会练好千叶神功,我也答应你,无论多么难,无论要做出多大的牺牲,我一定,一定要壮大‘天煞宫’,将‘天煞宫’的总部建到中原去!”想见着原本早该断气了的父亲却为了索要一个承诺,硬是逼着自己又承受了多日这般的痛楚,索骥再也没法像前些日子以来以沉默来应答,他不能这么自私。就算他根本无意于江湖上的争斗,他宁愿跟自己喜欢的人草庐深山,拈花莳草,即便只是粗茶淡饭,也定能日日欢颜,可是,他怎能忍受一再让生养他,他最为崇敬的父亲失望,怎能只想着自己的逍遥,却让父亲即便到了大限将至,还要忍受这般非常人能忍受的痛苦,他怎能叫父亲死不瞑目?给出了承诺,他瞧见父亲浑浊的眼里隐隐现出几丝欣慰的光,突然间,他也释然了。之前迟迟不肯答应,是他始终不甘愿,可是如今真正做出了选择,他突然倒是觉得轻松了,也许,他不该太过抗拒,命中注定了,这就是他该走的路。轻启唇,他带着几许悲凉的笑了,“爹!你安心了!所以……你走吧!”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他宁愿父亲安详地走,剩下的所有,他来背负!

“啊!骥儿,你不要带着弟弟到处乱跑!骐儿,你别顽皮,别爬那么高,小心摔下来啊!雪樱,你别总护着孩子,这样我怎么能教好他们?雪樱——”索青禾的神情突然间恍惚起来,盯着半空中没焦距的一点,视线飘忽着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形如枯槁的面容上居然现出许多年不曾见过的带着几许无奈,却流于幸福的笑容。

索骥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密室顶,却悲凉地想哭,“爹——”

突然间索青禾面上的笑容在瞬间僵凝,面容顷刻间扭曲狰狞起来,“雪樱!你给我回来!你背叛我!你居然背叛我!”只一瞬,他面上又极其怪异地笑了起来,“有情不如无情!爱或不爱,终是落得肠断心碎,这是索家男人的诅咒,是诅咒……”索青禾的语调慢慢淡了下去,那一瞬间,他仿佛又清醒了,艰难偏过头,目光定定凝视着密室角落里的一具石棺,紧抓住索骥的手,霎时一松。

“爹——”索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他娘亲的石棺,再回过头,父亲却已经颓然垂下了手,只是那睁着的眼带着辨不明的晦暗定定望着娘亲的方向,他颤抖着手阖上父亲的双眸,隐忍多时的泪终于爆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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