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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08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在那一声悲怆的呼唤中,密室顶上惊飞的鸟儿来不及扑腾翅膀便葬身在毫不留情的掌风下。不过只一刻钟,索骥收拾好情绪,擦干了眼泪,眸底的情绪坚硬如石,冷冽如冰,就从那一刻起,从前那个只知风华雪月,乐于澹泊江湖名利,逐爱而走的索骥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索青禾的儿子,是‘天煞宫’的少宫主!在他决定放逐自己的同时,也一并亲手埋葬了自己。

门内的低泣窜进耳里,他陡然从回忆当中抽身而出,修长的手指轻触微湿的眼角,他才惊觉眼角竟凝着泪。略带几丝狼狈地揩去那丝冰凉,他旋过身,在初升阳光的和煦中,带着几丝沉重在光线时隐时暗的甬道里迈开了步子,阳光沐浴着他瘦削颀长的身影,那些光线在他披肩的长发当中穿梭飞舞,不知为何在那一刻,他一贯强悍的背影让人瞧着竟觉有丝悲凉的寂寥。

突然间,他的脚步一个趔趄,他紧扶住身侧的墙壁,瘦削的身子一个前倾,喉间腥甜的瞬间,一口殷红的血喷洒而出。熟悉的疼痛在小腹里翻搅,紧接着在四肢百骇间流窜,几乎让人疼得忍不住抽搐。只是,不知是他的意志过人,还是已然熟悉了这样的疼痛,他面上还是那样的云淡风轻,微白的面容没有丝毫清减他一贯的清雅。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似毫不在意地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而后,努力撑起在疼痛中微微抽搐的身子,他略显艰难地再度迈开了步子。

待到南宫紫罗回到大殿时,见到的就是索骥痛得蜷缩着身子在铺了白虎皮的座椅里瑟瑟发抖的样儿。“少主——”急唤一声,她连忙走上前。

索骥一把抓住她,紧到指节泛白,抬起的眼,在剧痛中没有丝毫的浑浊,反而经惨白的面色映衬而愈显精锐。“把药给我!”

“少主!那药不能再吃了,你的身子再经不起……”南宫紫罗促声劝道,见到他这副模样,不期然间心头绞痛,不自觉红了眼眶。

“把药给我!”许是痛到了极处,索骥似乎完全没听到她所说的话,只是拔高嗓音厉吼道,面色青白中却透着隐忍的杀气。

南宫紫罗怔住,咬牙踌躇片刻,但终究还是不忍见他疼成这样,眼里凝聚的泪却是再难堪重负,滴滴滑落,她一边无声地落泪,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只赭红的瓷瓶,倒出一粒幽黑的药丸,喂入索骥的唇中。

约莫过了一刻钟,许是药效起了作用,索骥的脸色渐渐好了起来,再运气一个周天之后,他再睁开眼,唇边又惯常地掀起那抹清雅而深意的笑,“紫罗,这次又是你帮了我!”

“少主!那药……对你的身子损害实在是太大了,你真的,不该再吃!”南宫紫罗面上忧虑,沉吟了半晌,最终还是轻声劝道。

索骥扯扯唇角,“这个我自有计较!”他抬起眼,望向南宫紫罗沐浴在日光中更显娇美的容颜,也没错认她眼里,从未变过的痴心不悔,不期然的,他的心底涌现一丝愧疚,“紫罗,你恨我么?恨我总是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南宫紫罗未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待到明白过来时,她却是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无悔的笑纹,“紫罗怎么会恨少主?紫罗说过的,不管为少主做什么事,紫罗都是甘之如饴!紫罗待少主的心还是跟当年在盈雪山上第一次见少主时一样!”

索骥敛下眉眼,“紫罗,这一生,是我亏欠你了!”情深若此,他却终不能还,还要以爱为名,逼迫着她丢弃原本的自己,变成一个全然陌生,杀人如麻的人,他还曾记得,她幼时初到盈雪山,总是跟在自己和索骐身后奔跑,羊角辫一晃一摇,连一只小雀儿也不忍伤的可爱模样,可如今……眼前这女子算是他世上顶顶对不起的人。

南宫紫罗却还是浅笑着摇头,眸里没有丝毫的埋怨,反而尽是柔光,“少主不必对紫罗感到亏欠,紫罗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只是,紫罗想问的是,为了达成目的,少主不只赔上了自己,也连带着赔上了二少主,这……值得吗?”

索骥的眼暗了暗,唇边的笑痕流泻出一丝苦涩,“我没别的选择!他是我弟弟,我曾经想要给他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一切,让他一生快乐无忧,可是,我却一手毁了他的幸福!我们原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两兄弟,可是,也许过了今日,在他心里,对我,或许也就只留下一个恨字了!”狭长的凤目里荡过丝丝苦涩与悲凉,但只一瞬间,短暂到南宫紫罗以为他方才,仿佛让她见到多年前那个温和澹泊的索骥的那一刹那的脆弱,只是幻觉。再抬眼时,索骥眼里已无丝毫的笑意,那唇边让人感觉不出丝毫温暖的笑,未能融化眼里淡薄的冰,“不说这些了!倘若不是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在‘天煞宫’后继无人的前提下,我是断然不会走这一步的!如今,是时候该去办这件顶顶重要的事了!紫罗,你记着,这事千万不要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索骐!”语毕,他无视南宫紫罗眼里倏然而起的慌乱和绝望,只是站起身,甩袖而去。

南宫紫罗浑身一软,失神地跌坐在地上,刚停不久的泪,又决堤而下。恍惚间,索骥淡冷的嗓音却是夹带着隐隐的哀求与叹息钝响在她空茫的耳畔,“紫罗,你算是这宫中上下我最信任的人,倘若我真的不在了,求你,对索骐也跟对我一样,忠心不二,全心辅佐他壮大天煞宫,可好?”南宫紫罗心头刺痛,她无力地闭了眼,泪却从紧阖的眼中奔流而出,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生时,他总是在拒绝她,如今,他有了选择,还是拒绝让她同行么?她还能怎么回答?他一直知道的,他的要求,她从来拒绝不了的,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七)

冷冽的空气伴着刺目的雪光映射在封离湮沉睡的面容上,她不自觉地紧皱起脸,片刻之后,才挣扎着从极为深沉的睡梦中醒转。睁开的眼茫然地盯视着头顶破落的房顶,好一会儿后,她才陡然想起自己是在那间城外的茶寮中,不期然间,也勾起那难堪心伤的记忆,心,又不觉一阵抽痛。但是,她却还是掩不住那一丝焦切,目光在破落的茶寮里逡巡开来。屋里一角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残余的火星在焦黑的炭堆里时明时灭的跳跃,门上垂下的厚重帘子隔去了屋外的冷绝,没有再听见风雪的呼啸肆虐,帘外甚至筛落着丝丝温煦的阳光,但她却仍觉得冷的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屋内没有人,这让她的心沉的愈加厉害,其实,她始终是不愿意相信他不但伤她至此,甚至到了如今,还只留下她一人,就这么走了,连一句交代也没有。

心口又一阵刺痛,她捏紧粉拳,不允许自己再懦弱地哭泣。曲起有些酸麻的双腿,她咬着牙,忍着不适从地上站起,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她缓缓走至门口,帘子掀开的瞬间,化雪的风携带着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那一刹那,她却瞧见了一片冰莹洁白的世界。自小身在四季如春的雾月谷,那里,是瞧不见雪的。她见过最多的也是江南的雪,细腻,柔和,如同柳絮杨花般的轻软翩跹,怎似这大漠的广袤浩瀚,雄浑苍凉,连带着这雪也落得干脆利落,不过一日一夜的功夫,这满眼里便再也瞧不见那萧瑟的黄,地上厚厚的一层,全是雪白。带着几许道不明的思绪,她朝那片雪白当中,迈开了步子。

几丝和煦的阳光从厚重的乌云中射出,投射在雪上,泛起柔和的雪光,可那阳光却不像能太持久的样子,风越刮越大,厚重的乌云眼看着又再将那阳光遮掩起来。站在那片雪白当中,封离湮却是茫然四顾,那一瞬间,她竟不知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爹不再是爹,家,不再是家,连他,也不再是他,那这天地间,她还能相信什么?还能相信谁?天下之大,她又能走去哪里?

袖间传来一阵蠕动,她低下头,有些茫然的眼神触及那只雪白的绒球,忍不住微微一笑,伸出食指轻轻逗弄着貂儿,但只一瞬间,她便又苦笑开来,想来,连这貂儿也原该不属于她。这本身是爹爹送给女儿的呀,可她算什么?到了如今,真相大白,这世间,她终是孤身一人,那她,又还能说,她,是封鹤鸣的女儿吗?指尖不期然在触及到一个陌生的物件,她狐疑地拧起一道眉,将那被巾帕包好的物件拿出,以微僵的手指挑开,可就在那一瞬间,一阵惊悸陡然窜过心头,望着那摊在掌心,那碎成粉末的东西,本以为已经干了的泪居然再也忍不住地决堤而下。那,竟是她最爱吃的什锦酥点和桂花菱粉糕,她陡然忆及他们初时相遇,她带他上酒楼吃饭的一桩趣事。那时,她以为他故意敷衍她,所以故意用那道辣极的云雾酸辣羹和烈酒戏弄他,他却都没丝毫生气,而她,是到了后来才知他对甜食敏感,每每一沾上,便是浑身的疹子。回忆呼啸而来,却已经是物是人非。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她抖颤着手将那碎得不成样的糕点喂进嘴里,却再藏不出那甜腻香软的滋味,嘴里尝的,咽进心里,伴着泪,除了涩,便是苦。

阳光早不见了踪影,风不知何时又卷着细碎的雪花在半空中飞舞,越下越大。她在雪里毫无目的地迈着冻僵的腿,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去哪里。她只是近乎机械地迈着步子,却是越来越乏力,呼吸越来越急促,然后,她一个趔趄,身子扑倒在厚实的雪地里,本以为已经冻僵没有知觉的身子却还是察觉到一丝钝痛。脸颊贴上冰冷的落雪,她半阖的眼缓缓地搭下,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刹,她只是想着,也许,就这么睡去了,也是一种解脱吧!心底的痛,缓缓的沉寂,然后,她玉般精致,同时也雪般苍白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痕……

一团雪白的绒球从她袖中钻出,一双极具灵性的琥珀色眼儿滴溜溜转着,不住偏头打量着不知为何,竟睡在雪地中的主人。小脑袋一个劲儿地蹭着主人往常温暖柔软,如今却渐渐像是失温了的胸口,许久之后,仍然不见主人有什反应,琥珀色的眼儿再一砖,绒球般灵活的身子却是转身奔进同样雪白的苍茫里。

雪,像是越下越大了。花絮蝶在封从潇的扶持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迈着步子,两人的目光却是带着难解的深思与担忧,不时望着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踽踽独行的云湛。他们之前原本一直是在盈雪山下一间废弃了的猎人小屋里暂住,以便打探‘天煞宫’的动静,可是,花絮蝶许是大伤初愈,竟又染上了风寒,不得已下,他们才决定去盈雪山下的小镇,孰知,刚走到半路,就下起了雪。

云湛迈着步子,目光飘渺地落在因渐大的雪而渐渐迷茫的前路。喉间突然一阵腥甜,伴随着胸口而来的剧痛,他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稍作停顿,便再度迈开了步子。突然,袍间传来一阵蠕动,他带着几许不耐低下头,却瞧见一团跟雪般同色的绒球,一双极具灵性,有些熟悉的琥珀色眼珠,他一阵,心里陡然一阵惊悸的不安,这,多么熟悉的场景。而那一次,却是……他的面色因不安而微微一变。

“貂儿?”行在身后的封从潇在见到那只雪白的绒球之后,却也是讶然而呼,敛起的眉目间,是与云湛同样的不安与忧怀,“貂儿怎么会在这儿?难道是湮儿……”话语未尽,封从潇却已经焦灼地随着那只雪貂灵活的身影,迈开了步子。

“你顾着弄影,我去!”云湛却是沉声打断他,而后,没有顾到封从潇面上的惊诧和花絮蝶若有所思的打量,便急急迈开步子而去。

跟着那只雪貂,云湛没有花上多少工夫,便寻得了封离湮,只是,远远地望见那倒卧在雪地当中,鹅黄的斗篷上已经覆盖了不少落雪,似是毫无生气的人影时,他的心却是陡地一沉。面色惊变的同时,他急步奔上前,将封离湮冰冷的身子裹进怀里,手急切地探向她苍白着带着淡淡僵硬青紫的小脸,触及到她虽然微弱,但犹然存在的鼻息,他忍不住稍稍松了一口气,摇晃起她,“湮儿,湮儿,醒醒!湮儿——”怀中的人,却是始终没有反应,云湛皱皱眉,而后将她扶坐好,便将手掌抵住她小腹,将真气源源不断输入她体内,好一会儿后,封离湮脸色虽好了许多,但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反倒是云湛,一张面容苍白的厉害,紧接着。 熟悉的腥甜涌上喉间,来不及咽下,他再也忍不住地“哇啦”吐出一大口的血,殷红的血泼洒在雪地上,美得异常惨烈。他却只是匆匆以袖口拭去唇角残留的血丝,脱下身上的披风,将封离湮牢牢裹住,护在怀里,而那雪白的袖口,却悄然绽放了一朵暗红的花……

“湮儿…….”随后赶来的封从潇见到昏睡在云湛怀里的妹妹,那苍白的面容让他惊骇。说着,便伸出手要去从云湛手中接过。

云湛却是迈开了步子的同时,急道,“我先送她去镇上就医,你顾着弄影,随后来!”话落,他也不等封从潇他们有所回应,便抱起封离湮,运起轻功,飞奔而去……

封从潇蹙眉,怎么也想不透湮儿出事,云湛会比他这个当哥哥的更着急的原因,嘟嚷了两句,他回过头,拧眉拉住花絮蝶,“走啊!”

花絮蝶却是望着地上一滩殷红的血,愣愣出了神,直到封从潇拉扯她,她才茫然地随着他迈开步伐,面上的血色却尽数抽去,那颜色,竟如雪一般白…….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八)

雪下得恁大,满目里,只能隐隐约约瞧见远处也完全笼罩在雪雾中的盈雪山。封鹤鸣不若平日里的淡定,在客栈的中厅里来来回回踱着步,不时抬头望着客栈外。中厅内的氛围有些僵窒,自从封离湮一夜未归,他们出去寻找未果之后,就没人再开口说话,眼瞧着封鹤鸣难掩焦灼地四下踱步。

好一会儿后,许是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封鹤鸣抓起一旁的斗篷,视而不见屋外的暴雪,就要举步冲出去,就在这时,满头满脸全是雪的云湛却一边焦灼地叫嚷着让掌柜的去找大夫,一边抱着被紧裹在斗篷里,只露出几缕发丝的封离湮冲了进来,与封鹤鸣擦身而过。封鹤鸣却停了下来,探询的目光打量着云湛,他并不认识云湛,也并没瞧见云湛怀里那人的模样。但封离湮自小便服食过许多奇异的药材,身上自是带着一缕特殊的药香,旁人或许难以辨认,他却是没有嗅不出的道理。抬起头,他自然也瞧见苏映桥也站了起来,望向云湛的眼神里同样多了几分探询。

可是,这样的疑虑没有持续太久,当云湛理开怀中人身上的斗篷,露出那张苍白的面容时,他们也没那时间再去疑虑。

“湮儿——”急唤一声,封鹤鸣脸色一变,冲将上前。

反应过来后的苏映桥也是面色一变,冲上前去,先是一瞧云湛怀里封离湮苍白僵硬的神色,而后,不由分说便拉过封离湮的手,听起了脉。

“你——”云湛蹙眉,焦灼加担忧,直觉地挑眼。

“映桥,湮儿怎么样呢?”封鹤鸣急急地追问道,云湛见到封鹤鸣,先是诧异地挑了挑眉,然后目光再逡巡在为封离湮把脉的苏映桥身上,担忧犹在,但心下的焦灼却渐渐平定了下来。然而,一向精明封鹤鸣却是为了女儿的事,而只是匆匆望了云湛一眼,便再度将目光定定注视在封离湮面容上。

“怕是冻着了,好在有人及时输功过气,不过,还是大意不得,还是快些带她进房里!”苏映桥面上也有焦切,这么说着,云湛也明了了,几个人急匆匆地便将封离湮抱起,挪进了房里。

暗室里,很黑,也很冷,窝坐在暗室的一角,沃涯像是丢了魂魄,定定地望着黑暗当中某一点,却半晌没有焦距。他不知道自己还在这里做什么,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冷,他猜想着,也许湮儿……湮儿已经不在了!光想到这儿……光想到这儿……心,突然一阵抽搐般的疼痛,那疼痛,原本是隐隐的,但不知为何,越想着湮儿,他竟疼得愈厉害了,渐渐的,那疼竟让他受不住地蜷缩了身子,那痛,即便是他紧咬了唇,也受不住,渐渐的,他突地放松了身子,软倒在地,这痛自然是痛的,可要比起失去湮儿来说,算得了什么?如果能在这痛中,追随湮儿而去,也终是一种解脱吧?然后,放松了再去挣扎,颓然倒在地上,紧接着,沉入无边际的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黑涌的暗色里,分不清白日或黑夜,只是隐约能听到室外隐约的声音,像是枝桠被雪压断的声响。说不出,醒来的刹那,他却开始幽幽苦笑,连死也不能,老天爷还真是爱捉弄人啊!

门外,突然响起开锁的声音,目光轻轻一瞥,瞧见索骥信步走了进来,目光微微一窒,沃涯却是轻轻别过了头。

索骥似乎并不意外沃涯的反应,轻轻挑起一道眉,他弹弹广袖,走至沃涯对面的榻上落座,“听说,你几天了滴水未尽,怎么,这算是抗议吗?”

沃涯却还是别着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索骥眉一锁,狭眸中暗闪一抹愠怒,修长手指一抖,棋子旁落,榻旁矮几之上的棋盘残局转眼便乱。索骥淡冷一哼“怎么?莫非你是想饿死自己,好下黄泉去找封离湮那个女人,也正好让我后悔杀了她,是不?”沃涯没有回答,虽然相认的日子其实并不久,但是,并不代表索骥不了解自己的弟弟,轻弹袍袖,索骥再冷哼了一声。

“湮儿做错什么了?”就在沉寂了良久之后,沃涯突然开了口,尽管还是背对着身子,尽管那语音里带着难掩的心伤,直至如今,他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最亲的人害了自己最爱的人。

“那你自己说,她做错了什么?”飞凤般的眼儿敛了敛,索骥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动声色地不答反问。

“我已经决定要离开她了!”沃涯说着,语调里隐约带了哭腔。

“人是离开了,心能离得开吗?”索骥淡然反问,“也许是狠了一点,就算是哪一日报应到了,那也是应在我身上。可是,我没办法坐视你儿女情长,赔上咱们‘天煞宫’的基业。至于封离湮,只能怪她命不好!”

沃涯蓦然回头,“哥——”他轻唤着兄长,嗓音却颤抖着哭音,“那是你弟弟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唯一爱的女人!”沃涯低吼着,眼里的泪再忍不住,狂涌而出。

“那你是要怎样?让这个你的祖先,你的父亲,甚至是你的兄长舍尽所有也要守护的基业为了你自己的私事而毁之一旦吗?”说着,哐啷一声,索骥单掌一击,榻上的矮几顿时裂成了两半。

“哈哈!‘天煞宫’?”沃涯苦笑,“哥,为了‘天煞宫’,值得吗?反正如今,湮儿已经不在了……”才说着,沃涯陡然心下又是抽搐的痛,身子因剧痛而弯下身去。

原本还是面色愠怒的索骥突然间惊变,冲将过来,一手扣住沃涯的腕脉,面色却是更加沉肃了,手指运气迅疾在他穴上一点,紧接着,一枚丹药就抵在了沃涯唇边,“来!先吃下去!”可是,下意识的,沃涯却别开了头,索骥面色一僵,执药的手也僵在半空当中,索骥半垂的眼里转过沉淀的深思,幽阒中带着淡淡的伤,好一会儿后,他才迟疑地抬眼望向弟弟,轻启的唇瓣之上携着幽苦,“你……怕我?我会害你吗?”

沃涯怔住,也察觉到兄长语调中的幽苦,他并非是怕哥害他,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下意识转了头,怔怔的,他转过头,然后,轻轻张开了嘴……

索骥面上的紧绷稍稍松懈,而后,将丹药喂进沃涯嘴里。

一股血味的腥甜在嘴里蔓延开来,沃涯皱眉,几欲作呕。

“给我吞下去!”索骥在他张嘴欲吐之际,他拧眉哼道,紧接着,一掌轻击他背脊,沃涯别无选择地将丹药吞了下去。

眼见着沃涯吞下了丹药,索骥收回视线,然后旋过身,向透着微光的门口走去,“索骐——”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答应过哥的,记得吗?你不会离开我!这‘天煞宫’是我们兄弟俩应该一起背负的责任,你不能逃开,即便是你想用死来逃开,也不能!”他顿了顿,而后深吸一口气,轻轻叹息,“你可以恨我!但是如果你想要让自己好过些的话,少想想封离湮吧!”语毕,他再迈开步子,没再回头。

沃涯转头望着他的背影,屋外的雪光很强烈,逆光映在索骥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就这么看着哥的背影,沃涯却觉得是那么哀伤,那么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九)

再睁开眼的时候,封离湮怔怔盯视着头顶又陌生又熟悉的帐顶半晌,鼻端嗅到的不是冰雪的气息,连带着四肢也温暖得活动自如,好一会儿后,她终于面对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眼里,却不禁充盈了泪花。

“湮儿——”封鹤鸣轻唤一声,疾步奔至床畔,面露喜色。

苏映桥跟封从潇闻声抬睫,也是先后跟上前去。封离湮却是别过头转向床内侧,紧阖的眼睑里,有滚烫的泪水汩汩流出。

“湮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映桥,你倒是快些来瞧瞧呀!”封鹤鸣眼见女儿哭得满脸泪痕,也是急了,只是一个劲儿急唤着深谙岐黄之术的妻子。苏映桥疾步走近,伸手探向封离湮的脉门,她却是一挥手躲开了。苏映桥的手僵在半空中,封鹤鸣一怔后抬眼望向背对着他们,背影里明显写着拒绝的女儿,面色一沉,就连身后的封从潇也是不自觉地拧了拧眉。“湮儿——”封鹤鸣低唤了一声,语调里带着隐隐的警告,他平日里是宠着这孩子,但不代表任她予取予求。

“湮儿,爹在跟你说话呢!”封从潇见妹妹半晌不答语,父母神色越来越沉寂,于是沉声警告道。封离湮却是犟上了,就是不开口,封从潇眉间褶皱渐深,一咬牙,就要冲将上去,“封离湮——”

“算了!潇儿!”封鹤鸣一手拦住儿子,神色间透着从未有过的疲惫,眼里的无力与沧桑那是封从潇从未在他一贯意气风发的父亲面容之上瞧见过的,心,当下便是满腔涩然。封鹤鸣垂眼望向女儿写满拒绝的背影,嘴角苦涩流泻,“湮儿……定是难以接受,给她点儿时间吧!别逼她,现在最要紧是她的身子!”

“做什么要救我?”封离湮背对着他们,却是出其不意地开了口,略带哭腔的嗓音里,却有着隐隐的怨怼。

“你说什么?”瞧见父母面上一闪而逝惊喜过后的灰败,封从潇心头火起,声音狠厉起来。

“我就全天下最大的笑话,还做什么费心救我?我还活着做什么?”短短的几日之间,她当真体会到了物是人非的痛彻心扉,可是如今,她竟连生死,也无法自主?

“封离湮——”封从潇警告地扬高了嗓音,这丫头如果真这么不懂事,再说伤爹娘心的话,他还真怕一时失控宰了她。

封离湮却是对那警告充耳不闻,哽咽着低道,“我原本以为我是幸福的,有爹爱,有哥疼,娘亲虽然对我不算热络,但我好歹还是有娘的。可是,到了如今,真相大白了,我才知道,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我甚至不应该叫封离湮,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原来,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够了!”眼见爹娘神色间难掩的受伤,封从潇终于是忍无可忍,挥开父亲钳制的手,他奔到床边,硬是将封离湮满是泪痕的脸转了过来,咬着牙,强忍着怒火,音调却还是止不住拔高,“你在自怨自艾什么?抱怨什么?我们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吗?血缘就那么重要?爹娘有这么教过你吗?是!你原不是我封家的女儿,可是,这么多年了,娘对你有心结且先不说,爹是有缺你吃少你穿,还是打骂你了,或是少疼了你一分?是!血浓于水固然重要,可是,只因为一个你以为的真相大白,就可以轻易的抹杀十八年来的一切,抹杀你这十八年来所受的妥善照顾和全心疼爱,可以让你这么轻易地就伤爹娘的心吗?你只想到自己,有没有想过你的态度会伤爹娘多重?”

一番叫骂,让封离湮恍惚了,许是因为愧疚,她垂下眼,不敢再看向她唤了十几年的爹娘。

封从潇却不肯放过她,沉寂片刻之后,再冷凛着嗓音,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你来‘雾月谷’的时候,我已经七岁了,已经大到足以明白那个突然出现在我家的婴儿不是我的亲妹妹!”

封离湮再怔住,愣愣抬起眼望向兄长,哥的意思是,他早知道她的身世?可是这些年来,他对她的态度,从未让她感到过异样?是这样吗?哥的意思,是这个吗?

“你已经十八岁了,是时候该懂事了!不管这个真相对你冲击有多大,该怎么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你自己应该知道怎么做!”封从潇稍稍缓下口气,放开妹妹之后,退开了一步。

封离湮软倒在床上,刚停了的泪,又止不住狂涌而出。

封鹤鸣父子和苏映桥却也不开口,只是静静陪着她哭,有些事,只能靠她自己想通。

门扉,突然被扣响,封鹤鸣几人怔愣中,惊诧地瞧见云湛推门而入,门外还站着面带深思的花絮蝶,云湛却是直直走到封鹤鸣身前,不由分说,便屈膝跪下。

“你……你这是干什么?”封鹤鸣被云湛的举动吓了一跳,忙伸手要去扶他。封鹤鸣并不知道云湛的身份,只是知道眼前这男子正是救了封离湮的恩人,因此,他此时的举动,更加让他惊讶与不安。

云湛却是轻轻侧开身子,避过封鹤鸣的扶持,执意跪在封鹤鸣身前。他这一举动,却是不止让封鹤鸣惊诧,连带着屋内所有的人都是惊诧而不解。

云湛的视线在泪流满面的封离湮脸上兜转一圈,而后,他伏下身去,低道,“封前辈的大恩大德,受得起晚辈这当前三拜!”话落,他便叩起了头,前额碰地的声响,清脆可辨。

封鹤鸣回过神后,连忙伸手阻止他的动作,面上犹是一头雾水,“抱歉!封某甚至与小兄弟素不相识,实在是担待不起你这三拜!”封鹤鸣浅淡而笑,扶起云湛,却因他五官间的似曾相识,而微微一愣。片刻之后,他才轻问,“你是谁?”

云湛没有说话,只是却是仿佛含着万语千言的阒黑眸子扫视了封离湮一眼,那一眼突然让封离湮有了一种奇特的预感,她直觉的就是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定然与她有关。果然,待到云湛从怀里掏出一枚半残的玉佩递与同样怔愕的封鹤鸣时,她陡然间明白了,一手,抚上那镶嵌了半枚玉佩的右臂,她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初见云湛时,她就会有那么奇特的感觉,原来……竟是这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该是没想到的事情,却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也许,这就是血浓于水吧!

“你是……”相较于封离湮的坦然接受,封鹤鸣反而在接过那枚玉佩时,神色不稳,望着云湛的神情多了分复杂的焦切。

云湛却又是再伏下身去,“多谢封前辈当年相救家母,还含辛茹苦,养大舍妹!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云湛一番话,除了已经明白过来的封鹤鸣和封离湮,苏映桥母子俩却是满面的惊色和难以接受。

云湛抬起头,望向封离湮,没有见到预期当中的难以接受,反而是一抹泪中灿烂的笑靥,云湛怔了一刹那,而后,也弯起一抹浅淡,但却欣慰的弧度,也许,这就是血浓于水的力量!而他,感谢上苍的厚待。

封离湮笑着,视线却被泪模糊了,她恍惚想着,原来,老天爷待她,还是不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

悠远但却苍茫的埙声在清晨的漠上,伴着风雪飘送。云湛逆光而站,发丝和狐裘披风都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很多年了,他早不是从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他也以为他早将娘亲昔日所教的音韵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到如今,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铭刻进了骨子里,那是直到呼吸停止的前一刻,都是绝然不会忘记的。埙声渐渐缓下,他粗砺的拇指摩挲着手里的埙,幽邃的眸子望着的方向,是那在雪雾中,渐次模糊,只余隐约轮廓的盈雪山。

耳根微动,听闻身后轻巧的足音,回转过头,见到俏生生立在身后,一袭鹅黄的封离湮时,他淡漠的眸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惊诧。

封离湮望着他,咬着唇,沉默了片刻之后,低哑着嗓音,低唤了一声,“哥——”

云湛低垂的眼儿几不可见地微颤,似乎并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听见她叫他一声“哥”!他抬起眼,望向她,阒黑的眼底却有激切的情绪在翻涌,好一会儿后,他抑制不住地弯起嘴角,嗓音带着激动的暗哑,“怎么了吗?”

封离湮稍稍松了一口气,不愿承认,刚刚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唤了那样的一声。只是,待到唤出口之后,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心上,反而轻松了许多。嘴角上牵,她神色跳了起来,走至他审判,再唤一声,“哥,我想去跟爹认错,可是……你能陪我去吗?”

云湛缓缓笑了,那笑,如汤沃雪,如雪春日初融,指节分明的手携着宠爱,轻揉封离湮的发丝,“走吧!”

雪落无声,并肩凭栏的兄妹俩相视而笑的眉宇间,真正是出奇的神似,同样的俊雅,同样的清朗,同样的傲气……

“爹——”封从潇思量了一晚,还是决定要解答心底的疑惑,于是,在确定父母已经起身之后,便敲门进了厢房。

“有事问我?关于湮儿?”封鹤鸣望了望儿子,只是轻挑起了眉,轻易道出儿子心底的困惑。

“爹,不是说湮儿之前是跟沃涯一块儿出去的吗?回来却成了这个样子,这一定跟沃涯有关,我知道,要问湮儿的话,也许是残忍地揭她伤疤,可是,这个事情不能不了了之。我见过沃涯,他是个有担当的人,他跟湮儿之间一定是有误会!”封从潇忘不了雪地里妹妹毫无生气的模样,直觉的,他就是知道,他那骄傲的妹妹是被伤透了心,心字如灰,一心求死的,他断然不能坐视不理。

封鹤鸣拧眉,“这个事情我自由计较,你不准再管!”

“为什么不管?湮儿是我妹妹,她的事我怎么能不管?爹,你应该看得出来,湮儿有多在乎沃涯,如果他们之间有误会,难道就任着他们有情人咫尺天涯?当然了,如果是沃涯欺负了湮儿,咱们也不能这么轻易饶过了他!”封从潇实在想不透父亲对这事漠不关心的态度,这实在是不像一贯对湮儿疼宠,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的父亲。

“很简单!我跟你娘原本便不愿见湮儿跟沃涯有牵扯,更是反对湮儿跟他在一块儿,如今这样,正中下怀,我为何还要自找麻烦?”封鹤鸣沉了一张脸。

“为什么?爹——”封从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愕然地反问,“沃涯我是见过的,他这个人磊落质朴,对咱们湮儿也是一片真心,应该会疼湮儿一辈子的。再说了,最重要的是,咱们湮儿喜欢他,不是吗?”爹娘一向都很开明的,为何这次会这么反常地反对湮儿跟沃涯?

“这跟沃涯的人品没有关系,而是他这个人原本这一生,就不该动情!倘若湮儿继续跟他在一起,越陷越深,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他们两个,而且比现在更伤!如果要等到日后万劫不复,我宁愿湮儿现在就斩断跟沃涯之间的牵扯,就算会花些时间来疗伤,但她还可以有新的开始,长痛不如短痛!”封鹤鸣语调也多了分激切。

“为什么?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封从潇皱起眉,爹把他越说越糊涂了。

“这个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总之,你相信爹,我这么做,全是为了湮儿好!而你这个做哥哥的,倘若当真是疼妹妹,就不要再在她面前提起沃涯,就当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封鹤鸣双掌轻击,神态绝然。

封从潇眉间疑窦重生,但父亲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愿多说,但是他知道的,爹不会害湮儿的,只是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湮儿为情所伤?

厢房内,登时一阵沉默。

门上,响起了轻叩声。封离湮面色踌躇地站在门边,俏颜上略显不安,轻咬着唇畔逡巡着封鹤鸣的脸色。立在她身后的云湛握住她的双肩,对她轻轻笑了笑,而后,将她轻推进了屋。

封鹤鸣柔下脸色,唇上牵起笑弧,“湮儿,这是怎么了?有话要跟爹说?”湮儿可从来没这么欲言又止过。

封离湮又踌躇了片刻,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微微红润的眼,低唤了一声,“爹——”而后,她撒娇似的偎进封鹤鸣怀里,眼里的泪再忍不住,哽咽了起来,“爹爹,对不起!都是湮儿不好,都是湮儿不懂事!湮儿让爹爹伤心了!”

“傻湮儿!这世间,哪有跟自个儿孩子计较的父母?不管怎么样,湮儿永远是爹爹的宝贝!对了!湮儿,你知道吗?这次你出事,你娘可是很担心的呢,这不,一大清早就忙着去给你炖药膳了!”封鹤鸣宠爱地揉揉女儿的发丝,而后,封离湮又恢复了一贯的俏皮,父女俩便你一言我一语地絮絮叨叨起来。

这一幕温馨的画面,让云湛一阵宽慰,却又忍不住失落,黯了黯眼神,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开。

封从潇蹙蹙眉,也信步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了。转眼地上的落雪只怕已经及膝了,云湛离在栏杆旁,眼,望着远处的盈雪山,目光,沉寂下来。

“很担心晏笛和伯母吧?”封从潇走至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落雪,轻问。

云湛轻吐一口气,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开了口,却是答非所问,“你知道吗?我原本是不打算跟湮儿相认的!”

“那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封从潇笑笑,在一年前,他做梦也没想到可以跟云湛这么站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谈天,更没想到会跟他有这么多的牵扯,爱上了同一个女子,拥有同一个妹妹。

“贪念吧!”云湛轻轻叹息,“许是晏笛带给了我太多的平静和安定,却让我更贪心了,什么都想要!我原本是怕湮儿刚刚知道自己还有个亲生的哥哥,却又马上失去了,她会承受不了!可是如今,我不怕了!你们把她教得很好,她乐观,而且快乐,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会一直照顾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封从潇皱起眉,突然很不喜欢云湛脸上释然的微笑。

“没什么意思!你知道的,要救我娘跟晏笛,难免会冒险!还有,我不愿意告诉湮儿,我娘跟晏笛的事,你会帮我保密吧?”云湛幽邃的眸子定在封从潇脸上,索要一个答案。

封从潇望着这样的云湛,心里是有不安的,但是,他却不能不点头,因为,他们,都是要保护他们想要守护的人。湮儿是他们共同守护的,晏笛也是!所以,他没有告诉云湛的是,倘若云湛要为了晏笛拼命,他也会!因为在之前,他就决定,就算是不能拥有她,他也会用他的生命,一直,守护她!

然而,封从潇的保证,却让云湛安了心,因为他知道,封从潇是说到做到的!笑了笑,他再望向远处的盈雪山,神色难辨……

“滴答、滴答……”,如同水滴般的声响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在阴暗的斗室里响起,听来,却带着几分诡谲。

轻巧的足音敲响地板,一袭紫影轻盈地穿梭过在风中飘漾的纱帘,站定在那张铺了白虎皮的软塌前,待到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她却忍不住惊呼了起来,“少主——”

索骥飞凤般的眼轻挑,眉峰未动,只是信手将一方雪白的巾帕随意裹住腕间的刀痕,巾帕缠绕上腕间,不过刹那,雪白便浸透了腥红。他却是毫不在意,只是将矮几上的一个瓷碗递与南宫紫罗,俊雅的面容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连唇瓣也失了色泽,但神态却还是一贯的傲然与淡定,“制瓶药丸,让索骐随身带着!”

南宫紫罗接过那盛满血的瓷碗,手,却经不住微颤,眼里盈满的泪,几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咬牙,知道他不喜欢见人哭,“二少主会怀疑的!”

“是啊!我是万般不愿告诉他!可是看来,是该找个适当的时机,让他知道了!”当然了,能让他知道的,只是一部分,倘若都让他知道了,那他这个做哥哥的,就再没机会毫无牵挂地去做一个当哥哥的,应该做的事!索骥沉吟,面上苦涩不过在眨眼间便收拾了个干净,只一刹那,他又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天煞宫”少宫主,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旁人的错觉。“紫罗,捎封信给云湛吧!”

南宫紫罗应了声,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索骥站起,缓步走到窗边,信手推窗,崖上的风夹带着雪花铺面而来,他眯眼,腕上的雪,稍稍止住了。扯开那方已经被腥红沁透的巾帕,他神色未动,修长的手一扬,那方染了血的素帕随着力道飞入旺盛的炉火中,静静地燃烧…….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一)

风雪呼啸的半夜里,却响起几声雕的清鸣,刚预备就寝的云湛只是轻挑了一下眉梢,便带着几分急切拉开窗,翅膀扑腾的声响从眼前掠过,一个小巧的竹筒从洞开的窗户里滚落,正好落在他适时摊开的掌心里。

烛影摇动,就桌而座的云湛微垂了眼,神色不动地将方才因紧捏在掌心而微皱的信笺轻轻阖上,忽明忽暗烛火映衬下的面容之上,却是晦暗不明。

破晓和黎明交替的时分,一道身影紧握长剑立在封离湮的房门口好久了,久到窗棂上的落雪成了冰,他才紧了紧握剑的手,而后,一咬牙,转身而走。

“你就打算一个人去吗?”刚步出小客栈,身侧便响起熟悉的娇嗓。云湛拉紧披风的手僵了一瞬,而后,带着几许无奈望向身后俏生生立着,一袭红装的花絮蝶。花絮蝶却是笑着走到他近前,美丽的秋瞳里却没有笑意,有的是淡淡的埋怨和愠怒,“怎么着?你当真是要撇下我一个人去?”

云湛不自在地扯扯嘴角,“不过是索骥约我上盈雪山一谈,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干嘛要兴师动众的?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是吗?”花絮蝶讥讽地淡哼,“也罢!咱们也不用在这大冷天儿的雪地里争论盈雪山是不是龙潭虎穴的问题,总之,不管是哪里都好,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至于你,也别妄想撇下我!”语毕,花絮蝶却是率先迈开了步伐,走了几步之后,察觉到云湛没有跟上,她回过头,望向还立在原处的云湛,忍不住蹙了蹙眉,语带催促,“走啊!”

云湛无奈地摇头苦笑,而后,却终究不得不妥协,跟了上去。

漠上的雪,一经下起,便是没完没了,整个冬日里都是大雪纷飞,满目里皆是银装素裹。用过了早膳,封离湮待在厢房里研究起今早母亲才给她的一本医经,许是跟母亲之间的心结解开了,这些天儿来,她们母女俩倒是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亲近起来。封离湮的厢房刚好处在走廊的入口,耳里听闻到屋外一直没有消失,而且愈显急躁的踱步声,她挑了挑眉,而后终于是再忍不住了,搁下手里的书,不由分说便拉开了门,略带质询的眼神对上屋外乍见她而怔愣住的封从潇。

“湮……湮儿…….”封从潇讷讷唤道,语调里不知为何,竟带着几许底气不足。

封离湮眉间褶皱深了些,“哥,有什么事吗?”

封从潇却是赶紧了摇了摇头,只是那动作却快得有些让人生疑,“没……没事!能有什么事?”

“没事?”封离湮高高挑起一道眉,眉眼间染上戏谑,“当真没事你会在我门口走了一个早上?”当她是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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