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舒颜敛眉而笑,既然话都到这份儿上了,也用不着再拐弯抹角了,“苏前辈可听说过情煞么?”
苏映桥执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语带踌躇地望了一眼身畔神色未动的封鹤鸣。封鹤鸣不动声色地轻啜了一口碗中香茶,轻道,“你们来,是为了沃涯的事?”
莫舒颜跟南宫紫罗先是震惊地对望了一眼,然后莫舒颜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面上多了分恍然的神色,“原来沃涯的情况,两位前辈是早知道了!”难怪她总感觉两位前辈似乎不愿湮儿跟沃涯多有牵扯,想必,这正是缘由所在了!
“如果你们来是想问我,有什么办法解情煞的话,那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我的答案是,没有!”苏映桥放下茶碗,爽快地应道。
莫舒颜跟南宫紫罗面色同时一黯,虽然早料想到了结果,但她们始终还是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希望。
瞧见两个年轻姑娘面上的灰败,苏映桥有些于心不忍地轻叹了一记,“情煞一经注入体内,就融入了周身血脉,试问,如何能将这样一种毒从血脉当中抽离?倘若不以另外相克的剧毒压制,中毒之人这一生,倘若动情,那就再逃不开那噬骨之痛,除非死!”
“那,除了‘千夜螟蛉’和冰魄雪莲,可还有其他的法子压制?”莫舒颜虽是面色惨白,但多年来历练而来的冷静与沉稳却在这时,一一展现。
“你们也知道‘千夜螟蛉’和冰魄雪莲?”苏映桥惊诧地挑了挑眉,而后又惊觉自己的大惊小怪,抱以浅浅一笑,“是了!我都忘了,这‘千夜螟蛉’和冰魄雪莲都是出自‘天煞宫’盈雪山,你们自然是没有不知道的理儿!不错,要压制情煞之毒,这确实是最好的方子,但是,‘千夜螟蛉’天煞宫百年来也只得一只,而冰魄雪莲生长环境所致,每六十年也只得两朵,都是异常珍贵难寻!若寻不到这两味药,这方子,也不过是个空谈罢了!不过,盈雪山上自然已有‘千夜螟蛉’,再寻得那世间唯两朵的冰魄雪莲,要让沃涯平安无事,那倒并非难事了!”
“只有一朵了!”莫舒颜垂首喃喃低语,再抬头望苏映桥时,眼里又多了份希冀,“苏前辈!这一朵冰魄雪莲是不是只能救一人?有没有法子,用一朵同时救下两人!”
“别说这冰魄雪莲珍贵难寻,你们找不找得到还是未知数!冰魄雪莲是解毒圣物,倘若折半,这功效自然也是折半!”
“那服过冰魄雪莲的人呢?不是说,冰魄雪莲能解百毒,服过冰魄雪莲的人,血也是毒之克星,那倘若是用服过冰魄雪莲那人的血呢?就算是全部,能不能抵过一朵冰魄雪莲?”莫舒颜神色淡定,语气平静地淡询,闻言,一旁的南宫紫罗望着她的眼,却是满目震惊。
苏映桥皱眉,望着她的眼神,多了分不赞同,“医者心仁,我不赞同用牺牲一个人去救回另一个人的这种方法还是其次,就算是我同意,冰魄雪莲存在那人血中的药性也早就打了折扣!”
“难道……当真是没别的法子了?”莫舒颜喃喃自语,没想到,怀着的最后一丝希望,还是被现实这样残酷地摧毁。
“有!还有一个法子!”苏映桥语调铿锵,莫舒颜和南宫紫罗惊喜地望向她,她轻轻叹息,“那个法子,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不是没有活路,念忘之间,端看你们如何取舍而已!”
莫舒颜脸上的惊喜缓缓褪去,还是只有这个法子么?没想到,再一次的求证,不过是换回更深的绝望罢了!上苍已经绝了他们所有的路,他们早是别无选择,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徒然!
“你当真是要回去?”送南宫紫罗出了客栈,莫舒颜敛眉,不放弃地再问了一遍。
南宫紫罗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露在外的手在风雪中有些冻僵的麻木,姣美的面容上展开一朵,如花般的笑靥。可是,她面上的神情和笑容,不知为何,在风雪弥漫的夜色中,竟有些飘忽,就这么看着,莫舒颜不觉有些奇异的不安。“我下山来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自然是要回去的!其实,我已经晚了呢!”
“可是,天太晚了……”莫舒颜踌躇,总觉着,该留下她。
“莫姑娘,不必再留我了!留不住的!我现在是归心似箭,在明日天亮前,我想回去有他的地方,你不知道的,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觉着跟他一道在盈雪山上看的日出是最美的,我还想再瞧瞧!”南宫紫罗还是笑着,神情飘忽,然后她反手紧抓住莫舒颜,望着她的眼,带着恳切的哀求,“莫姑娘,你千万记得答应过我的事,不要再让他孤单一个人了!”
南宫紫罗的神情让莫舒颜有些怪异的不安,说不出是哪里不对,蹙着眉,她点了点头,“放心吧!你先回去!过些日子,等到这里的事放一放,我交代清楚了,自然会上盈雪山的!”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南宫紫罗点着头,笑着,然后,松开莫舒颜的手,转过身,往着雪夜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莫舒颜站在原处,目送她远走,听着她飘忽的嗓音被扬散在呼啸的风雪里,“我终于明白了,你,比我懂得怎么爱他!”
“紫罗,你…..还是要回去?”靳风驰瞧见南宫紫罗面上飘忽的笑,觉着,心,已经碎成了片片,却还是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风驰,你是了解我的!我已经晚了!”南宫紫罗浅浅笑着,眼神空洞里却带着解脱般的喜悦,“除了回去,我还能去哪里?”她是天上的风筝,线拽在他手里,除非断了,否则,她的方向都在他手里。
无力地闭了闭眼,靳风驰知道自己再劝不住她,她是去意已决。紧攥着拳头,他强迫自己对她笑,一如这么多年来的每一天,每一面,“那……好吧!你回去吧!只是这次,我不送你了!”
“嗯!”南宫紫罗眼里有着动容,“谢谢你,风驰!”谢谢你懂我!你是我今生顶顶对不住的人,可是欠你的,我怕是只能来生相偿!
“去吧!”靳风驰笑着,眼里却含了泪,嗓音里携着强忍的哽咽。
南宫紫罗点点头,然后,再次举步朝着盈雪山的方向而去,只是,那脚步,却是越迈越急,然后,她开始奔跑,朝着她最初和最终的方向,奔去……
眼见着她的身影头也不回地奔进了弥漫的风雪中,靳风驰眼里的泪突然狂涌而出,但那泪,许本是冷的,一流出,便因雪而冰凝!他知道,她,是彻底离开了他的世界!不!错了!或许应该说,她从未走进过自己的世界!满腔的痛与苦涩找不到出口宣泄,他仰起头,一声困兽般的嘶吼冲口而出,他今生的爱与坚持不会死去,却已经已经腐朽凋零,被大雪无声的湮灭……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
天刚破晓,索骥在窗户筛进的熹微天光中翻床而下,没有披衣,没有束发,他走至窗边,信手推开窗。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提一提鼻,汲取满鼻的清冽。雪,不知在何时停了,天空是漂亮的天青色,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散去,弥漫成和煦耀眼的橘色,天,就要放晴了。
昨夜,索骐离开的时候,他是知道的,不知道是因为一时的不忍,还是因为那句“对不住”,他终究还是当作不知道的放他走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事,竟不若之前的那般坚决,生死关前走了一遭,也许,他是该重新想想了。
一阵淡淡的药香随着轻巧的步子窜进鼻端,他淡白的俊容有了一丝微变,转过头,他望向步进屋里的人,眼里却有一丝不甚明显懊恼与无力,“你为什么会回来?”
“从小在盈雪山长大,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南宫紫罗盈盈浅笑着,只是站在门边,定定望着他,没有走近,却也没有离开。
她今日是特意打扮过的。身上的紫衫飞舞,发上丝带飘零,鬓边的翠玉璎珞轻轻摇晃,锒铛清脆。微风中,她真真是眉目如画,目澄横波,肤色晶莹剔透,腮上那一抹胭脂带着一丝妖异的艳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去,但索骥看着,却皱起了眉,“你应该知道的,在你离开盈雪山的那天,你就已经不再是天煞宫的人!”
“那我宁愿死在盈雪山上!”南宫紫罗还是笑着,然后移动脚步,朝着立在窗边的索骥走近。
“你还是快些走吧!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你,就算不死,也不适合再留在盈雪山上!”索骥别过了头,望着窗外,朝阳缓缓升起,和煦的阳光映照在满目的雪白上,折射出绚丽的光芒。他在心里喃喃,好美!
“好美,是吗?”南宫紫罗对他方才话里明显的逐客令充耳不闻,不知何时竟走到了他身侧,与他比肩站着,一同望着窗外的美景。她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那清凉爽冽的空气,她的神情陶醉。
“紫罗,你——”索骥皱紧了眉,回过头,却被南宫紫罗的异状吓得一惊,那醉人得如同胭脂般的腥红,从她的嘴角一点一滴地滑落,一滴又一滴,如同海棠花瓣般绽放在她浅紫的裙裾上。“紫罗!你这是怎么了?紫罗——”索骥骇白了一张脸,在见到南宫紫罗快要软倒之时,他连忙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瞧见她面色惨白却透着,嘴角一丝妖异的腥红蜿蜒而下,索骥探向她的脉象,眉,皱得更紧了,“你中毒了?”
“是醉胭脂!”南宫紫罗偎在他怀里,嘴上弯起的笑弧灿烂如同烟花。
是了!难怪方才就敲着她脸上的胭脂过于妖异,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胭脂,而是她中了醉胭脂的毒。这醉胭脂是南宫紫罗两年前才研制出来的新毒种,中毒者不会感到太多的不适,虽然会不断地呕血,但脸色不会惨白,反而会如同抹了胭脂般,始终好看,即便是死。南宫紫罗总说,那是世间最美丽的毒药。突然间,索骥明白了,同时也慌了,“解药呢?你解药放哪儿了?”
望着他为她慌乱的眼神,南宫紫罗的眼神为这奢求的幸福而迷蒙了,她轻缓地摇着头,面上仍是笑靥如花,丝毫没有临近死亡的恐惧与慌乱,“没有解药!没有!解药,早在服毒之前就已经毁掉了,既然做了决定,我不会给自己留后路的!只是你知道吗?即便是死,我还是希望自己死得漂漂亮亮的!”
“为什么?你这是为了什么?紫罗,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这么傻?”索骥一贯冷静的面具撕裂了,崩溃了,他紧抱着南宫紫罗用力摇晃,放任自己将心中的痛和无能为力嘶吼了出来。
南宫紫罗想笑,喉间一腥,又呕出血来,“少……少主,紫罗早不该再活在这世上,如今,紫罗再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也是时候,该用这条贱命跟少主赎罪了!”
“你在用什么呀?紫罗?赎什么罪?我根本从来没怪过你,从来没怪过你,知不知道?”索骥眼里的湿润凝聚,有滚烫的液体狂涌而出。
“少……少主,你别哭!”南宫紫罗的血越呕越多,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抚上他的脸,却在半途中便乏力地滑落,“少主!其实,我一直知道的,在你眼里,我始终还是从前那个扎着羊角辫,总爱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小妹妹。以你作为兄长的心情,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你都可以为自己找到千千万万个理由来原谅我。可是,我知道,就算你可以原谅我千百回都好,但有一件事,你却是始终不肯原谅我的!那就是那年我下毒害了莫舒颜的事,我知道的,你虽然嘴上没说,可是从那以后,你只叫我紫罗,可是我记得的,过往的十几年,你都是叫我小罗儿……”南宫紫罗眼里也有了泪,滑落的泪珠跟不断呕出的血融合了,很快得没入了身上的衣裳,在紫衫裙上留下湿濡,腥红的痕迹,那痕迹更随着时辰的延长,而越来越大。
“别说了!紫罗,我知道的,不管你做什么,你的本意都是不愿意伤害我的!我真的不怪你,就算曾经有过,如今也没有了!紫罗,不!小罗儿,在我眼里,你始终也还是那个绑着羊角辫,总当我跟屁虫的那个可爱的小妹妹!”眼见着南宫紫罗嘴里的血越呕越多,目光也渐渐迷茫起来,索骥知道,她就快撑不住了,他不想她到死也得不到平静,所以他强忍着悲痛,执起她手,在泪水中挤出一抹笑来。
“我……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偶尔……偶尔就好!”意识渐渐的混沌起来,南宫紫罗拼命地集中精力望着他的眼,恍惚中,她瞧见多年前那个温润如玉,尔雅从容,总是温柔笑看着别人的索骥。
“当然会记得的!怎么忘?你只要记得,在索骥的生命里,你曾经跟他过度了二十年,你就知道,他不会忘了你的!永远不会!”索骥放柔了嗓音,温柔地看着她,他欠她一生的情,拿什么还,怎么还?
“是吗?那你千万记着自己的话,别骗我…….”南宫紫罗像是了却了心愿,面上释怀地微笑着,眼神越来越迷蒙,“少主,二少主……你就放宽些吧!我知道的,你想要他幸福的,不要为难他,也不要为难自己……不管还有多久,我都希望你好好的,也……快快乐乐的,这些年,你快乐的时候太少了,我都快忘了你笑着的样子……”
“我不是常常笑着么?”索骥强忍心中的悲痛,努力地展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南宫紫罗却是轻轻摇头,“不是的!你不是真心笑着的,那不过是你隐藏自己情绪的面具罢了!我见过你真正的笑,那是可以比冰雪都融化了的温暖和煦,答应我,不管有多难,有一天,一定要那样笑着,好么?好么…….”那一句好么,如同喃语般掠过耳畔,索骥已经再不能言语,只是拼命地点着头。南宫紫罗像是终于放心了,抬起头,望向那终于从窗外投射而进的阳光里,雪后的阳光好灿烂,也好美丽,她眯起眼,朝着那温暖的源头探出手去,“我记着的果然没错…….盈雪山上的…….日出……真的…….真的是最美的……”探出的手在半空中颓然地滑落,她漾着微笑的姣美面容在索骥怀里轻轻一歪,那一声轻浅的叹息仿佛萦绕在耳边,许久之后才随着阳光,慢慢淡去。
索骥望着怀里的人,她的脸,还是如同上了胭脂一般的红润美丽,她笑着,在阳光筛落的光线里睡得那么安详。他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她,感受到怀里那跟周遭阳光的温暖截然不同的失稳冰冷,他眼里的泪狂涌而出,张大的嘴里却哭不出半声,直到朝阳高升,直到日正当中,直到夕阳西斜,他眼里的泪许是流干了,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房里,只有那更漏,一声,响过,又一声。
一生恰如三月花
选错了季节,开错了颜色
同样花开,别样花落
盛放的同时,开始凋零
我是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决定从此不再想你
今生很长,我用来爱你
来生,或许很短
我决定用来爱自己
当然,
若是遇到一个他
我不介意爱他
如同今生这般爱你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零一)
“湮儿——”封离湮没料到会这么快再见沃涯,她以为他会待在盈雪山上的,尽管她是没有信心他会抛下他哥来找她,虽然还保留着那么一丁点儿的希冀,但她以为他至少不会在他哥重伤未愈的这个时候来。所以,当她瞧见沃涯从客栈门口朝他走来,阳光映照着积雪,在他身后幻化出炫目的光亮时,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她心底,还是不自觉地一阵欢喜。
闻声也出了房门的封鹤鸣夫妇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自觉地蹙起了眉梢。
莫舒颜拉开门,在瞧见沃涯时,她虽然面色未动,但眼里却急掠过几许复杂的神色。
“你怎么来了?”封离湮挑了挑眉,提醒自己应该是生他气的,不让自己心头的悸动与欣喜透露出来。但是之前在盈雪山崖上差些天人永隔的惊痛对她的冲击犹在,她绝望的发现自己本该恨他的心,竟然越来越动摇,她不禁对这样不坚定的自己感到有些懊恼,她是断然不能就这般轻易原谅他的!
“你在这里,我当然是要来的!”封离湮刻意沉下的俏脸,让沃涯心跳如同擂鼓般乱跳,虽然早有准备要面对湮儿的冷言,但想像与现实毕竟不能等同,直到当真面对时,他才知道他有多么怀念从前湮儿的巧笑倩兮,哪怕是她的撒娇,或是嗔怒,打骂;于是他也知道了,自己伤她有多深,才会让她面对着自己,再没了从前的笑靥,他是害怕湮儿怪他,恨他的,可是他也知道,这,都是他理应承受的。
“我在这里?所以你要来了,来了又怎么样?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么?”封离湮淡哼一声,杏目微挑地望着他。
“这……这……湮儿,我……”在封离湮面前的沃涯本来就有些不善言辞,加上面对着从未有过的咄咄逼人,沃涯张着嘴,却说不出半句话,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头的汗。
“看来你也没什么话嘛?怎么,是没事找事,闲得发慌,是吧?”封离湮俏颜一拉,不悦地轻哼,这个死呆子,都到这份儿上了,他就不能机灵点儿,说两句好听的话,哪怕是哄她开心也好?
“湮儿,不是的!我有话说的,我有的!那个…….对不住!”沃涯急得连忙摆手,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么一句,一手无措地挠着头发,那急得手足无措的模样让在楼上厢房隔着门缝偷看的琴晓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声窃笑让沃涯尴尬地红了脸,也让封离湮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就这么一句?”这个死呆子!呆死了!在心里低骂了几句,封离湮已经开始有种错觉,眼前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还是当初他们初见时,那个徒步追着她和马儿几里路,因为怕马儿受罪,而不肯骑它,选择走路的质朴少年,而在这关外,以及盈雪山上的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噩梦。“如果这就是你来要说的话,你已经说完了,我也已经听到了,那么还是请你回吧!”带着几许愠怒,封离湮赌气地转过身,便要走。
“湮儿,湮儿,你等等!”见她要走,沃涯急了,不由分说一个箭步上前,便紧拽住她的手,也顾不得是不是有人在偷看,只是一股脑地急道,“我知道你生气!我知道不管我有多少不得已的理由都没办法抹去我伤害了你这个事实,也知道不管我为自己找了多少理由也不足以让你原谅我!湮儿,我相信我之所以那么做的原因,你是已经知道了的,我也不愿意再多说!我只想告诉你,为了我哥取回‘千夜螟蛉’这件事,我不后悔!”
“你——”封离湮闻言,气极了,猝然转过望着他的眼,几乎燃起火来,被他握住的手,也忍不住挣扎了起来,“放手!你放手!听到没有?”本以为他来了,还冀望着他能说些好话让她消气,没想到却是被他越说越气,既然是这样,他还来干什么,现在这样紧抓着她不放又是干什么?
“湮儿,你听我说!听我说!”沃涯难得地坚持,不肯因她的挣扎而松手,反而是一扯一拉间,便将不住扭动挣扎的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或许这么说你会不高兴,可是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没法看着他出事,也没办法任由他伤害你,而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不后悔为他取回‘千夜螟蛉’,因为只要是为了救他,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是义无反顾。我唯一感到后悔的是,没能早些看清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的这一信念,早些跟你坦白,害得他们有了伤害你的机会,也让自己在两难之间,别无选择地伤害了你!”
那一番恳切的话让封离湮稍稍平复了下来,也不说话,也不挣扎,只是待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他说。
沃涯见她不再挣扎,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黝黑的面容上却浮现了一缕苦涩,“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伤害了你,你没法原谅我,那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就连我,也没办法原谅自己!湮儿,你知道吗?那天在城外茶寮,我见你受伤的神情,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你说你要离开我,我才慌了,我点晕你,不只是因为想要拿回‘千夜螟蛉’,更是因为我害怕,害怕你会就这么离开我!可是,就因为这一念之差,我就铸成了大错,在盈雪山上,我被哥关了起来,他告诉我,他杀了你!那个时候,我真的是生无可恋,就想这么随着你去了!可是,我答应过我哥,绝对不会再留下他一人承受这一切!我哥杀了你,我却恨不了他,因为我哥代我,承受了太多的痛苦,这个世间,我也只剩这么一个血脉相连的人。我只是恨我自己!没能保护好你,没能阻止这一切,只能眼睁睁瞧着我最亲的人,害了我最爱的人!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紫罗那时的手下留情,多么感谢上苍还能让我再瞧见活生生的你,让我再活了过来!我尝过失去的苦,所以,这一次,不管你是不是还在恨着我,不管你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原谅我,再度接受我,我都不会再放手!所以,湮儿,我想待在你身边,别赶我走,好么?”
封离湮听着这一番话,自然是不可能毫无反应,眼里的湿润被她硬生生逼退了,她让自己沉默地依在他怀里,沉淀了片刻,她举起手,轻轻推开他,他箍住她腰肢的手却是不肯松开,她抬起头,瞧见他皱眉望着她,眼里全是惊慌与不安。心头划过一阵涩然,她淡淡地启唇,“放开我吧!”语音里没了方才的讥诮与咄咄逼人,但沃涯却还是不放心,非但没放开,反而将她更抱紧了些,“如果你不管你哥而决定要待在这里的话,我不会赶你走!所以,你先放开我,好么?”
虽然心头还是不安,但沃涯还是说服自己,稍显艰难地缓缓松开了封离湮,然后,局促地站在一旁,那手足无措的模样就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封离湮静默地站在原处片刻,然后轻轻叹息,心头终究还是不忍地软了一下,“你是连夜下山来的吧?我先让掌柜的给你开个厢房,你先去睡会儿吧!”
沃涯闻言那是狂喜,湮儿终究还是关心他的呀!“湮儿——”他满覆感情地唤着,然后,伸手便想拉她。
这一次,封离湮却是一个闪身躲开了,望着他的眼神愠怒,俏颜上却多了两抹可疑的嫣红,“住在这里是可以!可是我,还没有原谅你呢!”言下之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啊!
闻言,沃涯方才的狂喜是在瞬间消褪,整个人泄气地垮下了双肩。见他这模样,封离湮却是得胜般地掀了掀粉唇,笑了,长发一甩,便举步上了楼去。
经过的厢房,原本紧阖的房门被人轻轻拉开,门内,探出莫舒颜冷静沉敛如斯的面容,“湮儿,你进来吧!我有事跟你说!”她跟索骥不一样,瞒着,并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她觉着,湮儿有权利知道一些事实!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零二)
“莫姐姐,你这是要跟我说什么?”再瞧见莫舒颜阖上房门,不动声色地将随后跟来的沃涯挡在了屋外,封离湮终于意识到莫舒颜即将跟她说的话恐怕不是寻常,不自觉地,她的手习惯地绕缠起胸前的那缕发丝,眉儿,却轻颦。
“你先坐!”虽然打定了主意要把一些事告诉湮儿,但一时间她却没了头绪,究竟该从何说起。唤着湮儿落了座,她瞧着湮儿望着她的眼神,困惑当中透着几许不安,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整理了一下情绪,才缓缓启口,“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事,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事跟沃涯有关,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跟你们俩有关……”莫舒颜微顿,瞧见封离湮怀抱着雪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那滑润的皮毛,低垂的眼睫里虽然有些不安,但神情倒是镇定,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将一切合盘托出……
屋里,香鼎里腊梅的香味还在随着腾起的白烟在屋里不住袅袅萦绕,对座在桌旁的两个女子,却已经半晌相对无语。
好一会儿后,封离湮才轻抬起头,平静的俏颜之上看不出心头所想,“莫姐姐,这就是全部了?”莫舒颜点头,然后,封离湮下一刻的面容却染上了薄怒,但除了眼里隐燃的怒火,她表面上看来,倒还算冷静,“所以……这就是索骥千方百计想要杀我的原因?就是因为跟我在一起,沃大哥可能因为那个劳什子的情煞而疼死,他为了保护他自己的弟弟,所以没有问过沃大哥,没有问过我,就这么擅自决定了让我们分开为好,甚至可以为了让沃大哥死心,不惜杀了我?”
莫舒颜面上苦笑,但眼神却是诚挚的,“湮儿,我知道,是他做错了!就算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他不该这么擅作主张,伤害了你跟沃涯,不管怎么说,我先代他向你说声抱歉!”
“莫姐姐,你误会了!这不是抱不抱歉的问题,而是到了现在,索骥有没有觉悟!莫姐姐,我不恨他,真的不恨!就算是曾经有过好了,但是现在没法恨,因为我没法去否决他为了弟弟所做的一切!他是个好哥哥!”封离湮面上浮现一抹笑,没有怒,也没有怨,“但是,我没法不生气!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沃大哥,也为了你!你们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以为他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然后自以为是,以为是为你们好地将你们推开,这样很伟大,很英雄吗?我不能说他错,但我也没法赞同,他自以为对你们好,何尝不是以爱为名,在伤害?他有没有想过,有的时候,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伤口一经打开了,就再没那么容易愈合!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想,但是,我希望,有一天他会懂得为这一切后悔,那代表,他觉悟了!”
“湮儿,倘若他能有你这般看得清,那该多好?”莫舒颜恍惚地笑着,有丝难言的苦涩。但是,可惜的是,那个男人没有看透!
封离湮稍微轻吐了一口气,唇角微撇,“索骥还真是……”
“真是固执,执拗,自以为是,又刚愎自用,是么?”莫舒颜轻笑着接过她的话头,“是啊!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即便是从前的他,有着温润如玉,谦和尔雅的表面,却也是固执的让人头疼,他就是这么一个浑身缺点的人!”
“可你就偏偏对这么一个浑身缺点的人至死不悔,是么?”封离湮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虽然从这点点滴滴中,封离湮不得不承认索骥对莫舒颜的情深,但却仍然为莫舒颜这五年多年的煎熬不平,索骥是个执拗的男人,以致他是不是忽略了这个世间,要寻得一个两情相悦,相知相许的人有多难?然而,幸福,倘若触不到,摸不着,不管是怎般的深情几许,那也只是虚无的南柯一梦。
莫舒颜岂有不明白封离湮是为她不平的道理,浅浅一笑,“倘若爱上了,那便是爱上了!他纵是有千万个缺点,那又如何?你除了一并爱上,没别的选择!”这五年多来,她苦吗?苦!累吗?累!可谁让她偏偏,就是爱上了这样一个男人呢?
封离湮沉默,身为女子,总将感情放得太前,她又岂有不明白的道理?不过是她爱上的是沃涯,倘若她爱上的也是如同索骥般的男子,她除了如同莫姐姐一样接受之外,又能奈何?轻叹一声,她不再在此纠缠,“莫姐姐,也许索骥就要不久于人世了,可是,为什么,你竟能这么冷静?”
莫舒颜却只是浅浅笑着,那笑容里有阅历一点一滴积累的睿智,“那么湮儿,听到沃涯也有危险,为什么你也可以这般坦然接受呢?”
封离湮先是一怔,而后,豁然明白,舒缓地笑了,“一般生死任来去,自然是无所畏惧!”
莫舒颜也笑了,湮儿真的是个好聪慧的女子,她的意思她懂了,因为,她们的心思都一样,同生,亦同死!略略沉默了片刻,莫舒颜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挑起一道眉,“对了,湮儿,我想我可能就要准备上盈雪山去了!说不清楚还能多长时间,我想待在他身边!”
“决定了么?”虽然明白不可能再留得住她,但封离湮还是不禁想试试,因为她知道,明日事没个儿准儿,她突然间有些害怕,相见已无日。
“决定了!非去不可!”莫舒颜浅浅的微笑里,却全是绝不动摇的坚定,“我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路该怎么走!我唯一觉着对不住的,就是我爹,还有凝语!我不忍见我爹有朝一日可能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至于凝语,我原本想着我这个做姐姐的,要担下整个家业,让爹没有遗憾,然后让我家凝语可以快乐无忧,不用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日后成了家,相夫教子。可是,我怕是做不到了!”这么说着,莫舒颜眼里突然多了几分难忍的湿润。
“莫姐姐——”封离湮走上前,轻轻环住她,给她无言的支持,她知道的,莫姐姐心里其实好苦,好苦的……
颠簸着脚步,索骥来不及走回那张铺了白虎皮的软塌,便已经颓然跌坐在台阶上,从前那双总是流转着星光般幽邃的眸子,灰暗空洞得如同大漠春日里,转瞬夺人性命的流沙河,除了寂灭和哀伤,竟让人瞧不出半丝从前的雄心壮志……
“少主——”商纭纱走至她身侧,轻声低唤,眼前这个仿佛连力气与灵魂也从生命当中抽离的男人,让她的心一阵阵疼得抽搐,果真如同当初紫罗所言,少主身边只剩她一人了,可是,紫罗可明白,她的走,竟让少主受了这般大的打击,她好怕他站不起,更怕他再无生的斗志!
索骥自冥想中缓缓回神,目光还是有些木然,“什么事?”
“有二少主的信儿了!”商纭纱说着,只希望提到二少主能引起少主多一点的注意。
果然,提到了索骐,索骥的神色终于有了稍微的转变,但那寂灭的眼神,却在稍稍亮起来的同时,又暗了下去,“他是当真去找封离湮了么?”
“是的!”商纭纱应着,小心地探看着他的神色。
索骥薄唇弯起一抹艰涩的弧度,他终究还是拦不住他的。、
索骥面上的神态突然让商纭纱后悔起那日夜里,不该就这么放任索骐离开,而没有拦住他,但愿还能补救吧,她只希望看着意气风发的少主,“不过少主可以放心,既然已经得了二少主的信儿,属下随时可以去讲二少主带回!”
“罢了!”没料到,索骥却是轻轻挥了手,“我早该知道拦不住他的!既然拦不住,就由着他去吧!不过,让人密切注意着,有什么信儿记着及时通报,我只怕他身子受不住!”索骥沉寂的眼神又稍稍活跃起来,像是想通了什么,他突然像是放轻松了,唇边泛起一抹柔和的弧度,“纭纱,你帮我捎个信儿去中原,看看慕容劲那只老狐狸道理有什么打算?不是说入冬就出关来的么?怎么这都近年关了,还没个准信儿?让云湛家一个身怀六甲的夫人一直困在咱们盈雪山上算个什么事儿?催催他,让他尽快出关来,把该了的事儿了了,最重要是送来咱们要的东西,我已经没那么多耐性和时间再等下去!”
“是的!少主!”从震惊中回过神,商纭纱低应了一声,便下去了。转身离开前,她还是想着,方才少主面上的笑容真是她从未见过的好看,就仿佛那雪后的初阳般,能让看见的人从心底暖起来。
索骥轻轻一叹,他转过头,望着窗外,厚厚的积雪在连着几日的艳阳下稍稍化了一些,耳畔甚至能听见树梢积雪坠落的声响。他望着那阳光,就想起了日前在他怀里睡去的女子,目光微微黯下,紫罗,谢谢你临去前还惦着我的心结。我突然间想明白了,或许当初真的做错了,而现在,我已经明白该怎么做了!我庆幸,在还没铸成大错之前,及时回了头,一切,都还来得及吧?为索骐谋求他想要,而我始终失之交臂的幸福,而且是无所顾忌的幸福,还来得及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零三)
柳晏笛真的也许是这世上最悠哉的人质了,虽然每日里好吃好穿,但却毫无自由可言的日子,别的人只怕也早就到了能忍受的极限。但她,这种生活,一过,就是数月,从秋到冬,从红枫映照到白雪满峰,她还是不改她那云淡风轻的情致。索骥待她也不愿苛责,还差了个小婢来供她使唤。雪后,已经连着放晴了数日,这日午后,她就歪在窗下的躺椅上,沐浴着温暖和煦的阳光,打起了盹儿,身上,落下一件缝制了一半的小衣裳。
门,被人轻轻推开,云湛站在门边,就这么望着在阳光中沉睡的人儿,真真觉着恍如隔世,不安了多日的心,在这样的画面中,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就这么望着她,他就能感觉到平静和安定,僵硬了多日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起。
走至她身畔蹲下,他柔和缱绻的视线,仿佛织成了密密的丝网,将她层层笼罩。视线,从她安定的睡容,落在她已然显怀的小腹上,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云湛颤抖着手轻抚,却不自禁,红了眼。
像是察觉到了他目光的注视,柳晏笛那羽扇般的眼睫扇了扇,那双仿佛敛尽了日光,而耀眼非常的眸子缓缓睁开,睁眼的瞬间,撞见他眸底的深邃,她下意识地展开一朵柔靡的笑靥。
“醒了?”云湛回以淡淡一笑,而后,体贴地将一个软枕搁在她腰后,将她扶坐起来。
“你怎么来了?”待到明白这里,并非梦中那处竹林间的小屋,不是他们的家,而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囚房,柳晏笛轻轻蹙起了眉。
“我想来看你!所以,就跟索骥说了,他倒也没为难我!要看你是没问题,却是不肯让我带你走的!”云湛的口气云淡风轻,不恼也不怒。虽然他也曾想过强行带走晏笛,可是,这些天来,索骥的做法却往往让他怯步,一来,他有些不相信索骥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会做出囚禁弱女子的行径,他定然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缘由;再来,晏笛如今有了身孕,他若没有十分的把握,断然是不能让她冒险的;最后,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的没有底,虽然索骥没有真正跟他动过手,但是他怕自己其实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算了吧!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这世间哪儿还有能让人随意探视的人质来着,我也就第一人了!”柳晏笛倒是想得开得很,笑得知足,也笑得释怀,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挑起眉梢,“对了!云湛,娘还好么?”
“还好!就是惦记着你!湮儿也好!你再等等,等我想到法子你出去,咱们就一家团聚了!”云湛轻抚着她的发,轻轻环住她。
柳晏笛偎进他怀里,眸里却沉淀着数日以来的思虑,不放心地叮嘱着,“云湛!你千万耐心些!我在这里,虽说是人质,但索骥倒也没当真为难我,反倒是那慕容劲,多日来半点消息也没有,这些天来,我常常在想他这么做的用意,我想,他也许就是要让你等得心焦,到时方寸大乱,你可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嗯!”云湛点着头,之后,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相互依偎,阳光笼罩在两人身上,投在墙上的影子纠缠缱绻,难分难舍,一如他,与她。
“少主,属下刚刚得到一个了不得的消息!”厅堂里,窗户洞开,能轻易望见山崖上在阳光映照下,折射出炫目光亮的积雪,爽冽的风扑面而来,携着那悠扬的琴音在屋内缱绻萦绕。
索骥面窗而坐,又在抚琴自娱。那双在琴弦上拨弄的修长手指,指节分明,如何能让人联想到这双手上,曾沾染过的无数血腥。听见了商纭纱那一贯冷淡的嗓音里不同寻常的沉肃,索骥知道,这事,怕是不简单,但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出半丝异色,依旧续续而弹,只是轻挑起一道眉梢,“说!”
“少主让属下捎信儿去中原催那慕容劲,可是刚刚,‘玄鹤堂’的门人才来报,日前居然在玉门关外的沙胡屯瞧见了慕容劲的踪影,一路追踪,已经确信他早到了盈雪山的周边,却是藏匿了起来,刻意不肯曝露行踪!”商纭纱说着,更是蹙紧了眉。
“铿!”一声,弦断,琴音骤歇。索骥的侧颜被笼罩在暗影里,晦暗不明,“所以说,慕容劲早出关来了,可是,却是刚刚才得到消息?”
听出索骥没有起伏的话语里明显的斥责和冰冷的怒意,商纭纱连忙跪下,“是属下的错!属下领命代为执管‘玄鹤堂’,却没有及时得知慕容劲的行踪,请少主责罚!”
索骥不动声色,眸里却已经转过了百般思绪,“这倒是其次,我是担心咱们安插在慕容劲身边的暗桩,怕是曝了光,所以,慕容劲才会连我也防!”
“那易玄他…….”商纭纱抬头,眼里,不容错辨的担忧。
“哐啷”一声,几上的香鼎被索骥扫落,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倘若是这样,等到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我定会让慕容劲付出代价!”当初,早在他决定要与慕容劲合作之前,便以叛逆之罪,对外宣称将掌管消息及暗人的‘玄鹤堂’堂主易玄处死,实则却是派他到了慕容劲身边卧底,为此,衷心的易玄甚至付出了常人所无法想象得到的代价,可是,倘若失败了……索骥敛起了眉,“易玄藏得这么深,倘若还是被慕容劲识破了,那么……我更担心的是,慕容劲怕是已经知道我们的真正目的,会以此相要!”
“那少主,咱们如今该怎么办?”宫里,出谋划策的一向除了少主,便是靳风驰,可是如今,他跟南宫紫罗,都已不在了。这宫里,就只剩她一人,她常常怯弱,不知道,自己能帮少主的,有多少。
索骥沉吟了片刻,突然冷冷地笑了,“慕容劲这只老狐狸!看来是想先给我个下马威!要斗是吗?这样!纭纱,你先让‘玄鹤堂’的人给我查出那只老狐狸的落脚处,然后,捎个信儿给云湛,让他带着他娘出去多转转,尤其……是人多的地方!”
“是!”虽然还是不太清楚索骥的意思,但商纭纱还是恭敬地应了声,而后便退了出去,依言办事去了。
索骥信手轻拨了琴弦,三两声,凌乱不成曲,他嘴角的笑痕却平添了一丝诡秘……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零四)
是夜,这天难得的无风也无雪,反而是皓月当空。清冷皎洁的月光铺散在在几日的阳光下扔未化完的积雪上,别有一番景致。
盈雪山是方圆几百里内唯一一座高耸的山峰,盈雪山下,便是一马平川,望不尽的大漠黄沙,如今,更是看不穿的茫茫雪原。雪原里的篝火,既可以照明取暖,也可以杜绝野兽的来袭。几顶新扎的帐篷还是簇新的,在明明灭灭的火把和清冷的月光之下,在茫茫的雪原中看来,显得有些寂寥,尤其是帐外携着刀,不时来回踱着步,形同侍卫模样的人,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点,更是显得有些突兀。帐帘上映出的人影辗动,不时低首交谈着,像是正在商议着什么大事。
“什么人?”一道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看不出半点五官的颀长身影诡异地出现在帐篷前,那些个侍卫握紧了剑,望着那在月色映照中瞧来,竟让人觉着森森然诡异的身影,不自觉的,手心竟沁出了汗。
那人对他们的问话充耳不闻,不出声,也不妄动。但他光是不言不动地站在那儿就给了那些也算是走南闯北,混迹江湖的侍卫们无形的张力,几乎压得那些人喘不过气来,那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是从心底窜出的恐惧,一种在临近危险时的本能直觉。那些人像是再难忍受这种莫名而来的感觉,挪动着已然有丝僵硬的腿脚,挥刀就往那人身上砍去。看不清楚那人是怎么动作的,只是见着,那宽大的斗篷衣袖一甩,有如烟般森冷的气息拂过颈端的同时,他们就定在了原处,再不能动。
而那人,此时就立在离帐门不过半步的地方,近旁燃烧的火把略略照亮了他唯一露在斗篷外的两瓣薄唇,也映亮了那唇上,诡异得带着几许暗嘲和冷冽的弯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