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湛冷冷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一身称不上华丽的浅纱,素雅地如同冬日里,映雪初绽的一瓣梅。只是,在他冷漠的眼底没有迤俪的温情,有的,只是淡淡的疑惑。“柳倾城?”他问,有些不确定眼前这个清秀素淡的女人,就是传言中艳丽无双的柳倾城。
发际的银流苏垂下,略略遮掩了精致的眉目,也遮掩了她眸底的思绪。她抬起头看他,清澈的双目中未见半分的惧色,反而是这样的镇静让盯视着她的男人冷漠的眼神中,有了刹那的闪烁。抿了抿唇,她对望着陌生而危险的男人,却是不答反问,“你是谁?”
云湛或许因为她不同于常人的镇定自若而有过刹那的恍神,但就在细微而杂沓的脚步声窜入他耳里的同时,他冷漠的眸色中掠过一抹冽光,足下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身至柳晏笛身侧。蓦然瞠大眼,柳晏笛在料到他的心思的同时,后颈一痛,她便别无选择地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软下的身子倒入男人适时张开的臂膀之中,云湛一手钳住她纤细的腰支,足下一点,轻盈地掠出窗户。借点着树梢,几个起落之下,便携着人,飞出了双月山庄。
几乎在踏进桃花林的同时,封从潇便已敏锐地察觉到了云湛的气息,所以,他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几个箭步便冲进了淡月居。绣阁里残留的冷香是封从潇再熟悉不过的了,所以,他的脸色在瞧见洞开的窗户,和掉落在窗前地上,显然是随手披上的外衫时,沉肃了下来。
“出事了吗?”随后跟进的柳天正见到屋内的情形,却没瞧见女儿的身影,心,咯噔一沉。
外衫上传来残留的温度,封从潇的眼神肃穆着,低道,“云湛已经来过了!”而他,又一次让他从眼皮子底下溜了。带着一贯的挫败,封从潇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一幅美人图上。图上的人一袭浅粉的衣裙,正是浓春时,满目的桃红趁着她的芙蓉面,盈盈的美目仿佛能说话一般,封从潇的呼吸窒了窒,第一次想起了一句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作者有话要说:
☆、(六)
梦里的鼻端还是淡淡的冷香,柳晏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的破晓时分。熹微的晨光透进眼里,她瞧清所处之地是一个阴暗的山洞,洞内有些潮湿,只是她所躺的地方铺了厚厚的一层干草。陡然想起昨晚突然出现在她绣阁中的男子,只一瞬,她便对眼前的陌生了然了。
洞口,一道颀长的暗影逆光走近,柳晏笛在天色渐亮中,瞧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吸引人的脸,鬼斧神工般完美的轮廓,精致出色的五官,若非脸上的表情太过冷硬,眸色太过漠然,那一刻,她是相信的,单凭这张脸,怕也能风魔万千少女。
可惜,她不是那般无知的女人。所以,尽管心底有那么一瞬间的悸动,柳晏笛还是不动声色,目视着他走近。如果她够理智的话,对一个莫名其妙将她掳走的陌生男人,即便是那么一瞬间的悸动,也不该要有。
她知道,他绝对另有所图,只是,他要的,究竟是什么。柳晏笛探究的目光对上男人冷漠的眼神,男人却也只是望着她,不发一言,若非他眼眸中散发出的冷漠太过冻人,只怕柳晏笛也会以为眼前,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只是一个能跑能动的雕象而已。
片刻之后,在他毫无暖意地盯视下,柳晏笛认输了,泄气地垮下双肩,她有些有气无力地道,“我不是柳倾城,我是柳晏笛!”她当然不会以为他知道了真相,就会大发善心地放过她,事实上,她也不认为眼前的男人还会有所谓的善心,只是她以为,如果他的目的是柳倾城的话,她有必要告知他,他抓错人了。只是,对方却没有丝毫的反应,还是定定地望着她,仿佛没听见她刚才的话。柳晏笛忍住心底的惊讶,提出了更具说服力的证据,“你不要以为我是为了脱身,所以编慌来骗你。传言都说柳倾城是武林第一美女,艳丽无双,引无数英雄折腰,你再看看我,这模样,可能会是柳倾城吗?”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可没有所谓的自卑,连丝毫的羡慕也没有。本来嘛,皮相都是父母所赐,没得挑的。再说了,她可不认为女人太美了会是件好事。
柳晏笛睁大了眼,一瞬不瞬瞅着男人,就希望抓住他神色间哪怕一丁点儿的转变,然而,她却是失望了。他非但没表现出半分的异色,反而跟方才一样,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像是就要离开。柳晏笛惊讶地张大了唇,好一会儿后,才在他跨出山洞的前一刻,愕然出声道,“我说过了,我不是柳倾城,我是柳晏笛!”
“我知道了!”云湛略顿了脚步,简洁而低沉地应道,嗓音一如昨夜初闻时的冷酷。
什么意思?他知道了?是知道她不是柳倾城,还是知道她是柳晏笛?舔了舔唇,自出生以来,柳晏笛第一次感受到了无措。清了清喉咙,她觉得她有必要再重申一遍,“我想,也许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够清楚了,柳晏笛!”冷漠的嗓音打断她的话头,男人缓缓回过头。
“嘎?”柳晏笛抬起头,刚好对上那双眼,心,又是不由自主地一扯,不知道为什么,望着那双眼睛,她的心竟会泛起涩涩的疼。她扯不回她的视线,最后,还是男人率先移开了视线,她才从朦胧的思绪中回转过来。
“只要是柳天正的女儿就够了!”之前或许是抓错了人,但是无所谓,不管是柳倾城也好,柳晏笛也罢,只要能达成他的目的,是谁,都不重要。
一怔,柳晏笛才发现自己方才竟然险些在男人那汪寂蓝的流光里,迷失了自己。水眸中掠过一抹深思,她淡问,“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云湛眼中的幽光暗暗闪了闪,他以为,他抓来的不过是个养在深闺,脑袋里全是草包的千金小姐,没想到……“那你觉得,你们双月山庄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如此大费周章呢?”
定定凝望住他,柳晏笛没有多加的犹豫,已经淡然地吐出了答案,“轩辕月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了。目光兜转,对上他手中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特殊兵器,她目光微微一闪,带着难解的目光望向男人,“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你是云湛?”她问,却没有半分的疑问,他的身份,已经不难猜了。
闻言,云湛并没有太多的表示,背对着她的面上,却闪过一抹不易辨察的波动,只是冷淡道,“你不用担心,你对我还有用,我暂时不会伤害你,至少,现在不会!”话落,他举步离开了。
留下柳晏笛一人,愣坐在原地,思绪,却不知飘往了何方。
作者有话要说:
☆、(七)
常州,与松江同属于应天府管辖之地。适逢集市,常州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沿街叫卖的商旅小贩不胜枚举,正是一派江南的繁盛模样。
一品楼。是常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平日里,就是座无虚席,到了赶集的当天,更是人满为患。临近街边的窗户旁,黝黑质朴的沃涯望了望满桌的佳肴,再望向坐在对面,满面甜美的封离湮,浓眉微蹙起,有些嗫嚅道,“要吃东西,我去猎来就好,你想吃雉鸡,野兔,山猪都可以,又何必来这里吃,好贵的!”而且就他们两个人,哪儿吃得完那么多?根本就是浪费嘛!可是对着封离湮已经明显写着薄怒的俏颜,这话,沃涯是怎么也不敢说出口的,只是始终皱着一张脸,望着满桌的菜,想起荷包里的银子,心疼得要命。
封离湮杏目横了他一眼,“真是没出息!所以说,你没见过世面吧?人生在世,不过就是短短数十寒暑,祸福难料。该吃的就得吃,该玩的就得玩,否则错过今天,明天就未必有机会了。何况,我有说要你花银子吗?这顿,我请你,所以,你得给我好好吃!”封离湮不由分说下了结论,沃涯纵有千般不愿也不敢再吭声,这个姑娘可不是好惹的。
见沃涯妥协地讷讷点了头,封离湮面上的薄怒像变戏法似的,在瞬间尽敛,俏颜又笑开了一朵花,忙不迭地为沃涯夹了一块糕点,道,“你不知道呀,这一品楼在常州城,那可是久负盛名,尤其是他们这儿的桂花菱粉糕和什锦酥点,那可是一绝呢,自从我爹爹有一次带我尝过之后,我就一直忘不了那个味道,来!你也快尝尝看,很好吃的呢!”
可是,我不喜欢吃甜的。沃涯望了望盘里的糕点,满露难色,手里的竹著握了又握,却始终下不了筷。
“咦?快吃啊?你怎么不动呀?”嘴里含着一块桂花菱粉糕,入口即化的香甜在唇齿间蔓延,封离湮满足地眯起了眼,却瞧见沃涯还呆呆地没有动筷,于是,催促道。
“喔!”原本,沃涯也想硬着头皮吃下去得了。可是他想起他八岁那年,吃那串冰糖葫芦的后果,他突然头皮发麻,不再强逞,望向封离湮道,“我,我不喜欢吃甜的。”
“咦?为什么呀?”封离湮不解,她最喜欢的甜食,怎么沃涯会不喜欢,眉儿一蹙,她定要索要一个答案。
“因为……因为….”沃涯却是涨红了一正黝黑的脸,怎么也不肯说因为他对甜食过敏,每次一碰,就全身起疹子,然后肿得跟个猪头似的,而且屡试不爽。
然而,沃涯的吞吞吐吐,却让封离湮想起了另外一个同样不喜欢吃甜食的人对她最爱的甜食最不可原谅的诋毁。他是怎么说的呢,说什么那种恶心的东西只有她这种没水准的人才会喜欢吃。不可原谅。不可原谅。杏目里冒起火花,封离湮却不怒反笑地放柔了音调,一反常态的大度道,“没关系!你不喜欢吃就算了。那你尝尝这个,好不好?这个绝对不会甜的,很好吃的哟!”说着,她将那锅汤端到了沃涯面前。
沃涯不好推拒,何况,那锅汤闻起来确实是很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是,他终究没有顺从自己的直觉,而是听话地舀了一碗汤,而后端起,一口灌下。如果,他稍微留意的话,就会发现封离湮眼中极为明显的捉弄,但是,来不及了,当辛辣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时,沃涯一张黝黑的脸瞬时爆红,那股辛辣的烧灼感一直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他话也说不出,只是狼狈地低咳着,然后,眼里呛出了泪花。
封离湮忍住笑意,假装关切地道,“沃大哥,你怎么了?都怪我不好,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不然也不会让你喝那锅云雾酸辣羹了!来,先喝点儿过过口!”封离湮一边状死内疚地拍抚着沃涯的背,一边顺手拿起一边的壶,为沃涯倒满了杯,递与他。沃涯一把接过,急切地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没想到,没有丝毫的助益,反而让他口腔中的烧灼感越烧越旺。“啊呀!我拿错壶了,我明明要给你倒茶的,怎的就倒成酒了?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眼里的笑意再也止不住地倾泻而出,眼见沃涯真的已经受不了,她才大发慈悲决定放过他,重新倒了一杯茶,为他解辣。
好一会儿后,沃涯才缓过劲来。“沃大哥,你还好吧?”一脸关切的询问着,封离湮却满心的得意,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得罪我。
沃涯被折腾了个够,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却还是安抚封离湮道,“我没事了。谢谢你关心!倒是你,离湮姑娘,如果你也不能吃辣的话,这汤可就千万别碰了。”
沃涯的话让一向从不知反省的封离湮心底有一瞬间的良知暗闪,她连忙扯开笑,道,“先别说了,快点儿尝尝其他的菜肴吧!”眼见沃涯面上渐显惧色,她连忙笑着保证道,“你放心。湮儿知道沃大哥不能吃甜吃辣,以后一定记着的,决不再让沃大哥难受了!”
“我知道,没关系的,都是我自己吃不了,你也不用太在意了!”沃涯不甚在意的笑笑,目光在满桌的菜中逡巡,却不知该从哪里下箸,不知哪一道能入得了喉。
“这个吧,这个烩双冬,还有这道蒸子鹅,竹笋蟹肉,都不甜不辣,你一定喜欢吃的!”封离湮看出他的迟疑,连忙殷勤地为他布菜。
沃涯笑笑,夹了一筷进嘴里,然后,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封离湮将袖中的貂儿抱在膝上,以指尖轻轻逗弄着,然后夹起一块糕点,静静地喂它吃。时不时抬起头来望着坐在对面一边狼吞虎咽着,还一边露出满足笑意的少年,突然间,笑了起来,只是,一向总闪烁着精光的灵动眸子,这会儿,却不期然,多了一抹柔光。
作者有话要说:
☆、(八)
“那个,离湮姑娘……”常州大街的某家绸缎庄内,沃涯望着不断拿着各色布料在自己身上比画的封离湮,浑身僵硬着,许久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唤她道。
“不是说了,叫我湮儿的吗?”封离湮杏目一挑,有些不悦地回望他。
“那好吧!那个,湮,湮儿,我有衣服穿的,这些根本就用不着……”虽然因为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而涨红了一张脸,沃涯还是硬着头皮唤了出来,但一张黝黑的面容上却全是难辨的潮红。
封离湮却因他这句称呼而满意地笑眯了眼,根本没将他口中不甚清楚的拒绝听在耳里,只是脆声道,“你别管了。听我的便是!掌柜的,这两匹布我们都要了!”说着,她豪气干云地将两匹上好的布匹往柜台上一放,当场乐坏了掌柜,连忙连声称是,将布抱下去打包了。封离湮回过头,见沃涯面上犹有不愿,她却是笑呵呵地道,“沃大哥,你就别担心了。这两匹布是我看着好看,所以决定买来送给你的,就当作是这些天你照顾我,我给你的回礼好了。你不用太在意的。”再抬起头,她却见沃涯用着探究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那样太过专注的目光突然让封离湮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她嫩白的手指又习惯性地绕玩起一缕青丝,有些急促道,“干嘛这样看着我?”
“我在想,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沃涯这么说着的时候,像极了那天他追问她名字的时候,与平常傻乎乎的他,那是判若两人。
封离湮也察觉到了他神色的转变,挑眉笑了,轻问,“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聪明,可爱,被宠坏了的姑娘!”没有太多的犹豫,沃涯平淡,但却准确地道出了对某人的观感。
封离湮的表情有些淡淡的不悦,噘了噘粉唇,一脸的娇憨,“前两条我承认,至于最后一点嘛,我想,有点争议哟!我不是被宠坏的,而是被教坏的!”才这么说着,她有装出一脸的小可怜,只差没有泪流满面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怜,我自小就是个爹爹不疼,娘娘不爱的苦命人,还生长在一个毒窟里,为了生存,我是不得不学坏呀!”
沃涯却被她逗得“扑哧”一笑,这个封离湮真是……
眼见他笑了,封离湮心里也直乐,却又佯装凶狠地扑上前,纤细的双手扣住沃涯的颈项,小脸上写满恶狠狠的威胁,“所以,你以后可千万别欺负我,我更坏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是啊!是啊!我好怕呀!”沃涯配合地装出一脸的畏惧,果然逗得封大小姐笑开了一朵花。
封离湮笑容满面地移开手,好不骄傲地扬高削尖的下颚,“哼!算你识相!”所谓,乐极生悲,就在她满心欢跃的时候,她的袖中,雪白的貂儿却不安而烦躁地低鸣起来,还不时轻咬着她的衣袖。“貂儿,你怎么啦?”颈后突然有些生寒,貂儿的这种状况,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是……脸色一变,她突然一把扯起沃涯就往绸缎庄外急行,“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被拖着走的沃涯直觉地莫名其妙,一手还指着正在逐步远离的绸缎庄,他们刚买布还来不及拿……
“小离离……”娇柔的嗓音蓦然从急行的他们身后传来。
封离湮的脚步霎时僵住,无力地闭了闭眼,极力忍住想要疯狂的举动。该死的,该死的小离离!这个世上会这么叫她的,已经不作第二人想了,果然,果然她的预感真是该死的准!暗自切齿了一番,她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思绪,再转过头时,她身畔的沃涯却惊异于她变脸的功夫,真有点怀疑她脸上的笑容,其实都是以糨糊粘上去的。
站在他们身后的,那是个一身水蓝衣裙的少女,嘴上挂着甜甜的笑容,但望着他们的眼神,却透着半分诡异。她身后,还立了一个一身白衫纶巾,手持纸扇,书生模样的翩翩公子。那男人面上却是温文无害的笑容,再他们目光对上时,有礼地向他们拱了拱手。
“哈!晓晓,怎么这么巧啊?”真是巧得太过了,喝水都怕塞牙缝呢!封离湮面上笑着,心底却已经骂翻了,骂天骂地,也骂自己反应不够快,终究溜得也不够快。
“小离离,你这么急,是要赶着去哪儿啊?”那蓝衣少女漾着怪怪的笑容,走上前来,却貌似一脸的关切,询问着,一双眼还带着几许探询,在一旁有些腼腆的沃涯身上兜了一个圈儿。
“哦。我跟这位沃大哥有要事!你跟司空公子一定是忙着要回金陵吧?那真是不巧了,我跟沃大哥要上松江,怕是不同路了!我们有要事待办,你跟司空公子想必也在赶路,那,就此别过。改次再叙旧了!”说着,她一把拉起还不明所以的沃涯,就想开溜。
“诶!”身后,那蓝衣少女却不紧不慢地开口唤住他们,”我都还没说我要去哪儿了,你怎么能确定,我们就一定不同路呢”闲闲地表情看着自己已经修剪得极尽完美的指甲,心想着,蔻丹的颜色褪了,得换新的凤仙花汁了。再抬头望向满脸僵硬的封离湮时,她再度笑了,笑得万分的灿烂娇媚,却让封离湮的心底升起一股恶寒,这感觉,她太熟悉了,通常是……”真巧!我跟师兄回金陵之前,要绕道去一趟松江,正好可以同路耶!小离离,我们这么久没见,这下一起赶路,可以朝夕相处好几天,你一定很开心吧”
“是!是很开心!”封离湮泄气地垮下双肩,有气无力地应道,心里却已经快哭出来了,天要亡她呀!
作者有话要说:
☆、(九)
什么时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那气度雍容的母亲,竟在夜夜无人的暗自啜泣中,变得这般形销骨立?就连曾经温暖过她的那只柔软慈爱的手也变得冰凉而瘦弱?望着床榻上,久病多时,今日,却反常得异常精神的母亲,十岁的柳晏笛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安。
“笛儿,记住,记住这双月山庄是你的家。而你爹,终究还是你爹。笛儿,娘要你答应,除非你爹真的彻底让你寒了心,否则,你绝对不能离开双月山庄,背弃你爹!笛儿,娘要你答应!笛儿,你一定得答应!”
娘临终前的那一刻,那只枯瘦的手,却费尽了仅剩的力气牢牢扣住她的手,索求的,不过是她的一句承诺。也是在那个时候,柳晏笛才终于知道,尽管高傲的娘亲从未折辱自尊去企求爹爹的回头,甚至是偶尔的慰藉,与她独自生活在远远将爹爹驱离的世界,但是,她始终是爱爹爹的。所以,她才会在死前的那一刻,还这样要求她唯一的女儿。
她不愿待在双月山庄的。因为,没了娘的这个偌大庄园,只是一个精致的牢笼,不是家。可是,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双眼已经浑浊,却仍然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索要一个承诺,一句安心的娘亲失望?所以,她咬着牙,点了头。
然后,她看见娘亲释然的表情,苍白的脸上却写着放心与轻松,淡淡地笑着,嘴里喃喃念了一句,“谢谢——”,然后终于抛开她这半生甜,半生苦的一生,溘然长逝。
那一刻,她是有些怨娘的,因为,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在娘的心底,那个吝于对她们母女付出关心,让她总觉得陌生的爹爹,其实,远远胜过她这个朝夕相伴的女儿。
然而,那一句,谢谢,却困死了她的一生。
除非你爹真的让你彻底寒了心,否则,你绝对不能离开双月山庄……你绝对不能离开双月山庄…..
睡梦中,娘亲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恍如隔世。柳晏笛浑身一个激灵,从沉睡中惊醒,额上,却已经冒出了涔涔的冷汗。她有些茫然地盯着头顶上青苔遍布的山洞顶,犹然挣扎在方才过于真实的梦境中,回不到现实。直到——一阵奇怪的“嘶嘶”声传来,她蓦然回过神来,寻声望去,再瞧见一条青色的小蛇,吐着猩红的信,正蜿蜒着朝她爬来时,眼见着离她的右脚不过寸余,她陡然睁大眼,一股本能的畏惧在腹中翻腾,她下意识地想要尖叫,并且,缩回脚。
“别动!”低沉的喝令让她陡然停住了动作,盛着惊惶的眼儿对上洞口那一贯冷漠的男人,他锐利的眼神正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脚边猝然停下,眸定而动的青蛇。
柳晏笛满心的惊慌畏惧,但那一刻,莫名的,她就是选择了相信这个男人,心底的那个声音太过强烈了,相信他,把自己放心交给他,他会保护你的!她知道,这有多么的不理智,但她还是选择了听从心里的声音,而就当时的情况看来,除了相信他,她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当一把薄利的银亮匕首飞射而来,在青蛇准备进攻的前一刹那,精准地将它定在了地上之后。柳晏笛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茫然惊惧的眼神盯着地上那条蛇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后,她才恍惚地回过神,却也在那时惊觉,冷汗,竟已浸透了她的衣背。
身上,不期然感觉到丝丝的暖意,跳跃的星星火光映亮了她白皙的脸颊,她转过头,才发现,在她发愣的当下,洞内,竟然已经燃起了火。一件衣裳在她怔愣的眼神中递到了眼前,她怔怔地抬起头,望向那个冷漠的男人,一时间,不太能接受他莫名而来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关心的举动,于是,只能傻傻地看着,不知不觉间,竟醉在那汪深邃的寂蓝中。
“下雨了。”云湛松开抓住那件衣裳的手,任由衣衫掉进她怀中,而后,突兀地低声道。
柳晏笛猝然回过神,因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不顾矜持地紧盯着人家瞧,一时间,竟羞得烧红了一张俏颜。局促地转过头,才发现今天的天色异常的暗沉,而洞外隐约的淅沥声,告知了她原因,难怪,会觉得有些冷了。披上那件衣裳,衣襟里还有着残留的淡淡冷香,她知道的,那是他的味道。而那桃花般的双颊又因这项认知,而愈加烫红了。她咬了咬唇,而后迟疑地望向侧背着她,注视着洞外的男人,眼眸底处,有什么,在悄然地转变,但却明显地闪亮了起来,也,柔和了起来。踌躇了好半晌,她还是嗫嚅道,“谢谢!”
若非,那男人几不可察的,微微侧首的动作,柳晏笛恐怕会以为他根本没有听见。可是,就在这一句道谢之后,山洞内,又弥漫着数日以来,一贯的沉默。
柳晏笛凝视着男人孤傲但却落寞的背影,心,涨满了涩涩的疼。轻咬了咬唇,她深呼吸了一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这窒人的沉默,“虽然,或许没有必要,可是……我还是想跟你说…..”见到男人微微侧首的动作,他在听!柳晏笛稍微松了一口气,眉间,却涌现异常的自嘲,“不管你要的是什么,但是,对双月山庄,对我爹来说,柳倾城跟柳晏笛的分量,是完全不同的,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头便去,这让柳晏笛稍稍宽了心,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压抑了十来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就连她娘也不曾的委屈,却不经意地缓缓道出,“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双月山庄的大小姐。可是,我不常见到我爹,就算是好不容易见到了,他也总是神色匆匆,每次连话也说不上半句,就是表情不自在的离开,小时候的我常为此不开心,总以为,我爹不疼我。那个时候,我娘就说,我是她和爹的宝贝,是整个双月山庄的宝贝,而爹,不是不疼我,而是太忙了,然后,隔天我就会收到一个爹爹的小礼物。然后,娘就会说,看吧,爹爹多疼你,我本来也以为是的。可是,直到有一天,那是我五岁的生辰,那一天,我特想爹爹,可是,我从早等到晚,还是没有瞧见爹爹。我想,爹爹怎么会不来陪我过生辰呢?我想,他也许是太忙了,再过一会儿,等他忙完了,就一定会来的。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天亮了,爹爹,还是没有出现。于是,我决定去找他。那是我第一次在没有娘的陪伴下离开我们的跨院,然后,我发现,双月山庄真的好大,而我,迷路了。我好怕,好想哭,可是我想起,娘说过,爹不喜欢我哭,于是,我强忍着。再然后,我看到了我爹,还有……柳倾城!”柳晏笛说着,思绪像是陷入了久远的记忆当中,无法自拔,神情却是不容错辨的悲哀,“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爹爹,那么的慈爱,那么的温和,抱着柳倾城,像是捧着这世上最稀有的珍宝。可是,那不是我的爹吗?那是我爹啊?”
云湛转过头,望着眼前已沉入记忆中的女子,眼神突然渐渐深邃,她不怨吗?不怨她那同父异母的妹妹夺去了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一切?地位,甚至,是父爱?一个,在长久的宠爱中,无法避免的娇纵,一个,却可以在长年的漠视中,找到自得其乐的方式,然后,不争也不求。突然,云湛已经沉寂了很久的心,第一次产生了困惑,困惑着,眼前的,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然后,我离开了。没有吵,没有闹,只是,我不再去奢望那个传说着很忙的爹爹的下次到来,不再期待他没有任何实质性关切的话语,不再期待那些从前,只是一丁点儿,就能让我开心很久很久的点点滴滴。我还是乖乖的收下娘亲为了安慰我,而假装爹爹送的礼物,只是,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打从心里笑出来,我骗不了娘,也骗不了自己。后来,渐渐懂事了,明白了上一辈的纠葛,也开始不得不承认,在我爹的世界里,我,跟柳倾城,是永远无法对等的……”唇上自嘲的笑弧渐渐扩大,柳晏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恍惚着回到现实,转过头,却不期然撞上云湛深邃的目光,她怔了一下,而后,带着继续抱歉,一贯沉静地淡笑开来,“抱歉,跟你说些有的没的,很无聊吧?”
云湛蓦然将视线从她身上拉开来,黑眸中闪过一丝懊恼和困惑,自己,怎么会对这个女子多了一些不该有的情绪呢?深吸了一口气,他却管不住自己,淡淡地道,“不用想太多,你之于柳天正来说,到底是什么,三日之后,自有分晓!”话落,他举步,不再耽搁地离开山洞,心底的懊恼却又深了一层,真的是见鬼了,干嘛,见她过于落寞的表情,他竟不由自主说了那番话?她要胡思乱想,关他什么事啊?
柳晏笛愣愣的回过神,望向洞口不知何时织成的雨幕,眸底掠过一抹恍然,三日之后,自有分晓。他的意思可是…….
作者有话要说:
☆、(十)
双月山庄内的氛围有些诡异,封从潇来来回回地在厅内踱着步子,再瞟向一旁像是事不关己的柳天正,幸灾乐祸,还偏偏故作担忧的柳二夫人林氏,再加上那个总让他忍不住想要翻白眼,老用花痴般的眼神朝他一个劲儿放电的柳倾城,他的忍耐正在渐渐告磬,越来越怀疑被掳走,不知去向的柳晏笛或许并非他柳家的女儿,否则这家人的血就是冷的。可是,身为外人的他,虽然心中满是不豫,却无从发作。只是,内心的焦灼却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而加剧,他深呼吸了一下,在心底警告自己不可对这些人一般见识,至于云湛,他知道的,他不是单纯地掳走柳晏笛,他一定有目的,是的,一定有目的。
再度吁了一口气,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就在那一刻,佝偻着背脊的柳忠手里攥着一纸被匕首射穿的信笺,急冲冲地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惊慌,嘴里急促道,“庄主,方才门房一开门,门上就定了一封信,也许是大小姐有消息了也说不定!”
柳天正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接过那封信,好知晓失踪女儿的消息,反而是惧内地瞅了林氏一眼,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封从潇见状,胸口霎时窝了一团火,忍了一口气,没有爆发出来,但语气却仍然称不上好地道,“柳庄主,这封信里可是也许有你不知去向的女儿的消息呢,你不是应该好好关心一下?”
经他这么一说,柳天正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似的,神色间有些不自在,忙接过那封信,忙将之拆开。信上语句不多,但字迹却是萧疏轩举,只是信上字句,简洁有力,也在瞬时让柳天正的脸色沉下:三日后巳时,城郊桉林,带上‘轩辕月珏’。
如此的简洁,确实是云湛的风格。厅内的其他人各怀心思都沉默了,封从潇双手背负身后,眸中流光转动,却盛着难解的深思。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柳倾城却跟自己母亲使了个眼色,然后,林氏会意地点点头,最后,母女俩同时露出几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夜里的风,还透着料峭的寒意。封从潇只着单衫,坐在中庭花园的台阶上。夜幕上,一勾残月洒落一地清冷的月光,沐浴在银白的月光中,墨发束冠,藏青袍子,微垂着头,一缕发丝在轻风的微拂下,不羁地跳跃在他的眉间,低头,专注地以布巾擦拭着他随身爱剑,那一刻,封从潇看来,正是恍若谪仙。
转角的暗影处,有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像是有事要找他,却是推推攘攘了半天,始终未能踏出步子。
最后,还是早就发现他们踪迹的封从潇忍不住了,嘴角噙着莞尔的笑意,朗声道,“出来吧!”
暗影处的私语霎时顿住,好一会儿后,两个人影才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来,先是走在前方的柳忠哑着嗓音道,“打扰封公子了!”
走在后方的梅香却是一脸的局促,见着封从潇抬起那张俊朗的面孔,眼带笑意地望着他们时,又忍不住红了红脸,而后,喃喃道,“封公子——”
见到这庄里甚是关怀柳晏笛的两人前来,封从潇心里已经有了底,也不多罗嗦,直接切入主题道,“你们放心吧,明天,我一定会平安将你们大小姐带回来,怎么?你们不相信我吗?”
“我们当然不是相信封公子你,我们只是担心庄主他——”梅香先是急急地想要打消封从潇心底的疑虑,说到后来,又觉得有些不妥,话音越来越小,然后,慢慢隐去了。
梅香未说完的话,封从潇自然是明了在心底,毕竟这些天来,柳天正对柳晏笛的失踪缺乏关心,他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你们想太多了。虎毒不食子。不管怎么说,你们大小姐始终还是柳庄主的亲生骨肉,我想,就算柳庄主再怎么不是,也不会对自己亲生女儿太过绝情的!”
“可是——”梅香与柳忠对望了一眼,眼里却仍有忧心。
“我知道,你们只是太担心你们大小姐了。这样吧,我答应你们,不管怎么样,一定把你们大小姐平安带回来,这样可以吗?”封从潇爽快地给出承诺,他不可能眼见云湛伤害一个弱女子而坐视不管的。
梅香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柳忠拦住,“别说了,梅香。既然封公子已经这么说了,我们就相信封公子。封公子一向是言出必行,他一定可以把小姐平安带回来的!”
封从潇微抬起头,见到柳忠隐藏在眼底的睿智,眼里掠过一抹兴味的笑意,他突然发觉,也许,眼前这个老者,怕是深藏不露了。这个双月山庄,没想到,还挺有趣的嘛。
“老爷,你打算怎么做?”将一碗参茶端到柳天正眼前,林氏一边打量着柳天正的脸色,一边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还能怎么做?”柳天正满脸的苦恼,淡应道。
“你是打算用轩辕月珏,把那丫头换回来喽?”虽然早料到他可能这么决定,林氏还是气得头顶冒烟,贤妻良母的形象在瞬间尽毁。
“那不然呢?”柳天正一拧眉,他也没得选择,好吗?
“当然不能这样!”林氏尖声反对,然后,两只手,自动按上柳天正的肩,才软下语气道,“老爷,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什么意思?”柳天正眉峰一蹙,一时间有些不明白林氏的意思。
“老爷,你忘了吗?这个庄里虽然看似是你在做主,可是,这个庄里上上下下,有谁曾把你当成过真正的主子?不都多想着那丫头吗?她不过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凭什么,反倒是老爷你呢?你为了这个家日也操,夜也操,结果得到了什么?表面上是一庄之主,好不威风。但私底下,不也要看那丫头的脸色行事?可是,你想想,如果,那个丫头,不在了……”林氏顿住话尾,唇齿间却溢出声声冷笑。
“你是说——”柳天正却是神情大骇。
“没错!”林氏没有半分的犹豫,爽快地承认。
“这怎么行?不管怎么说,她终究还是我女儿,不行,这怎么都不行,我做不出来!”柳天正拼命摇头道。
“女儿?”林氏冷嗤,“你把她当女儿,她可有把你当爹么?老爷,难道,你就不想执掌大权,在这庄里上上下下,挺直腰干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一庄之主,从此不再仰人鼻息?”
“可是——”柳天正有些动摇了。他不想,不想一直在活在真正柳家人的阴影之下。但是,晏笛怎么说,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老爷,就算你不为你自己想,你也得为咱们城儿想啊?只要有那丫头在的一天,咱们城儿,就永远也出不了头!”林氏打蛇打七寸,眼见柳天正已经动摇,林氏赶忙再加把劲游说。
“城儿?可是,笛儿——”柳天正的表情已经越来越不坚定,在想到自己宝贝女儿时,神色间甚至掠过一抹破釜沉舟的阴狠。
“老爷,无毒不丈夫啊?”林氏低沉地做为结尾。
再见到柳天正神色间虽仍有不安,却再未反驳她时,她终于阴冷地笑了起来。柳湘柔,你若泉下有知,就睁大眼好好看着吧,看着你最亲的女儿,被你最爱,却背叛你的丈夫怎样,亲手推入地狱!
夜,很深,很沉。一抹乌云不知在何时,飘上天际,掩去了残月最后一丝不甚明亮的清辉……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
下半夜的时候,多变的天,又下起了雨。夜雨不大,却也是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时,才稍微歇下。
密林里的空气湿润而新鲜,每一提鼻,就能感受一阵清冽。叶尖上,有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叶脉在叶尖缓缓凝聚,又从鲜翠的绿色间滑落,无声地没入地下厚实的土地中。
两道人影在潮湿的树林中小心翼翼地探着步子,目光警惕地四处扫视着。越进密林深处,两人的脸色却是愈加的沉重。封从潇的神态间更多了些警惕,握剑的手也紧了紧,而柳天正除了焦灼之外,更多了几分不明所以的燥郁。
不远处,一株硕大的桉木,浓密的枝桠间掩藏着一间与树木同色的树屋,矮小的屋门内,隐隐探出一张写着半分踌躇,半分不确定的脸儿。她的眼,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林内那两条谨慎的身影,却不自觉地,咬了咬唇,搁在胸口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揪紧了衣襟。
“你在担心什么?”低沉,却也日渐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她猝然回过头,对上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云湛如子夜般深邃的眸子。
不知为何,每每瞧见这双眼,她总能从那双看不透的眸子里获得些许勇气,些许力量,只是,她却只能自嘲似的摇摇头,不知从何说起。她的目光又幽幽地回到方才注视的焦点,那两人已经来到了离这树屋不足百步之处,只是,仍未能发现他们。她真是一个不太称职的肉票,眼看着救她的人来了,她居然不呼救,而且还能这么平静且相安无事地与挟持她的人站在一起。视线胶着在她那如同陌生人的父亲身上,突然又暗淡了下来。她要如何告诉他,有些事情,明明理智知道,已经不必抱希望,可是,却仍不死心地有着点点的希冀,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在乎?刚下过雨的林子里很凉,她娇弱的身子在晨风中略打了一个寒战,一件厚实的披风就适时地搭上了她的肩。
她怔怔地回过头,望了望肩上的披风,再望向身后的男人。云湛却已经早已移开了视线,盯视着林中的两人,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眸里除了她所熟悉的冷漠之外,还多了一抹暗冷的杀气。一只手,不自觉地探出,揪住他的衣袖,云湛却在本能地闪躲开来的同时,一个反手,紧扣住她纤巧的皓腕时,一只透着紫光的银针已经抵在她的肩井穴,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阴鸷而狠冽。直到,视线对上她因疼痛而微白的脸,他的神色在惊异之后,霎时松开钳制她的手。回过手,指间所夹的银针瞬时回到他腕间的皮革中,他低垂的眼被散乱的发丝略略遮掩,“以后,不要随意碰我!”对于一个时时活在暗杀与杀人中的杀手来说,能让她这么靠近他,已经是他自制的极限,如果他一个收手不及,她就会没命。而他,不想错手伤她!
柳晏笛眸底掠过一丝黯然,唇畔牵强地弯起,“因为,现在对你来说,我还是很重要的筹码,不容有失,是吗?”她问,云湛没有回答,那鬼斧神工般完美的侧颜,仍然是冰雕一般的冷漠。唇上,幽幽地苦笑,柳晏笛为自己心中的失落和揪疼感到可悲,“如果,我爹没拿‘轩辕月珏’来换我……”
“至少,他来了,不是吗?”不该的,但,见到她眼底的黯然,云湛还是不自觉地开了口,以他的方式来安慰她。
所以…..柳晏笛回望他,方才黯然的眼神有了点点的回温,至少,还是有些在乎的,不是吗?不管是那个她必须称为父亲的陌生人,还有——他?
“该死!现在已经是巳时二刻了,那个云湛连影子都不见,该不会是在耍我们吧?”柳天正不耐烦地粗声道。
封从潇带着淡淡的鄙夷扫了他一眼,说实话,他对这个声名在外,却对自己亲生女儿这般漠视的大侠非常的不满意,所以,他也没打算告诉他,云湛虽是杀手,却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所以,他确信,今日,一定能见到他。朗目一凛,他定了定神,以腹音传声道,“云湛,我们已经到了,你也别故弄玄虚了,还是出来吧!藏头露尾的,未免不像你了吧?”
话音传了老远,方圆十里之内,云湛定能听见。于是,语罢,封从潇跟柳天正都是神情专注却也戒备地注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封大神捕,久候了!”同样以密音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让人辨不明方向,也辨不清虚实,然后,就在封从潇惊觉云湛的功力似乎又精进了的同时,一道颀长萧疏的身影携着清窈柔靡的柳晏笛从不远处层叠的树峦间宛若惊鸿般飘然而至。
然后,那是封从潇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与云湛面对面而站,然而,就在这面对的一刻,一股强烈得不容忽视的气势突然像是压住了他的呼吸。云湛的那股子冷,是一种寥落难言的抚然沉郁,又是一般孤峭峭的锐。不该的,但是,心底,却又升起一股有些压抑不住的欣赏。然后,他也瞧见了那个画中走出来的人儿,柳晏笛,不若画中时桃红相映,茜裙罗扇,粉颈嫣颊的娇柔与轻软,面前的她神色有些不安,却是眉凝烟水,目横澄波,如蕴陈酒,如怅旧思。不自觉地,心跳,在这水墨画般的雅致与沉静中,漏跳了一拍,然后,封从潇更加坚定了一定要平安救出柳晏笛的决心。
“云湛,你够大胆!”明知他在场,也知道,他立志要抓到他,他还敢现身,而且,一张面孔,没有丝毫的遮掩,不愿意承认,封从潇此刻的心底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激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