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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19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慕容劲还在跑,却还是忍不住惧怕地一再回头,然后,他瞧见立在那边桥头,面上还覆盖着些许白色的药粉,但却不慌不忙运气于掌的沃涯,他突然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惧,然后,他脚下一个颠簸,就在往桥面上跌去的刹那,一股强劲的掌风惯进了他背心,然后,在他的身子重重跌下之前,他已经陷入了昏迷.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一十二)

解决了慕容劲,说实话,那一刻,沃涯是有些诧异居然会这般便轻易解决了这只狡猾的老狐狸.回过头,瞧见在桥头紧紧相拥的兄长和莫舒颜,崖上的风在他们周遭飞掠,衣衫和长发在风里纠结,缱绻难分.沃涯的眉却因一个残忍的事实而纠结了起来,那个他们兄弟俩只能一死换一生的残忍现实.好一会儿后,他才哑着嗓,轻唤道,"哥-----"

索骥湛目骤睁,所有的理智在刹那间又恢复在了他的眼底,他轻轻将怀里的莫舒颜推开,刚好见到莫凝语也走到了近前,他将莫舒颜交与她,然后便回过身,一步步,慢慢朝沃涯走去,眉峰却狠蹙了起来.

"姐,你没事吧"莫凝语担忧地望着姐姐,方才那一幕,她也瞧见了,只差没吓破她的心.

莫舒颜浅笑着轻轻摇头,目光,却是一刻也不曾稍移地急急追随索骥而去,但那脸上却有些奇异的苍白,眼眸里也有着难言的伤痛.

不过几步的距离,索骥虽然已经刻意放缓的脚步,像是要借这短短的几步距离,借这个时间,来思索什么,决定什么,但终究,无法避免的,他,还是走到了沃涯,不,是索骐,他自己的弟弟面前.深吸一口气,索骥敛去眸底的思绪,他知道,有些他不愿意索骐知道的事,索骐终究还是知道了.目光兜转过面前的两人,封离湮和沃涯,"你们怎么来了?”而且是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形下,无法避免的,索骥眉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

沃涯没有回答他,而是定望着他,眼里,有火焰在缓缓燃起,他愤声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是盈雪山,是索家的,你别忘了,我也姓索!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来?我的亲大哥,我在这世上唯一仅剩的一个亲人就打算这么抛下我,留下一个情非得已的理由,来个伟大的舍身成仁了,我为什么不能来?”

索骥眉缝微蹙,但终究没有跟沃涯在这个上面深究,而是不发一言转过了身,但身躯,却忍不住有丝僵硬。

沃涯却像是定要求个明白,一咬牙,几个箭步冲将上前,不由分说挡在索骥身前,硬是要他给个交代,“说说吧!你以为不说,我就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十多年前的小孩子,也不是你的傀儡,我有自己的想法,我的未来怎么样,我自己有权利去掌控!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一切?凭什么认为我会听由你的安排,接受你用命换来的生的机会,就这么苟活下去,然后心安理得?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么?不!我知道了所有的事,如果你倘若当真那么做了,我只会恨你!一辈子恨你!”

面对着沃涯写满激切的眸子,索骥却仍然是平静如斯,静静地望着沃涯,他那双,如子夜般深远幽邃的眸子还是如同一汪冰湖般,平静无波。直到沃涯的吼声渐息,只是望着自己粗喘着气,他才淡淡开口道,“说完了吗?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我错了!还是,我决定不把千辛万苦得来的冰魄雪莲用来救自己?不!”索骥望着弟弟,却是轻缓而坚定地摇头,“索骐,抱歉!哥要让你失望了!你可以不接受哥为你安排的未来,但作为一个哥哥,我要做的事也一定要做!”

“哥-----”沃涯低唤着,眼里全是疲惫与无力。

索骥却是轻轻一挥手,便打断了他,“好了!不用再说了!我不认为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才这么说着,他望着索桥的彼端,突然,暗眯起了眼。

沃涯闭了闭眼,顺着兄长的视线望去,然后,轻挑了挑眉,诧异地瞧见云湛、封从潇和花絮蝶几人居然一前一后,走了回来。

从怔忪当中回过神来的封离湮望去,轻叫了一声,“哥-----”

云湛走上前来,面无表情的俊容之上写满了冰冷和孤绝,那是第一次,他在听见封离湮的呼唤之后,没做出任何的反应。

望望云湛冰绝的神色和封从潇及花絮蝶明显写满灰败的面容,再看看神色黯淡而无力的沃涯,目光再落在身后,脸色诡异地惨白着,一寸白过一寸,甚至还在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着的莫舒颜,封离湮不得不承认,她从没像此刻这般不安过,她隐约知道,这一天,将会是他们很多人心中再难泯灭的遗憾,穷尽一生也再难追悔,再难弥补的遗憾.......

瞧见了几人神色间明显带着的询问,关于,终究还是没能随着他们一道回来的柳晏笛。眼见云湛似乎没有说的意愿,封从潇蹙了蹙眉,淡道,“他们早有准备,林边早备好了快马。我们没能追上,只留下这么一张字条!”

封离湮不用接过那字条,自然也知道不过又是一套威胁的戏码,眼见哥哥浑身散发出来的冰冷与孤绝,她却觉着心,撕裂般的疼痛了起来。

另外一边,花絮蝶却蹲在昏睡过去了的慕容劲跟前,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然后,就见她一蹙着眉,一双手在慕容劲脸上摸索着摸索着,便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揭起一张薄薄的面皮起来,然后她轻吐了一口气,“果然没错!咱们都被慕容劲这只老狐狸给耍了!”面皮底下的脸是十足的尖嘴猴腮,小人样,居然是包三儿。也就是说,那携着柳晏笛奔逃而走的人才真正的是.......

索骥轻叹一声,抬起的眼,定在面无表情的云湛脸上,低哑着嗓音轻道,“云湛!对不住!”这一声对不住,是因方才的抉择,也是因自己的上当,而放过了他们真正的对手。

云湛没有回应,只是低垂的眼睫却是几不可见地微颤了一下。

“姐,你怎么了,姐?”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莫凝语惊慌失措到满是哭腔的嗓音。

带着几许莫名的心慌和不安,索骥猝然回身,心急地奔到莫舒颜跟前,垂头打量着她,将她的异状一一尽收眼底,然后,他颤抖着身,颤抖着手,像是用尽了几乎全部的力气,缓缓地抬头望向她,望向她苍白中正急速青紫下来的面容,面容,还是平静的,但眼里,却是绝望般的死寂........他淡淡地开口,问得那般平静,“你中了西域暗门的夺命跗骨针?”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一十三)

(一百一十三)

"夺命跗骨针那是什么东西"眼见这名儿一出,在场的众人都是怪异的沉默了.沃涯回过头,瞧见了兄长眼眸深处那样无望般的寂灭,虽然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沃涯也清楚的知道,眼下的状况,只怕是非常不好的。

再望向莫舒颜,只见她苍白的面容上,那可怖的青紫正急速地扩张着,不过转眼的工夫,连她的唇瓣也黑紫了起来。沃涯心下一沉,就算不知道这个一听名字就觉阴毒的夺命跗骨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光看莫舒颜现下的状况,他也清楚那是身中剧毒的征兆。然后,目光再落在兄长平静到死寂的面容,沃涯的心,突然强烈的不安了起来。

莫舒颜紧咬着那已然黑紫的唇瓣,渗着黑的血就这么沿着嘴角一路蜿蜒着淌下,然后就见着她的身子如风中残叶般,在崖上的风里颤抖个不停。然后,在她双腿一软,便要向地上滑去之时,一双手却及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密密实实地搂进了怀里。倚靠在他怀里,聆听着他胸腔当中的跳动,抵在他胸膛上的手却也轻易察觉到了掌下的僵硬。莫舒颜忍着那阵阵刺骨的疼,努力地绽开一朵笑靥,手,有些无力地将一直紧拽在手里的紫檀木盒递到了他眼前,“索骥------”轻唤着这已铭刻在她骨髓里,与她的灵魂同样深刻的名字,不过短短两个字,却几乎耗尽了她仅剩的几乎全部的力气。

索骥也几乎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才颤抖着手,将那只紫檀木盒自她手中接过,然后,他再加紧了力道,将她紧锁在怀里。下颚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他仰起头,迎着风的眼角闪烁着一丝隐约的水亮,“倘若疼得受不了了,就喊出来吧!”

那一寸寸见骨便钻的针在四肢百骸里流窜,会有多疼,他不知道。可是,舒颜的坚韧与倔强他却是知道的,所以待到见她即使是用尽了力气去克制,也止不住浑身颤抖时,那疼,是怎样,他就能想象了!可是,他不想见她这样,他只想她知道,在她面前,她永远可以不用坚强,他不想她那么辛苦,即便是死,也不想。

莫舒颜想要摇头,但一阵钻心的疼又这么毫无预警地袭来,她受不住地闭了眼,抵在他胸膛之上的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襟,紧到指尖泛白,然后,她紧阂的唇齿间还是迸出了一记细若游丝的痛哼。然后,许是那疼已经到了她能忍受的极限,她靠在他胸前,虽然紧咬着唇,眼见着那嘴角,黑紫的血迹愈见深,愈见浓,但却已止不住那声声疼得抽气的轻哼,一声又一声,如同针扎般,疼在索骥的心上。然后,他埋首在她颈侧,随着她那声声痛哼,有什么东西灼热了他的眼眶,然后再不堪重负地滑落,一滴又一滴,滴滴没入她如云的青丝中,湿了,她的鬓发。

感觉到了鬓发间不寻常的湿润,莫舒颜在那难以忍受的极痛中,胡乱着探出手去,摸索到了他面上的冰凉,然后,她痛得浑浊起来的眸子渐渐地几乎已看不清他的样子,可那痛,却为什么没有随着渐渐模糊混沌的意识而渐渐褪去,为什么却是一阵疼过了一阵,“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着,却始终只是这一句,没有力气再去说清,再去道明,但是她知道,他懂的。

是的,他懂!她跟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也许只能陪你到这里!对不起!对不起,只能让你亲眼看我这么痛,然后比我更痛的,折磨在心里!对不起!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懦弱了,不想做后来的那一个,将艰难的都留给了你,偷个懒儿,然后先去到那里,忘川之畔,三生石前,再等你!

索骥扯扯嘴角,想笑,笑容却终究是被冲淡在不住滚下的,那几乎可以灼烫肌肤的泪水中,然后他只能不住地,点头,再点头。她未尽的话,他都知道,她的心思,他都懂!

“湮儿,你快想想办法啊!”眼见一贯强势的兄长,竟然如同一个孩子般这般无助的哭泣着,沃涯心头的不安几乎膨胀到了极限。从来都知道,莫舒颜在哥的心里,是最特别的存在,可是直到眼前这一刻,他才证实了莫舒颜的重要之于哥,正如湮儿之于他!曾经以为失去湮儿的痛,只怕是到了如今,每每想起,还能让他揪着心,五内俱焚。他突然不敢去想,倘若莫舒颜有个好歹,哥会怎么样?然后,直觉的,他求救的目光就往封离湮望去,湮儿一向最聪明,她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封离湮不发一言,就只是这样,站在近旁,静静的,这么看着。眼里的思绪有些难辨,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样的眼神,沃涯心头的不安却是更加的强烈的。他看着封离湮像是终于下了一个决定,有些艰难地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索骥和莫舒颜身边,然后弯下身,从紫貂靴里掏出一个物件,握在掌心摩挲了好一阵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咬牙后,递到了索骥跟前,“索骥,你知道的.......所以.......还是别让莫姐姐这般辛苦了吧.......”

“封离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在一旁泣不成声的莫凝语再瞧清封离湮递出的那样东西时,也先是跟众人一样震惊地张大了眸子,然后,回过神来后,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封离湮的衣襟用力摇晃,然后,说着说着,她却再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为,封离湮递出的东西,不是其他的,而正是一把锋利到,可以削铁如泥的匕首,而这,无疑是在宣判死刑!

封离湮任由着莫凝语摇晃她,身子被她揪来攘去,脚步不稳地趔趄着,但她握在手里的匕首,却还是稳稳的,坚定的,递在索骥的跟前.......

索骥缓缓抬起头,还氤氲着水光的眸子显得格外的湛亮,他的目光很平静,只是,定定的,但却无波地,落在封离湮手中,那把锋利的匕首上.......然后,目光再回到怀中人那因疼痛而不住抖颤的唇瓣,和掌心中沁出的,已经濡湿了他衣襟的冷汗,他的眸光,黯了下来.......

沃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却是扯回了封离湮紧握匕首的手,压低嗓音轻斥道,"湮儿,你是疯了么"让哥亲手杀了莫舒颜,这.......算什么而且,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可是,就在下一刻,他却是星眸骤睁,惊见着兄长虽然是抖颤着修长的手指,但没有错的,他却是接过了那把匕首,虽然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着,但却分明将之握紧在了手里.心,陡地一沉,他不安地僵了神色,小心翼翼问道,"哥,你要做什么"

"不要!不要------"莫凝语突然间明白了索骥可能要做的是什么,她开始哭叫起来,然后试图朝前奔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站在一旁,冷漠孤绝的感受不到半丝人气的云湛却在这时突然伸出手,扣住了她,牢牢地.......然后,挣脱不了臂上如钢铁般无法撼动分毫的钳制,莫凝语只能无助地哭着,然后就见着那泪水一层又一层,模糊了她的视线......

"哥----"隐约明白,亲手杀了莫舒颜,接下来的又会是什么,沃涯没办法忽视心头强烈到几乎能把他吞噬掉的不安,他直觉地迈出步子去.手,却在这时被人紧紧拉住,那是他熟悉的柔软与温度,他转过头,映入他震惊视线当中的,却是封离湮的脸,泪流满面.......

"由你哥决定吧,好么夺命跗骨针在这世上,无药可救!"封离湮的音调带着压抑的伤痛,她望了望那对紧紧相拥的人,眼里,于心不忍."他是你哥呀!你不能指望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莫姐姐这样疼得死去活来,最后仍还得死,却还要在死之前,承受这样非人的折磨吧?那太残忍了!”

“你要亲手杀了自己最心爱的人,何尝不是更残忍?”沃涯拧眉,湮儿不会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最害怕的,只是莫舒颜不在了,哥也再活不了!她知道么?

“舒颜,不痛了!待会儿就不痛了-----”索骥如同呓语般的低喃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了沃涯一行人的耳边......

沃涯在震惊中回转过视线,那一闪而逝的刀光闪疼了他的眼,“哥——”他急唤,然后甩开了封离湮的手,急急奔上去,他想要阻止,尽管不知道要阻止的究竟是那把锐利的匕首,还是可能在接下来必须要去承受的后果,然而,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姐——”随着莫凝语一声泣喊,那把匕首银晃晃的刀身就这么没入了莫舒颜的身子。

时间,仿佛停滞了,连崖上的风似乎也停止了呼啸,然后就只听见莫舒颜似乎解脱了似的从唇齿间逸出一丝叹息,然后就见着索骥紧握匕首的手缓缓退开来,那刀把上一滴一滴,液体在滴落,一霎猩红.......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一十四)

没有人能够开口,大家的视线似乎都只胶着在莫舒颜腹间滴落的血,静寂的,仿佛连呼吸也已然停止,只能听见那血落的声响,一滴又一滴......

许是疼痛得到了舒缓,莫舒颜缓缓睁开了眼,迷蒙的视线里,她惊异地发现,原本索骥模糊的面容居然渐渐清晰起来,她知道,也许这是离开前,最后的慰藉,她却止不住心头那放空一切地浅笑了开来,那一笑,如同水中花,镜中月,虚幻得仿佛一经触碰,就会如幻象般整个烟消云散而去.......她努力地抬起手,却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触碰到她想要的温暖的前一刹,往下滑落。一只手,携着她熟悉的安定和力量,却也含着她不熟悉的颤抖与冰冷,握住了她的,然后,她已经像是失去知觉,沾染了血污的手如愿所偿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摩挲着,摩挲着,用手指铭记住了他的轮廓,即便饮过忘川之水熬煮的孟婆汤,她也能在来世的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可是她又突然觉得好笑,不需要的!因为他的样子,她根本不需再刻意地去记,因为她知道的,第一眼,她的心就会告诉他,是他了!就是他!不管前世,还是今生,生生相印,生生不离!

恍惚地笑着,她倚在他怀里,迷离的视线仰望着霰雪的天空,已经许久没下的雪,又在盈雪山崖上,猎猎的风里,翩跹飞舞了起来。“荼蘼,七色荼蘼,原来......这世间,真的......真的有七色荼蘼......”

她语焉不详着,在场的人都随着她的视线望着四散的雪花,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都只是哀伤着,他们身边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也许,就要不在了!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莫舒颜喜欢荼蘼,忧伤但却浪漫的荼蘼!多年前,那个还是温润如玉的男子,总爱带着再认真不过的语气告诉她,我见过这世间最美丽的荼蘼,却是七色的。然后,那个还是俏皮可爱的姑娘也会以同样的严肃告诉他,我也见过的。然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在梦里!然后,再不约而同地仰头大笑。那些雪飞霰进了索骥的眸里,冰凉而湿润。

怀里的人儿想要伸出手去触碰,手指一曲一握,在握住一瓣翩跹的雪花时,她笑了,那朵笑花,如同最后那一绽放的绚烂,印刻在她的唇边。然后,她伸在半空中的手,也就这样,颓然滑落......

时间静止了,其他的人都在那手滑落的瞬间,屏住了呼吸。但却不安地看着,索骥,居然在笑。那笑,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温柔与飘忽,他只是搂紧了怀中的人儿,也不管她是不是还能听见,只是在她耳畔轻轻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舒颜,是的!真的是七色荼蘼,是我们在梦里才看得见的七色荼蘼.......”

冷风灌进微敞的衣领,莫凝语随着一阵冷战回到了现实,原本冰凝在眼角的泪又奔腾下来,“姐------”她泣喊一声,便要冲上前去,却被索骥冷绝的罡气给硬生生弹了开来,她从地上爬起,一咬牙,冲将上前去,不由分说便摇晃起了封离湮,“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杀我姐不可?我姐她服过冰魄雪莲的,冰魄雪莲能解百毒的!那什么劳什子的跗骨针算得了什么?为什么非要杀我姐,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姐!就是你!你把我姐还给我,你把我姐还给我!”

封离湮任由她推来攘去,眸子却只是一径望着已经在索骥怀里如同沉睡了过去,却是再也醒不过来的莫舒颜,开不了口,却只是一径地淌着泪.......

“够了吧?”沃涯截住莫凝语不住往封离湮身上招呼去的拳头,含着几许复杂瞟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封离湮,却又在望向那在雪中,仿佛也随着莫舒颜的死而失了生机,浑身死寂的兄长,他的眸色黯下,嗓音却是嘶哑的,“人死,不能复生!”

“你们懂什么?对于莫舒颜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夺命跗骨针的剧毒,而是你们根本没办法想象的疼痛!”云湛冷凛的嗓音却在他们茫然的耳畔,一一钝响。

“冰魄雪莲可以解百毒,却缓解不了疼痛!夺命跗骨针之所以叫做跗骨针,除了它本身浸染的剧毒之外,西域暗门以暗器著称,其中又以跗骨针最为阴毒。跗骨针针身尖长,细如发丝,但周身却全是细小的倒刺,跗骨针一经进入人体就会跗在筋脉之中,随血而走,侵入五脏六腑,每过一次,周身的小刺就勾划所能触碰到的皮肉,周而复始,直到寄主之血,不再流动!你们不会知道,从前也有人不被剧毒所奈何,却是被活活疼死的,整整六天六夜!”封从潇接过云湛的话尾,淡淡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封离湮递出那把匕首时,没有出声阻止的原因,也是为什么索骥宁愿忍着撕心裂肺之疼也要亲手了结莫舒颜的原因,倘若让她继续这么疼着,那才叫真正的残忍!

“我不懂!我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我不懂!我不懂!”骤失亲人的痛对于自小就活在蜜罐儿里,未曾经历过生离死别,还稚嫩得如同孩子似的莫凝语来说,太难以接受了。她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嘶吼着,小小的身躯便没有方向地想要朝哪里狂奔而去,两根手指,却在这时轻拂过她的颈侧.......

望着昏睡在自己怀里的莫凝语,那张还残存着泪痕的小脸让花絮蝶忍不住有些心酸,她抬起头,迟疑地望了望封从潇和云湛,“她太激动了!我先带她回客栈,那里有兰姨在,应该会好些!”

“恩。”封从潇点了点头,便跟云湛打了个招呼,跟花絮蝶一起携着昏睡过去的莫凝语往索桥彼端走去。他不擅长安慰人,说实话,他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留在这里还能有什么用!而且,直到了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竟是这么害怕看到生离死别。

崖上很安静,静到仿佛只能听到雪落的声音。但是,却是静到太诡秘了。雪,越下越大,不消一会儿,他们每人的肩头之上都积了薄薄一层霜白......沃涯似乎是再忍受不了这诡秘的静,他走上前,轻唤道,“哥-----哥-----”不是不允许悲伤,只是,他知道,痛,或者很难平复,但他不希望他那强势的哥在这痛里,这么倒下。

索骥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抱着怀里的莫舒颜,只是抱着,静得连睫毛也没有丝毫的扇动。

然后沃涯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那落雪里的红正缓慢地扩大着,淡淡的血腥随着雪的冷冽充斥鼻间,这突然让他不安起来。他面色一变,快速奔上前,将索骥轻轻推开,然后,在他骤睁的眸子里,他便瞧见了,那把原本插在莫舒颜腹中的匕首,居然不知在何时没进了自己兄长的腹间,无声无息......他大骇,又气又怕地嘶叫了起来,一边用力摇晃起索骥,“哥!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许是被沃涯的嘶叫惊醒了,许是心里终究还是挂念着他这世上仅剩的亲人,索骥在那拼命地摇晃当中,缓缓睁开眼来。不以外瞧见沃涯的满面怒容,但他已无喜无怒,平静地如同结冰的湖面,他只是,极其平静地递出扣在了手里,已经沾染上不少血迹,有他的,也有舒颜的,那只精致的紫檀木盒递到了沃涯跟前,因失血而微白的薄唇轻轻开合,“冰魄雪莲------”

“我不要这鬼东西!”沃涯没有伸手去接过,反而是一挥手,便将之打落,那盒子在雪地里滚了一个圈儿,停留在一丛枯败的野草前......

索骥轻轻地抬眼,淡淡瞥了眼那草丛前的盒子,冷道,“随你吧!倘若你不珍惜舒颜和你哥用命换来的,没错,那不过就是株鬼东西!要或不要,随便你!”

“哥-----”沃涯窒住,张了张唇,却是满嘴的苦涩,正因为明白这雪莲是怎么得来,他如何能够心安理得?

索骥却是一扬手,指着索桥的方向,冷声喝令道,“不用再叫我哥!你给我滚!你们都给我滚!马上!”

“哥------”沃涯拧紧眉,目光却是担忧地望着索骥腹间那团渐行扩大的猩红,他只想,快些帮哥疗伤.......然而,索骥下一刻的动作,却骇得他惊叫了起来,“哥,你要干什么?哥-----”

索骥反手迅疾地拔出那柄插在腹间的匕首,血流如注,他却没有皱过一下眉头,然后,在沃涯几人震惊的视线当中,那锋利的刀尖就这么抵上了喉咙,“你走,还是不走?或者,你是觉得,从这里插进去,会比较快些?”

沃涯吞咽了一下口水,在心头思量着,然后,他点了点头,黯下眸色,“好!我走!我走!可是,你答应我,你不要乱来!”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云湛和封离湮先走,然后他自己就这么一步一回头地缓缓退上索桥,然后,就在要踏上索桥的前一刹,他陡然回身,想要先制住索骥,这才是他真正的打算。可是,他没想到,就在电光火石间,眼前青衫一掠,他还来不及动作,却已经先被人制住了。他震惊莫名地张大着眸子,望着兄长冷凛的眸子,和那张因失血而正急速转白的俊容。“哥,你干什么?”

“我是你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转什么花花肠子!”索骥冷冷的说完,眼里,却暗闪一抹不舍,一丝决然。然后,他反手,将被点穴制住的沃涯,往那怔在索桥中央的封离湮怀里轻轻一推,望向她的目光里除了抱歉之外,还多了几分嘱托与哀求,“以前的事,对不住了!只是从今往后,请你代我好好照顾他,拜托!”

“哥,你想要干什么,哥------”沃涯不安急了,他惨白着脸,嘶声吼着,因为,他几乎隐约猜到了哥的举动。

封离湮那一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进还是该退,她也几乎知道了索骥这么做的用意,可是,她来不及犹豫了。那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突然掷到了她怀里,她还来不及反应,就和沃涯一同被一阵强劲的掌风往对岸送去。

“哥------”沃涯嘶叫着,然而,被制住的他,却终究是无能为力,只是觉着,那立在极致的风口,青衫飘零,但衫摆却不住滴着血,俊容之上含着笑,目送着他的人越来越远,远到他伸手,再也触碰不到......

封离湮在脚着地时,却因承受不住沃涯的重量,险些跌倒,先行到了这边的云湛适时扶了她一把,这才稳住了他们两人。然后,一声怪异的剧声在耳边炸响,然后,他们回过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对岸,手持利剑,临风而立的索骥,和那在风里,正因铁索突然的断裂,而正朝崖下渊谷跌落而去的铁索桥,“不要-----”沃涯吼着,双目赤红,却终究是再无能为力。

封离湮扶着沃涯,然后,远远地看到索骥走回‘天煞宫’去了,一会儿后再出来时,他一手甩开一个空罐子,另外一手却执着一只燃得正旺的火把,她陡然睁大眼,明白了什么。但她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索骥从新抱起莫舒颜,然后,信手甩下火把,那火,突然窜到丈高,不过转瞬间,就窜烧起整个‘天煞宫’........

“哥-----”沃涯嘶叫,然后,他陡然倾倒,因强行运功冲开穴道,叉了气,加上一时急怒攻心,他喉间一腥,吐出一大口的血.......浑浊的视线里,却只看着索骥抱着莫舒颜的身影一步一步,就这么慢慢没入那漫天的火焰里,再瞧不见了,他别无他法,那声痛彻心扉的嘶叫只能破碎在渐大的风雪里......"哥_------"他咬着牙,想要冲上去,可是,桥断了,而那火,太大了,转瞬间便已经吞没了整个天煞宫,烧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他的双目.

"沃大哥------"封离湮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紧紧地抓住了沃涯的手,望着那在冲天的火势中,逐渐被吞噬的天煞宫,她的眼,却忍不住湿润了.那把火的意义,她懂,她相信,沃大哥也懂!可以说索骥固执也霸道,他到了生命的最后,还是选择了用他的方式来守侯弟弟的幸福!就让责任与遗憾都由他来背负,要赎罪,他会去向父亲赎,他要沃涯活着,便是全无负累,就这么,轻松快乐,幸福地.......活着

唇间哽咽,封离湮终于承认,她恨不了索骥,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到这一刻,她只想跟他说声,谢谢,谢谢他为沃大哥所做的一切,谢谢,他真的,是个好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一十五)

呜咽般的竹音在风里传送了老远,似乎正是为了配合这眼前的萧瑟与颓败。焦黑的土地,焦黑的再看不清从前雕梁画栋的断壁残垣,焦黑的山木,还散发着阵阵烧焦的味道。封离湮从那片焦黑地再难辨认处是‘天煞宫’的土地上走来,无法避免的,她那身鹅黄碎花的薄袄裙还是被蹭上了脏污。但她却似全然不在乎,目光只是定定地望着,那背对着自己立在崖边,一径吹着嘴里一片竹叶的沃涯。那场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待到火灭了,他们眼前的景象却已找不出丝毫的熟悉,除了焦黑,还是焦黑,除了颓败,还是颓败。奇怪的是,自那日火起,沃大哥在崖边泣血之后,他的表现却是怪异的平静,即便是在焦黑的颓垣中找寻了数日,也没寻到半件完好的物件,他还是平静地接受着,然而,却是太平静了,平静到封离湮忍不住感到害怕。

他就站在崖边,那,就是那天索骥挥剑斩断铁索桥所站过的地方。他的竹音她不熟悉,她未曾听他吹过,却是声声若泣地紧扯着她的心弦。见着他的衣袂在风里猎猎飞舞,然而,这样的景象,却是平添了她心底的不安,她总觉着,眼前的他,仿佛随时可能在她眼前消失,就如同在那场大火中被随之湮灭的天煞宫,以及……索骥和莫舒颜。这不安太过强烈,即便一再深呼吸也无法稍减,封离湮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竹音,戛然而止。那还未尽的音符因陡然被夹断,而在风中发出粗噶的喘息。沃涯放下了手,只是摩挲着手里的一抹青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虽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但是封离湮知道,他已经发现了她。掩住唇间的叹息,她缓步走上前去,不想承认,这些天来,她竟是有些害怕看到沉默如斯的他。那样不同寻常的安寂与平静,总让她不由自主感到不安。她走到他身后,望着他宽阔中隐藏着一丝无力的背脊,眼眸忍不住黯了黯,她宁愿他放任情绪宣泄出来,她知道他其实不好过,真的!“沃大哥——”她轻唤着他,未尽的话语终是梗在了喉间。

“你知道吗?”封离湮以为他不会开口跟她说话的,因为这两天,他当真是安静得如同只是一尊会走会动的雕像,但他却是开口了。嗓音因为几日未开口,而显得有些干噶的嘶哑,语调平静,几乎听不出一丝那本该有的伤痛或者是苦涩,“我哥原本可以跟着我娘学吹箫,可是因为我,他却甘愿放弃了,只为了那个因为总是学不会而硬是折断了自己那只玉箫之后,明明后悔得要命,却又偏偏不肯承认的我!你不得不承认,我哥是个很清雅的人吧?我总觉得他就该是琴棋书画,谈天说地,而不是在刀口浪尖上讨生活!其实我知道的,他从来不喜欢江湖,也不适合江湖,可是他却没得选择,不得不进了江湖,可是,走到这一步,大半的原因却是为了我!”

“沃大哥——”封离湮开了口,唤了一声,却终究是不知道该去怎样安慰他,因为她知道,那是事实。原本,要承受情煞之苦的该是沃大哥;原本,要被逼着修习‘千夜神功’的也是沃大哥;还有,如果索骥自私一些,用那仅剩一朵的冰魄雪莲来救自己,那此时魂归离恨天的,也该是沃大哥;可是,这些所有的原本都不再成立,只因为,索骥就算是负了天下人都好,他始终还是一个好哥哥。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倘若当初我没有想起一切,没有回来天煞宫,更甚者,我从未下过山,从未遇见过你们,我哥就不会纠结在仅剩的一朵冰魄雪莲该用来救我们兄弟二人谁的命,也许他就不会死了!”沃涯说着,终于放任心头的苦涩流泻出来……

“沃大哥——”封离湮走到他身侧,仰起头看他,神态间隐隐的是不赞同,“所以,你是后悔认识我了么?”

沃涯怔住,凝视着仰望着自己那张写满认真的俏颜,他发现自己心头的答案竟是无比坚决的,不,他不后悔认识湮儿!倘若到了如今,这世间还有什么让他觉得温暖,或者是唯一活下去的理由的话,那就只有湮儿,只有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望着她的眼,他却是犹豫了,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告诉她,他心里的话。

封离湮眸色黯下,她终究没能等到他的回答,说不失望那是假的。其实,她知道他的答案,只是她总是不确定,正如她也总是不确定,在他的心里,她跟索骥孰轻,孰重?虽然明知道这样的醋吃得多么无谓,但她却总是管不住自己。总想在他心里,跟索骥,争个高下。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倒是都沉默了。然后,封从潇和花絮蝶一前一后从那焦黑深处走来,脸上有些凝重的神态,突然间让沃涯和封离湮都有些不安。

封从潇两人走到沃涯面前站定,又踌躇了片刻,才沉吟着开了口,“沃涯,我们……已经算是把整个盈雪山都找遍了,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沃涯黯下眸子,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什么也没找到的意思,也就是说,甚至是连最后一点支离破碎的希望也彻底粉碎了,是么?

封离湮望着他,忍不住心疼地拧紧了眉梢,其实,他们都知道,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就算还有什么,只怕也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了。但是,就算是心里再明白不过,但他们,却终究对他说不出口,不忍剥夺他最后,哪怕仅剩一丝的希望。

那是什么……沃涯双目骤睁,定定注视着封从潇才从一块脏污的巾帕中取出的物件,心,狠狠一沉,他脚步不稳地踉跄了两步,目光却死死地盯在封从潇的手上……

手里握着那样东西,封从潇总觉得弄影是在是个精明到有些可恶的女人,为什么这些难以开口的事,就硬是要落到他的头上,看来,他当真是太好欺负了。在心底自怨自艾了一番,眼前的难题却终究是要解决的,他清了清喉咙,然后一咬牙,将那物件往沃涯跟前递去,一闭眼,一股脑地道,“天煞宫里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就连那些玄铁所制的令牌也融了,只剩下这个!这个东西……你应该认识吧?”悄悄睁开半只眼,封从潇突然有些不忍去看沃涯脸上的表情。

认得!他怎能不认得?沃涯惨白着一张脸,颤抖着手将那样物件从封从潇手中接过,扣在手中轻轻摩挲,却再难感觉到其上,哪怕残留的一丁点儿属于某人的温度。那是一柄用百炼钢千锤百炼而成的小斧,是哥难得使出,一经使出,就必然要见血的随身兵刃,他怎能不认得?如今,将那柄小斧拽在掌心,沃涯突然觉得自己清醒过来了,他确实是不该再奢望在那场连玄铁也能融化的烈焰过后,再寻得哪怕一丁点儿希望的痕迹。清醒了,他突然觉得可笑,嘴角还来不及弯起,喉间便涌上一阵腥甜,来不及咽下,一口殷红的血,就这么喷吐出来,如同艳丽的牡丹般,绽放在脚下还未完全化去的雪白上……

“沃大哥——”封离湮吓得惨白了脸色,一边惊唤着,一边急冲上去要扶他。

沃涯却是直起了身子,挺起了腰板,轻轻推开了她伸来的手。毫不在意地拭去嘴角的血迹,他甚至在笑着,轻轻摇着头,不住重复着,“我没事!没事!”他抬起的眼,注视着已经再辨不出一丝从前模样的盈雪山,眼神,在迷离着,挣扎着,纠结着,然后,缓缓清明了起来。“我们走吧!”毫无预警的,他却是转过了身,迈开了步子,决绝地走离。诚如湮儿所想,那日那把火的含义,他是明白的!这个禁锢了哥的一生,也险些禁锢了他的地方,他会离开,如哥所愿!

怔怔地回过神,封从潇一行人都有些无法适应沃涯突如其来的转变,只有封离湮,望着他的背影,却是忍不住心头的不安与害怕。在意识到之前,她已经冲上前去,紧紧的,紧紧的,拽住了他的手,不敢有丝毫的松开。

手上传来拉扯,包覆的是他熟悉的温暖与柔和,沃涯看似平静的面色底下,已转过万种思绪,目光,缓缓从交握的手移到她不安与坚决并存的俏颜上,沃涯突然发觉,他竟有些害怕这样直视湮儿。

封离湮定定望着他,一瞬不瞬,而后,却是一如往日,撒娇或者耍赖地要求他答应她某件事情似的,有些跋扈地铿锵道,“不许你丢下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一十六)

人说,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索骥和莫舒颜离开的那一天,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那之后,天气便放晴了起来。雪化河开。虽然没有春风的吹拂,虽然没有杨柳的青翠,虽然入目所及的,不是江南春早时候的早长莺飞,杏花疏影,所能看到的还是漫天的黄沙和遍地的芨芨草,但在牧羊人悠扬的羌笛声中,还是能清晰地闻到,属于春天的味道。

人说,胡杨是生而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腐。离盈雪山下,那座小镇约莫十里之地,有一处浅而小的湖泊。湖水是大漠里少见的苍绿色,岸边也是少见的胡杨丛林。胡杨的姿影在大漠的苍茫里,无疑是绰约而婆娑的,那些有些青绿,有些嫩黄的枝桠掩映着那苍绿的湖水,竟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去。

只是一阵强劲的剑气,铺天盖地般卷起岸边的沙石,也扫落了胡杨树上些许枝桠。一时间是飞沙走石,落叶乱舞,这美丽祥和的景致,便是被那凛冽到已经能清晰嗅闻到的戾气给硬生生破坏了。

那人影穿梭在胡杨绰约的姿影中,时隐时现。藏青的袍子随着剑气在湖面一经掠过,便激起一阵丈高的浪花。长剑一劈一扫,都是剑气纵横,气势万钧。而执剑的人黝黑的面容拉沉着,却是再找不到一点儿往日里敦厚憨直的痕迹,一举手,一抬眸间,竟都让人觉着森森然的戾与绝。

练剑的人很专注,以致于在那湖水硬生生被长剑劈成两半,分流而涌,又缓慢合拢的声响当中,他没有察觉到胡杨的绰约中,有一角鹅黄的裙裾匆匆暗闪而去,一抹织影来了,又去了,都是悄无声息。

夜,已经很深了。苍穹如同泼墨般的纯粹,疏星朗月,清冷的月色倾洒在广袤的大漠上,泛着柔和的光晕,足以倾城。真真是个美丽的月夜。

只是,倚在半敞的窗户前,封离湮却早没了欣赏月色的情致,只是望眼欲穿地定定注视着客栈紧阖的门户,盼望着它的开启。

沃涯变了。这是所有人都能察觉到的事实,何况,是封离湮这个本该与他最亲近的人?他变了,她自然是知道的。他不爱说话,也不再像从前一样,时不时可爱却也天真地傻笑,每日天还未亮,他便出了城,直到夜深了才回来。她跟着去看过,知道他是在练武,仿佛不知疲累的,没日没夜的练。他的目光总是冷冷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再难触碰到他的内心深处。那一天,当她望着他沉阒的眸子,却不如从前一样将他的心思轻易看穿的时候,她真的是怕了!因为,那一天,透过他的眼,她却已经看不懂他,唯一知道的是,她所看到的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沃大哥,反而像是看见了……索骥的影子!

就在她思绪飘飞的当口,客栈紧阖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然后,眼见着她悬了一天的心,等了一整晚的人,走了进来,她才忍不住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就在这时,沃涯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陡然抬起了眼,朝着她藏身的这扇窗户望来。她却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个闪身,迅疾地躲回了窗扉后。

她揪紧了胸口的衣襟,竖耳听着楼下的过于安静,直到脚步声响起,走进了她旁边的厢房,她才像是整个人都放松了。却也像是在一瞬间便失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倚在墙上。心里却酸涩得紧,眼里热烫的液体正在快速地集聚,在她苦笑的同时,一滴经营自眼角滑落,没入她微弯的唇角,尝到的,却是整个心碎的味道。曾几何时起,她跟沃大哥,竟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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