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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沃涯红着眼,用力抽出手中的剑,再度大量喷洒而出的鲜血朝他迎面扑来,沾染上他的面容和衣襟,他却像是毫无所觉。慕容劲已经没有反应的身子来不及朝地面栽倒,长剑再度洞穿了他的胸膛,然后,沃涯却像还是不能泄愤似的,又抽出剑,再捅进,一次又一次,那些不断溅出的血早已染红了他的双目,他还是没有停止,只是像是失了神,狰狞着面容,机械似的重复着手里长剑抽出,再捅进的动作。

“沃涯——”封从潇愕然地拧紧眉,望着眼前像是完全失常了的沃涯,不得不担忧。

“沃大哥——”封离湮缓缓自悲痛中回过神来,再瞧见沃涯骇人的情形时,她本就惨白的面容急速染上慌乱无措的极痛和极乱。求救似的眼神递向在场唯一可能制止沃涯的封从潇。

封从潇拧了拧眉,望了望怀中完全失了魂魄似的柳晏笛,再望望杀红了眼的沃涯,长叹一声,才略略松了环住柳晏笛的手,足下一点,纵身腾空至沃涯身后,刚想先点穴制住沃涯,却没料到,失常状态下的沃涯身手也是毫不含糊,在他点到他的前一刹,沃涯已经返过身,一掌急攻而至,封从潇别无选择地接下那掌,不但没有制住他,反而是硬生生退了数步,才稳住了步子。

眼见封从潇也制不住沃涯,封离湮不敢再多想,努力撑起方才软倒的身子,她咬着牙,不顾危险地想要奔上前,她想着,也许他会因为她而住手的,会的!可是,她来不及奔至,一道平空而至的身影更快地掠过他们跟前,然后,手掌极快的拂过沃涯的颈肩,于是,就见着沃涯还没有时间反击,就软倒在沙地之上,手里刚刚自慕容劲身上拔出的剑颓然落地,慕容劲已经满是血窟窿的身子也“嘭”地一声倒下,圆瞠的眼,浑身浴血的模样,是生生骇人的,只是那很快被黄沙半掩埋去的手里,却还是死死地拽紧着他费尽了心机,费尽了心力才得到的寒烟玉珏…….

很讶然地看了一眼,凭空出现的中年男子,那一袭藏青色的袍子,和那及胸的美髯在风中猎猎飞舞,回眸间,那人湛目飞扬,内敛深邃,那面容,那身影,都丝毫不因这飞沙而有丝毫的影响,仍如同身处净室般的纤尘不染。但也只是那一眼,封离湮没有多加深思心头的疑虑,不过一瞬间,她挣扎着因悲痛而有些无力的腿,苍白着脸,奔至沃涯身边,将他搂进怀里。在触摸到他鼻间虽然紊乱,但却是存在的呼吸,然后,迷离的视线再望向方才不过转瞬间,便吞噬了兄长的黄沙,她颤抖着手摩挲着他被鲜血沾染了的面容,脸埋在他颈间,泪,一滴又一滴,没入他的鬓发……

“你是什么人?”封从潇却对这个在这个节骨眼上凭空出现的神秘人士放不下心来,虽然那人是在危急关头,救了沃涯一命,没让他在神态失常下走火入魔没错,按常理来说,应是友非敌,但是多年来,身为捕快的谨慎却让他放不下心来,忍不住微微板起脸,沉下嗓音质问道。

“潇儿,不得无礼!这位是你龙伯父的挚友,也是沃涯的师父,邢夜兮前辈!”随后赶来的封鹤鸣连忙出声制止儿子的失礼。

沃涯的师父?闻言,封从潇轻挑起了眉。

只见那邢夜兮望了望在封离湮怀里,满面血污的沃涯,忍不住轻轻叹息,“月前夜观星象,只怕情势不妙,又见沃涯下山以来久未有信儿,担心出了差错,便打破誓言出山寻来,想不到,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白衣倏然飘落,轻飘飘,但也像是重重地跌落在黄沙中。

“晏笛——”封从潇猝然回头,再瞧见,似乎因为承受到了极限,晕倒在黄沙当中的柳晏笛时,惊骇地大叫一声,冲上前,慌忙将她扶起。

花絮蝶因这一声呼唤,像是从混沌中回过神来,空洞的眼儿里终于又有了光彩,努力撑着步子跑过来,再瞧见柳晏笛雪白的罗裙上,沾染的殷红的血迹时,突然转为了惊骇和惧怕……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二十五)

门,自内而外,打开了。在门外来回踱着步的花絮蝶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双手急切地揪上刚走出屋子的苏映桥,几丝凌乱的发丝服贴在姣美但却苍白的面容上,黑而幽邃的眼里,此刻承载却是全然的恐惧和担忧,破月已经不在了,晏笛腹中破月的孩子…….红色的衫裙上,甚至还沾染着,来自方才柳晏笛身上,濡湿的血迹。

苏映桥还来不及回答,封从潇浓眉微蹙,带着深思瞥了很显然自云湛跌入流沙河后,便已然失常的花絮蝶,然后一个跨步,越过站在门边的两个女人,倒是率先进了厢房,在瞧见躺在床上安静地沉睡着,但被子下,小腹间仍然存在的小小隆起时,他却忍不住稍稍松了一口气。

“动了动胎气,不过已经没事了!倒是我担心,她醒来之后,要是情绪不稳,那就不好了,所以,你们要多花点儿心思!”苏映桥叹了一口气说着,想着柳晏笛怀着身孕却遭遇了这样的事,忍不住有些心疼,但是,却在瞧见屋内缓缓落座在床边,小心地为柳晏笛掖着被褥,眼神温柔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的封从潇,眉,却狠狠皱了起来。

听到苏映桥的话,花絮蝶总算放下悬吊的心,然后不发一言越过苏映桥走进了屋里,沉默地望着惨白着脸,沉睡着,但就算在梦境中也紧蹙着一双眉的柳晏笛,她眼里却涌现着满满的坚决,她知道,往后的每一天,她会代替破月去照顾晏笛和他们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出世的孩子,因为她知道,他们,是破月在这世上最难以割舍的牵挂。

也是同样站在屋外的封离湮,除了再听见柳晏笛无大碍之后,浑身一软地颓靠在墙头之后,自始至终,她的神态都是茫然到有些麻木,有些空洞。太多的冲击让她一贯聪慧的脑袋也凝滞了,她视线所及,只看得到风沙弥漫中,兄长那绝然的纵身一跃,和沃涯那张昏睡时,被鲜血和黄沙所浸染的面容……然后,她突然间觉得天旋地转,惨白着俏脸,她狠狠闭了眼,不想再想起,不想再忆及,那一场噩梦,那再难遗忘的绝痛!

“湮儿——”从屋内拉回视线,苏映桥再瞧见女儿时,一双眉却打上了死结。

封离湮闻声,愣愣地张眼望向唤她的母亲,那还是茫然和空洞的眼神让苏映桥心上一抽,唇边逸出叹息,可怜的孩子!这一日,她确实是已经承受太多了。可是……“你嫂嫂暂时是没事了,我们……谈谈沃涯的事,好么?”

门被推开的刹那,封离湮才察觉到她推门的手,居然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从经受失去兄长的剧痛之后,她其实一直都在害怕。害怕再承受一次失去,然后,那种害怕,在沃涯又一次失去神智,甚至几乎走火入魔的疯狂中达到了她能够承受的极限,然后,终于,整个爆发出来。

门内,很安静,静到仿佛只能听见她和身后娘亲的呼吸声。“进去吧!”娘亲的在耳边轻轻催促,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挪着步子走了进去。窗外,没有丝毫莫贺延碛那转瞬便可吞噬人命的风沙的影子,阳光从半敞的窗户里,匀匀地洒落,柔和的,细密的,投射在屋内,掩映着窗外的黄沙碧天,极致的黄,趁着极致的蓝,都是不染杂质的纯粹,却勾勒出最完美的结合,一切祥和静好,让人几乎忍不住产生错觉,之前所经历的种种,不过是她的错觉,不过是一场不太美好的梦境,而那噩梦,终究在这美丽的午后,清醒过来。然而,也只是几乎,若非床榻上,那静静地躺睡着,仿佛连呼吸也再难听闻的男子,她真的可以告诉自己,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可是,到了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她刚刚的幻想才不过是一场幻觉。

床上的沃涯,睡得很沉,很静,阳光筛落的粒子在他的发间,睫上轻盈地跳着舞,封离湮颤抖着手,却是伸至他鼻下,感觉着他的鼻息。直到感觉到那丝微暖,她嘴角弯起,眨眨眼,却是干涩地再挤不出一丝泪滴。“沃大哥——”她轻轻唤着,从莫贺延碛回来至今,她是第一次开口,嗓音却是暗沉的沙哑。不过她是庆幸的,跟哥哥不一样,她至少,至少还能触碰到他的温暖和呼吸,确定着,他还在。

“湮儿——”虽然不愿打破这样的静谧,虽然知道,现在的封离湮太过需要这样的确定和抚慰,但有些话,她却不能不说,“我听你爹说,沃涯险些走火入魔了。如你所见,他体内的情煞……已经压制不住了!”

情煞?封离湮眨眨浓密的眼睫,眼里有些疑惑。

苏映桥轻轻叹息,“情煞,是情之死敌。我们之前一直以为只要顾忌着你,之于沃涯,却忘了,情之极致,即便是亲情,也是伤害!”

羽扇般的眼睫颤了颤,封离湮垂下眼望着沉睡如同孩子的沃涯,心头恍然了,自那日拾着索骥遗下的小斧,沃大哥呕了血,下了盈雪山,他就越来越不像原来的他,她是知道的,他伤得很重。

“他哥的死让他打击很大,极痛极恨极悲极怒,那都是大害!触动了他体内的情煞,那就是一发不可收拾!”苏映桥放缓嗓音解释着,却缓和不了语气里的凝重。封离湮还是沉默着,静静等着娘亲的下文。“我之前跟你说过,情煞之蛊越早解越好,但你明明有冰魄雪莲,却坚持要等到沃涯放开心结,自己接受那朵冰魄雪莲,让他坦然接受兄长以死换他生的事实,可是如今,却是再等不了了!”

“娘?”封离湮抚在沃涯面上的手指僵住,终于抬起头望向母亲,眼里,惊慌与无措并存交织,她不确定,倘若她当真那么做了,她几乎可以预感,沃大哥会怪她的,一定会。因为她清楚的知道,他有多么痛恨他的生必须以兄长的死作为代价,他有多么痛恨用那朵冰魄雪莲来救自己的性命,因为,那只会让他心上还鲜血淋漓的伤口,更伤,更痛!何况,无论她跟沃大哥是多么亲密的关系都好,她不是索骥,她清楚地知道,那是沃大哥的人生,她没权替他做决定,可是……

看出了封离湮的犹豫,苏映桥不是不懂她的顾忌,但是,她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考虑,也是别无选择,“湮儿,别再犹豫了!除非……你能眼睁睁看着沃涯死!”他们应该知道,活着,才是好的!只有活着,才能谈将来。如果就连活着,也成了奢想,那还谈什么爱恨情仇,娇嗤嗔怒?

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么?答案,早在心头。封离湮辗转的视线凝注在沃涯沉睡的面容之上,是了,她忘了,命运,从来没给过她多余的选择。她突然间想起莫贺延碛那揪心的一幕,当时,哥将嫂嫂推上来的那一刻,也是一样的心情吧?所以……望着沃涯的睡容,她咬牙,有了决定,要恨我,就恨我吧!但我要你,活着恨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二十六)

晚春的双月山庄是最美的,尤其是她所居的淡月居外,那一片桃花林在春风中绽放出漫天的粉蒸霞蔚,春风一过,那些盛放的桃花便洒落了满林的花雨。雪白的丝履踏过落花的幽径,她在桃林中穿梭而过,“云湛,云湛……”她唤着那个已经刻进了骨血里的名字,可是,转过了这条幽径,又是另外一条,她抬起头,就能瞧见淡月居翘起的檐角,可是,她怎么也走不近,而且怎么也都找不见云湛的身影。她的步子只能越来越急,越来越焦切。

“晏笛——”落花飘零的如同轻浅叹息的声音里,她仿佛听见了云湛的呼唤,她回过头,果然瞧见了立在桃花疏影中的人影,一袭黑衫飘飘,半隐的面容冷峻中却透着淡淡的暖意,伴随而来的,还有在浓郁的桃香中也能嗅闻到的,清冽的冷香,那真的是她所熟悉的,云湛的味道。柳晏笛笑了,然后迈开步子,如眷巢的鸟儿般,朝他的怀抱,奔去。近了,近了,然而就在她伸手要触及他温暖的前一瞬,一阵风骤起,然后眼前桃瓣纷飞,她的视线陡地迷乱,她偏过头,不适地闭眼,然后,就在再睁眼的时候,眼前落花纷飞,还是那片桃林,还是那场花雨,只是一场风起,吹走了云湛的身影,也扬散了一处桃花香。她站在原处,茫然四顾,却再找不到半点云湛存在过的痕迹。然后,就在再眨眼的片刻,她想要唤云湛的嗓音被骤起的一阵风沙吹散在嘴边,眼前,突然间由原先的江南春晚,落花纷飞变成了狂沙飞舞,飞沙走石,然后,她瞧见了那一幕…….她的身子被高高地抛起,再然后,她瞧见云湛跌了下去,很快很快,就坠入了混沌的黄中,她站在一边,看着那个“自己”在被抛上之,回首而望时,眼里的惊骇和绝痛,她张大了嘴,想要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然后她站在一边,开始疯狂地大叫,叫到泪流满面……

头在枕上辗转翻动,那些涔涔的冷汗,浸湿了她的长发,她在梦里一径地唤着云湛的名,她瞧见他走在前面,她拼命地叫他,他却不肯回头,反而越走越快,她拼命跑,拼命跑,想要追上他,却怎么也追不上……耳里,突然间听见了隐隐的啜泣声,是谁?是谁在她耳边哭?是谁?是谁?似乎因那哭声而感到有些不堪其扰,柳晏笛在睡梦中也皱紧了眉头。

“兰姨,你别这样!晏笛暂时是没事了!”花絮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却知道这样的抚慰,对于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展佩兰来说,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展佩兰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只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脸色还白着,但泪却是止住了。抬起眼,只望着床榻上昏睡的柳晏笛,“算了!如今,我只盼着晏笛能平安无事!如今的我,还能期盼什么?”

“兰姨——”花絮蝶刚想劝,才这么说着,她心上的空洞让她倏然住了嘴。

展佩兰摆摆手,注意又回到床上的柳晏笛身上,她应该已经习惯了,毕竟这样的绝望和剧痛,她已经历不止一次,就像她当初倚门而望,挺着身怀六甲的笨重身子,摇着手里的绢帕,即便再有多少的不舍,还是亲手送走了天哥一样,昨晚在目送飞儿离开的时候,她竟没有丝毫意识到,这一去,于他们母子,竟是得而复失的永别。她不知道该庆幸跟飞儿至少有过重逢的喜悦,还是怨怼老天在这个时候,又夺走了她已失去很久很久的儿子。她不知道上苍对她,究竟是怜悯,还是残忍。在她心上硬生生剜上空洞的伤口,让她痛不欲生的时候,又总是给了她生的企盼,和必须活下去的理由,让她连死,也成了奢求。天哥离开的第一次,她为了腹中的飞儿,要活着;天哥永远离开的那一次,她为了腹中的湮儿,和不知所踪的飞儿,要活着;如今,飞儿走了,她为了湮儿,为了晏笛,为了晏笛腹中飞儿的孩子,她还是得活着,不管是不是会继续这样痛苦下去,她只能活着……

“晏笛——”展佩兰轻唤着沉睡中的人儿,一只手拉住她的,一如既往的慈爱,却染着因悲伤过度而冻彻心扉的凉,只是她望着柳晏笛的眼神除了历尽一切后,除却寂灭的哀伤和无望的痛,还有沉淀过后的一种仿佛能够摧毁一切逆境的坚决和刚韧。“娘知道,你或许并不愿意醒来面对这对你来说,或许过于残忍,甚至难以接受的一切,可是,你要记得,你是一位嫂嫂,一位儿媳妇儿,甚至……是一位母亲!娘不愿意威胁你,可你听着了,倘若你要放弃自己,娘也不会再苟活!”

花絮蝶望着眼前,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的女子,眼神微微一黯,突然间忆起,很多年前的很多年前,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同样漆黑幽暗的地牢里,还是小孩子的云湛对着还是小孩子的自己,眷慕着娘亲的那番话,坚强与勇敢并存,可是,直到现在这一刻,她才不得不深刻地领悟到这点,也不期然间对这个在短短时间内,等于说失去了两个孩子,还得担忧着其他孩子的母亲感到了深深的敬佩。那一刻,她心头原先的不安,突然间消失了,她坚信,有这样的娘亲,无论会有多难,柳晏笛都会活下去!

谁在耳边这般威胁她,说是她不醒来,也不再活。柳晏笛茫然的脑海里搜寻着那抹有些熟悉的声线,心底还没有答案,但她心里却是焦急了,不要!不要!她想要大喊着,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响。然后,她再望了一眼云湛已经远得再瞧不清的轮廓,然后,咬着牙,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不知道原因,但是她就是有那样一种强烈的感觉,她不能死,不能死,至少是现在,还不能死。

身后的房门被人轻轻叩响,门开了,展佩兰和花絮蝶都回头,见到门外立着的那袭藏青衣衫飘飘,长髯美须,双目蕴藏着惊才所累积的智慧,沃涯的师父,那个谜一般的邢夜兮。没有人注意到床上,沉睡的人儿,卷在被褥里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微动了数下。

邢夜兮很年轻,至少远远比他们想象当中的年轻,一个曾被已经故去十八年的龙傲天唤作兄长,一个抚养沃涯十几年的男人,即便是长髯飘飘,但从那平滑的肌肤,看去,也就不过三十些许,不满四十的模样,只是,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是由怎般的本事,竟能让龙傲天这般尊敬,就连一代名侠的封鹤鸣也为之信服,甘愿称这么一个人,为,前辈花絮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谜般的男人,一双娟秀的眉,却终究因为心底太多太多的困惑,而忍不住蹙起。

轻易地猜出了花絮蝶眼中的思绪,邢夜兮没有半分的羞恼,只是淡淡道,“在下如今七十有二,小姑娘实在不需过于忧恼!”

七十有二?怎么可能?花絮蝶闻言却是瞠大了一双眸子,死盯着眼前的男人那看去不过四十的模样,她不想承认,这是她一贯冷静自持的人生中极难有机会尝试到的震惊,这人是驻颜有术,还是……妖怪?

然而,邢夜兮似乎觉得没有再跟她多做解释的必要,已经一个转眸,望向了只是沉寂着一双眸子,静静望着他,却是半晌没有吱声的展佩兰,“弟妹,虽然明知这话或许过于多余,但是,我还是要劝你,节哀顺变!”

轻轻颔首,展佩兰没有在这个上再多费唇舌,“你是……邢大哥?”从记忆深处挖掘出这个称呼,但实因时间久远,展佩兰有丝无法确定。

邢夜兮却只是轻挑了一道眉,“弟妹知道我?”

展佩兰扯出一抹稍显苦涩的笑,眸色黯了黯,“虽然还未见过你,但是天哥常常提起你,在傲天堡出事前,我们……正准备去跟你做邻居。可惜……终究是没能来得及!”

邢夜兮淡淡一蹙眉,似乎在下山之后,也已经摸清了他想要沃涯下山查的真相,轻浅一叹,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微微泛着黄的书信递到展佩兰的跟前。

信封上那陌生而熟悉的字迹,突然让展佩兰僵住,许久之后,她才颤抖着手,自邢夜兮手中接过,然后,将之紧紧拽在手心里,紧得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能用手指和掌心去汲取信封信笺上,或许还残留着的气息或温度。

“这是贤弟在傲天堡遭逢横祸之前数月捎往山上的信,信中,有他托付我代为保管的两件物事,只是抱歉……弟妹,先前,愚兄不知另封信是写与你的,所以,擅自打开看过了!”邢夜兮淡言里,却透露着真挚的抱歉。

一字一句,信笺之上,那仿佛已隔世经年的遣词酌句,不过就在那么过眼间,就这么刻进了眼里,心上,再抹不去了。无声地一字一句,轻轻吟读着,她却惊讶地发现她竟还能从记忆深处,清晰地挖出那人的影像,那人的声线,包括他在跟她说这番话时,面上的神态,眼里的心色。然后,干涩的眼里,居然又淌出了泪,一滴一滴又一滴,晕染了信笺上的墨迹,他的笔墨,她的眼泪,就这么交合在一起,在天人永隔的多年的多年之后,他们仿佛,又触摸到了彼此的温度和心弦。只是,不同于之前失去云湛时的剧痛和惊涩,这一次的泪,虽涩,却终是带着甜。

“弟妹,很抱歉,事隔这么多年,还要让你知道这个或许对你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但毕竟会有些伤害的事情。但是,这是贤弟交托给我的事,我不得不办,还有,我觉得,你有权利,也应该知道!关于贤弟……他和…….那个寒烟的事……”说到这儿,就连一看去,就洒脱如邢夜兮,也突然吞吐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了!”展佩兰却在这时,淡淡地道,在邢夜兮和花絮蝶都是震惊的视线当中,她却是一派的云淡风轻。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二十七)

屋里,很静。花絮蝶,就连那邢夜兮也被这句宣告给怔住,然后,展佩兰轻渺的嗓音却在他们有些空茫的耳畔,淡淡地响起。

“其实,有什么好惊讶的呢?我们算是最亲近的人,我知他,如他知我,他怎么会以为天天睡在枕畔的我,会没发现他自那次死里逃生后,那丝不太明显的不对劲他什么都不说,并不代表我感觉不到。这不代表他对我有了二心,他看着我,还是一心一意的,只是,那眼神里,偶尔总会有一丝内疚。我从前不知道,那丝内疚是为了什么。直到那天之前,许是他终究也感觉到了大难将至,终究还是没能抵过心头的沉重,将一切对我合盘托出。然后,我明白了,那丝内疚,既是对我,更是为了寒烟。天哥就是那样一个人,他有时候会出其不意地出些花招让你开心,可是大多的时候,他其实跟飞儿很像,什么都藏在心里,但是,其实比谁都在意。他娶了寒烟,虽然是权宜之计,可是,他不能原谅自己对我们之间曾有过的背叛,可是,他不敢告诉我,他总觉得也许说出来了,我会离开他。所以,他宁愿被这愧疚和秘密日夜折磨,也要对我守口如瓶。可是他忘了,对于我来说,真的真的没有什么,比能让他活着更重要。我也清楚地明白,那么骄矜,将自尊看得那般重的他,之所以会选择走出那一步的原因,就是为了我,为了他临走时,给我的一句承诺,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身边。可是,却没想到,他的活着,必须以背叛我们的天下无双和一个女子一生的幸福作为代价。其实,从飞儿出生,到傲天堡惨遭灭门,那么多年,他始终觉得愧对寒烟,即便寒烟是心甘情愿以一个有名无实的婚姻来帮了他,最后还以一场戏,用整个部族视若生命的寒烟玉珏保住了她父亲曾以先祖之名起誓要杀之雪耻的,我们一家人。可是,你我都知道,一个女子,倘若为一个男子这般,还能为了什么?天哥感激她,很感激很感激,可是她要的,天哥却终究不能给…….”展佩兰的眼,因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而略显朦胧,只是那眼神中,却是甜与苦的交缠不清,过去于她,有甜,也有痛。

邢夜兮沉默了,暗眯着眼,望了展佩兰半晌,然后,突然笑了,“难怪……难怪……”他喃喃念着,直到花絮蝶和从回忆中抽神回来的展佩兰都有些不明地望向他时,他才浅浅一笑道,“我初遇贤弟之时,他就曾动过要与我一道隐居的念头,可是他说,他想要为一个人打下一片天。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便是你!只是那时,你自恃美貌,总不肯屈就下嫁。江湖之上多少年少英雄,青葱剑客,你都不看在眼里。即便是贤弟品貌皆出众,你还是出了难题刁难他,说是要一颗赤焰洞中的石子,原本是为了要让贤弟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他当真为了你,不顾一切去取。却因那赤焰洞中的高温,晕倒在洞外,手里,却还紧拽着那枚火红的石子。说来,也该感谢你的那次刁难,才让我与贤弟结下了这伯牙子期之缘。我想,你也是因为贤弟的不顾一切而动容,才开始慢慢了解他,接受他了吧?因为,贤弟携着那赤焰石匆匆下山,不久之后,我就收到他寄来的喜帖。只是,我一向闲云野鹤惯了,只奉上了一句祝福,终究没有下山喝你们一杯喜酒。只是,你们长子的名儿,却是我取的。逸飞,逸飞,取其闲逸远山,冲天而飞之意。那个时候,贤弟已有归隐之意,而我也是时刻盼着的,那个时候,还想着,待到你们上山,我终是要将毕生所学都传与飞儿,只是没料到,终究没那缘分,连最后一面,也是错过了……”

“是我家飞儿福薄,跟谁的缘分都浅!”说到这儿,念及爱子,展佩兰忍不住黯淡了神色,而后,却又略显涩然地淡淡扯起嘴角,“罢了!想来,这都是命,同一个莫贺延碛那年夺走了我的丈夫一次,事隔多年,又夺走我的儿子!”

“弟妹——”邢夜兮轻拧起眉,有些自责自己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展佩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邢大哥,还有弄影,你们能答应我一件事么?关于天哥和……寒烟的事,我希望你们能够保密,不要让湮儿和晏笛两人知情!”不管这中间有怎样的曲折或者是情非得已,她只希望在孩子的心目当中,父亲,就只是一个简单但却高大的形象,即便,她们这一生,都再难见那人一面。

“晏笛——”点了点头,花絮蝶回过头,不经意地朝床上一瞥,却失声轻叫了起来。

柳晏笛不知何时竟然醒了,不知道将他们的对话听去了多少,但瞧她现在的情形,却只怕也记不住几分。就见她整个人如同失了神智般,怔怔地望着屋顶,不出声,也不眨眼,眼神空洞洞的,几乎瞧不出半分的神采,那模样,让人瞧着说不出的心伤。

“晏笛——”展佩兰急急地走至床畔坐下,携了柳晏笛微凉的手,蹙眉打量着她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空茫的眼神,“晏笛,你还好么?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你一定要快些告诉娘,知道么?”

“外面…….”柳晏笛开了口,嗓音带着嘶裂破碎般的暗哑,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望向竹帘半卷的窗外,夕阳映照着黄沙,美得壮阔,也美得惨烈,“风沙停了么?”如同幽叹般低到几不可闻的声量,却仿佛千斤锤般,重重敲在了人心头之上,痛欲窒息。

展佩兰和花絮蝶对望一眼,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是,她们要怎样在她这隐晦的询问中,残忍的告诉她,风沙过了,可他们,却再没了云湛的踪迹,无论是生,还是死?这话,她们终是说不出口。

然而,柳晏笛却已在这沉默当中听到了最诚挚的回答,眯起眼,她嘴角弯起,眼里空茫般寂灭的哀伤在眼底蔓延开来,她干涩的眼里却再挤不出半点的泪。然后,她就在这寂灭般的沉默中,静静地哀悼着什么。屋里很静,没有人想去打断她的凭吊,所以,除了呼吸声外,连金乌西坠,在极亮了一刻之后,天幕又恢复了平静的天青色,只是,仿佛连那暮色也死一般的静寂。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暮色四合的时候,许是柳晏笛想到了什么,她从怔望着扯回视线,略略垂下眼角,视线凝注在手下微微的隆起,然后,她抬起头,淡淡地道,“娘,我饿了!”

展佩兰一怔,而后,待到明白她的意思之后,展佩兰苍白黯淡的面容上却染上了惊喜的笑容,眼里忍不住动容地微微湿润,“诶!你饿了,是么?娘这就去给你弄吃的,咸瘦肉粥,好么?娘这就去给你弄——”一边有些语无伦次着,展佩兰一边忙不迭出了屋子,叫唤着店小二,便借了客栈的小厨房去。

“晏笛——”花絮蝶踌躇地看着有些过于平静了的柳晏笛,还是放不下悬吊的心,极痛极悲,都是大伤,她知道,柳晏笛自童年开始,就已经习惯了压抑,可是,如果真的太痛了,她宁愿柳晏笛能大哭一场,也好过这个时候的强自压抑。轻叹一声,但愿自己是多虑了吧,因为,无法否认,看似柔弱的柳晏笛,其实有着多么坚强的一面,“你真的没事么?”

“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手,轻抚在微隆的下腹,柳晏笛的视线落在窗外,不过眨眼的瞬间,暮色,已经笼罩了整片天地,她生命中最痛的一天,终是要过去了,只是,也许,这种痛,从今天起,不过是刚刚开始。“既然他要我活着,我便一定活着!我知道,我还要照顾湮儿,照顾娘,照顾孩子,我得活着,活着……”

望着这样的柳晏笛,花絮蝶却突然觉得好难过。云湛娶了这个女子,爱着这个女子,便是掏空了那颗因她而温暖起来的心,想要给她一生一世的快乐,一生一世的幸福。可是,在最初的时候,云湛可曾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姿态离开她?然后让她即便恨着他,也要活着。云湛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守着一个誓言,便要毁去另一个?他要她平安无恙,却毁灭了他们死生契阔的盟约?花絮蝶仰天,一滴隐忍多时的泪,终于不堪重负的滑落,她,不愿意忘记他是谁,那个在幼时总给她同样瘦弱,却格外温暖胸膛的男孩,那个总说着,弄影,我想你幸福的云破月。只是,命运在朝我们伸出手来的时候,无论曾多么用力挣扎,我们终是无能为力。

也许是强忍着,柳晏笛终究还是只喝下了半碗粥,不过展佩兰也不逼她,只是用巾帕轻轻拭净柳晏笛的嘴角,唇上,始终挂着温暖而慈爱的笑容。对她来说,晏笛肯吃东西,她已经谢天谢地了。“没关系,不想吃就算了!你要饿了的时候,随时跟娘说,娘再重给你做!或者,你要想吃什么,直接给娘说便是,娘都给你做!”

“娘——”柳晏笛敛目像在深思,好一会儿后,她抬起了头,无神了许久的眼,终于有了一丝淡淡坚定的光亮,“我想回家!”

“回家?”展佩兰怔住,有丝不太能明白她的意思。

“嗯。”柳晏笛轻轻颔首,“我想离开这里,回家!我跟云湛,在扬州城外的家!”

展佩兰暗自心惊,暗暗打量了片刻柳晏笛的神色,并没瞧出什么过于异样的神态,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蹙眉思索了片刻她的话语,她像想通了似的,抬起头,回以同样坚决地浅笑,“好吧!咱们就回家!”

柳晏笛闻言,苍白的面容上绽出一抹稍显无力的笑容,手,抚上小腹,心里只是一径轻声念叨着,孩儿,娘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二十八)

“沃大哥——”昏睡中的沃涯盘膝坐在榻上,光裸的背脊上,扎了十数枚银针,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抖颤的唇,灰白不见血色,即便在昏迷中也受着痛苦的折磨,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一个气血翻涌,沃涯“噗”地一声狂喷出一大口的血,那血,却是紫中带黑,吓得一直紧守在一旁的封离湮本就紧张的俏脸,更是面如土色,沃涯却头一低,再度没有半分意识地昏睡过去。

苏映桥疾走过来,一边利落地再将指间一枚银针逼进沃涯的气门穴,一边从原本用来装冰魄雪莲的那个紫檀木盒里掏出一只雪白的物件,“你放心!那个索骥可是当真很疼他这个弟弟,什么都替他想到了,所以,他不会有事的!”

娘手里那是什么?将沃涯轻揽在怀里,封离湮的眼望着苏映桥手中的物件,原本的茫然渐渐转变成了震惊,那样东西,她似乎在很小的时候,在娘的医书上见过,难道……那当真是……

“是雪蛛。索骥可能是匆促之间塞进木盒里的,半压在冰魄雪莲的花叶下,只是,你没有打开盒子,也没有察觉到。这个跟冰魄雪莲也不遑多让,是多少江湖中人求之不得的灵药,可以镇痛止血,有了这个东西,只要没有流干最后一滴血,那都还有得救!”苏映桥淡淡说着,然后,以方才在烛火之上翻烤得红烫的尖刀往沃涯脉门约莫三尺处,用力划了一刀。昏睡中,已是冷汗淋漓的沃涯因痛而攒起了眉,待到那些紫黑的鲜血喷涌而出的同时,苏映桥利落地将那只雪蛛凑近伤口,然后,就见着那只雪蛛贪婪地吮吸着那些血液,然后,这镇痛的灵药显然取得了预期的效果,沃涯不过攒起一瞬的眉宇,又舒展了开来。然后,就随着那些流出伤口的血,紫黑色渐渐地转淡,慢慢趋向正常的殷红时,苏映桥手里的雪蛛由原先的雪白,成了黑色。也许是时候差不多到了,封离湮和苏映桥都是屏息瞧着那血色的变化,然后,苏映桥在那血液颜色正常的那一瞬,倏地抽回那只雪蛛的同时,动作迅速地将准备在手中的特效金疮药敷上沃涯脉间的伤口。

“当真是好毒的情煞,好毒的千夜螟蛉!”望着在手心挣扎了两下,便猝然僵直不动,已经通体由雪白成了墨黑的雪蛛,饶是苏映桥这般杏林高手也忍不住虚冒了一场冷汗,无比骇然。这雪蛛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灵药,能够克制百毒,却终究连千夜螟蛉的残毒都敌不过,莫怪要救索家兄弟的性命,就非要药中圣物的冰魄雪莲不可了。

“娘——,沃大哥现在怎么样了?”早在放血之前,娘便已经将冰魄雪莲捣碎,然后又加了好几味难寻的药材,配成了解毒的良方,让沃大哥服下了。如今,只见沃涯虽还在昏睡当中,但却没再冒冷汗,那表情也缓和了不少,封离湮虽然忍不住稍稍松上了一口气,但在没有得到保证之前,她却还是放不下一颗悬吊的心。

苏映桥带着几分惋惜弃了手里已经僵硬了的雪蛛,回过头,冲着女儿微微一笑道,“放心吧!这江湖上,你娘只要说能救的人,就算阎王爷也不敢抢的!而且,有了冰魄雪莲,我若还救不了,岂非有负于白练毒医仙的称号?”

“谢谢娘!”心上的石,倏然落下,封离湮几乎失去了浑身的力气,软坐在床沿,她这才察觉到方才自己有多么的紧张,紧张到她背上的冷汗湿透了衣衫,她都是一无所觉,只是这会儿,她只想喜极而泣。

那一刻,望着她面上纯粹的笑容,苏映桥是打从心里地温暖和甜了起来,她突然间发觉在过去执拗的十八年中,她失去的,究竟是什么。从现在开始弥补,应该还来得及吧?带着丝丝的失落,她转身步出房门,将一室的安静留下。

封离湮并没有听到那声轻巧的关门声,也并没有察觉到母亲的离去,她只是小心地将盘坐的沃涯扶躺下,然后坐在床沿,定定望着床上的人,眼里,心上,都只有沃涯一人。紧握着他渐渐回暖的手,搁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摩挲,封离湮的目光片刻都离不开他,嘴里喃喃念着他,“沃大哥…….”沃大哥,你一定要醒来。你知道湮儿在等你的,就算你醒来会怪湮儿的自作主张,也一定要醒来!

四周都是茫茫的白雾,伸手不见五指,他在雾里四处穿梭着,找寻着,却始终记不起自己要找寻的,究竟是什么。然后,突然间,他仿佛瞧见雾中一抹隐约伫立的朦胧身影,青衫广袖,长发飘零,却是忽远忽近。再察觉到那一双眸子的注视,那似乎是双很好看,很深邃的眼睛,眸里的色彩是智慧和才学所沉淀而成的睿智,只是,那双眸子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却让他觉得有些奇怪,有些哀伤,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似乎是割舍和欣慰。你是谁?他问,问出口的同时,心,却又空得厉害,直觉的,他知道,这个答案,对他,或许很重要,很重要!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浓雾深处,传来两记淡淡的笑声,那笑声似乎隐逸着洒脱和萧疏,然后,那个人影就这么,在浓雾深处转过了身。他的心一紧,突然急了,张了张嘴,他想要唤住那人,可是话到了嘴边,一个似乎本该是理所当然的称呼,他却突然间忘了,他不知道那人是谁,竟也不知道该唤那人什么。然后,就在这么犹疑的瞬间,那人却是广袖飘飘,眨眼间,便没入浓雾之中,不见了踪影。他慌了,乱了,在雾间漫无目的地奔跑,再奔跑,他不知道是要追上那人,还是要问清楚他是谁,他只是知道,他似乎不小心遗忘了什么东西,一样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破晓时分,天色大亮之前,恰恰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照顾了沃涯一宿,却始终辗转难眠的封离湮索性披衣而起,推开窗户,站在窗前,临风而立。破晓黎明在交替,这个时候,窗外的一切都沉浸在泼墨般的黑暗中,远处的一切,都只隐约瞧得见沙丘深壑,连绵起伏,她只能从印象中,模糊地判断着,这边是盈雪山,那厢,是莫贺延碛,然而,就是这两个地方,突然忆起,又让她猝不及防的心,一阵刺痛。淡垂下眸子,她的眼底也如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

这是什么地方?茫然地张开迷蒙的眼,沃涯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让模糊的视线清晰开来,愣愣地盯视着陌生的房里,陌生的摆设,他的心,却忍不住一阵空茫。费力地抬起手臂,他才察觉到竟是浑身无力,这是怎么一回事?在察觉到身体有异的同时,他想要抬起,却触碰床畔柜上的茶碗时,却颓然而落,扫落了那只茶碗,跌在地上,清脆的响,彻底的碎,他却捧着从未这般没用过的手,惊讶而不安地轻呼了一声。

听到身后那一声清脆的破碎声,沉浸在心伤中的封离湮猝然回头。再没有预警的情形下,瞧见沃涯的清醒,她面上原本的凄凉和哀伤在瞬间被喜悦所冲淡,“沃大哥——”欣悦地唤上一声,她举步便冲了上前。

“湮儿?”沃涯抬起头,瞧见她,面上展开了一朵憨憨的笑。

封离湮稍稍怔住,眼里,却忍不住微微湿润,多久了,他有多久没再冲她这般笑过?多久了?

“湮儿,我怎么了?怎么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似的?”沃涯那张黝黑的面容上那朵憨态可掬的笑容因皱成一团的面部肌肉而迅速消散了,他晶亮的眼抬起望着封离湮,全然信赖的眼神,带着隐隐的崇拜,就如在一切还未发生前,他们相恋的最初,他的眼里,她无所不能的时候一样。

然后,望着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沃涯,封离湮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心头疑惑的阴云渐渐地在心头集聚,她一瞬不瞬紧盯着沃涯,为什么,再找不到他昏睡前眉宇间的历尽沧桑,和眼里藏也藏不住的自责与哀伤?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沃涯,为什么竟让她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为了一匹马儿,徒步追了她数里,坚持不肯卖马儿,还说马儿是他朋友的,那个,憨憨质朴,但却可爱,也快乐的沃涯?

“湮儿,你怎么了?”封离湮的沉默似乎让沃涯有些不明所以,所以,又眨巴着眼,追问了起来。

“湮儿,怎么了吗?我刚刚听见什么东西摔碎了?”随着话音响起,门被人轻轻推开,这些天,也始终是了无睡意的展佩兰担心女儿,所以在听见声响后,随便披了衣裳,便推门而入。再瞧见床上清醒过来的沃涯时,她先是怔了一瞬,然后,慈爱的面容上便泛起由衷喜悦的笑容,走上前,便携起沃涯的手,嘴上不住关切着,“原来是沃涯醒了!那真是太好了,沃涯,你身上可还有什么地方不妥么?昏睡了这么些天,滴水未进的,还是,你想吃些什么?你告诉兰姨,兰姨给你做!”

沃涯却是眨巴着一双眼,定定地望着展佩兰,许久许久之后,久到他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然后,猝然抽回了被展佩兰握着的手,一双注视着展佩兰的清亮眸子,此时却盈满了困惑,“你是谁?”

他问了,然后,屋内突然静了下来,仿佛从窗内灌进的风也停止了吹拂。

展佩兰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才脸色惊皇地转头望向身后的女儿。封离湮愣在当下,心一沉,而后,觉得透心般的凉,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是呼之欲出了,但是,她有些抵触,也拒绝去相信。

“湮儿,这位大婶儿是什么人啊?”沃涯却不肯让她有丝毫的逃避,反而硬是将这个事实推到她跟前,逼她不得不去接受,“还有啊!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不是说你已经想到傲天堡就在金陵,咱们就要去的吗?”

一个惊雷,轰然炸响在耳畔,炸得封离湮头晕眼花,耳中嗡嗡作响,看不见沃涯眼中的困惑,看不见娘亲眼里的震惊和担忧,听不见娘亲的呼唤,也听不见沃涯一再地询问……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二十九)

那天下至毒的千夜螟蛉还是无法避免的在沃涯的身上留下了后遗症,或者应该这么说,在沃涯身上留下后遗症的,并不是千夜螟蛉或是情煞,而是他自己的心魔。索骥曾千方百计想要避免用遗忘的方式来救命,但到了最后,还是对命运的安排无能为力。沃涯,失去了记忆。他记得封离湮,记得封从潇,甚至也记得柳晏笛。却不记得展佩兰,不记得莫凝语,也不记得封鹤鸣和苏映桥。或者应该这么说,他独独忘掉了遇上索骥之后的事情,不再记得索骥,也许,是怕会从其他人身上勾起关于这个人的回忆,他也一并忘掉了所有跟索骥相关的人与事,包括莫舒颜,包括可能让他想起莫舒颜的人。只是,他却忘了,这世上,与索骥最密不可分的,却恰恰是他自己,因为,他身体里流的血,却是与他记忆中,也许再寻不到半分印象的人,全然相同。这世间,记忆或许很容易被淡忘,可是,血缘,却是生与死也无法斩断的,难以割舍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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