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大毛,封离湮纵马奔驰在渐明的天色中,天空,从淡墨色,到天青色,再到亮橘色,然后,霞光大盛,冉冉升起的红日映红了整片天地,也让一人一马,沐浴在绚丽的橘红中。封离湮放任马儿朝前撒蹄而奔,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这样策马驰骋,她觉得能在风的吹拂下,让心上的凉,更快地散去…….
只是,在她再有意识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间,上了盈雪山。扯住缰绳,险险地勒马停在悬崖边儿上,马蹄踢落的石块跌落脚下深渊,许久之后也没听见哪怕一声,细微的回响。
怔立在马背上,封离湮望着悬崖对面,那焦黑的山壁,和面目全非的天煞宫旧址,所有的疼痛如潮水般向她涌来,让她几欲窒息。那天的火似乎还在疯烧着,那火焰就在眼前燃得炽热而旺盛,几乎灼疼了她的眼。
闭了闭眼,封离湮别过头,觉得有些坐不住了,索性下了马,脚步却忍不住有些趔趄。站在崖边上,崖风猎猎,吹得她罗裙短衫瑟瑟作响,衣带和发丝在风中胡乱飞舞。封离湮突然又窒息地响起那日莫舒颜纵身飞夺冰魄雪莲,然后身中夺魄跗骨针的情形,想起索骥推开他们时,那句诚挚的对不起,和近乎恳求的话语,照顾他,照顾他!还有,索骥执剑临风立在断崖那头,青衫猎猎,广袖鼓风,挥剑斩断索桥,斩断于沃涯而言,无谓但却绝难轻松的牵绊的那一刹决绝。那虚幻的火焰似乎又在顷刻间逼近,她忍不住闭眼,眼里烧灼而干涩,却让她痛得不愿再睁眼,倘若莫姐姐和索骥地下有知,知晓沃大哥竟忘了这一切,会怎么想?会遗憾么?还是会不甘,甚至是埋怨?她不敢去想,可是,她怎么对得起索骥的步步为营,费尽心机?怎么对得起莫姐姐拼上性命为沃大哥换来的冰魄雪莲?怎么对得起索骥临去前的嘱托和那句,对不住?
身后,有鞋子踩碎林间积厚的落叶枝桠的声响,封离湮猝然睁眼,回过头,眼前红衫飞掠,那一瞬间,她有那么一眼的错觉,几乎以为那是莫舒颜,同样热爱红装的莫舒颜。可是,同样的红装,穿在莫舒颜身上,那是洒落的英姿,穿在花絮蝶身上,那却带着风情万种的魅和绝艳。只是,在瞧清来人不是她以为魂归来兮的莫舒颜,而是花絮蝶时,封离湮迷茫的眼底,再闪过一抹失望后,沉寂下来,“你怎么会来?”
“兰姨担心你有事,所以,在你骑马出门后,就大声叫人跟来看着你!而我,当时刚好出了厢房!”事实上,她是担心柳晏笛,所以,掩了声息,在柳晏笛门外守了一夜,在破晓时,才稍稍放松了心情,迷糊睡去。紧接着,就被封离湮房里茶碗的破碎声惊醒,将她房里发生的一切都听进了耳里,然后,又应了兰姨所托,追着她出来,一路到了这里。想到这儿,花絮蝶抬起眼,望向对面那焦黑的山壁和林木,也忍不住黯了眼神,还隐约记得,那里曾是林木森森,雕梁画栋,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满目焦黑,哪还看得出,从前半点熟悉的模样?
封离湮却似乎并不是很领情,别过了头去,拉沉的俏颜之上,明显写着拒绝,“我没事!请你回去转告我娘,我只是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你是在为索骥和莫舒颜不值?或者说,你其实是对沃涯的逃避失望了?因为太痛,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遗忘,但是,你却对此失望了。因为在你看来,逃避或者遗忘都是弱者的表现,是么?”花絮蝶对她明白的逐客令充耳不闻,定定望着她被阳光映照着的侧颜,仿佛,能将一切都看透。
封离湮不喜欢这种被看透的感觉,一贯轻灵的眼里竟涌现出几许恼怒,“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么?你是我什么人呐?我的事,用得着你来管么?”往日里,封离湮跟花絮蝶算不上深交,如今,心上承载了太多,封离湮一时失了自制,将心头的恼怒一股脑地倾泻在花絮蝶身上,只是,话才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人家只是关心她,她实在不该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迁怒周遭的人。只是,倨傲的她,却是死咬着牙根,不肯拉下脸来道歉。
花絮蝶却也不在意,只是微攒了眉,眸色,却无声黯下,“换做是别人的闲事,现在的我,根本没心情去管,不会管,更根本不想管!但是你不一样,你是破月最关心,最疼爱的妹妹!”
那是在空茫的心上,重重的一击,闷闷的一痛,然后,封离湮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一瞬间,眼里那种烧灼的疼痛居然被一种冰凉而湿润的液体所洗涤而过,然后,那疼痛一点点减缓了,眼眶却再承载不住越积越多的液体,簌簌滑落。
花絮蝶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静静地望着背转过身去,不住流着泪的封离湮。自那天在莫贺延碛云湛跌入流沙河后,她就再没瞧见封离湮落过半滴的眼泪,不管是面对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亲,还是面对着哀莫大于心死的嫂嫂,她都是平静而坚强地似乎想要代替兄长扛起一个家的责任,就连在瞧着沃涯在天下至毒的千夜螟蛉折磨下,彻底发狂的模样,她也没有表现出半点的脆弱。她让所有的人,都忘了,忘了……她背转过身去,那纤细瘦弱的背影,那因哭泣而微微耸动的单薄双肩,她不过只是一个被迫成长和被迫承担的女孩儿罢了!甚至,不过在不久之前,她还在无忧地享受着父母的疼爱,兄嫂的关切,情人的温情,可是,一夕之间,风云变色。她失去了太多,也必须,用她单薄的双肩扛起太多,承受太多……
“我原本很不喜欢索骥,你知道么?”也许是哭够了,封离湮干脆地抹去眼角,脸颊之上的泪痕,抬起头,经泪水洗涤后的眸子直视着悬崖对岸的焦黑,之前的火焰却再难焦灼她的眼。她因哭泣而微微暗哑的嗓音在朝阳的晨风旷野中传送。“我总觉得,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是那么善良,那么质朴的沃大哥,一母同胞的兄长!这样的人,凭什么是莫姐姐这般好的人儿心底的那个无可取代,曾经沧海?”
“现在,你应该懂了!”花絮蝶轻轻打断她,语调不愠不火。“不能说索骥错!人,有的时候,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东西,在乎的人,往往会身不由己做些违背良心的事!”
“所以我感谢他!我真的感谢他!他费尽心思为沃大哥所做的一切,不管这当中用过的手段,我都要感谢他!可是……他舍了所有要救的弟弟,却……忘了他!”掩不去的苦涩再喉间难以容下的同时,终于,自唇间流泻而出。
“你有没有想过,沃涯不再记得这一切,其实,才是最好的结果?”对着封离湮猝然回头时,一贯慧黠的眉宇间笼聚的震惊与困惑,果真是关己则乱,无论是多么聪慧的人都好,都有看不透的魔障。“如果记得,沃涯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最亲的兄长是怎样为了他,牺牲了自己。他不会忘了盈雪山上那场湮灭一切的大火,他不会忘记随着天煞宫的化为灰烬,他所失去至亲的剧痛。如果这些,都还鲜明地刻在他的记忆当中,内疚与负罪就会成为他心上的魔,日复一日的折磨他的神魂,然后,如你所见的,结局,绝不容乐观!你想想,你是要沃涯记着一切,痛苦地活,然后终有一天因这折磨而发了狂,甚至连你也不再记得;还是要让他就这么跟从前一样,单纯,简单,快乐地活?”瞧见封离湮面容之上的动容,花絮蝶轻轻叹息,“其实,你该接受的,因为,这是沃涯自己的选择!而且,我敢断定,倘若索骥真的地下有知的话,这定然是他冥冥之中的安排。这世上,最关怀沃涯的,除了你,便是他。他既然舍了所有也要保全沃涯的性命,便不愿见他负罪地活,他是宁愿他快快乐乐的,不是么?”
“可是……沃大哥不知道,自己忘了一个对他来说,多么重要的人!也许……这将是永远都没办法再弥补的遗憾!”想到沃涯对自己兄长的孺慕之情,曾让她也介意到捧醋狂饮的在乎和尊崇,封离湮总觉得难以释怀。
“记不记得并不是那么重要的,湮儿!人生匆匆,不过百年!死了的人两眼一闭,纵然再多的爱恨情仇,也归于尘土,再怎般惊才绝艳,风华绝代的人,临了,也只是黄土一抔。人,是活在当下的!你可以念着过去,然后,你可以在跟沃涯接下来,漫长或者短暂的数十载中,将这过去一点一滴告诉沃涯。也许,你可以掠过那些痛快的,只让他知道,他有一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哥哥!”
“死者已矣,来者可追?”听了半晌,封离湮的神情渐渐松动,然后,片刻之后,她挣扎的眸色缓缓清亮了起来,唇间轻吐这么两句。
真的是好聪明的女孩子!花絮蝶忍不住欣慰地笑了。
“那么,弄影姐姐。你会忘了我哥么?”突然抬起头,封离湮定定地注视着花絮蝶面上缓缓褪去的笑容。
笑容隐逸的面容,依旧艳丽得耀眼,花絮蝶沉默良久,然后,在那天幕上那丝被朝阳映红的最后一丝霞光散去之前,再次轻笑了开来,“我不知道能不能忘了他,毕竟,他跟我的生命紧紧纠缠了二十多年!不过,倘若忘了他,能让我更好的生活的话,那么……我会尝试着去忘的!就算不能忘,我也要试着不让他占据我心上最重要的那块位置,试着将那里腾空,然后,专心地去等待另外一个人的进驻,认真地去等待一个幸福的可能。因为我知道,破月,他一直挂心着我的幸福!”
望着花絮蝶的笑容,封离湮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是对哥来说,那么重要的人。然后,她也突然明白了,她该怎么做。于是,之前困扰着她的种种到了这会儿,突然都成了可笑的庸人自扰,在阳光倾洒的盈雪山上,封离湮第一次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几只鹞鹰鸣叫着掠过盈雪山无雪的天空,天煞宫已经付之一炬,盈雪山上已经杳无人烟,无知却有灵的鸟儿,却浑然不知主人早已不在,或者是知道了,却仍然眷恋着,在原处盘旋着,不肯离去?鸟尚如此,人何以堪?轻吁一口气,封离湮这才突然想起,似乎并没瞧见说要回山上来的商纭纱。失去了盈雪山,失去了天煞宫,失去了信仰如天的索骥的商纭纱,是不是也会如同花絮蝶一样,会努力地让自己活得更好?
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封离湮理清了心里的思绪,离开时候的茫然无措如阴云般被阳光驱散了,她的俏颜之上,是久未谋面的明快笑容。
“湮儿,湮儿,你去哪里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来不及下马,沃涯便面色惊慌地从客栈内冲了出来,散乱的眸色再瞧见她时,总算稍稍镇定了下来。“湮儿,这里究竟是哪里?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我师父……他不是应该在山上的吗?还有他们这些人,怎么都好像跟我很熟的样子,可是,为什么我根本不记得他们是谁?”显然,一个早上的时间,也足够让沃涯了解到这当中的不对劲,抓紧着封离湮,如同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封离湮抬头,望向紧跟在沃涯身后,面露苦笑的众人,面对着沃涯一连串的问题,封离湮却是四两拨千斤地微微一笑,“沃大哥相信湮儿么?”
“我当然信湮儿!”沃涯忙不迭点头,没有半分的犹豫。
封离湮相当满意,极其受用地笑了,“既然相信湮儿,那沃大哥现在就别再问,这些一时三刻是说不清楚的,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诚如花絮蝶所说,沃大哥所遗忘的,她会一点一滴告诉他,就算他不能完全记起,但至少能淡忘掉当中的痛,然后,从她口中,铭记住一些难忘的事,难忘的人。
愣了愣,沃涯还是点了点头,但只一瞬间,他黝黑的面容又添上一缕踌躇,“我信湮儿,可是……这里究竟是哪里?”记忆停留在被湮儿拉着去寻傲天堡的那天,可一醒来,没有金陵的细腻柔转,却是大漠的雄浑苍凉,怎能让他安下心?
“这个,也不重要!因为……”封离湮带着几分神秘的甜美笑容,掩映着她身后在阳光照射下,金光熠熠的沙丘,美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我们就要回家了!”离开这个埋葬了她太多快乐和太多重要的人的土地,回到熟悉的故土中原,回去他们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三十)
从未想过,回家的路,竟会这般的漫长难走。原本以为,在经历了太多的失去之后,他们,所有的人,都是极欲离开这处埋葬了他们至亲或者至爱之人的土地。可是……驼铃声声,马车轮子辘辘撵过软沙的声响,敲响在静寂而空洞的心上。望着马车里,都安静地就着半掀的车帘望着窗外的人,封离湮知道,其实……不是的!
马车在摇晃着缓缓前进,半掀的车帘外,没有意外的还是天青苍穹,黄沙漫漫。枕在腿上浅眠着的沃涯,面色虽经了数日的调养,而稍稍恢复了血色,但深攒的眉眼间,却仍含着疲惫。一袭白衣的柳晏笛,嫣红的粉颊失了娇嫩,倚在车窗边,始终无语望着窗外。沙丘的背后,是绵延的苍黄色,平静得一如此刻的大漠,只是,封离湮比谁都清楚那里潜藏的,转瞬即可吞噬人命的危机,因为,那里,便是莫贺延碛。
封离湮自然知道柳晏笛沉默背后的心事究竟是什么,张了张嘴,她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一旁的展佩兰早就注意到了柳晏笛的异状,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抚慰,也索要着一个能让她安心的承诺。
掌间的轻握,让柳晏笛从层层的冥想中回过神来,对上婆婆关切忧怀的眸子,她却是轻缓地笑了,“娘,我没事的!”她还好好地活着,每日吃,每日睡,每日都试着将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她真的,没事。
只是,她那笑容和神态却空洞得说服不了任何人去相信,她,真的没事!只是,封离湮却是没有时间去开口劝慰什么,“那是什么地方?”一句突如其来的问句打断了她到口的劝说,原本枕在她腿上的沃涯竟不知在何时醒了过来,一双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窗外,注视着漫天苍黄沙丘中,一处高耸的景致,眼里,充满了困惑和奇异的光芒,那眼神让封离湮有些心乱,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了,她的脸色禁不住微微变了。
没有整理好心情,对于这大半年所发生的一切,关于盈雪山,关于天煞宫,关于千夜螟蛉,关于情煞,关于冰魄雪莲,关于索骥,她还不知该怎么告诉他,又该隐瞒他哪些,告诉他哪些。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她没有丝毫的准备,还未整理好话语,不知,究竟该从何说起。
“那是盈雪山!”带着淡淡沙哑,但却仍然可以听出少女软嗓中的娇脆和宛转,自从那日索骥和莫舒颜火殉盈雪山后,就鲜少开口的莫凝语径自望着窗外,那耸立在黄沙漫漫中的山峰,淡然地开了口。
“盈雪山?”沃涯喃喃重复,那三个字带着难解的纠缠,萦绕在他唇齿之间,只是,那心间难言的悸动却是让他万分困惑的。
“那该是你记得的地方!”莫凝语的语气还是淡冷而平静,却听得封离湮有些心惊,到了如今,她才察觉到,其实,对于沃涯的忘记,她并没有如同自己想象当中的抵制,相反的,她竟是想要阻止某些真相的曝露,原来,她竟也是自私的,想要他保持着现在的样子,现在的快乐,即便要忘了某些事,某些人,也是一样。就在封离湮绷紧了神经,以为莫凝语就要说出一切的时候,她却浅浅一笑,笑容间有伤怀,有失落,却也有浅浅的释然,那一笑间的风情,竟脱了往日里少女的稚嫩与娇气,仿佛在一夕间成长起来,甚至在她眉宇间能依稀瞧出那原本属于莫舒颜的,带着疏落和坚毅的英气来。也许,人的成长真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是,如今的莫凝语,相信应该可以让莫舒颜去得安心了。
沃涯没再问,虽然很显然他的疑惑并未得以解除,但他,却是怔怔望着车窗外,半晌无语。也许,虽然没有说破,但他已经隐隐知道了那处山头,定然是与他遗忘了的那一段记忆息息相关。可是,为什么就望着那处山峰,他心上的痛,却是远远多过了喜悦?
静静地逡巡着车上的人,那一双双写满了经历的眼睛,封离湮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一趟出关之行,毕竟还是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上,都留下了烙印。不,与其说是烙印,不如坦率地言明,那是生离死别和种种失去在他们各自心版上,划上的,或许穷尽一生也再难泯灭的……伤痕。
手,轻抚着又枕回腿上,闭着眼,眉间却拢起深褶的沃涯。她心尖儿忍不住泛疼,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痕,她终于确信,那次遗忘,不该是逃避的责难,而真正是上苍的恩赐,也许,真如花絮蝶所言,是索骥冥冥当中的安排呢!
车轮辘辘的声响,听来,似乎遥远得恍如隔世。马车碾过那漫天铺展开来的软沙,留下车辕的印记,深深浅浅,朝着中原的方向。只是,行过处,不过一阵风来,沙下,就再,聊无痕迹。
四月的金陵,在桃花灼灼与花雨翩翩中悄然走向雨季。在秦淮河幽荡而出的脂粉和灯火中,能轻易地嗅闻到属于金陵的,独特的柔腻与翩跹。只是,这样的熟悉,却扯着心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们都知道,这个曾赋予他们太多回忆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扯疼他们心上伤口的一处隐痛。或者追忆,或者悼念,或者重新出发,他们,也许需要向过去真正的道别,然后,鼓起朝前走的勇气。
只是,再次走进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的傲龙堡,封离湮的心情却是与当初截然不同的。当日里,她跟沃涯仓皇之间逃进这里,当时记挂着他的伤势,仓促间躲进了那间密室,可是当时的她,怎么能想到,不过是一间危急时藏身的密室却是与她深有牵连?她怎么能想到,就是为了这么一间密室,他们一家曾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她怎么能想到,她就曾经站在父亲离开的那个地方,还冷静地分析着那里可能有人想要炸毁那间密室,却终究没能来得及?她怎么能想到,那处墙壁之上喷射而出的血迹,是她父亲的?怎么能想到,当日那暗格佛龛之中供奉的,居然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虽然来到了金陵,但显然大家都没有走进这里的勇气。娘亲是,也许,嫂嫂也是。她没有提,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在这样夜半的时分,在无月微风的初春之夜,封离湮一个人,悄悄走进了傲龙堡。曳地的裙摆从新长的草叶上逶迤而过,叶上的夜露濡湿了了她碎花的裙裾,她走到院子中央,她不像哥,曾在这里长大,度过了难忘的童年,也在心上刻上了难忘的伤。只是她记得的,她在所站的地方,她曾在好奇的时候问过哥的,哥说的伤感,但她从一开始就只是听得好奇。因为,她从不缺父爱,而父亲,毕竟离她太遥远了。可是,直到她瞧见哥脸上怀念与伤痛交错的阴影,她的心也忍不住缓缓痛起来,脸上原本兴致盎然的笑慢慢地沉寂下来,然后,几乎是立即的,她想起她曾见过的断壁残垣,想起哥哥描述中的那个开满白色荼蘼花的院落,心,真的痛了。
随着火光的亮起,一盏孔明灯从她的脚边,缓缓升起。那沾染着墨迹的孔明灯从她的掌间滑过,飞升而起。那火光映亮了她的面容,也映亮了她脸上的笑容,“爹,哥,你们能听到吗?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我会尽力的!娘,嫂嫂,还有……咱们龙家未出生的孩子,我会照顾的!”浅淡但却坚决的承诺渗透在俏颜之上烂漫开来的笑容里,只是那笑容里,隐隐含着泪光。只是,在孔明灯冉冉升起之后,在那灯火再难照亮的地方,那张面容被阴影所笼罩。“只是……你们怎么知道,我能做到?”她几近无声地轻喃着,那尾音被消散在隐约的哽咽里。没有再出声,她只是始终仰着头,目送着那盏孔明灯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就在同一时刻,身后传来衣物摩擦草叶的唏唆声,封离湮回过头,一盏灯火慢慢朝前移动,然后,就在她眯起眼时,眼瞧着在灯火的映照下,渐渐明晰起来的身影。那一袭浅碧的素衫,轻窈柔靡,一步一挪近,却让封离湮忍不住眯紧了眸子,眼里,惊讶与疑惑并存,“嫂嫂?”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三十一)
柳晏笛一身毫无坠饰的轻软素衫,宽松,未寄腰带,以致衣物穿在她纤细瘦弱的身上,除了拢起的小腹之外,有些空荡荡的,裙摆衣襟都在夜风里飞舞。面色有些无力的苍白,虽然曾努力地吃,努力地睡,但自云湛离开后,她还是瘦了整整一大圈儿,本就不丰盈的身子更加的弱不禁风,眼窝略略深陷,却更显得那眼珠黑而分明得如同晶灿的曜石,只是却更像是快要步入秋天的萤火虫,那荧光仿佛随时可能殒灭。只是,她的面色很冷静,冷静到封离湮只能借着她手里所拎的那盏灯笼,明明灭灭的光打量着她,却是连那么近的距离,也看不清她半掩在暗色中的容颜。
探进手,柳晏笛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物件,递到了封离湮跟前,“我来!是为这个!”
柳晏笛手里的物件在烛火明明灭灭闪烁的光芒中,熠熠生辉。封离湮却是在震惊地暗挑起一道眉的同时,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右臂,微颤的指尖几乎可以在轻轻的摩挲中勾勒出,那日执意取出那半枚镶嵌在臂间的玉佩,即便娘亲用了灵药,仍然不能完全消失的痕迹。“嫂嫂,你……”她一直以为嫂嫂这些天都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没想到……
“我知道你的心思,因为……你是云湛的妹妹!”紧了紧手中的的半枚玉佩,柳晏笛的轮廓半隐在明灭的灯火中,如何也看不真切。
封离湮怔了怔后,便笑了,然后,她缓缓从衣襟里掏出另外半枚,与她如影随形了十八年之久的玉佩,伸长手递出,对上柳晏笛掌中那半枚,灯火照亮之下,两枚玉佩缓缓嵌进彼此,完全……契合。
然后,那块通往密室的太湖石静谧地滑开了,封离湮和柳晏笛一前一后进了秘道,太湖石再缓缓移回原先的位置。只是,她们并没有在密室里待上许久,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她们再度出来了,太湖石在她们身后轰然阖上。两道沉寂的影子,两张沉寂的面容,也是两抹沉寂的眸光,没有人知道她们刚刚在里面,究竟看到了什么,当然,更没有人知道她们此时心底在想着什么。
抬起眼,封离湮像是想通了什么,轻吁一口气后,豁然开朗似的展眉而笑,“嫂嫂,我们回去吧!”
柳晏笛回首,望了望身后已是紧阖的太湖石,眼底沉阒得看不出半点情绪,幽寂得如同一汪古井。突然间,她轻轻启了唇,那话语轻浅得仿佛叹息,一开口,便被吹散在夜风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名往!”然后,她再转过了身,“走吧!回家!”傲龙堡的记忆就该定格在这一夜了,属于这个家的,他们会带走,一路传承下去。不属于那个家的,就尘封在这里吧!
明白柳晏笛的意思,封离湮没有半分的犹豫,点了点头。回过头,封离湮最后一次望了眼那沉寂在黑夜当中的颓败院落,断壁残垣,她知道,只怕终其一生,她也再不会踏进这里。她低下头,搂紧怀中方才从密室里抱出的灵位牌,唇瓣弯起一抹浅柔的弧度,“爹!咱们回家了!”
迈开的步子,没有留恋的回头。那一夜,柳晏笛和封离湮的到来仿佛就如同一场幻境。没有人知道她们进到那处密室里究竟看到了什么,也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了。因为就在那夜过后,在他们启程离开金陵,去往扬州的前一刻,随着一记火种,一味硝石,那间密室,那个多少人争破了头想要得到的秘密,便随着一声冲天的巨响,化为了永久的传说。是的,自始至终,也只能是传说。
借着渐浓的春意,从金陵一直南下,早那个微风徐徐,杏花飘零的夕阳西下,他们终于回到了扬州。瘦西湖畔,在夕阳余辉中,那些在柳影中,一团一簇的粉白在微风吹拂下四散飘零。马车从柳荫杏树下辘辘而过,穿梭过一条蜿蜒的柳荫花廊,不过眨眼的一瞬,那车顶,就在那片片翩跹的落花中,积了浅浅一层粉白。
封鹤鸣夫妇并未随他们一道回来扬州,而是在金陵便与他们分道扬镳,随琴晓一道去了她家的芜柳山庄做客去了。这一路上,也许真正还算闲适的,也就只剩邢夜兮一人了。其他的人,似乎都是心事郁结。就驱马行在马车近旁的封从潇抬起头,视线缓缓停驻在半掀的车帘里,柳晏笛半掩的容颜,再落在身畔只是静默地骑着马,总是半垂着眼,深思恍惚的花絮蝶身上。目光再移开,却在他所熟悉的花雨飘零中有些散乱的迷离,这景致,他曾瞧过不知多少遍,只是觉着太过柔腻的缠绵,仿佛每一次微风的轻拂,每一瓣落花的飘舞都渗透进了江南的柔腻,只是今日就这么瞧着,为何竟觉出几丝凄凉来?
柳晏笛望着那与离开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致,眼里,心底,却都在一刹那间,便忆及了一个人,一件外衫的温度,还有,一个人的气息,一个人手腕的温度,和拥抱她的力气。那个冬日薄雾的清晨,用外衫和拥抱密密温暖她的人,那俪影一双。本以为已经痛到麻痹的心居然又开始在抽痛刺疼中苏醒过来。马车在柳荫花雨中辘辘而过,她在略略被什么湿润了的视线中,亲眼瞧着那相拥着从薄雾深处款款走来的一男一女,那女子的面容是她曾在镜中瞧过无数次的,那是她,是她。只是,那仰望身侧男子时,专注而热切的视线,嘴角明快而幸福的笑容,却是她已经陌生到恍如隔世了的。那个密密拥抱着她的男人,那冷硬的轮廓,那漠然的眼神,硬是在凝望着怀中的女子时,柔和了下来,那视线,那眸光,如同密密交织的一张网,将女子层层笼罩。她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见到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她听见那个她所不熟悉的自己,偏着首,絮絮叨叨地对着男子述说着前些日子在酒楼学厨的趣事,说着,回家给男子做玫瑰松籽石榴糕吃,男子却不发一语,只是拥着她,温柔地注视着她,静静地听她说,仿佛,那就已经是他全部的幸福所在。她瞧见他们越走越近,已经走到她半掀的车帘前,她张了张嘴,想要唤住他们,可是,她张着嘴,却是喊不出半个字。咸湿的液体涌进她半张的唇中,苦涩,还苦涩。
喊不出,叫不了,她只得张大了嘴,瞧着他们越走越近,然后,就在马车与他们错身而过,她回首望去的瞬间,那人影突然就从她眼里,消失了。再睁眼,眼前,没有冬日薄雾,有的,只是柳絮飘飞,落花翩跹。
眼,突然睁大,俄顷,那当中不知道转过了多少的神采。“停下!停下!”她突然拔尖了嗓音低吼起来,在马车里众人都还为她突如其来的出声骇住,一头雾水时。她却一咬牙,越过坐在外侧的展佩兰,便劈手去夺车夫手中的缰绳。然后,就见她半个身子横过展佩兰,勒住了马儿,然后,翻过身下了马车。来不及阻止她的众人,个个脸色震惊惨白地瞧着她不顾已然拢起的小腹,拎起裙摆,身着雪白罗裙的织影便朝着柳絮落花的深处飞奔而去……
“晏笛——”
“嫂嫂——”
被她的举动骇得险些掉了魂儿的众人这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那一瞬间,都乱了心神,未曾想过,也许骑着马会更容易追上,他们只是一径只想追上她,就怕她回到了这处曾有过太多回忆的地方,反而会触景情伤,做出什么傻事来。
柳晏笛提着裙,在那落花飞舞中不住地朝前奔着,奔走中,有冰冷晶莹的泪滴随着她的步伐,被吹落在风中,与柳絮落花共舞。她没有伸手抹泪,也没有片刻停下脚步,只是一径地朝前跑着,奔着。然后,走离了瘦西湖,她很快穿过一丛幽绿的竹林,站到了一间雅致清幽的竹屋前。屋檐下垂挂的竹制风铃是仿制她淡月居的那只,云湛亲手所做的。它丝毫不知物是人非,还是在瘦西湖畔柔腻的风里,摇曳着,锒铛清脆。
“小姐?”早在接到封离湮在离开金陵时便派人快马送来书信,已经知晓一切,也知道柳晏笛一行人近日就要回来扬州的忠叔跟梅香却在见着骤然出现,却是面色苍白,泪流满面的柳晏笛时,都吓住了,一时间怔着,半晌无言。待到回过神来时,梅香怯怯地伸手,想要去扶住她,她却挥开了梅香的手,然后,直直地步上竹阶,轻抬起的双手,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着,她还是,推开了那道门,那道封闭了她所有快乐记忆,她刻意不想去面对一切的门,她总以为,只要她不去想,不去思考,就可以假装一切没有发生,假装她不会痛,不会殇。
可是,驻足在这间小小的,但却布置简约温馨,曾经充满了他们甜蜜回忆的屋子,她才发现,回忆,是再也关不住地,呼啸而来。这里,处处都有着他存在过的痕迹,他最爱坐在窗槛上擦拭他珍爱的长剑,窗棂上,还搁着他用来擦剑的抹布;他知道她在冬日里,总有忘记穿披风就出门的坏习惯,所以,他总是习惯的将披风挂在她出门就能轻易瞧见的地方;他知道,还在双月山庄的时候,她喜欢在下雨的天里,倚着窗,听窗外回廊里雨落铜碟的声响,所以他也在檐下,为她摆放了数十个深深浅浅的铜碟,让她即便到了这里,也能在下雨的时候,听见她喜爱的音韵;他知道,她喜欢在午后就着静谧的阳光,或是午睡,或是看书,所以,在竹帘半卷的窗下,还摆放着他细心为她准备的一只摇椅;他知道,她喜欢下棋,于是,不擅博弈的他日夜钻研,只想着,有一日,也许能跟她秉烛对弈,所以,靠窗的矮几上还摆放着他走之前来不及解开的残局。她刚为他制的新衣,他还来不及穿过一次,崭新地叠放在衣橱的上层;她在某次上街时,欣喜瞧上的一对翠盏,通透碧绿的颜色如同雨后初长的新荷,摆在竹桌上,买回后,还未注上一回新茶;靠角落的一只半敞的箱子里,散落着她之前为孩子所裁的小衣,和他在得知有了孩子,那个兴奋难眠的晚上,兴起所雕的小木马,只是,刚完工了一半…….
柳晏笛突然觉得晕眩,她闭眼,无力地跌坐在床沿,泪,从她紧阖的眼里簌簌淌下。
“一旦确定弄影无恙,我马上回家!”
“一切了结后,我马上回家!我答应你,一定陪在你身边,迎接我们的孩子出生!”
言犹在耳,可是她回来了,他们的孩子只怕也就要降世,而他呢?他呢?他又在哪里,可还记得他有过的承诺?记得回家的路?
手,颤抖地抚上床榻之上的锦被,她将自己埋入其中,试图在当中找寻到他残留的温度和气息,然后,终于在那一顷刻间,悲伤再难抑制,一声呜咽溢出嘴角,她自云湛离开后,就强自压抑的情绪和悲伤终于是崩溃了。她哭出声来,一声大过一声,渐渐再难压抑,那声声哭泣,从她紧咬的唇瓣间迸发而出,她压不住,抑不了,渐渐的,她也不再试图去压制,任由那情绪宣泄而出,然后,她开始痛哭失声,然后,她开始声嘶力竭……
在暮色四合中,随后赶到的几人,透过半敞的窗棂,凝望着那个趴伏在床被间,哭得声嘶力竭的柳晏笛,悲伤,漫天而至。
展佩兰再难忍受,在呜咽冲口而出的瞬间,她忙捂住了嘴,封离湮略略湿润的眼,望着屋里的嫂嫂,而后,伸长手臂揽住母亲,如同那日在傲龙堡里,曾对父兄的承诺,想要承担起母亲的悲伤,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沃涯不知为何,心揪得痛,默默伸出手却,握住封离湮的,湮儿的苦,他都知道。所以,未来,他们一起背负。
花絮蝶默默背转过身去,没有哭,慢慢地踱出那间竹屋,踱出那片竹林,不知道是要走去哪里,但那背影,却苍凉寂灭得让人心头刺疼。
封从潇抬起头,逼退了眼角的一丝湿意,却望着那在黑沉下来的夜色中,愈见不分明的落花柳絮里,迷离了视线。
只有一人,携着一记叹息缓缓转身,踱到了竹阶之下。身后那些人的哭泣听在耳里,忍不住心酸,他抬起头,望着不知何时布满夜空的星子,凝目一瞧,突然,震惊,布满了他的眉梢眼角。携着不敢置信的心惊,他忙掐指而算,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由了确切的肯定,他轻吁出一口气,回过头,望着身后,那些还陷在悲伤中的人,檐下,在风中轻摇晃动的灯影掩映中,那嘴角,却噙起了神秘的笑痕…….
一卜,终难成谶。
命,无题。
天涯思君,终不可忘。
共此明月,如隔参商。
昆山何阔?弱水何长?
承君此诺,但守天荒。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三十二)
流光容易把人抛
红了樱桃
绿了芭蕉
年关已近尾声,过节的气氛渐渐地淡了。但竹门之上的门神和门枋之上的春联都还是火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挽着竹篮的柳晏笛和花絮蝶相携着从门内走出,两人面上都是笑意盈盈,精神奕奕。柳晏笛一袭浅蓝的薄袄裙,颈边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削尖的下颚,稍稍圆润了些,更衬得她弯起笑弧的唇瓣娇嫩粉红。花絮蝶还是一贯地穿着一袭红裳,却较从前少了几分妩媚,而多了些洒落。
“晏笛,絮蝶——”临出门前,门内突然传出了喊声,她们在跨下竹阶前回过头,瞧见展佩兰从屋内急匆匆地出来,手里,还抓着一件小棉袄,虽然嘴里是叫着柳晏笛和花絮蝶,一出了门,目光却是往她们身后递去,似乎是没找到她想要找的人,她的眉皱了起来,“咦?从潇呢?”
柳晏笛和花絮蝶相视而笑,轻灵的五官间多了分内敛的成熟,笑意间,还是风姿绰约,“娘!他早等不及先走了!”
“真是!衣服也不带上,着凉了看我饶不饶他!”展佩兰拉长了脸,嘴里忍不住低骂了起来,但神态间倒是没什么怒意。
“放心啦!娘,我有叫带着一件披风,不会受凉的!”听展佩兰嘟嘟嚷嚷着,柳晏笛忍不住失笑。连花絮蝶也忍不住低低窃笑了两声。
展佩兰也许是恼羞成怒了,抬起眼,瞪了两个人一眼,“还笑呢!你们两个让来让去,我看从潇这个小子的心是越来越不在你们身上了!”
柳晏笛忙正了神色,摆了摆手,“娘啊!你知道的,我已经认他当哥哥了!你若要在这个上面训的话,那也该训絮蝶,不是我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要刻意将从前尘封,所以,他们都不再叫花絮蝶,弄影,而只叫她弄影。只是在把花絮蝶拖下水后,她就吐吐舌头,仰起头,假装没看见花絮蝶递来的,略带不满的眼神。
“这倒也是!我说,絮蝶丫头,你可要抓紧些,你跟从潇都是老大不小的了,不过他怎么说都是男人,又出色,你是个女人,女人的青春有限……”展佩兰倒是如柳晏笛所愿地转移了目标,一开口,就是絮叨。
“啊!兰姨,我们得走了!再晚,就赶不上了!”花絮蝶聪明地打断了展佩兰的话,然后一把扯过窃笑不止的柳晏笛,略瞪了她一眼,便携着她,快步朝竹林外奔去,她可不敢保证,兰姨的滔滔不绝会到什么时候。
“诶!把衣服带上啊!”展佩兰扬声而呼,无奈两个小辈的动作倒是迅速得很,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人影居然已经在竹林深处,再听不见了。展佩兰望望还拽在手里的小衣服,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而后,便转身回了屋里。
二月二,龙抬头。算是过年的最后一天。这一日,本就热闹的扬州城更因今日的庙会而人声鼎沸起来。碧隐寺里,这一天,也是热闹非凡,香火鼎盛。柳晏笛奉上三柱清香,双手合十,跪在佛像前,闭着眼,虔诚地许着愿。袅袅的白烟腾起,让她雅致的面容有些飘渺地看不清晰,但她唇际那朵云淡风轻的笑痕,却让瞧见的人,忍不住心情舒爽起来。
花絮蝶并不信佛,来碧隐寺,也只是陪柳晏笛来而已。所以,在柳晏笛拜佛的时候,她就有些百无聊赖地在香烛环绕的庙堂里四处转悠了起来。靠右的一壁,陈列着满满一墙的长明灯,那每一盏灯后,都是太过深刻的想念和祝福。望着那些灯焰跳跃的长明灯,不知为何,花絮蝶竟觉得有几分恍惚,手,在离那些灯不过寸许的距离里,一一划过,指尖却,仿佛能感受到那烛火跳动的温度。火焰明明灭灭,映得她面容有些不明,那些火焰仿佛就在她的指尖上跳跃,舞蹈。然后,眼一眯,她突然被一盏长明灯吸引住。不是因为那盏灯的形状比较特别,而是别的长明灯都只在灯下压了一纸纸笺,写着受祝福那人的名字,但那盏灯下,却压了两页纸笺。
虽然知道不太好,但花絮蝶还是抵不住心头那股强烈而复杂的感受,取出那页纸笺,捧在掌心,修长的手指缓缓将之展开。雪白的素笺打开的瞬间,一阵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几行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却让她的眼底染满熟悉。她将那纸素笺捧在眼前,低垂着头,轻启朱唇,浅浅吟道,“一片痴心,两地相忘。下笔三四字,泪已五六行。但求七夕鹊桥会,八方神明负鸳鸯。九泉底下十徘徊,奈何桥上恨更长。肠百转,愁千缕。万般无奈把心伤。”最后一个字兜转在唇齿间,缓缓地淡去,余韵却在口上心头,萦绕不去。心头有所悸动,她轻蹙眉,迟疑着将另外一张纸笺,取出,展开,白笺之上,那两个字,其实并不出乎她的意料。云湛。那两个字随着她轻阖上纸笺的动作,从她半垂的眼里缓缓地淡去,她慢慢抬起眼,隔着袅袅的白烟,望向那跪在佛像之前的柳晏笛,心上,突然又是一阵抽痛,眉眼间,拢上黯淡云烟。
“小姐!小姐!”随着一阵吵嚷声,梅香还是半点没变地带着她一贯的吵闹,拎着裙摆从庙堂下的石阶上奔了上来。
“怎么了?”柳晏笛从蒲团上站起,转过头,带着几分纵容望着早就当成妹妹的梅香,伸手轻轻理顺她因奔跑而略略凌乱的发丝,“瞧你!再过些日子,就要嫁人了!怎的,还这般毛毛躁躁?阿勇若见着,倘若要反悔,不肯娶你了,可怎么好?”
“小姐!你跟着湮小姐和潇少爷越学越坏了!”梅香噘起小嘴,气得用力跺跺脚,一张小脸之上,却染着两朵羞怯的红霞。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瞧你刚才跑得急,是怎么了?”柳晏笛笑笑,见好就收地安抚起梅香的情绪,小丫头就是小丫头,不管过了几年都好,还是跟当初相同的模样。只是,若能永远这般单纯快乐,又该是怎般的福气?
经柳晏笛提醒,梅香才反应过来,方才居然把正事儿给忘了,忙扯住柳晏笛,急道,“对了!小姐,刚刚啊,潇少爷带着小小姐在外面老等你们不出来,就等不住了,我拦也拦不住,就一个人带着小小姐却大街上逛庙会去了!你说,小小姐年纪还小,潇少爷又是个粗手粗脚的大男人,街上人又那么多……”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柳晏笛连忙打断梅香的没完没了,“大哥带响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用不着那么担心!咱们这就收拾收拾,过去找他们,呃?”说着,她跟花絮蝶使了个眼色,小丫头这才稍稍满意了,方才高噘着,几乎能挂上酒瓶的嘴才慢慢恢复原样。柳晏笛不觉低笑在心底,真是小孩子脾性!
大街上,果真是人来人往。长发随意地用发带在脑后一束,一袭蓝袍的封从潇不改从前的俊逸潇洒,面上犹是笑意盎然。只是,他这会儿却是没有半点从前意剑神捕的威风模样。肩上,一个粉雕玉镯的娃儿正用小手用力地扯紧他的发,封从潇疼得紧咬了牙,还要笑着柔声劝着,“小响儿,乖响儿!你快些放开舅舅的头发!”无奈,小娃儿却不知是听不懂,还是坚持着不肯放,就是死拽着他的发,小嘴里咯咯笑个不停。那银铃似动听的笑声,软了封从潇整副心肠,就为了这笑,就算是要他摘星捧月,他也不会皱下眉头。可是……这头皮被死拽着,不只是疼的问题,而是……封从潇望着身边经过的人,总觉得别人噙在唇上的笑意都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取笑。不行了,再被小娃儿折腾下去,他的形象就要尽毁了,而且他很怕再被小娃儿拽下去,他明天真会少了一擢毛的。正在愁眉不展,想不到办法的时候,他眼一转,突然间,眼光转到一旁兜售的小贩身上,灵光一闪,他忙笑哄道,“响儿!乖响儿!快放开舅舅的头发,舅舅买冰糖葫芦给你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