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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28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肩上的小娃儿一身好看的粉红相间,粉嫩的小脸蛋上,镶嵌的,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灵动而光亮,听到封某人的建议之后,她略略停了手里的动作,只是没再继续使力拉扯,像是正在思考着什么。不过也只是片刻,她松开了手中的发丝,两只松软的小手拍在了一起,小嘴里吐着泡泡,语焉不清,但很坚持己见,“骨碌……骨碌…..球球,骨碌…..”不到两岁的小娃儿,吐字还不是很清,于是,葫芦成了骨碌,舅舅就成了球球。

头皮得到解放,封从潇稍稍松了一口气,叹气一声,却是学聪明了,忙将小祖宗从肩上抱下,不再给她在头上造反的机会。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递到怀里小人儿白嫩的掌心里。冰糖葫芦红艳艳的颜色,煞是讨喜好看,小人儿将之抓紧在手里,小嘴上笑意妍妍,但一转眼,却又盯上草柱上的其他红艳艳的串串,“骨碌……骨碌……”又叫了起来,真是贪心呢!封从潇头皮有些疼地看着怀里异常坚持的小娃儿,终于确定了一点,怀里这娃儿是从晏笛肚皮里出来的没错,但是骨子里却是十成十的龙家人。因为这副折腾人的模样,跟小时候的封离湮那是如出一辙,甚至有青出于蓝之势。而且他听兰姨说过,小时候的云湛那也是不遑多让,想来,这也是家学渊源呢!

心头有些闷闷的,但封从潇却是没对怀里的小人儿少了半点的疼爱,心甘情愿掏了钱,然后,一手将小娃儿夹在腋下,一手,扛起了那插着冰糖葫芦的草桩。“这回可行了?贪心的小响儿?”望着虽然被夹在腋下,但望着那整整一草桩的冰糖葫芦,笑得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粉扑可爱的小娃儿,封从潇也忍不住软了一颗心。

“球球……球球……球球…..”不过也只是可爱了一会儿功夫,那小娃儿又再度折腾了起来,一边叫着,一边淌了他一衣襟的口水。

封从潇全无形象地皱紧一双眉,单手将小娃儿抱回胸膛,寻着她望着的方向望去,就见一抹雪白灵活的身影如同一团雪球般,敏捷地在密密麻麻的人足间穿梭跳跃。封从潇忍不住一阵无力,原来,叫的是真正的球球?自从小娃儿出世之后,得到了姑姑封离湮全心的疼爱,毫不吝惜就将跟了自己多年的雪貂送给了小娃儿当见面礼,而奇怪的是,极有灵性的雪貂居然也不排斥,轻易便认了新主人。只是,却是越吃越肥,跑起来越像一颗雪白的球,于是,球球这个名字不胫而走。只是,小娃儿唤球球倒是清晰得很,喊舅舅却也成了球球,所以,莫名其妙,跟一只貂儿同名,他冤是不冤?

“球球……球球……”小人儿见他久没动作,显然是没了耐心,在他怀里扭动了起来,一张粉嫩的小脸更是皱成了一团,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封从潇看得一阵心疼,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跌声道,“好!好!好!乖乖响儿,别哭!咱们这就去找球球!”怀里的娃儿机灵得很,刚一听到保证,就立刻停止了扭动,只是以一双水灵灵的眼儿望着封从潇,催促着他的动作。低咒一声,封从潇知道,他是被小娃儿吃定了。虽是这么说,但封从潇也不敢怠慢,忙携了小娃儿,便在人群当中挤着,追那只顽皮的雪貂去了。

那只雪貂左闪右窜,封从潇一手扛着娃儿,一手扛着冰糖葫芦,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是满头的汗。在瞧见雪貂终于停下,却是钻在一女子裙孺之间时,封从潇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抱歉!这只貂儿——”他说着,便抬起头,但话音却在瞧清面前之人时,戛然而止,俊逸的面容上,满面震惊……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三十三)

“纭纱?”封从潇有些迟疑地唤着这久违的名儿,眼前这陌生却又有着久远到已经有些模糊了的熟悉的女子,真是商纭纱么?那一瞬间,望着那荆钗布裙,素面朝天,面上甚至漾着笑容的的女子,封从潇真的,不确定。

听到呼唤,原本半蹲着身子,笑盈盈不知对着身边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在说些什么的女子轻轻抬起头,仰首的刹那,那眸子当真是璀璨耀眼如晶石,漾着笑意的芙蓉面,艳丽无双。在瞧见站在面前的故人时,商纭纱除了眼里略显一抹惊诧后,便是加大了唇上的笑意,落落大方地向他打招呼,“从潇,好久不见!”

“你的脸……”封从潇望着那张虽然还能隐约看到浅浅的伤痕,但已经恢复了从前八九成的容貌,再掩不住满目的震惊。不止是因为那曾经半毁的容颜奇迹似的好转了过来,更是因为毁容前骄矜,毁容后冷漠的商纭纱方才居然在笑,而且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和快乐的笑。

商纭纱浅浅一笑,在他震惊的视线中抚上曾经半毁的脸颊,眼神略略荡过一抹深幽,然后,却是云淡风轻地耸肩轻笑,“这说来就话长了!忙吗?不忙的话,进去喝杯茶,再聊?”说着,她扬手指了指身后。

封从潇的视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眼里,却再度被震惊所盛满,“善堂?”目光再回到商纭纱脸上令人眩目的笑容,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个名叫善堂的地方,跟从前那个刀挥杀人间,眼也未曾眨过的商纭纱联系起来。

“多多……多多……”这时,怀里的小娃儿却是发起言来,一双晶灿的眼里光芒灵动,一双白胖的小手探了出去,却不是朝着钻在商纭纱裙下的雪貂,而是商纭纱旁边一个瘦小的少年。

封从潇瞧那少年虽然年纪小小,身材也许是因为生活不好而还未抽长,有些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却仿佛蕴藏着极其坚毅和隐晦的倔强与孤傲,就是那双眼睛,说不清楚当中有什么神秘的力量,竟让闯荡江湖多年的封从潇也有一刹那地怔住,在愣愣转过头的瞬间,他隐约知道,这个如今看来瘦弱的男孩子,日后,定非池中物。只是,望着怀里不过丁点儿大的小娃儿,他一挑眉,神色间却多了几分兴味,“小响儿,想要跟小哥哥玩儿?”

小娃儿只是兴奋地用力扭动着小小的身子,一张粉雕玉琢脸蛋上的笑容好不可爱。可是,莫名其妙被青睐的小男孩,却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一脸别扭地扭过了头,瘦弱矮小的身子盈满了冷漠。

商纭纱自然是注意到了身畔孩子不寻常的反应,低下头,她温柔地注视着那个男孩子,轻轻抚过他的衣领,男孩子先是别扭地避开她的碰触,而后,在她始终柔和地注视中,才稍稍软化下来,虽然还是僵硬着脸色,但却没再排斥她的碰触。商纭纱安抚好了男孩子,抬起头,再注视到封从潇怀里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儿时,目光却在封从潇弯腰,将那只曾经属于封离湮的雪貂捧进小娃儿的怀里,小娃儿紧抱着那只雪貂,刚开始长牙的嘴里,口水连连时,霎时,有了一瞬间的迷蒙,“这孩子……是我们二少主……”

封从潇望了望怀中的娃儿,才知道商纭纱是会错意了,“不是!这是……晏笛和云湛的孩子!”

“是了!这怎么可能?这孩子已经一两岁的样子了,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孩子?”商纭纱先是略略苦涩地牵了牵嘴角,而后,就全然释怀地淡笑了开来。那些曾经历经沧桑的影子在她眉宇间,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沉淀成爽朗的洒脱。

望着这样的商纭纱,封从潇沉寂着眸子,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故人已逝,如今的商纭纱算是真正脱胎换骨了,他相信,不管是关于他,还是关于盈雪山的记忆,她都已经走出来了。可是,刚刚那一瞬间的苦涩,可是还期待在哪怕一丁点儿的可能中,在旁人身上寻找,她那天般信仰的人的影子?

细长的水流伴随着袅袅的白烟,缓缓注入不算精致的白瓷杯里,浅褐的茶水衬着白色的茶碗,算不上醒目,也算不上好看,何况,捧着那茶碗的手,不是白嫩细腻,吹弹可破,甚至有着无数的茧和伤口,粗燥不似女子的手。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在白烟蒸腾中,却让封从潇心头微疼,他突然想起从前那个柔弱堪怜,却又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商纭纱,谁能知道,如今这样云淡风轻的微笑是她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得的?

商纭纱抬起眼,吩咐对他流露出太多情绪的眼神视而不见,她只是浅浅笑着递出手中的茶碗,“喝碗茶,虽然不是龙井,也不是碧螺春,只是普通的花茶,还希望能入你的口!”

封从潇接过茶碗,轻呷了一口,眉峰,却因她的话而攒起,“在你眼里,我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么?”

商纭纱浅浅勾唇,没有回应他这个问题,抬起的眼,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在善堂门边嬉闹玩耍的孩子们。那个满脸别扭始终不愿搭理身边小小人儿,却又不忍将她推开的男孩儿。“如果永远跟孩子一样单纯快乐,该有多好?”

封从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再望向她时,眼里,却多了分缅怀,“可是,你不一样!我记得,你刚到雾月谷的时候,不过也才五六岁,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总是不太爱笑,记忆当中,你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他不知道父母因事故或者病痛相继去世,然后,茫茫尘世间,只剩自己一个人,再找不到一个跟自己相关的亲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年少的时候,他也不懂,只是觉得商纭纱太骄傲,也太倔强,直到经历了太多事情的现在,他才慢慢地明白了。那种痛,是没办法轻易抹去的,就连如今偶尔忆及云湛,他的胸口也会钝痛,何况,是当时不过才五六岁,就已经父母双失的纭纱?他怎么能奢望一个小女孩经历过那些痛后,还能像一般孩子那般恣意地笑着,快乐着?

“正因为我不曾拥有过,我才想要给予这些也跟我一样,只剩一个人的孩子!”商纭纱嘴角还是云淡风轻地上掀,望着那些孩子的眼,却多了分婉约的柔和。

眼前的商纭纱是封从潇从未见过的,陌生,但却熟悉,仿佛,在他眼里,心底,纭纱原本就该是这样的,予人以如沐春风般的柔和与温暖,而不是从前浑身是刺,一经靠近,就毫不留情地扎伤别人,也刺痛自己。“这就是你开了这家善堂的原因?”

“两年前,我亲手杀了靳风驰,然后,我回到了盈雪山!”商纭纱略略沉默了一瞬,然后,却是答非所问。封从潇紧了紧眉梢,倒也只是静默着,没有打断她,因为他知道,她告诉他定有她的理由,“虽然早在之前,我就听说了那场在盈雪山上燃了三天三夜,燃尽一切,烧红了天的大火,我早就有了准备,我再看到的盈雪山,绝不再是我印象当中的模样!可是,我做不到平静地去接受,因为你没办法想象一个被你当成唯一依托的地方,一夕之间被毁灭了,你会是什么样的感受?那一瞬间,我彷徨无依,过往的那些年,盈雪山,天煞宫,还有少主,就是我生存下去的依托,可是,他们都不在了。我没办法不崩溃,我在盈雪山上两天两夜,始终不愿离去,只是不停地找着,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找到的,究竟是什么。直到,一个人出现在那里,才唤醒了我!”

“一个人?什么人?”封从潇心跳鼓乐,一个能让倔强如商纭纱也为之信服的人,难道是……可是,这怎么可能?

不难猜到封从潇是想到了什么,商纭纱弯弯嘴角,笑了,却是给了与封从潇所想,绝不相同的答案,“不过是一个盈雪山下,庄屯里再普通不过的老大爷!”

“一个老大爷?”封从潇眉间的困惑更深了,越来越想不通这当中的周折。

“他说,他曾经为我们少主所救,一直心怀感恩。听人说,盈雪山上祝融之灾,当时,远在伊吾的女儿家,也赶了回来看个究竟!”

“索骥……也会救人?”封从潇问得极为隐晦,那个除了弟弟和爱人,只爱自己,无情到冷血的男人也会救人,而且是跟他毫无瓜葛的人?

商纭纱并未多有反应,还是笑着,“我虽然没见过,可是紫罗说过的,从前的她,拂地不伤蝼蚁,只因少主一句话,万物皆有灵!这些都说不清楚了,那老大爷只说,他们一家是从瓜州迁徙而来,途中遭遇了洗劫。少主救过他们一家人死于马贼手中,还让他女儿免于被糟蹋,少主还给了他们一笔银两,让他们重新生活,他们一家就在盈雪山下安家落户,他们一家都是感恩戴德。只是,从那以后,他们就再没见过少主,只是,时不时,会有不明人士送些银两到他们家里。可是,就在大火发生的半年多前,少主却再度出现在他家里,却说是,有事相托!”

“那件事……跟你之所以开了这家善堂,有关系吗?”封从潇隐约猜到了,原来,商纭纱并不是答非所问,而正是在给他答案。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商纭纱的表情因为陷入回忆而略略有些黯淡的神伤,“我家少主托付给了他一件东西,交给他指定的人,而我这个因面容半毁,最容易被确认的,就是其中之一!”

“那东西……是留给你的么?”封从潇说不出心头的感觉,索骥……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商纭纱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道,“那是个不算小的箱子,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却是分成了四份,不只我,还有易玄,紫罗,甚至……靳风驰!只是当时他并没料到,紫罗和易玄甚至等不及他就先去了,没料到靳风驰会背叛,葬身我剑下,他苦心留下的东西,到最后,能见到的,只有我一个人!”眼角的余光瞧见封从潇在瞬间震惊的面容,她再度笑了,“跟你想的一样,早在一切发生之前,他,就已经给紫罗,易玄,靳风驰,还有我,安排好了后路……”

封从潇怔住,突然间,神思有些恍惚了,索骥……这个男人……

商纭纱的眼神柔和,但却又豁达得释然,“我没有打开他们三个的东西,只开了署名我的那一份。一瓶冰肌玉露,一叠足以让我丰衣足食一辈子的银票,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何如当初!何如当初!何如当初!我日日夜夜吟念了也许千万遍不止,因为那是少主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活回当初。可是,日日夜夜,我想了一遍又一遍,我的最初,究竟是什么?直到某一天,我突然间明白了,我想做一些事情,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活着,并且,要努力地活得好!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不辜负少主的期望,也对得起自己来这人世间这一遭。”

“所以,你才开了这间善堂?”封从潇有些无力,怎么能?怎么能把纭纱口中的,跟他认知当中,那个除了对自己在乎的人,对任何人都冷血无情的索骥联系起来?

“或者准确的说,是少主的几个字让我突然茅塞顿开了,我终于明白,什么才是我最该去追寻的!其实,我才知道,少主其实很了解我,他一直比我清楚我要的是什么,之所以从不逼我,哪怕是让我恢复容貌都好,他也希望是由我自己想通!我想活得好,也是因为我知道,这样的话,如果少主地下有知,他至少会好过一些,少内疚一些!”

“内疚?”这又是从何说起,短短的几柱香时间内,封从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头的震撼。

“是的!内疚!其实,我一直知道,少主一直认为不管是千夜螟蛉,还是冰魄雪莲都是他们索家的私事,将我们一一牵扯进来,他是不愿意的。后来,紫罗和易玄又相继出了事……总之,不管怎么说,我做到了!”商纭纱顿住话尾,深吸一口气,略略平复了一下情绪,淡淡笑开。

“纭纱……”静默地打量了商纭纱片刻,封从潇轻声呼唤着她,“你真的不一样了!你的身上有了,不管是从前倔强的你,还是后来冷漠的你,都从未有过的洒脱和豁达!”还有,纭纱,你这样,快乐吗?是快乐的吧!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见过你能这般毫无负担地笑着,我突然有些明白你把索骥当成神,甚至是天般信仰的原因,是因为他总能在每次绝望过后,给你带来新的天地和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么?

“是吗?”商纭纱淡淡反问,笑着仰起头,闭上眼,任由风和煦地吹过耳畔,她的眉宇舒展而澹泊,也许,这才是商纭纱的最初和本该的模样。

“纱姨……纱姨……”突然,和煦的风被哭嚷和慌乱所扰乱,封从潇和商纭纱转过头去,瞧见几跟边哭边跑回来的孩子。

封从潇第一眼便发现原本在门边玩耍的云响瑟和那个男孩子居然都不见了,而剩下的这几个都是一脸慌乱的眼泪鼻水,他突然间着急了,趋身便直走向前去找寻响儿的踪迹。“响儿呢?”

“她……的雪貂又跑了,她去追,外面人好多,一下子……一下子就不见了!”小孩子显然是被吓坏了,也说不太清楚,但光这样,就已经够让两个大人心惊了,就见封从潇脸色大变,拔腿便冲出善堂,三两下,便没入了人群当中,嘴里还焦急地唤着,“响儿,响儿,你在哪里?应舅舅一声!”

“咦?陌儿呢?”商纭纱收回望着封从潇的视线,注意到方才被小响儿紧缠着的男孩儿没有回来,眉峰微颦。

“追…..追着去了!”孩子当中有人抽噎地答着。

陌儿虽然孤僻了些,但却是聪明懂事,有他跟着,应该会好些才是!虽然这么想,但想起方才那白白软软,可爱入心的小响儿,商纭纱也无法避免地着急了,急急交代了孩子们一番,她便跟着出了门,找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三十四)

“话说,这双月山庄的二小姐在嫁予洛阳富商为妾之时,那是令江湖中多少年轻俊杰碎了一地心啊!大家都在猜测,这一向眼高于顶,待字闺中直至双十方才出嫁的武林第一美人,柳倾城为什么抛开众多青年才俊不选,而偏偏选了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而且还甘心为妾呢?如今随着双月山庄的日渐败落,真相终究是大白了!这双月山庄早就已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一个空架子,想当年,柳老爷子留下的基业,早就在柳天正手中败了个精光。就算是柳倾城嫁了个富商,那也是长贫难顾。柳天正本就不擅经营,再多的银子扔进双月山庄,那也是个无底洞。何况,这再美的女人一旦得到了,日子一久,那也是索然无味,柳倾城,早已非当日被人争相追捧的武林第一美人,商人重利轻别离啊!不过数月,这洛阳富商竟又迎进了新人……双月山庄是败落了,但是如今却还是疑团重重,诸如几年前,双月山庄犹能正常运作,为何不过短短几年,就败落至此?这当中,可当真有其他的因由么?”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在口沫横飞地讲着江湖轶事,今日提到的,正好是日前连祖宅也抵挡出去的双月山庄。正逢庙会,这里倒也聚了不少人,不时听到鼓掌叫好声。

茶楼外,两名女子俏生生而立,都已过了少女之龄,但就这么静静立在那里,一蓝一红,竟也自成一幅风景,吸引着人的眼球。

“还好么?”回过头,花絮蝶见到柳晏笛望着茶楼里的眼神,有那么一丝的黯淡和失落,不觉略略攒眉,她知道,柳晏笛一向心软,而正在谈论的,毕竟……是她的亲人!

柳晏笛收回视线,那黯淡的眼神仅只是一瞬,顷刻后,她浅浅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重新挽起了花絮蝶的手,“走吧!该回家去了!”有人说,血浓于水。可是,如果同样的血却刻骨了陌路的冰冷,那还能说,这样的血,浓于水么?除去无法质疑的血缘,那一家人原本就与她无关,何况是在她毅然决然离开双月山庄之后的现在?那些人已经不是她的亲人了,不,或者,从来不是!心上,方才还有过的一瞬间黯淡烟消云散去了,她挽着花絮蝶走离茶楼,将那些关于双月山庄,关于柳天正,关于柳倾城,关于那些已经离她好远好远,远到陌生恍如隔世的过去,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早在走出双月山庄大门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是全新的柳晏笛,她只为自己和在乎的人而活。她已经有了一辈子的家人和朋友,但当中,没有柳天正和柳倾城这两个名字。

“响儿,响儿……”略带着惊慌和略略有些沙哑的呼唤,原本在嬉闹的大街上是不容易被听见的,但也许是母女连心,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那把嗓音都是太多熟悉的,柳晏笛还是轻易地听见了那声呼唤。

停住脚步,柳晏笛有些困惑地转过头,在看见封从潇挤出人群的身影之前,她还以为刚刚听见的那一串跌声呼唤,不过是她的幻觉。但是在瞧见封从潇额上隐约的汗水和神色间的慌乱,她的心一沉,心底的不安再压不住地翻涌了上来,在胸腔之间,排山倒海。几个疾步上前,她紧扣住封从潇的手,跌声急问,“大哥,怎么了?”刚刚听见的,分明是响儿的名字,难道是……才这么想着,她心弦紧绷起来,却又在心上反驳自己,不会的!不要胡思乱想,柳晏笛!

“晏笛——”讷讷唤着柳晏笛的名,封从潇并未预备在这个时候见到柳晏笛,仓皇的脸色一整,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一张脸,这么一双眼,告诉她,他弄丢了她的女儿的事实,喉间梗塞,封从潇第一次知道,吞咽而下的唾沫,原来,也可以是这般的苦?

原本远远落在封从潇身后,直到封从潇在柳晏笛和花絮蝶身前停下,才急急赶上来的商纭纱,瞧见眼前的僵持与沉默,她自然是知道封从潇的顾虑,可是,就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她瞥了封从潇一眼,也是踌躇了。

眼瞧着随封从潇身后跟来的商纭纱,她们都以为不可能再见到,而且居然清丽如此的商纭纱,花絮蝶一贯平静无波的瞳色里,暗暗闪过一丝什么,却是稍纵即逝。

柳晏笛却只是掠过她一眼,视线便再度定定落在封从潇身上,见他久久不语,心上不觉更急了,揪住他臂膀的手摇晃了起来,“大哥,你倒是说话啊!响儿呢?她不是同你在一块儿么?她在哪儿?是不是响儿出事了,你倒是说话呀,大哥!”

“刚刚,我跟从潇在一旁聊天儿,响儿在旁边跟几个孩子一同玩儿……”商纭纱再看了兀自沉默的封从潇一眼,抿了抿唇,却也是不忍开口,不知该怎么说。

“响儿丢了!”封从潇却在这时,促声打断了她的话,却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柳晏笛和花絮蝶耳边,两个女子的脸色几乎在同时,变了。

揪在他衣袖之上的手在瞬间僵住了,柳晏笛的脸上的血色在瞬间尽失,浑身的血液和力气仿佛都在听闻这句话的同时,冻结了,她的神态和眼神突然让封从潇强烈地不安了起来,那是他曾在云湛离开之后,瞧见过无数次,直到响儿出生之后,出现的次数才越来越少的眼神,他突然间害怕了,害怕了不过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柳晏笛又要再次走进绝望当中。润了润唇,他略略有些踌躇地朝她伸出手,“晏笛——”知道你会怪我,可是拜托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响儿,别那么快绝望,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她的。只要找到了响儿,你想这么怪我都好,就是不要再走进那个封闭的世界里,真的,求你!

“在哪里丢的?”花絮蝶在略略失神了片刻之后,已经在第一时间冷静下来,抬起的眼,盯视着封从潇,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都好,倘若他当真是弄丢了响儿的话,不止是晏笛,她也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怨怼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快些找到响儿,那不过是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在这人群熙攘的庙会之上走失了,会遭遇到什么事,天呐,她简直不敢去想象。

封从潇猝然回过头,在对上花絮蝶的眼神时,他心一沉,那一双眼,有冰冷,有怒气,也有张皇,却是震得他心头闷闷地痛。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也许他会因为今天的大意,失去多少珍贵的东西。不过没关系,怒气也好,怨怼也罢,他都甘愿去承受,只要是响儿能回来。想到响儿,他心里涩涩地软了,眸子居然忍不住略略湿润,响儿啊,他那视若珍宝,捧在掌心呵疼了五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响儿啊;那个总是漾着甜甜腻腻的笑容,软软唤着他“舅舅”,却总因口齿不清,唤成“球球”的响儿;那个总是调皮捣蛋得如同小霸王,却让他疼在心坎里,就因她一个笑容,一声“舅舅”就软掉整颗心的响儿……

“封从潇——”眼见柳晏笛的神情愚见恍惚,而封从潇却还是半晌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反而略略失神地红了眼,心头焦虑的花絮蝶有些不耐烦地咬牙轻吼。

“响儿是在街尾的善堂门口为了追雪貂走失的,还有一个八岁的男孩儿跟着……”商纭纱眼见情势不太对,连忙代替封从潇答道,却只得花絮蝶淡淡一眼的瞟视。

然而,响儿这个名字,却如同一把解锁的钥匙,在瞬间激起了柳晏笛本来已经尘封的反应,她倏然放开了紧揪住封从潇的手,然后,拎起裙摆,便往人群当中挤去,身后,她原本所站的地方,篮子翻空了,刚刚求的数个平安符,散落了一地。明黄的颜色,衬着半染青苔的青石板,煞是醒目。

“晏笛——”封从潇和花絮蝶同声惊喊,封从潇拔腿要追之时,一个力道,却扯住了他,他怔怔回过头,将花絮蝶冷漠中带着怨怒的眼神望在眼里,他的心上,一瞬间,尖锐地疼痛。

“倘若寻不着响儿,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决绝的话语出了口,花絮蝶一贯的利落,旋过脚跟,便急追着柳晏笛的脚步而去。

“她在意你!”商纭纱走至怔望着花絮蝶离开,久久未移开视线的封从潇身边时,淡淡地陈述道,而你,也在意她!未尽的话语化为叹息轻散在唇边,她知道,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更奇怪的是,在如今,面对着封从潇的那一记眼神,她真的除了一缕淡淡的失落之外,竟然能这般释然了。

封从潇回过神来,却只是说道,“我只想找到响儿——”话落,他迈开步子,也走进人群深处,不是没注意到花絮蝶对商纭纱有些怪异的态度,可是,他不认为现在是时候告诉纭纱,絮蝶不是那般小气的女子,她恨纭纱,恨得坦荡而无掩,或许这当中,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因为两年的相知相伴,有些感情,虽然从未说破,但确实,已经存在在他们彼此心中。但是他知道的,她对纭纱的抵触,更多的,是因为她曾是天煞宫的人。他知道,絮蝶曾为自己找了千般种的理由来原谅索骥和天煞宫,可是,却没办法做到全然的释怀,她或许可以原谅索骥的万不得已,原谅南宫紫罗的命不由己,但是,对着纭纱,也许就是因为一些原因,她才可以为自己的恨找到那一处缺口,因为,她始终记得,云湛的死,不曾忘。只是,这些话,他不认为有必要跟纭纱说,絮蝶的心思,他一个人知道,始终了解,这,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三十五)

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擦肩而过。柳晏笛却都是视而不见,嘴里,喊不出那个融透她骨血的名字,她只是一径地奔跑着,寻找着。没有人知道一个母亲在丢了自己的孩子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失去了丈夫,却又再失去最重要依托的女儿的母亲,会是怎样的心情。

柳晏笛说不出,胸腔间的难以呼吸,较两年前失去云湛时,哪一个,更痛。她只是不断地乞求着上苍,不要,求你,千万不要!不要在夺去了我所有,在我好不容易在响儿身上,又再找到活下去的勇气时,再一次剥夺我生的希望和力气。求你,把响儿还给我吧!响儿,她的女儿,她会为她可爱的笑容,和软嗓带着奶声奶气的一声“娘”而笑得满足,也会为了她的调皮和搞怪而头疼,可是,那是她的女儿,是她十月怀胎,用心呵护的女儿,是云湛留给她,最重要东西啊,那种骨血相连的感觉,怎么可以失去,怎么可以替代?可是,她怎么会不见了呢?明明今早,她软软白嫩的身子还偎在她怀里,左扭右动的,就是不肯乖乖穿上衣裳,好在她太了解女儿的性子,早在为她穿衣之前,就在屋里烧了一炉旺旺的炉火,熏暖了整个屋子,否则,这么折腾,还不着凉?她怎么会不见了?她兜里可还揣着刚刚买的糖果,响儿还来不及吃呢!

她还记得,响儿刚出生时,当她接过她小小,软软,而且皱巴巴的身体,揽在怀里时,她就哭了。她就知道,因为失去了云湛而逐渐死去的心,必须重新跳动起来。因为,她一直都清楚地知道云湛的意思,他要她好好活着,而且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她。为了女儿,她必须让自己重新站起来,因为,她不止是要生下女儿,她还要教会她笑,教会她快乐和幸福,教会她很多很多东西。她几乎算是为了响儿才活过来的,所以,她不知道失去了响儿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她不能失去响儿,不能在她生下她之后,疼爱了她这么久之后,再让她失去响儿。只有当母亲的才知道,失去了骨血,是怎般难忍的疼痛。所以,响儿,为了娘,不要出事,娘也绝不会让你出事!

“球球,球球——”粉色小褂,红底白点小披风的小娃儿迈着白嫩的短腿,无视那些只需挪一挪,就可能将她踩伤踩扁的大脚长腿,她眼里就只能瞧见那抹前方奔跑着的雪白绒球。多少次,她小小的身子都险些被绊倒,多少次都让身后不敢放松,却是阴沉着一张瘦黄的脸,不敢稍慢半步,用力挤开那些不知比他强壮上多少的大人,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紧跟在她身后的男孩儿捏了把冷汗。

“球球,球球——”小雪貂终究是停下了,但小家伙似乎早就习惯钻进旁人的脚边,在初春的春寒料峭里,以毛皮摩挲着旁人的麂皮靴子取暖。小娃儿眼瞧着调皮的宠物总算是停了下来,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晶晶亮,伸出白软的小手就要将小雪貂重新搂进怀里。一双大手,却先于她,抓住小雪貂的毛皮。那是个很高大的男人,不过弯弯腰,伸长本就修长的手,就轻轻松松地将那只小雪貂抱起,奇怪的是,那一向颇具灵性的雪貂也不认生,任由那男人将他抱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滴溜溜地转着,打量了抱着它的男人两眼,就低呜了两声,爪子刨刨男人衣袖,像是在打招呼。

眼见自己的貂儿被别人抱起,小人儿先是困惑地歪了歪小脑袋,待反应过来之后,她随着男人将貂儿抱起的动作,仰起了头。男人好高,高到小人儿抬起头,只能瞧见他头顶炫目的日光,几乎不太看得清楚男人逆光的面容。可是,这样的情形并没有持续上太久,男人居然略略屈蹲下了身子,一双深幽的眸子和煦地望着仰望着自己的小人儿,缓缓递出捧在手里的小雪貂。

几乎是同一时刻,小人儿看清了男人的面容,不过短暂的一瞬过后,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骤然响起,却是没有哪怕半分的犹豫,“爹爹——”

男人的手僵在离小人儿不过寸许的地方,显然是被小人儿突如其来的呼唤吓到。一双深幽但却似乎已经满经沧桑的眼,注视着小人儿粉嫩的脸蛋,晶灿的双目,久久无法动作,久到他捧着雪貂的手都忍不住不能自持地轻颤起来。

“爹爹?”小人儿对这两个字显然是十分熟悉,居然咬得异常清晰,只是,见男人久未动作,她有些疑惑地偏起小脑袋,打量着男人。然后,粉扑的小脸上漾开一抹灿烂可爱的笑容,便朝男人张开了小手,“爹爹,抱抱——”

望着小人儿粉扑的小脸上可爱至极的笑容和眼里隐隐的期盼,男人却是没办法动作,手,颤抖得愈加厉害了,掌中的雪貂轻巧地跃至地上,男人的眼框,却是忍不住湿润了,红润的眼,却是舍不得离开小人儿须臾。

然后,小人儿显然是受不了这样的冷落,那双极尽灿亮的眼,转瞬间就红了,小嘴儿一撇,眼看着,就要哭起来,“爹爹——”好不委屈地撒娇唤着,却是喊进了男人的心坎儿里,“抱抱——”一双蕴着泪的眸子看得男人心头揪疼,高举的小手却是固执地始终朝着男人张开着。

那小人儿可怜的模样让男人心头闷声地钝痛,颤抖着的手却是缓缓探向小人儿,那宽厚而修长的手,却在触及小人儿的刹那,陡然间,多出了几分急切,一个探身,便将小人儿抱起,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搂在了怀中。男人的脸,埋在小人儿白嫩的颈间,嗅闻着淡淡的奶香,心潮澎湃,心头转过的思绪,何止是万千。但在那一刻,他说不清也道不明,只得一径地抱紧了怀中的小人儿,如同抱紧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埋在小人儿颈间的脸上,却有滚烫的液体不住淌下……

男人有些激狂的动作,却仿佛丝毫没吓到小人儿,反而是异常乖巧安静地任由着男人抱着。男人越搂越紧,他几乎不敢相信能在这样的时候,听到这么一声“爹”,他从未想过,不过就是这样一声呼唤,竟能让他这般的震撼。那一刻,他没办法去多想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孩为什么会对着全然陌生的自己,叫出那般亲昵的一声爹。这个时候,他或许不会知道,那间城郊的竹屋里悬挂着,一副女子倾尽所有的记忆和思念绘制的肖像;他或许不会知道,女子每每总抱着女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讲着那人的事,不曾有丝毫的淡忘,也不允许自己和女儿淡忘;而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女子费尽心思教会牙牙学语的女儿第一个说的词,不是娘娘,也不是奶奶,而是……爹爹。

“喂!你——,你快放开她!”就在这时,一声强自镇定,却仍让人能听出几分畏惧的颤抖,还犹带着几分童稚的嗓音响起。

男人缓缓自小人儿奶香的颈间抬起头,眨眨眼,在小人儿可爱的披风之上揩去面上的湿润,抬起头,却是低望着高举着一块儿砖头,正恶狠狠盯视着自己,却是瘦弱比皮包骨好不到哪里去的男孩,兴味地挑了挑眉。不是没看懂男孩儿倔强的眼里明显的威胁,但是,抱着小人儿的手却是没松开分毫。

“我说了,你快放开她!”男孩儿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双腿不要发抖,也不要临阵退缩,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看起来这般俊美的男人,居然就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打从心底地寒起来,那仿佛是历经了太多的杀戮而沉淀而成的一种冷锐锐的峭,如一柄利剑,能洞穿人心。

“我为什么要?”男孩儿明明怕得要死,却不肯后退,反而始终倔强地咬着下唇,似乎打算从比他不知道强壮了多少倍的对手手中“救”回小人儿的那股子神气让男人眼底除了兴味之外,更隐隐多了分笑意。

“多多——,爹爹——”小人儿却是开心得不得了,在男人怀里扭来扭去的手舞足蹈,还以自己的语言给两个“男人”介绍起来,只是光从一个吐字清晰与否上,就瞧出了差别,何况,她那双白嫩松软的小手这会儿就搂在男人的脖子上,还撒娇似的蹭着。男人侧头望着怀里的小人儿,也是好慈爱地望着,眼角,唇边,全是笑。

男孩儿却是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这个笨蛋,真是有够笨的!哪有人笨到大街上乱认爹的!”嘴里嘟嚷着,男孩儿却在瞧见男人扣着小人儿的右手时,怔了怔。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男人没有错漏男孩儿嘴里的嘟嚷,但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笑着,望着男孩的眼里笑意浓浓,“如果我不是,你认为你能打得过我?”

男孩儿不服气而倔强地扬高下颚,就在那一刹那,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喉间,呈现在眼里的,那男人与小人儿在阳光映照下的五官……居然是如此的……神似。神似到,他方才的笃定在瞬间动摇起来,他们……真的不是父女么?

还未从怔忪中回过神来,男人却已经掖合着小人儿的披风,低低道,“回家吧!”而后,目光淡淡地掠过他,“你要跟来就跟上!”话落,他也不等男孩儿有所反应,就迈开了步子。

男孩儿连忙追上去,笑话,虽然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怀疑,但他现在可还没确定这个男人当真是那奶娃儿的爹呢。只是……男人的腿太长了,每走上一步,他要连追几步才能赶上。男孩儿一边在挥汗如雨地追赶时,一边紧咬着唇在心里起誓,他一定要让自己长得更高,更壮,以后要让别人追他,追个半死!绝对!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三十六)

响儿还那么小,小到也许她就算遭遇了危险,也不知道该要呼救;她还那么小,小到她每每依偎在她怀里,就如同一只荏弱的小猫;她还那么小,还那么小,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失了,她怎么认得回家的路?怎么在回到她已开始慢慢冰冷绝望的怀里。那些思绪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入脑海,柳晏笛的脸色越来越惨白,迈开的步子越来越乏力,就连目光,也盈满了空洞的绝望。迎面而来,一记碰撞,她步子一个踉跄,几乎力气尽失地跌倒在地。一只手,在她跌下的前一刹那,惊险万分地拉住了她,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呼唤响在她耳边,却听不进她恍惚的耳里。

“小姐——,小姐——”连唤了好多声,也不见柳晏笛有什么反应,又握着她冰凉冰凉的手,梅香神色越来越焦切,终于忍不住用力摇晃起她,并且加大了音量在她耳边低吼了起来,“小姐,你先醒醒!小小姐应该没事儿的!刚才遇到咱们巷口的刘大婶儿,说是好像瞧着一个男人抱着小小姐往咱们家的方向去了!”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响儿怎么?”恍惚间,听到了响儿的名字,柳晏笛空茫的思绪稍稍有了起伏,但一双潋滟的眸子却怎么也不若平日里的明亮清朗,只是听着女儿的名字,重重敲响在她心上,一种死灰复燃般的希冀让她忍不住紧紧扣住了梅香的手,紧到梅香忍不住吃疼的蹙紧了眉梢。

手腕间的疼痛让梅香深攒了眉,但深知小姐的期许,她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又将方才之言又重复了一遍,“方才我遇上了咱们巷口的刘大婶儿,说是瞧见了好像有个男人抱着咱们小小姐往回家的路上去了,想来是有好心人找着了咱们小小姐,小小姐又恰好识得路了……唉!小姐,你等等我啊!”话还未说完,就瞧见柳晏笛倏地松开了原本紧扣着她的手,撩起裙摆往人群外挤去,梅香连忙急唤了一声,然后,便是火急火燎地追将上去。

这是第二次,柳晏笛觉得,通往家而去的那条路,竟然是如此的漫长。她还记得,除开这一次的那唯一一次,她是在记忆和现实当中挣扎,那场在落花飞絮中,在绝望和想念中,漫长的奔跑。那一次,她奔跑的尽头,是一间处处充满回忆,却已经没有他在的屋子,是一次最后与最终的抉择和放手。他们曾经共同许下的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则同衾,死同穴。但是,他丢下了她,而她,为了腹中的小生命,无法抛开一切去寻他。可是,这一次呢,这一次,倘若连响儿也不在了呢?倘若这次奔跑的尽头,连响儿也不在了,连她唯一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也不存在了,她该要怎么办呢?

穿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隐约的,仿佛能听见窗前屋檐下,那串云湛曾经亲手为她挂上的风铃,清脆悦耳的声响。只是目光抬起的刹那,她的脚步却倏然僵在了原地。足下因急速的奔跑而腾袅而上的沙土蒙尘上她洁白的丝履,沾染上她浅蓝的裙裾,她眼角的泪随着她乍顿的步伐,冰凝着,从眼角……滑落。

视线所及,就是距离不过只有数步之遥的竹屋,那个他亲手为她构筑的家。只是,她的目光却只能一瞬不瞬,不敢稍移地注视着那道背对着她,站在竹阶下颀长而宽阔的背影,那个她已经只需一眼,便能在第一刻认出来的背影。但那一刻,她的心,却是出奇的平静,所以,当那个抱着孩子,缓缓半侧过身子,向她转过来的人,露出那张她再熟悉不过,曾在心上,记忆中,温习过不止千万次的面容,那一记眼神,那一抹笑容,仿佛,时间并没在他们留下任何的痕迹,仿佛,他就是这样,始终伴在她们母女身边,一直,没有离开过。

可是,就在他们四目相对的顷刻间,柳晏笛终于知道,刚才心上的平静都是假象,不过是在确认眼前都是真实,不是幻象的同时,泪,便携带着心上难以承载的太多太重的喜悦,呼啸而下。她咬着唇,却是不敢眨眼,定定地注视着那从记忆深处走出来,并且在眼前鲜活起来的男子,和他怀中,正格格笑着,向她伸出手来,奶声奶气,唤着娘亲的小娃儿,他们……她以为失去,又复得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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