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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望着她,男子,就是云湛,较两年多前少了分冷漠,多了些明朗的眸子里沉淀着淡淡的柔与沉沉的思念,就这么望着,然后,他用单手抱住怀中的小女娃,腾出一手,缓缓探向她,唇瓣向上微掀着,浅浅地笑,“抱歉!我回来晚了,毕竟……我没有爹那么幸运!”唇瓣上扬的弧度间多了分淡淡难言的苦涩,低眉间,十指之中两指不正常地半屈着,那双曾经修长而漂亮的手,居然满布着深长的疤痕。然后,他抱着响儿,朝她的方向前走了两步,虽然步子一如往常的平顺,但是柳晏笛还是轻易地察觉到了那一丁点儿几乎难以察觉地微跛。

只是,没有一丁点儿的难以接受,心疼,却在一瞬间窜上心尖儿上,她泪雾弥漫的眸子望着他,一步,又一步,慢慢朝她靠近,走得一如往昔的平顺,可是,她的心,就是一阵又一阵地抽疼,然后,她呜咽着咬住唇,一个箭步上前,却是再没有半分的迟疑,就这么偎入他的怀里,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他的颈项。鼻端,嗅到的味道是久违的熟悉,熟悉的心跳,熟悉的温暖,熟悉的安定,那是她已经不敢再有奢望的希冀和期待,在今日,居然会得以圆满。他回来了,他真的,真的如同她多年来海市蜃楼般日日午夜梦回重复的情景,他此刻,就在她眼前,而她,就在他怀里。

云湛始终噙着淡淡的笑,却只是搂紧了怀里的女子,不时辗转轻吻着她的发顶,不时轻轻地抚摸着她缎般的发,他想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也永远不打算告诉她,为了这场迟了二年的重逢,他付出了多少。

只是他也没想到,看到他的手跟脚,就算他什么也不说,柳晏笛也都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第一次同时感受到爹跟娘的拥抱的响儿都在父母怀里扭动了起来,久到一旁的小男孩受不了地猛翻白眼,久到连在屋里的展佩兰也察觉到屋外的动静,走了出来,然后,在瞧见屋外相拥的两人时,展佩兰整个僵在了门边,尤其是在她已经接受了儿子再不可能回来的事实,却又在这时瞧见了云湛活生生站在面前的时候。

“娘——”略带沙哑的嗓音低唤着母亲,云湛将女儿挪到情绪稍稍平复了的柳晏笛怀中,然后,走上前,伸展双臂,将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的母亲搂进了怀里,然后,在她耳畔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娘——”

那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从耳畔痛击在心里,展佩兰终于相信了儿子回来了的事实,“飞儿——”低唤着的同时,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只是越哭越大声,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了起来。

云湛始终淡淡但却从未有过的温暖地笑着,也许是因为经过了太多的事情,如今的他,知道什么需要去珍惜。

远处,也寻回此处的花絮蝶和封从潇一行人眼瞧着这一幕,在震惊于云湛居然死里逃生,也欣喜于响儿没事,不过是虚惊一场的同时,都为这骨肉重逢而动容。

好一会儿后,率先回过神来的封从潇低声吩咐梅香道,“梅香,快些去莫府把湮儿和沃涯找回来!”

“哦……哦!”梅香自怔愣中回过神,跌声应着,然后连忙又朝竹林间的那条小道奔去,只是,那步子间去含着喜悦与轻快。

这厢,展佩兰还在啜泣着,但一只手却是紧紧挽住了儿子的手,只是跌声重复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娘!我们进去吧!”云湛低声笑应着,然后扶着展佩兰往屋内而去,行进间,回过眸子,对着花絮蝶缓缓展开一朵淡淡的笑容,不需言语,多年的默契,他们,都懂得彼此。回过头,他握紧了柳晏笛的手,望着母亲和妻女,他知道,两年漫长的等待,他终于完满了他险些错失了的幸福。

花絮蝶说不出那一瞬间心上的轻松和释然,她说不出有多开心见到云湛平安无恙,只是……眼角余光在瞥到立在一旁的封从潇和商纭纱,她眼底,还是有一抹不自在,一闪而没。然后,她迈开步子,随着云家一家人之后,步上了竹阶。

封从潇的视线目送她而去,眸眼间,晦涩而苦楚。

“为什么你们一直拖到了现在?”商纭纱有些不明白,这两个人明明就对彼此有意,为什么却始终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给彼此一个真正的开始呢?三年多了,自他们相识,已经不算短的时间,也许,他们早该跟柳晏笛和云湛一样修成正果了才是。可是,为什么……然后,就在那一瞬间,她瞥到了封从潇有丝不自在的神色,一丝不太可能的猜测在心上掠过,她攒起了眉,“难道……是因为我?”

对于如今重生了的商纭纱有的蕙质兰心,封从潇其实并不是很惊讶,但只是淡淡一哂,没有说话,他也随后跟了过去。希望得到商纭纱亲口的祝福是一回事,能让他没有半分的负罪,而且,他希望在确定纭纱幸福的前提之下,去开始他全新的生活。只是,他知道的,这两年,他跟絮蝶其实都在等待,等待他们彼此的心上都放空了,只留待彼此的位置。只是不知道,如今,时候可到了吗?

望着封从潇的背影,商纭纱仿佛明白了什么,只是眉宇间忍不住有丝失落,其实,她一直知道的,从潇就是这样的好男子,只是,他们,没有缘分。

竹屋前的空地上,那个完全被遗忘了的小男孩儿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他瘦小归瘦小,但是也不至于这么没存在感吧?怎么会被这么多人忽略至此?可是,就在下一瞬间,一记童音从屋外一路响到了竹屋前,“多多……多多……”就见着云响瑟踉跄着步伐,迈着小短腿儿朝他奔了过来,看着她不住咧开嘴笑着,晃出几颗稀疏的小牙还有淌着口水的模样,小男孩愈加无力地翻起了白眼,这样的话,他宁愿被人忽略到底。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三十七)

金字烫漆的匾额多年来一如既往地耀眼,悬挂在朱漆的大门之上。门内,一行彪悍的巨汉却是训练有素地将一个个沉檀木的箱子搬上马车,然后吆喝着用绳索将那些箱子在马车上固定好,然后,一个长满络腮胡的壮汉转过身朝身旁那一身劲装,一头乌黑发丝用发箍高高束在头顶,看上去干练而利落的女子,十分恭敬地低首道,“小姐,都准备妥当了!”

“嗯。”仅仅是淡应了一声,女子削尖的下颚轻轻一点,“那就请总镖头多费心了,今日各位镖师就多多休息了!”淡然地吩咐完毕,女子在那被称为总镖头的大汉点头过后,莲步一个轻移,转过身来。

往日里娇嫩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终是在时光的历练当中,成长了起来,褪去了稚嫩,敛起了娇艳,却更有一番让人难以移开眼去的洒脱与干练。倚门而站的年轻少妇,一身清雅的素衫罗裙,亭亭而立。精致的眉眼间笑意深深,一挑眉一斜眼间,慧黠尽现。一头青丝用一只翠玉簪斜挽在左侧方,右胸前搭着一缕发丝,那食指葱葱,却是数年如一日地缠绕着发丝缕缕。在望着正朝自己走来的女子,神态间,笑意愈深。

须臾间,女子已经走到她跟前站定,却对她面上的笑容蹙起了眉,“干嘛看着我这般笑?”

“没有啊!”少妇却是轻轻耸肩,挑眉的神态没因已为人妇而淡去半分的俏皮,“我只是瞧着,语丫头是越来越迷人了,那颜大公子也不急,不快些将你定了下来。就不怕无端被人夺了去,到时可就后悔莫及了!”

“你说吧!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如今四海镖局的当家,莫家次女莫凝语。两年来,已经习惯了情绪内敛的莫家二姑娘,却是因这番话,羞红了一张俏脸,一边娇嚷着,一边抡起拳头,不由分说就要教训这没心没肺,每每让你又爱又恨的女人,如今已经是沃夫人的封离湮。

眼瞧着莫凝语一脸凶神恶煞地扑将过来,封离湮一脸的怕怕,却是被莫凝语不由分说就伸至腋下呵痒的手闹得直哆嗦,一边扭着身子闪躲,一边呵呵笑着,再不敢逞强地连连讨饶,“好了!好了!语丫头,莫二姑娘,算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女子这一回吧!以后是再不敢了!”

“当真是不敢了?”稍稍停下攻势,莫凝语斜挑着眉,望着一贯狡狐般的封离湮,仍有疑虑。

“当然是不敢了,你现在可是有个身手不容小觑的护花高手,我哪敢再惹你?”封离湮笑笑地低应,眼见着莫凝语又老羞成怒地捏紧拳头要往她身上招呼来时,封离湮连忙唉唉叫了两声,然后,急急忙忙使出撒手锏,略略挺起微凸的小腹,急急嚷道,“小心呐!小心呐!小心吓坏了你侄子!”

虽然明明知道封离湮的狡猾,虽然明明知道这不过是这个女人使的手段,但是莫凝语纵然是有千般不愿,还是悻悻然放下了手。“好啦!看在我宝贝侄子的份儿上,今天的账先记着,几个月之后,咱们慢慢算!”

封离湮却是丝毫没把那几个月的期限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嬉皮笑脸地赔笑了两声,便是不由分说地将莫凝语抱了个死紧,“好语儿才舍不得打我呢!”

莫凝语面上有些羞赧地淡红,被封离湮抱得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却是跟往常的每一次一样,挣脱不了她的怀抱。这个女人真的是很没心没肺,不知矜持为何物。就算她们同为女子,大庭广众,这样搂搂抱抱地算什么呀?嘴上嘀咕着,心里嘟嚷着,莫凝语的嘴角却是忍不住微微上弯起,她绝对不愿意承认,她其实是一点儿也不讨厌这样的亲昵,甚至,她是喜欢封离湮的拥抱的。因为,那个怀抱里的亲昵和温暖会让她知道,没有了爹爹,失去了姐姐,就算再怎么辛苦都好,这世上,毕竟还是有人关心她的,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只是,谁能想到,曾经那两个初识时,为了争宠而互相不满着的少女,有朝一日,可以如同亲生姐妹般的,这样亲密相偎,不离不弃?

封离湮抬起头,望着身畔,早已不是两年前的娇弱少女,眉宇间染上一缕淡淡的失落,这两年多来,她一点一滴看着凝语的改变,她亲眼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从小就被父亲和姐姐捧在掌心的千金小姐独力一人,撑起了偌大的四海镖局,她无法避免地想到多年前,那个也是同样娇弱的女子,那个双刀如练,以一介女子之身壮大四海镖局,艳绝江湖的莫大姑娘。一个本该抚琴刺绣,受夫婿恩宠的女子,不止要日日与刀剑为伍,还要,撑起一整间镖局的生计,谈何容易?人人都只瞧见了江南第一四海镖局的表面风光,可这背后的艰辛,又有几人知?“凝语——”封离湮的眸子略略恍惚,“你知道吗?现在的你,真的好像莫姐姐!”

莫凝语唇瓣的笑容隐逸在唇角,眼里,不期然也是失落。她那天下无双,艳绝江湖的姐姐,却是她心上扎地一根刺,一经提起,便是生生的疼。即便已是白云苍狗,两载飞逝,她还是清晰地记得盈雪山上的诀别,记得姐姐疼得抽搐的模样,记得她嘴角淌下的血丝,记得她在那人怀里睡去的安谧,也记得,那场天煞宫前,下得凄绝的雪……

眼见莫凝语的沉默,封离湮不觉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声,怎么又提起这个?明知道时至如今,凝语对于莫姐姐的薄命始终是难以释怀。就连她,每每想起,都还觉得心上刺痛,何况是凝语?“呃……好语儿,你明日就要押镖北上,也说不准要去几个月,今个儿正好有庙会,你可得好好陪我!”

明知道封离湮是故意转移了话题,但莫凝语也不戳破,只是浅浅笑道,“都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贪玩儿啊?走吧!空出一整天,本来就是为了陪你啊!”

“我就知道语儿最好了!”封离湮狗腿地笑眯了一双眼。

“对了!你家那个唯妻命适从,从你有喜之后,就数月如一日地紧张兮兮,大惊小怪的沃涯呢?怎么没瞧见他?他可能会放心你一个人出来?”想起这几个月,沃涯的神经兮兮,莫凝语还真的觉得有些怕怕的。

封离湮闻言,却是悻悻然,似乎满脸不耐地耸了耸肩,眉眼间,染着的却全是甜蜜,“怎么可能啊?他啊,在那儿呢!”她扬扬下颚,透过四海镖局敞开的大门,望向镖局对面,热闹非凡的大街上,就算是人潮拥挤,她也就在第一眼间,便瞧见了一袭藏青布衣,等在那里的沃涯。只是,下一刻,她的眼里却在瞬间盈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她回过头,刚好瞧见莫凝语也是瞠大了眸子,她相信,凝语也看见了。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这个时候,站在沃涯身边的人影。

那背影,青衫广袖,墨发飞扬,正是久违的熟悉。那抹伴在他身畔的身影,红裳翩跹,青丝如缎,只有梦境当中才得以再见的温暖。

封离湮和莫凝语再忍不住,倏地一前一后,朝沃涯身边奔去。只是,正是庙会,即便是只隔了约摸二十来步的路程,她们还是被人群重重包围。莫凝语一边护着封离湮,一边奋力地往前挤去。好不容易,当她们终于挤到沃涯身边时,回头转目,四下张望,却怎么也没瞧见刚才瞧见的那两个人。

“人呢?人去哪儿了?”封离湮脸色焦切地在四处张望着,莫凝语也是一样,只是,行人来来往往,人墙重重,走来的,经过的,却没有她们急欲找寻的那两抹身影。

“湮儿,你们在找什么?”等了半晌的沃涯终于瞧见了爱妻,黝黑的面容之上漾开憨憨的笑容,却在瞧见她们面色不太对劲地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些什么似的,忍不住狐疑地微攒起眉。

“人呢?刚才那两个人呢?那两个人去哪儿了?”封离湮反过身,揪住沃涯的衣袖,促声追问。莫凝语闻声,也是焦急地转头望向沃涯。

“人?什么人?”沃涯有些搞不懂状况,只是瞧着封离湮脸色不太对劲,他忙关心道,“湮儿,你别着急,小心动了胎气!”

“我问你人呢?刚刚在你身边的那一男一女,他们去哪儿了?”咬着牙,封离湮要自己忍住不要对这句,自从她有喜以来,已经快听到耳朵快长茧的话,动肝火。她现在要冷静下来,才不至于让自己真的一时恼火冲动之下,打破自家相公那颗木鱼脑袋。平日里木讷些她也就认了,如今这么紧要的时候,他也给她犯傻?

“哦,你说那两个人呐!走啦!”眼瞧着太座面上肝火正盛,怒气隐忍,沃涯可不敢皮痒地在这个时候执拗,忙讷讷应道。

“走啦?走去哪儿了?”封离湮续问,一时间有些难以想明白。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她看错了吗?如果真的是他们的话,他们怎么会就这么走了?可是……她望了望莫凝语,凝语也瞧见的,虽然只是一个背影,有可能是她们思念过度所以产生的错觉么?可是,这怎么可能?

“我怎么会知道他们去哪儿啦?”沃涯笑笑,却又觉得奇怪,为什么湮儿要追问他这个。

“你不认识他们?”封离湮蹙紧了眉,总算察觉到这当中的蹊跷,狐疑地打量着沃涯周身,就算是沃大哥当真是失去了有关索骥和莫姐姐的记忆好了,但是,那毕竟是他至亲的哥哥,倘若索骥和莫姐姐当真是死而复生,站在了沃大哥面前,他真的会无动于衷么?可是……真的不会是她们看错了吗?先别说索骥,莫姐姐可是她们亲眼见着咽气的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活着。那一瞬间,原本死灰复燃的希冀在瞬间被抽离,封离湮无力地回过头,刚好瞧见莫凝语同样失落的容颜,她轻轻搂住她,两人相互汲取着彼此的温暖,罢了,罢了,只是她们看错了吧?

“我该认识他们吗?”沃涯反问,今天真的很奇怪,不只是湮儿,就连凝语也是。“湮儿,你们到底是怎么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他没办法瞧着湮儿这般反常,自己却是一无所知。

“没事!没什么!”抬起的眸子,望着沃涯写满关怀的澄澈眸子,封离湮还是选择了……隐瞒。罢了。既然他什么都不记得的,就让他继续这般单纯的,快乐地走下去吧!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她的视线定格在沃涯手里的物件之上,“你手里那是什么?”她不记得他今天有带这么一个盒子。

“哦?这个吗?”沃涯有些反应不及,待到明白她所说的,他举了举手中所握的精致的盒子,又是憨态可掬地笑着,“这个就是刚刚你问的那两人送给我的!”

“送给你的?是什么?”心,又是狠狠地一跳,封离湮和莫凝语都是同时冲了上前,接过沃涯手中的盒子,握在手中,轻飘飘的,似乎没有重量。两个女子对视一眼,然后,迫不及待地将之打开,然后,两人就这么望着盒子里的东西,同时,沉默了。

“是什么呀?”沃涯从两人中间探出头来,低头一瞅,却是困惑地皱起了眉,然后,伸出手,拈起盒中的物件——两片竹叶,嘴里不解地嘀咕着,“怎么会是两片叶子,我就说嘛,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干嘛送我东西?果然,恶作剧而已!”沃涯笑着撇撇唇,扬起手,就想要将那两片叶子丢掷于地。封离湮连忙扬声想要阻止,却在出声的前一刹那,瞧见沃涯原本高扬的手,居然迟疑地滞留在了半空中,然后他将手放下,手指摩挲着那两片再普通不过的竹叶,神态间,却像是若有所思。

望着沃涯的神情,知他如封离湮又岂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心里有些涩涩的,有些空空的,她知道,他终究不是完全的无动于衷。转过头,她拍抚着面色有些惨白的莫凝语,两个人一同注视着来来去去的人潮,像是透过了眼前穿越的人流,望向了她们急欲寻找的那两人。不管是不是认错了都好,无论是那相似过头的背影,还是那两片青翠的竹叶,这一刻,她们都真诚地企盼着,所有的一切一切,不是他们太过想念,所以有的南柯一梦。无论还能不能相见都好,能有那么一种期盼么?至少,他们还在世间的某一个角落里,跟他们同望着一片天,同掬着一缕云,共此清风明月。

耳畔,突然响起悠悠的竹音,封离湮和莫凝语愣愣地回过神来,寻声望去,沃涯专注吹着竹叶的侧颜沉敛,但却飘忽,那首曲子,她是听过的,那是沃涯第一次在她面前吹奏,也是唯一一次。她还记得,那一天盈雪山上的风特别的冷,那些焦黑的山木,那些焦臭的味道让她几欲窒息,而她,就这么站在他身边,静静听着他吹着那叶子,心,一针针,扎得血流如注,生生的痛…….

就这么望着,望着,封离湮的眼不自觉的,竟然湿润了。她知道,他还记得,就算是记忆失去了,可是他的心上,始终记得的,那种感觉不会忘,那种血浓于水的亲密不会忘。索骥该感到安慰了吧?沃涯不但过得快乐,而且,就算记忆模糊了,但心上,却始终还记着,那个多年前折箫摘柳,只为宠护弟弟;多年之后,又放逐自己的生命,将生的机会留给弟弟的。那个哥哥。

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但那一刻,封离湮却是喜悦的。太过明了她的心思,莫凝语轻叹了一声,轻轻搂住封离湮,有些事情,有些人,就算是经过了,但还是会在心上印刻下痕迹,甚至,是伤痕。而那些伤,或许藏得很深很深,触碰到了,也许不只是纯粹的疼,也有隐隐的甜。

“湮小姐,湮小姐——”咋呼的声响由远及近,封离湮原本失落的心绪在瞬间消失了个干净,在望着气喘吁吁奔来的梅香,忍不住摇头失笑,这个梅香,年纪也不比自己嫂嫂小,怎的,却总是如同麻雀一般的咋呼个没完?“湮小姐,你快些,快些回家吧?姑爷……姑爷回来了!”梅香一边粗喘着气,一边急急地道。

封离湮的笑容陡地僵住,神态有些滑稽地在不敢置信和期待间徘徊,屏住呼吸沉默了良久,久到胸腔间泛起闷闷的疼痛,封离湮才一瞬不瞬紧盯着梅香,然后,小心翼翼,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你说……谁回来了?”

“姑爷!是姑爷!湮小姐,姑爷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梅香急嚷着,一边说着,眼里居然就一边流下泪来,但面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我哥……回来了?”虽然已经能够明白梅香的意思,但是,封离湮却还是又期待又不安地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是上苍给过了太多的绝望,所以,终于决定慈悲地给予他们一次恩赐吗?是这样吗?是吗?

“嗯!”梅香一边抽泣着,一边使力地点头。

这是第一次,封离湮发现,梅香的咋呼居然是这般的可爱。心,跳得厉害,封离湮的面上却扬起了笑容,然后,她撩起了裙摆,就欲往人群之中冲去。只是迈开步子的同时,她才发觉到眼前居然是模糊的,原来,她,竟哭了。

“小心点儿!”好不容易消化掉云湛居然活着回来了的事实,就瞧见他那静不下来的宝贝妻子撩起裙摆想要狂奔的姿势,沃涯吓得心跳一顿,连忙环住她,脸色还是不由自主白了白。

腰上那只手的温暖让封离湮失去了力气,她软倒在他怀里,泪,无休无止,她啜泣着在他怀里耍起了赖,“我腿上没力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抱我,抱我回家去……”没关系,就算路人都侧目,又如何?就算旁人对她指指点点又如何?她就是甘愿对这个男子这般撒娇耍赖,她就是喜欢在大街上又哭又闹,谁让她就是开心呢?她哥回来了,她就是开心啊!开心到她很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止不住地哭。

沃涯搂紧怀里的妻子,目光里,全是温柔和宠溺,他乖乖地依言将她抱起,望着她,暖暖地笑,一如多年之前,他们初见之时的爽朗和温暖,“好!我们这就回家!”

封离湮点点头,环紧他的颈项,她在泪里,幸福地笑了开来。

莫凝语也是笑笑,跟着沃涯一道,一步步,挤出了人墙。就算旁人侧目那又怎么样?他们不会知道,对于失去了太多的人来说,那些失而复得是怎般的欣喜若狂?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对于他们这些曾经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义无反顾的人来说,一个家,有多么的重要。不过,不知道没关系,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因为,前面,就是家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云湛篇

从高处往流沙河里跌落的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恍惚能看到黄沙里,鸣叫着横翅掠过长空的飞鹰,我突然感到解脱般的释然,那一刻,我想要笑,在这坠落的尽头就这么结束这其实太过劳累的一生。然后,便是晏笛越来越远的脸,隐约的,我瞧见她眼里的绝望和空洞,我原本略略弯起的上唇缓缓地拉直,我的心突然间因为她的眼泪,痛了。似乎从认识到现在,对于她的眼泪,我总是无力招架。

顷刻间,我在她如镜花水月般模糊的容颜之上想起了好多好多,那些曾经经历过的过往,突然间在眼前清晰了起来。一种求生的欲望,贯穿了我缓缓朝上探去的手,但是,来不及了,那只探出的手触摸不到晏笛的脸,甚至抓不住半分的生机,除了无力的黄沙,便是一掌的虚空。然后,突然间,连晏笛模糊的脸也在视线里消失了,黄沙,无尽的黄沙就这么从眼耳口鼻涌进,死亡的气息弥漫在四肢百骸的每一处,不是第一次与死亡这般的接近,但是却是第一次这般的畏惧。不想死,不想死,一个曾经将生命放在刀尖上,眨眼间取人性命没有半分犹豫的杀手第一次感到了害怕,第一次这般的害怕死亡。不能死,不能死,我才刚与娘亲和妹妹相认,怎么忍心让她们伤心?还有晏笛,我答应过她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还有我们的孩子……可是不想死又如何?当漫天的黑暗在我再难抵抗之时侵袭了我所有的感官时,混沌的意识在彻底失去之前,我只想说一句,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娘亲,对不起,湮儿,对不起,孩子,还有……对不起,晏笛。

挣扎的手脚再无力气,我感觉到那些沙拖着我往底处而去。沉睡了,沉睡的尽头就该是三途河边,奈何桥畔了吧?从此自是生死两茫茫,碧落黄泉皆不见。

可是,我怎能想到,再醒来的时候,我居然还能感觉到疼痛的滋味。虽然那些疼,无处不在。疼到手脚麻木,不似自己的。然而,我毕竟还是在这样的疼痛当中,慢慢清醒了过来。待到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入眼的,却是我所不熟悉的,绘着云彩的穹顶。然后,我闻到了马奶的味道,在我察觉到身畔有人的时候,想要挪动的手,却因疼痛而停滞在原处,移动不了分毫。我惊讶地察觉到我的两只手掌都布满了可怖的伤痕,一种恐怖的直觉截住我的心扉,我知道,我的手,只怕是要废了。止不住的心慌,在胸臆间蔓延开来。虽然还活着的事实让我稍稍安了心,可是一个失了手的剑客,要怎么活下去?

不过就是犹豫间,一只手,却是紧紧地拽住了我的。那疼痛,几乎是立即的。然后,那人也似乎察觉到了我因疼痛而瑟缩,连忙缩回了手,一边喊道,所说的话却是我极其陌生的“阿訇,阿訇,你快些进来看看他,快点儿!”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我暗暗呻吟了一声,略眯的眼里瞧见女人那身鲜艳的袍子,那花色和挑花绣都充满了异域风格。那女人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眼,我却是望着那双露在薄纱外湖水般的绿眸略怔了怔。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竟是美丽如同荒漠当中的绿洲。然而,那双湖绿的眸子,薄纱内隐约清丽的容颜却是搭配上了一头如雪般的银丝。

就在怔忪时短短的一刹那,那女人绿眸当中,惊喜一闪而过,伸出的手,似乎原本是打算要再次攥紧我的手,但是忆及了什么,而停顿在半空中。然后,我就见着她望着我,露出少女般羞怯的笑容,甜腻的嗓音吐露出的却是略带生硬的汉语,“傲天……傲天,你真的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阿訇会治好你的,跟上次一样!”

我的思绪在刹那间空白了,她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一概无法听进耳里,就在她虽然依旧美丽,却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之上露出如同少女般羞怯的表情,就在她那么甜腻地笑着,却对着我,叫出那一声“傲天”开始,我就再也无法思考。傲天,傲天。这个对于我来说,绝对不会陌生的名字,不过只一刹那间,我就想起了那个赋予我骨血,曾给予我多年的疼爱,多年的教导,然后,是过往十多年来始终未变的崇敬和怀念的男人,我的父亲。望着眼前的女人,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如同荒漠绿洲般清澈的美丽,那一身异族服饰,刚才她甜腻唤着的阿訇,我突然反应过来,那似乎是西凉人所唤的大夫,还有,那一声……傲天。晕眩,再晕眩,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成了真相。眼前女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但是,那一刻,我突然强烈地希望自己能再度晕厥过去。

但是,我毕竟还是没能晕,我只能空白着思绪,望着女人含笑的绿眸,听她汉语和西凉话交杂的絮絮叨叨,我却未能听进半个字。好在,这煎熬并没延续太久,同样一身异族打扮的阿訇走进了这个穹庐,女人终于离开床畔,转过身去跟阿訇说话了,我不懂西凉话,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想来也跟我的伤脱不了关系。但是,我已经是心乱如麻,也没心思去管那些了。但是,在那阿訇走进穹庐的刹那,我甚至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松了一口气的舒缓呼吸。

接下来的日子,我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身上,居然也还有着识时务这样的……姑且称之为,优点吧!毕竟,从前的我即便是抬手抹了脖子,也不愿这般如同废人般的活着。但是,现在,就连我自己也觉得从前的我离得好远好远了。因为,我清楚地懂得,我要为娘,为湮儿,为孩子,为晏笛活着,但倘若要活着,我就只能接受旁人的帮忙。所以,我就在这个穹庐里住了下来,只是,我从未开口说过话。那个女人还是每天都来,喂我喝药,喂我吃饭,一如既往地叫着我,傲天。那一日,因为过于震惊,我并未察觉到当中的不对劲。渐渐地,我开始怀疑,怀疑我这张虽神似,却绝对不会跟爹爹混淆的脸,开始怀疑这个青丝成雪,应该已届五十的女人,举手投足间展露着只有情窦初开的少女的表情。不对劲,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只是,不能问,我只能将所有的困惑都埋在心底,越积越深。终于,那一天,我解开了我所有的困惑,同时,我所有的猜测也都得到了证实。

那一天,我养伤的那个穹庐,除了阿訇和那个女人之外,第一次,来了别人。那是个高大而魁梧的男人,一套深色的袍子,肩上横披一条毛皮,留着络腮胡的面容之上却是沉肃的。自进来之后,他就这么站在我所躺的那木板床边,一言不发,只是神色不善地上下打量着我,一遍又一遍,而且,不是错觉,他的眸光停留在我脸上的时间,总是,长。

整个穹庐里,氛围紧窒到仿佛连风也静止了。我不能动,虽然是面色不改,隐在兽皮之下的背脊却是忍不住绷紧了。我终于承认,人一旦不想死了,就会怕死。那一刻,我真的第一次相信神明,第一次开始祈祷不要让人发现我脸上跟龙傲天相似的地方。因为我该死的确认,眼前的男人绝对跟那个女人不一样,绝对,是个正常人。也是第一次,我开始怨叹,我为什么不再少像些龙傲天,或者,干脆跟娘长得一模一样也好。想到那双绝望盈泪的眸子,我就告诉自己,既能活着,我就要活着,一直活着,活着回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都好,就在这一刹那,我突然间明白了当年爹的抉择。人性,就是这样,无关对与错,总有自私的时候。

“没想到,寒烟日日去流沙河的出口守着,倒还真能捡回一个活人?”就在我觉得快要因这沉默而窒息时,那男人终于是开了口,他的汉话跟那女人一样,生硬中带着浓浓的异族强调。

寒烟?这个名字让我心头砰然一响,却又觉得本该如此,果然是她。那一瞬间,说不上心头是怎般的感觉,涩涩的,空空的,想起那女子银白的发丝,和那句,日日去流沙河的出口守着,我突然觉得连喉间也有苦楚的酸涩翻涌上来。

“抱歉!寒烟……的身子不太好,她如果说了什么话,冒犯了你,对不住!”我没料到,那男人在打量了我半天之后,居然会跟我道歉。我愣住,然后,我突然间明白,看来,这人终于是没将我跟龙傲天联系起来。毕竟,哪有那么巧,二十多年前,龙傲天坠入流沙河,被他们救起,死里逃生,如今,一个跟他有关的人,又再度坠入流沙河,也是被他们救起。何况,那个俊朗爱笑,斯文风趣的龙傲天有哪一点跟眼角眉梢都透着杀气和冷意的我有半点相像?想到这儿,我松了一口气,稍稍安下心来。

“她……我是说,那位夫人,叫我……呃……傲天!”想到坠落流沙河前,犹梗在心头的那一个结,我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

立即的,在傲天这个名字在穹庐之内响起时,那男人面色在刹那间阴鸷,愤恨满布。在稍稍为这愤恨而心头一沉的同时,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男人定是跟寒烟关系匪浅,毕竟,印象中,我爹的人缘一向是好的。“你们中原的男人从来都只是花言巧语,卑鄙无耻。那个龙傲天根本不是人,才会把寒烟害成了这样!”

我承认,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听见旁人谩骂自己崇敬的父亲时,可以心平气和的。那一刻,我庆幸着自己有一张数年来始终难有情绪的冰块儿脸。兽皮之下,伤痕累累的手难以握成拳,但暗下里,我还是咬了牙,但想到那美丽如同绿洲的女子,一头银丝若雪和那犹如少女般的情态,我的心,还是涩了,“那……寒烟夫人的头发……”

“那个男人走了之后,她日日去流沙河等着,就一日白过一日,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全白了。那一年,她不过十八岁!”男人说着,嗓音沉抑了,眸色暗淡。

“那男人可有让她等,承诺过会回来?”我皱眉,我相信爹会为了回家不择手段,可是……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对着一个已经亏欠太多的女子,会毫无愧疚地给出么?我那个洒脱但却担当的爹?

男人的神色突然间变得异常奇怪,面色局促得涨得通红,“那倒没有,其实,他甚至没有心甘情愿答应要娶寒烟。其实,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寒烟自己答应要帮那个男人的,但是她原本以为那个男人会感动……可是,没想到……”

够了!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心情,突然间在瞬间开朗起来,爹高大的形象再度在心头清晰起来。我就知道,爹绝不是那般始乱终弃的男人,就算这当中存在着利用,但那又怎么样?人总有自私的时候,那个寒烟,不也是有其他想法的么?那一瞬间,就连带着心上,原本的愧疚也轻了不少,舒缓了眉梢,我淡淡道,“寒烟夫人的病可能好么?”怎么说,那明艳的女子,也是因为自个儿的爹才成了这样,而且,以这个部落不太高明的医术,我有预感,我这身伤,只怕没个一年半载,是痊愈不了的。更何况,胸口的闷痛,正在提醒我,别忘了数月前就发作,却始终强忍着未曾医治的内伤。看来,等到他回去的时候,也许他跟晏笛的孩子已经能喊爹了也说不定。只是……我怕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想到寒烟一个劲儿喊着自己傲天的亲昵劲儿,这个部落如果真的有霸王硬上弓的习惯,不会趁着我伤重没法反抗的时候,又携恩相要,将那个美则美矣,却跟我娘一般大的女人,硬塞给我吧?

“唉!我岳父大人曾请过不少的大夫看过,都说没法子,这毕竟……是心病!”那男人说着,又是一声长叹,说起寒烟,眉眼间,却是不容错辨的柔情与忧怀。

刚刚我怎么没发现呢?敛起心上乍起的狂喜,我抿抿唇,装作若无其事,问道,“阁下是寒烟夫人的……”

“丈夫!我是他丈夫!”男人回答,丈夫两个字在他口里,虔诚而又慎重。

我心上不过喜了一刹那,再望向眼前的男人时,却忍不住多分钦佩,对这般美则美矣,却是精神失常,而且心全在旁人身上的女子,不离不弃。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好,那都是了不起的。

那一刻,我对于父亲的这段过去有了全新的解读。一切的悲剧都源于执拗,寒烟的太过执拗。那一刹那,我突然想起了弄影,也开始庆幸她的洒脱和干脆。寒烟的幸福,原本就守在身边,可是,她,错过了。

“对了,说了半天,都忘了问小兄弟怎么称呼了?”寒烟的丈夫似乎也只是个憨厚的汉子,不过说了不一会儿的话,他居然就对我完全消除了疑虑,居然还热情地笑着唤我的名字。我想起江湖上永无止尽的厮杀和腥风血雨,也许等到回去之后,有机会的话,我也应该带着娘,带着孩子,带着晏笛,去过这种,简单的生活。

只是,在面对着这个问话时,我的心还是忍不住惊跳了一下,不过眨眼的功夫,我心上已经转过了种种考虑。暗暗垂下眼眸,然后,我在这个憨厚的男人面前第一次浅淡地勾起一抹笑痕,“云湛!我叫云湛!”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封影篇

屋里的气氛正随着云湛的归来而热闹沸腾,这当中,自然是交杂着欢笑与泪水。曳地的红裙缓缓逶迤而过露凉的竹阶,花絮蝶静默地转过身,唇瓣微微上扬的弧度掩不住眸底的落寞与失落。尽管她是如此地欣悦着云湛的归来。

昨日方是新月,今日自也是无星无月,没有清冷的月光如银纱般的轻笼,但花絮蝶仰首望天的背影,却还是笼着轻烟般的朦胧与雾渺。

封从潇就这么站在她身后,望了许久,深阒的眸子深处,流光暗转,酝酿在喉间许久的一记轻叹终究还是逸出唇间。倏然地回头,在察觉到来人是封从潇之前,多年来的历练还是让花絮蝶警惕的眸中,杀气,一闪而逝。但待到眸子与封从潇对上之时,她却是在微微一怔之后,沉寂了下来。

然而,那双眸子刹那的沉寂,却让封从潇心上忍不住惊跳,他一个疾步赶上前,在她侧转过身,再度背对她时,便是一股脑地将急切倾泻而出,“我跟纭纱是在街上偶然碰上的,真的,我没想过会遇见她,毕竟,自盈雪山上一别之后,我以为……她会就此留在盈雪山周边,却没想到她却回来了中原,所以……”

“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最重要的是,响儿没事!倘若响儿真的因你而出事的话,你要怎么办?你要怎么跟晏笛交代?”花絮蝶暗自咬唇,却是促声便是打断了他。她承认,其实洒脱如花絮蝶,也有胆怯的时候。

果不其然,封从潇的眉峰拧了起来,“是!响儿出事,我自然是没办法跟晏笛交代,可是,我更在乎的是,你穷尽一生也决计不会再原谅我!你总是顾虑这,顾虑那,总是逃避,所以每次我的话到了嘴边,都又被你硬逼了回去。你介意纭纱,介意晏笛,你就以为,我对着云湛,就半分介怀没有?”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略沉了俏颜,花絮蝶呼吸微窒,却是脚跟一旋,便欲逃离,却在脚步迈开的前一瞬,被封从潇牢牢扣住了手腕,那力道,紧到她吃疼地半拧眉梢。

注意到她眉梢不太明显的褶皱,封从潇略略放松了掌下的钳制,神态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咱们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两年多了,他让她逃得够久了。如今,他再没耐性等下去。因为,到了今天,他终于可以确信,他的心上已经腾空了,再不会残留着晏笛的影子。而他,不过坚持的,只是想给她全心,不会有丝毫割分的心意,而她呢?她可跟他一样?

花絮蝶尝试着暗暗运气想要挣脱他的钳制,但是他们之间的功力毕竟还是有着差距,在暗自较量了一番之后,花絮蝶终于还是认输了。额上沁出细细的一层薄汗,罢了,既然逃不了,那就面对。也许……她也确实是逃得够久了。

封从潇望着她的侧颜,终于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在,花絮蝶有胆怯的一面,但是,她毕竟还是多年前,他所认识的那个洒脱的花弄影。“纭纱……对于我来说,始终是一个无法抛开的包袱。因为,我总觉着,她是我在这世上,最最对不起的人。其实,我潜意识里,一直是害怕纭纱过于激烈的性子,纭纱骨子里,其实跟我娘很像。你知道的,我小的时候,我爹常不在家,一回来之后,跟我娘不是相敬如冰,就是争吵,原因,都在兰姨身上。我娘对着我的时候,总是温柔而慈爱,但是一经触碰到她心底的禁忌,她就会变成刺猬,她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总想着,就算成了亲,也不会定下心来,而我,甚至不确定,我对纭纱是怎样的感情。我怕,倘若有朝一日,我冷落了她,或者是我找到了我真正喜欢的人,她会怎么样?我承认,那个时候,我很自私,我很害怕有朝一日,我跟纭纱也会像我爹娘一样,从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自己,与我共度一生的人一定是要一个善解人意的人,而纭纱,从来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你对晏笛……”虽然早就清楚了柳晏笛的美好,可是,花絮蝶从骨子里总觉着,一见钟情,只是神话,而那却是确确实实发生在了封从潇的身上,而她不愿意承认,那其实,是她潜意识里,一直想要去探找的,一个因由。

封从潇却是淡笑着轻缓摇头,“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的原因!我承认,最开始在双月山庄瞧见晏笛的画像,我是被她的外表所吸引。那个时候,只是想着一个美貌而且柔弱的女子落在了云湛的手里,会有多么的危险,我只想着,要救她出来。也许是英雄主义作祟吧,也有可能,不过只是男人的劣根性,你知道的……”他说着,便是回过头,对花絮蝶一阵挤眉弄眼,“男人对于美女都比较上心!”

原本紧绷的情绪在他一阵表情作怪之下,烟消云散,花絮蝶忍不住喉间瘙痒的笑意,朝他翻了翻白眼。

封从潇也不在意,低笑了两声,一只手却是极不安份地将握在手里的柔荑捏来揉去,在花絮蝶警告似的狠捏了他一下时,他才嘿嘿赔笑两声,识相地续道,“只是在见到晏笛之后,我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她是很柔弱没错,但是,我当捕快那些年,就算是追在云湛屁股后头,也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了,但是,晏笛的感觉很特别。怎么说呢,她……就像是一口井。一口无波的古井。但是,这无波的表象之下,却总让人觉得有可以转瞬就吞没人的暗涌,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后来,我才知道,一旦你有了这种探求的渴望,那你已经栽进去一半了。而从最初开始,她一直都是柔弱堪怜,而我,也渐渐忘了初见之时,对她的那种特别的感觉。直到,最近,我的心离她慢慢远了,站在了远处,我又才渐渐重新看清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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