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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227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说到了商纭纱,说完了柳晏笛,所以,现在……花絮蝶的呼吸渐渐失稳,心头的胆怯又起,这么些年了,有些东西,在他们之间,确实是存在着,并且一天天深厚起来,可是,时间长了,她竟害怕去改变现状。倏地,她趁着封从潇放松之际,陡地震开了他的手,一个闪身,退到侧面三步开外,“说完了?说完了,我可以走了?”

原本握在手里的柔荑突地不见了踪影,封从潇的掌心刺痒,一阵咬牙,这个别扭的女人。身后,一阵细碎到几乎难以听闻,而且刚刚开始就被掩去的窃笑声传进耳里,封从潇面色挂不住了,轻咳一声,板下脸道,“花絮蝶,我警告你喔!我话还没说完,你最好给我乖乖回来,否则惹火了我……后果自负!”

威胁起她来了?花絮蝶秀眉高高挑起,心上不服输的一面,却被激起,“我就是要走,你要怎样?”她还就不信了,他敢把她怎么样?

“好!花絮蝶,我警告过你的。这都是你自找的!”封从潇几乎咬碎了一口整齐的白牙,身随声动,话音方落,他人已经到了花絮蝶近旁,猿臂一伸,便揽住了花絮蝶的腰肢,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这一次,是他们第一次这般的靠近,近到,仿佛连彼此的呼吸也交融在了一起。

花絮蝶蓦地更慌了,方才的不服输,到了这会儿,只剩慌乱,“放开我!”一个扭转,她头微侧,目光对上封从潇就近在咫尺,深幽如子夜的眸子,她僵住,不敢在动上分毫。然后,就这么望着,她居然不由自主地迷失在那汪深潭之中。

封从潇的唇就悬宕在她上方不过寸许,他轻浅的呼吸吹拂在她面容之上,带着淡淡青草的气息,“我原本以为你会后悔惹火我,不过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你居然已经觊觎我很久了!”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情感的氤氲显然取悦了封从潇,他的唇瓣缓缓地上牵成一抹上弦的弧度。

他说什么?他在说什么?花絮蝶只听见他低沉悦耳的嗓音如同一曲清乐,从耳畔一直到心里,都是惊颤。待到缓缓从迷茫中清醒过来,好不容易理清他话里的深意,身畔的男人却已经紧抱着她,极其爽朗地哈哈笑了起来。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摆了一道,花絮蝶双颊不觉涨红,气急败坏地抬起腿,就狠狠地往封从潇的腿胫骨踢去。

笑声倏地变了形,封从潇再笑不出来,脸色青白交错地抱着小腿蹦蹦跳,一边伸手指着双手叉腰,还涨红着一张脸蛋,望着他,神态却是万分得意的花絮蝶,“你这个女人……”真是最毒妇人心!

“我怎样?”花絮蝶扬起弧度优美的下颚,用眼神睥睨着他,他有胆就说。

而堂堂封家大少,确实是没胆了!在那睥睨的眼神下,涨起的怒气如同泄气的皮球般,散去了,连挺起的双肩,也垮了下去。

身后的窃笑又起,只是这一次,明显的是更加的明目张胆了。眼里恼羞成怒的火光暗闪,警告似的暗睇了身后暗处一眼,那里的人却丝毫不将他的警告看在眼里,反而是笑得愈加开怀了。封从潇不觉呲嘴,一口白晃晃的眼在暗夜里,发出森冷的幽光。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要咬断那人不知死活的颈子,看还笑得出来么?不过显然,那人是对她身边的“保镖”太有信心了,还是咯咯笑着,而且笑声越来越明显。

明显到花絮蝶也不能装不知道了,想起方才的情景,俏颜倏地涨红,狠狠睇了封从潇一眼,转身跺步便走。都怪他,害她这么丢脸!

眼见花絮蝶转身便走,封从潇也再顾不得什么恼羞成怒,还有教训某人的事,一愕之后,便是连忙紧跟了上去,“絮蝶,我话可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走了?”他也不管什么丢不丢人,失不失男子汉大丈夫尊严的事儿了,有些话,他一定要说出来。他已经准备来次轰轰烈烈的告白,让她感动到最好马上答应嫁给他。他都还没开始说,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花絮蝶的回应却是狠狠白了他一眼,“我们有什么话好说的?你要说话的对象可多着呢!你要真有很多话要说,你可以去找晏笛啊!实在不行的话,商纭纱也可以啊!”这个白痴,有些话其实不一定非要说出来的,他清楚,她也明白不就好了。何况,现在这里可不只他们两个人,一定要在这里耍宝,让人家看好戏么?她可没他丢得开脸。想到这儿,花絮蝶就算是刻意拉沉着一张脸,也止不住面上蔓延的红潮。

“喂!喂!你不会是在吃醋吧?”封从潇却是急得哇哇大叫,一边探头出去想要看花絮蝶的表情。

花絮蝶窘得双手连忙捂住发烫的脸颊,“你快别说了!”这个人,今天是非要让她将脸丢得半点儿不剩就是了。他没听见身后的那声声窃笑?他就不能稍稍收敛些么?

无奈,封大少是丝毫没听见花絮蝶的心声,反而是在见她捂着脸后,急得变了脸色,忙一股脑道,“絮蝶,你别胡思乱想。不管是纭纱也好,晏笛也罢,你都不需要在意,真的。她们都是过去的了,只有你,我确定,我现在的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人!”

说出来了。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花絮蝶说不出心上是什么感觉,喜悦和甜腻在瞬间跃上心尖儿,那种感觉就如同掉进了蜜罐里,但是,接踵而来的就是羞窘,所以,花絮蝶再不顾紧追在身边的男人,暗暗呻吟一声,轻跺莲足,便是捂起了脸,飞也似的奔离~~~

“絮蝶——”封从潇预想过千百种当他说出这番话时,花絮蝶可能会有的反应,就是没有这一种。她怎么会跑了,是他吓到她了吗?不可能啊。在他还在愕然加一头雾水时,花絮蝶已经跑得老远了。急急追上前去,视线所及却只余一角裙裾飞扬……

“呃……我觉得,我哥身后应该要加根尾巴,那就更完美了!”眼见着封从潇已经奔远了,角落的一丛即使在春寒料峭的现在,犹然郁郁葱葱的灌木后,传来一句再百无聊赖不过的评语。

“为什么?”望着将全身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的封离湮,沃涯眼里眉梢都盈满了宠溺,只是,他却是完全没办法将尾巴和刚刚奔去追心上人的大舅子联系在一起的。

“因为加上一条尾巴就会更像了呀!”封离湮一边说,一边打打呵欠,有些爱困地靠在自家相公舒服宽阔的怀里,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像什么?”疑惑地蹙眉,沃涯承认自己常常都跟不上宝贝爱妻的跳跃性思考。

“小狗狗啊!”封离湮淡淡回答,声音里含满了困意。

啊?沃涯在脑中自动勾勒出大舅子背后长出尾巴,而蹦达着的模样,喉间被笑意折磨得发痒,他却是轻咳了两声,“湮儿,怎么说他也是你兄长,你怎么能这么说?”

“谁让他都凶我?我哥可不一样!所以啊,他活该比不过我哥!”说到这个,封离湮又稍稍来了精神,睁开眼,淡哼道。

“他们俩哪儿有谁输谁赢啊?”沃涯有些啼笑皆非,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在封离湮的嘴上,两个哥哥是有区别的,但是他清楚,在她心里,不管是云湛也好,还是封从潇也罢,都是同样的重要。

“没有吗?他之前喜欢我嫂子,可是我嫂子喜欢我哥,也嫁给我哥了!而他现在喜欢的絮蝶姐姐,以前也是喜欢我哥的啊,这样的话,难道他还没输么?要是我是嫂嫂或者絮蝶姐姐的话,我也选我哥,不选他。再说了,絮蝶姐姐就算喜欢他,也绝对不可能现在答应嫁给他,所以……”封离湮坏坏一笑,“他还有得熬呢!”

“絮蝶姑娘不嫁?为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沃涯蹙眉,她能有这么神。

封离湮却是神秘地笑了,“我是姑娘,你不是姑娘。所以姑娘家的心思,你自然是不懂,我却是知道的啊!”语毕,封离湮又是那种坏坏地笑,在心里琢磨着该找个什么时候,告诉自己哥哥,絮蝶姐姐已经答应入娘门下,学医术的事。而娘是杏林第一人,要学会她的医术,就算絮蝶姐姐天纵奇才好了,没有个三五七年,也不可能学有所成的。只是,希望,自家老哥不要忘了娘门下,那道不学成,不得成亲生子的规矩才好。

而沃涯,在因自家妻子脸上那仿佛蕴藏着阴谋的笑容,而浑身毛毛的之后,突然间领悟到一个事实,女人的心思,还是不懂得好!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索舒篇——莫失莫忘(一)

作为长久以来,家中唯一的女孩儿,云响瑟的地位是独一无二的。只是,在多年来无数的宠溺呵护下,不过仅仅十一岁的小女娃,却俨然已经是一副唯我独尊的小霸王样儿。虽然很多时候,那些个被她从小压榨到大的弟弟们不过只是懒得跟“与小人齐名难养的小女子”一般计较,但云响瑟却还是一味地怡然自得。

这一年的这一天,已经随着爹娘,姑姑姑父去往隐蔽的雾月谷居住数年的云响瑟,再一次回来了她出生成长过的繁华扬州。只因月前,她那虽是嫁,却仍随夫婿长居四海镖局,一肩撑起江南第一的凝语姨娘为她生了一个渴望许久的妹妹。而今日,正是那取名为颜若的妹妹满月之喜。

偌大的四海镖局内,前院的人声喧嚣还是隐隐可辨。一名穿着粉红绫裙,扎着元宝头,鬓角还飞扬着与衣裙同色发带的女娃儿,正从一棱屋角后探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大眼黑而分明,眸色慧黠而灵动,粉嫩嫩的肤色,粉唇总是微微上翘着,似乎总在微笑。一咧开嘴,却透着一口缺了门牙的小嘴儿,这会儿正轻抿着。一双大眼睛在咕噜噜转了一圈儿之后,终于像是确定了什么,双手一拍,然后,不再躲躲藏藏,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站在院中一株开得正灿耀的杏花下。“出来吧!小弦子,这里根本就没人!”

“我叫索疏弦,不叫小弦子!”一句低而不满的咕哝过后,还未抽高身子的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有些不悦地拉沉着小脸,不愿走至某个小霸王身边,又拿尚不及她的身高取笑一番。虽然他很确定,不消几年,某人一定会望他兴叹,不过,他深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至理,只要想到在某一天,一贯嚣张的某人只能“仰”视着自己的时候,索疏弦就能耐下性子,平心静气地等着。

粉白的杏花在微风中轻晃摇曳,那粉嫩的颜色映衬着云响瑟白里透红的双颊,真真是可人疼。粉唇儿丝毫不因未因索疏弦话里隐含的不悦而微撇,一味笑着,“小弦子,你说,这个院子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怎的,都没见人进来?”丝毫没瞧见在发现重申和警告都再次无用,小霸王还是一味叫着那个像是“公公”的名字时,童龄老成的索疏弦拉沉的面容之上又染了一丝青色,而后,却只能无奈加无力地翻翻白眼。小脑袋左右晃动着,随着发髻上那装饰的银铃儿清脆的锒铛声,云响瑟已经将这个虽然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往,却保持着窗几明净,就连一院的杏花也开得灿耀的院子逡巡了不止一遍。

晶灿的眼一亮,云响瑟在望着隐在杏花深处那间雅致的花坞时那过于明亮的眼神让索疏弦很不安,他几乎可以料想得到他这个最让人不省心的表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果然,只是,他来不及阻止,那较满院的杏花更为粉嫩的娇俏身影已经在嬉笑一声后,便极快地往方前笑着的方向跑去。索疏弦咽下喉间的叹息,虽然百般不情愿,虽然可以预见之后可能会有的罚站,但他更不愿意在这时临身而退之后,却被小霸王一状告到他那侄女至上的娘亲那里,讨来一顿好打。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宁愿背上原本只是不得已的从犯之错,而被罚站上一个晚上,谁让他今天跑得不够快,没像大哥和小弟一样,早早躲开这小魔女,而被迫跟她一道呢?不过,在慢吞吞跟上去的同时,索疏弦自有自己想法以来,第无数次在心上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一定要完完全全摆脱这个小魔女的阴影,一定要。

那门是雕工精致的紫檀木,散发着沉郁而淡雅的芳香,那门上所糊的是蒙上瑰色的霞影纱,隐隐透着坞内的一墙。一画一双刀,绝不相容的两件物事,却是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带着也许是娘胎里带出的好奇,云响瑟没有半分的停顿,手一推,随着“吱呀”一声门启,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或许在那之前并不知道,他们推开来的,不仅仅是一扇门,而是一场他们父辈心中深扎隐痛的一根刺,不会知道,走进了这间屋子,竟就这么走进了,他们父辈铭记着最后的结果,却来不及参与的过程……

蓦然望,世间雪,笑身前生后无人解。

一幅丹青静静捧在封离湮纤长白皙的指间,生宣水墨,纸上不过是一抹淡青的剪影,江南水墨般的青,隐约淡然的轮廓隐在那似乎无边的黄沙大漠里。看不清那五官身形,就只一角青衫飞掠,一头发丝纷扬,隐然绰约。但那样的惊鸿若斯,那样的绝代风华,不需作第二人想,几乎在第一眼,封离湮便已经将画中人跟记忆中深埋的某个人影暗暗重叠。只是,她略略抬起那双灵动一如往昔的眼,一缕黯然匆匆掠过,她从不知,能够凭借一介女子之身,双刀艳绝江湖的莫姐姐,居然也擅丹青?她从不知,是怎样深刻的情感与眷恋,才能让莫姐姐在不过寥寥几笔间,就勾勒出那人最凛冽的风华?

搁下那笔墨丹青,再从膝上捧起那本刚从侄女手上没收来的手札,封离湮第一次觉得胆怯。两个自认闯了祸,因为从未见过姑姑(娘亲)这般神色的小家伙,却是绷紧了皮,死盯着自从在这间屋子里逮到他们,就开始神色奇怪的封离湮,就怕一个不小心就是一顿好打。话说,天不怕地不怕的两人,尤其是云响瑟,对自己的姑姑却是有种敬畏。只是,她那一贯霸道惯了的姑姑,这会儿却是颤抖着双手轻轻翻开了那本手札,还在茫然的云响瑟惊奇地望着姑姑的眼里,居然涌出了泪花。“姑姑,你怎么哭了?姑姑?”顾不得被罚的可能,云响瑟在见到凶悍快乐的姑姑居然哭了的同时,直觉得事态严重,连忙趋身上前,在手札上那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的同时,她也就此进入了一场故事的自述,恍如眼前…….

也许,要道完这一切,仅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太短。有些事情,也许也不是寥寥几笔就能说个清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写下这些,写下又还有何意义?难道到了如今,我还在期盼着什么?也许是源于心上的不安,我总有那么一种的预感,我该要为我们之间,留下些什么。就如当初负气回到扬州,就将那副汇集了所有的思念而成的他的丹青,牢牢锁在柜中一样。我不想胡思乱想,但是,在刚刚我点头答应随湮儿去‘天煞宫’的时候,不祥的预感就萦绕在心中,但是我避不了,也不想躲。也许,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在今早在客栈中瞧见湮儿欲言又止的时候,或许,在更早之前,在知道湮儿是兰姨牵挂多年的女儿,而她跟沃涯又被他追杀的时候,我就料到了,无论躲避了多久,有些孽缘,终要去斩断。

遇到他的时候,那是我离开家快两个月的时候。爹爹或许从来没想过,要甩开他安排暗中跟在身后的护卫,对于我来说,其实再简单不过。几天前,在成功甩掉身后的苍蝇之后,我就出了玉门关。我承认,在望着眼前的黄沙漫漫,渺无人迹,我是有几分得意的,因为,就算是爹爹想破了头,也不会想到,我这个自小生长在如烟江南的女子,会跑到这满眼除了黄都瞧不见半分绿色,也许鸟不生蛋的大漠里来。

闯荡江湖,闯荡江湖……“闯荡江湖真是好呢?你说是不?”手轻挠着爹爹送我的紫花骝,我的心情恁好,丝毫没因那呼啸在耳畔的风沙而有丝毫的影响,至少在刚出关不久的那天,我还在为眼前的一切而耳目一新。只是,我没想到,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沙就打破了我对这个黄沙漫漫的关外美好的印象。

如果不是那几个该死的流寇,让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收拾他们,我想,我真的不会倒霉得遇到这场沙暴。只是,当风沙都扑头盖脸袭来,让我连眼也睁不开,还不过稍稍张嘴,就是一嘴沙子的那个时候,我终于知道,外头,远没有我从前想象的美好。只是,我没想到,倒霉的事居然还没有结束。

一向乖巧的紫花骝许也是因为这突来的,隐在沙暴中的危机而狂躁起来,没有方向地就在漫天的黄沙中乱窜起来。耳畔除了马儿惊慌的嘶叫,就是扯得耳膜也生生发疼的风沙呼啸声。我终于承认,自己原来也是怕的。在感觉到马儿似乎往着沙丘之下冲去之时,我别无他法,那一刻,我只能紧紧拽住了缰绳,然后闭了眼,俄顷间,我真的预感,一定死定了。握紧缰绳的手,已经被生生勒出了血痕,马儿也吃疼地疯叫起来,仰起马蹄似乎就要将我从马背上甩下,那一刻,我承认,我有那么一丝后悔所谓的游历江湖,有那么一丝后悔甩掉了那些或许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救我于危的护卫,但我想,我更对不起的是爹爹千金为我聘来的马术和武术师傅,他们一定没有想到,他们虽然曾无数次概叹身为女子,却也让他们深感欣慰的得意弟子,居然是丧身在马蹄之下。只是,一瞬间,我的脑袋空茫,只得紧闭了牙关,等着也许即将到来的,跌断脖颈。我突然间庆幸也许这种死法还算仁慈,至少应该不会受什么折磨才是。我开始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苦中作乐地想些有的没的。

可是,等了许久,也许也不够久。总之,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候,也许不过是一瞬,也是恍如隔世。但我确实没有等到,我以为会有的剧痛和死亡。很静,静到我只能听闻到风沙的肆虐,就连原本嘶叫的马鸣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沉寂了下来。好一会儿后,我终于开始隐约察觉,危机已经在我无所知觉的时候,解除了。不愿意承认,除了松了一口气之外,我还是心有余悸的。悄悄地睁开一双眼,然后,黄沙乱舞,睁眼的瞬间,我瞧见了我这一生的冤家,那是一张在风沙弥漫中,绝对称不上俊美的面容,却是在第一眼间就这么铭刻在心上,然后,穷尽一生也再难忘怀的缘。

“你没事吧?”就在那一把低沉优雅的清嗓中,我怔怔地回过神来。沙暴如同来时般,匆匆散去,然后,我看清了那张脸,那也许是我生平见过的最好看的脸。说是俊秀,却又在那俊秀斯文中多出丝野地里的粗犷来;说是狂狷,却有让人觉着几分惊才绝艳的清雅来。我不想承认自己也有沉迷于男色的一天,可是,那一刻,我确实是看呆了。直到他不耐烦地拧紧了眉,那清嗓中再在耳畔响起,却多了分隐隐的嘲弄,“看够没?”

我连忙在那嘲弄的语调中收回视线,却突然觉着,双颊在瞬间红烧起来。想到刚才居然死盯着人家看,还被逮了个正着,这丢脸的事实让我有些懊恼,我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些,却止不住脸上几乎可以煎鱼的温度蔓延。

“喂——”只是我没想到,那个救了我的男人再又一次嘲弄低笑之后,居然一言不发就转过了身,那一身青绿的宽袖衫子,在渐渐平缓下来的风里猎猎飞舞。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刹那,我竟觉得他原该不属于这大漠的黄,倘若,倘若,他能在那如烟如画般的江南,那也该是一抹水墨般雅致的青吧?可是,他的背影,却又仿佛与那跟他原是格格不入的荒漠相融了。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第一眼对于他背影的印象竟然贯穿了他的一生。一个原本应该琴棋书画,风花雪月的男子,却因着他这一生最憎恶的血腥,挣扎在刀剑仇杀,谋算猜忌,风口浪尖之上,然后,为着一个情字,赔上自己的一生。于是,那个背影,即使到了很多年后的很多年后,每每想起,也总让我心上隐隐发疼。

只是,即使到了那个很多年后的很多年后,我也始终没有想通那年的那天,之所以唤住他的原因。但是,我毕竟还是叫住了他,也许在这一声呼唤里,就注定了我一生的悲欢。他没有回头,而我,为了那一声冒昧的呼唤而暗自懊恼,几乎在唤出口的刹那,我就已经后悔了。暗暗咬唇,虽然心上懊恼,但是如今却是无处可退,于是,我努力地找起自己之所以唤住他的理由,“那个……多谢阁下……”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后话,不等我把话说完,他已经开口打断了我,不是错觉,他语调中的嘲弄似乎更深了,“你用不着谢我,我只是见不得血脏了自己的地儿……”

我承认,那个时候的我,脾气绝对称不上好。在听见这么一句的时候,即便听过无数次爹爹关于喜怒不行于色的教训,我还是忍不住沉下了脸。可惜那个时候我看不见自己的脸色,如果能看到的话,我想,一定是异常的精彩,否则他也不会那么开心兴味,想来,一定是我当时的反应取悦了他。只是,我却更加不甘,这个表面看来谦谦君子似的男人,斯文,不过是假象。他笑着,我却觉得可恨,我隐约还记得,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握紧了拳头,只需再一丁点儿的冲动,就要挥散他脸上的笑容。

“小心别动气!容在下提醒姑娘,要想动手打人之前,先该注意一下自己的仪容!”他轻挑眉,虽然我听不出他话语当中的诚意,但还是一贯的彬彬有礼。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他的意思。至少在我瞧见马鞍上作为装饰的紫铜璎珞上钩挂着的那片异常眼熟的衣料,进而察觉到自己破了个大洞的裙摆之前,我没懂他的意思。但是,待到明白他的意思之后,我生平第一次尝试到了所谓的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羞窘。于是,在那个沙暴的午后,青碧的天空掩映着金黄的荒漠之上,就只有我的尖叫和他的笑容,被吹散在平缓的细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索舒篇——莫失莫忘(二)

我跟着他,虽然我不知道原因。尽管在这一路上,在屡次赶我未果之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却似乎因为他明显不悦的神情中,感觉到一丝快意。我想起方才他取笑我的神情,脚下的步伐忍不住迈得更轻快了。既然你不愿我跟着,我偏就跟着,让你不痛快。那个时候,我总以这个作为硬跟着他上山的理由,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在跟着他一路攀上这方圆百里之内,唯一一座高耸的山峦之后,我终于隐约有些明白他所谓的“自己的地儿”的意思。只是,我在猜想着,他究竟是什么人?是地主,还是土匪?只是,他那一身的气度,却俨然是书香门第和武学世家的相符相融。原不该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还是出现了,尽管矛盾,却又奇特地相融。

“喂!你到底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的人骤然停了步子,转过的脸阴沉沉地仿佛随时都会电闪雷鸣,甚至省掉了刚刚那声声客客气气的姑娘,直接改称了“喂”。

只那么一瞬间,我在那双隐隐透着几丝隐忍的愠怒,如黑玉般深邃的眸子盯视中,心跳有片刻的失速,一刹那的怔愣,一股绝不示弱的倔强涌上心头,我便是努力地挺起了胸膛,扬起下颚,朝他吼了回去,“怎么?这条路是跟你姓的么?就你能走,本姑娘就不能走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气势当真是稍稍压倒了他,他闻声之后,居然是半晌无语,只是,用那双深幽得总让我一望着,便不由自主感到紧张的眸子,定定注视我。耳畔,原本很静,但是除了轻吟的风,胸腔间砰砰愈加强烈的跳动,却让我在不过短短几个眨眼的回转间,就觉着呼吸紧窒,隐约察觉到双颊不听使唤地灼热起来,我却是清清喉咙,又将音量扬高了一度,“看什么看?别以为你一个劲儿盯着,本姑娘就会怕了你!”一手撑在腰后,我略略踮了踮脚尖,不愿输在气势上。

天哪!我自从身子抽长以来,高挑的身段在女子当中一直便是佼佼者,常年居在南方,即便是很多男子也要屈居于下,如今,我略略踮起了脚尖,仰高了头,不过也只是刚好平视着他高挺的鼻梁,他到底有多高?只是,我不确定我当时的姿势是不是有些好笑,或者是刚好取悦了他,毕竟那年的我,不过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虽是身段高挑,却显得有些单薄,怎么看来,都像是纸老虎一只。而且,我分明在他眼里瞧见了一丝兴味的笑意,只是,那抹笑意当中还隐隐燃着一簇幽暗的火,而那火,却让我隐隐有丝不安,那一瞬间,我坚持的态度有了一丝的软化,甚至不由自主悄悄朝后挪了挪步子。有那么一个眨眼间,我几乎觉得自己做了个再蠢不过的决定,那就是连原因也还没弄清楚的,就凭着一股子冲动,就跟了他来,我后悔了,几乎就想就此作罢,识相地步上回头路,跟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他分道扬镳。因为,那或许是一种直觉,一种在面对危险时,与生俱来的直觉。但也就是那么一个眨眼间,我还来不及做何反应,他就已经扯扯唇,笑了,那笑容,很耀眼,不过是略略地弯唇,却仿佛敛尽了月色,刹那芳华,我当时只想着,倘若这个男人当真能够发自内心地笑着,该是怎般的绝世?只是惊艳,不过顷刻,那笑,却让我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啊!是你要跟着的,那就跟上吧!”

“喂!等等我!”眼见他迈开那双明显比我长的腿朝前走去,我就来不及多想片刻,便是连忙追了上去。

后悔。我想,那是我自出生以来,最为深刻的明白了,世上没有后悔药,这一残忍的事实。从未这般后悔过自己的冲动鲁莽,全凭感觉行事,现在可好了,知道厉害了吧?

脚下的铁索桥不住地晃动着,我佝偻着身子,双手丝毫不敢放松地紧紧死拽着冰冷的铁索。我发誓,倘若我知道他要来的是这样的地方的话,我打死也不要跟,虽然我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原来……我怕高。眼角不经意瞄到足下隐在云雾里,看不清有多深的深渊,我不确定自己的脸上是不是还有血色,但是,下一个动作,却是赶紧别开视线,紧紧闭上眼,勒令着自己不再去想方才所见的情景,好一会儿后,才勉强压住了方才的头晕目眩。再睁开眼时,我却是恨得几乎忍不住咬碎了一口银牙。

那个该死的男人,双手横抱在胸前,面上满是兴味的笑,微挑着眉,那双好看的眸子却是噙着嘲弄与取笑,凉凉望着我出丑。铁索桥还在晃动着,他却是定定站在上头,没有半分的趔趄,他悠闲得仿佛是春日杏花疏影中的畅游。墨发飞扬,青衫猎猎,星眸淡笑,他俊美得一如沙暴过后,我初见时的惊艳,只是此刻,我却是只觉得可恨。因为,那眼神,那笑容,仿佛都是如同王者般的睥睨,好笑都明白写着,看吧?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我暗暗咬牙,这个男人,或许并不知道,我莫舒颜平生最不甘的,就是被人瞧扁。深吸了一口气,我忍住晕眩和惧怕,缓缓放开紧拽住铁索的双手,缓慢地站直了。想我莫舒颜自五岁起开始习武,七岁便能在梅花桩上横走八卦步,十岁,不过纵身再落之间,便可演练完一套刀法,不过是小小一个铁索桥,怎能难得倒我?就在我一边调整着呼吸,然后,缓慢但却平稳地探出步子的那一刹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似乎瞧见那立在索桥中央的男人深邃的眸子里,暗暗闪过一抹幽光。

那一天,我凭着不服输的倔强和绝不让人看扁的意念,终于是征服了那座铁索桥。以至于往后的日子,我在上面出入了无数次,也再难寻到初时的那种特殊的晕眩。于是,那一天,只能成为我刚发现自己怕高的弱点,却也很快消灭了这个弱点的纪念;于是,那一天,就更注定了我跟那个男人之后的纠缠。于是,到了后来,我明白了,那一天,他不过是换了一种迂回的方式想要赶走我;于是,直到那一天过去许久之后的现在,我也还在忖度着,倘若我能预想到之后的事情发展,预想到之后可能会有的刻骨铭心,可能会尝到的心碎至死,我还会为着赌上一口气,迈出那一步,然后,还是义无反顾么?

只是,我想,我永远也没办法知道答案。

不管那个时候,我并不确定是否存在着的那抹幽光代表的究竟是什么,但是我确定,我惹火了他。因为在过了铁索桥之后,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然后,居然软倒在了地上,那一瞬间,我看见他伸手过来想要扶我,但脸色却是紧绷地阴沉着,在扶我站起之后,便狠狠甩开了,然后,连嗓音也僵硬了,“你到底跟着我要做什么?够了,游戏也结束了,这里不欢迎你,你立刻给我离开这里!”青衫广袖一挥,修长如玉的食指直直指着那铁索桥的方向,下颚紧绷着。我知道他在生气,只是,我也是到了很久之后才知道,他气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我不动,笑话,本姑娘可是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走过那个晃悠悠的铁索桥,就想这么打发我,没门!

“你到底走不走?”我是不是该慨叹天工造物的神奇,居然有人连本该横眉竖目的怒样也能怒得这么让人心上砰然,还是应该怨叹老天爷居然是这么的不公平?

我望着他的脸,兀自在心上琢磨着,足下还是没动半寸。也许,在那个时候,直觉的,我就已经看透了那张面具之后,真正的他。也许,也就是那个被藏得太深的他,勾住了我的心,一直堕下,直到……再无退路,万劫不复。

一队侍卫模样的人,井然有序地行经此处,都是恭敬地朝着那人俯了俯身,我略略挑眉,终于开始寻思着,只是一路跟着他,可是……我是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再问一次,你走,还是不走?”他再开了口,那嗓音,还是我刚听时的清朗低沉,但是,我却分明听出了当中的警告。但是,没办法,姑娘我可不是被吓大的,所以,抱歉,无动于衷。可是,我承认,在那双似乎在寒冰里燃烧着怒焰的眸子盯视下,我还是忍不住稍稍吞咽了一下口水。他似怒极地狠瞪了我一眼,紧握的拳头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然后,他突然拂袖转身,便是迈开了步子。

“喂——”没有多想,许多道不明的情绪还是战胜了我不愿意承认有的畏惧,一个箭步上前,追上他,当时我只是抑制不住好奇地想着,倘若那火焰燃烧了整个眸子,那眼,会不会整个的,如艳阳般炽热起来?只是,我来不及再有多的想法,不过是在碰到他袖子的后一刹那,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时,我眼前的事物已经整个的颠倒。饶是从小习武,性子倔强,但那年的我毕竟不过是个初涉江湖的少女,一瞬间的惊变,让我骇得惊叫了起来。待到明白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居然是被他扛在了肩上。

但是,奇异的,那一瞬间,我心上的慌乱却是在刹那间便如晨间日照中的云雾一般散去。小腹被他厚实的肩胛顶得有些难受,虽是隔着几层衣裳,却还能清晰感觉到的肌肤温热,让我忍不住烧烫了双颊。也许,是为了遮掩心上的羞赧,我不愿意让他瞧见我烧红了的双颊,便是拔尖了嗓音,促声道,“你干什么?快些放我下来,听见没有?快些放本姑娘下来!”

“你不是不肯走么?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扔你出去!”他的嗓音从耳畔传来,听不出半分玩笑的意味,然后,他扛着我走到了临近的铁索桥旁,不过一个斜眼,我已经瞧见了足下深不见底的悬崖。而那一刻,我分明察觉到了他将我稍稍举起,原本扣在我腰上的手,慢慢地松了开来。

难道……他当真是要把自己给扔出去不成?我毕竟还是怕了,没办法冷静,紧闭了眼,然后,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到了如今想起来也觉得丢脸的,在他肩上,歇斯底里地尖叫,伴随着尖叫,我不顾一切地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到了后来,连女人最惯常用的抓扭也用上了。然后,在我屁股落地,传来一阵疼,我意识到自己小命还在,欣喜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本该意气风发的男人,浑身狼狈,衣衫扯开,长发凌乱,俊朗的面容上还分明有着几丝鲜艳抓痕,铁青着一张脸怒瞪着自己的模样。那一幕,注定成为我这一生难忘的铭记。

虽然我到最后,终究是没有被扔了出去,但是,我却是相信的,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要把我扔了。而我也相信,他扔得下手去。只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临到时改了主意,我却是一直未能猜透。即便到了之后,无数次,或是月明,或是细雨,或是轻雪的晚上,我亲昵地偎在他怀里,用着撒娇威胁各种各样的手段想要逼问答案,他却还是只有一种表情,淡淡笑着,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索舒篇——莫失莫忘(三)

我毕竟还是得偿所愿,住在了他……那个姑且称之为家的地方吧!毕竟,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而他,又是谁,更甚者,我甚至不清楚他姓谁名谁。虽然,这种种的困惑都在我住下来之后,一点一滴地解开,然后,我知道了,那里叫做盈雪山;我知道了,他家就是西域天煞宫,而他,是天煞宫的少主,叫做……索骥。索骥,索骥,我还记得,我方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像现在这样,将那两个字兜转在舌尖,萦绕在心上,默默地咀嚼。只是,心情,却是如此的截然不同,我还记得当时,就这么念着那个名字,就能觉着一阵心悸,然后,一种甜,便一路甜上了心底。而此时,不过默念着一个名,就觉得心上一阵痛,然后,就连手下的笔也一阵颤,在雪白的扉纸上抖颤出一缕突兀的墨痕。

其实,在盈雪山上已经住了不少的时日,从春花烂漫,转眼间,就到了夏木匆匆。盈雪山上的景致很美,无论是春日里的杏花疏影,还是盛夏时的林木葱郁,虽然不过是短短一个月的时光,却已经从春,走到了夏。盈雪山仿佛是这大漠黄沙中,一处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因为这里的绿色,总让我想起了春末瘦西湖畔的杨花柳絮,却又恍若看到了鸣沙山下匍匐深扎的芨芨草。但我却是清楚地知道的,这个地方,只是像,却其实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西域也算得上是雄霸一方的天煞宫,那个一月来忙得几乎瞧不见人影的少宫主,我知道,这个美得如同世外桃源的盈雪山,一切的祥和和平静,不过都只是,表象。

我不喜欢南宫紫罗,也许正如她也不喜欢我一样。不只是因为那一天在我被索骥摔到地上时,那个带着一脸的灿笑,银铃似的笑声,紫色的绫裙在风中飘舞,如同蝶儿般扑入那人的怀里,甜腻腻的一声少主里,有的,全是欣喜和深浓的情义。却在转头看向我时,明显冷淡下来的神态和眼眸里的戒备和疏离,还有那句没有丝毫掩饰抵触的问语,“她是谁?”我从未想过,要让所有的人都毫无保留的喜欢我,但那一刹那……也许到了现在,我才愿意承认,我更介意的,是他们亲昵的相偎和他脸上转瞬消失的怒意,和神态间隐隐的柔和。

手下的笔又是一瞬间的惊颤,我不愿意去相信,直到了今天,每每想起他对着南宫紫罗那般温和地笑和望向我时,只是微挑着眉,却淡薄得让我猜不透半分思绪的模样,还有那句淡冷到即使连怒意也再听不出来的介绍,“一个客人而已!”,我的心上还是一阵酸痛的翻腾。这样的情绪,我并不陌生。嫉妒,居然是嫉妒,那是我在盈雪山上从未淡去过半分的感受,只是到了如今,沧海桑田,我早已在心上发过千百次的誓,离开他,忘了他。虽然离开了他,未必能忘掉他,可是,莫舒颜啊莫舒颜,怎么到了今时今日,你还要为了他,去深尝那腐蚀心扉的毒药?

我不能再想了,不然,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继续写下去。

人与人之间的相厌,有的时候,来得有些莫名。但是,其实是我不愿去深究原因,因为我只怕那原因一经探求,更深处的真相,或者是那些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会是我极力想要去压制和隐藏的。诸如,为什么每每瞧着索骥对待我跟南宫紫罗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为什么每每在瞧见索骥跟南宫紫罗之间的亲昵时,心上,那种难言的晦涩,还有,对南宫紫罗愈加厌恶的情绪。我真的有些厌恶自己,我从来,不是一个这般小气的人。从不无缘无故地反感一个人,更何况,我跟南宫紫罗,其实根本没有实质上的接触。

我一直有一种预感,即便是我再回避着跟南宫紫罗这种心知肚明的相厌,但总有一天,会因这种相厌而酝酿出一场炽焰的风暴。只是我没料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般的快。

盈雪山上真的很美,春日里杏花飞舞,夏日里的木槿翩跹。靠西的山头上,有几株木槿,木槿易养,也不是有心为之,却是一株株挺拔苍劲。那些淡紫,雪白的花朵绽放在葱翠的枝桠间,真真是灼灼其华。

我喜欢这里,每日清晨,我都会提了双刀到这里练武。那天早上,没有任何的特别。雾湿的山岚隐隐绰绰,双刀横扫,我不乐见我的刀毁了这林间的景致,因此那横切的刀锋,银亮的刀刃,不过是堪堪掠过了那绵薄的花瓣,颤落过后,那淬炼的白露,轻盈般坠落,落在刀尖,被击散在半空中,丝丝晶莹。

随后突兀响起的掌声是在我意料之外的,而在猝然回过头后,所映入眼帘的那张面容,却是更让我一阵惊愕。不止因为我竟丝毫未曾察觉到他的到来,更因为,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镇日里都忙得分不开身来的一门少主,居然会在这样一个清晨,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

索骥似乎特别偏爱淡青的颜色,所以,每次见他,哪怕只是回廊亭下的匆匆一面,印象里,他也总是那么一抹如同水墨丹青般的广袖青衫。他就立在那里,薄湿的雾萦绕了一身,仿佛连他肩头,发上,也凝着白露。

“莫家的麒麟刀法,向来以凌厉干脆闻世,据说是为了确保走镖万无一失。如今,莫大姑娘使起来,却是连朵花……也舍不下了呢!”他没有看我,那修长好看的手指捧起近旁枝上一朵盛放的木槿花,轻轻摩挲着那花瓣,薄唇边噙着笑,那神态更是慵懒而优雅的,只是,在话落的同时,他指上轻轻一用力,那朵花,便是被掐断了花茎,坠落在他摊开的掌间,恍惚间,有两瓣淡紫坠落……

去他的斯文优雅!那一刹那,我真的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虽然在这之前,我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在我没有透露任何讯息的情况下,他居然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但是,我却更加的恼火,因为那张俊容之上明显的讥诮和那话意里某些我不会错漏的信息,侮辱,这绝对是侮辱。我暗暗咬牙,手里的双刀几乎握不住,就要往他那张异常可恨的脸上摔去,但我毕竟没有那么做。不过,我猜想,我的脸色也应该还是精彩到足以让他开怀,因为我已经明显看到,他嘴角不断拉开的笑弧,和那隐约露出的一口明晃晃的白牙。我承认,那个时候的我,真的还没学会父亲口中,所谓的,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到了现在,我开始怀疑了,如今这张仿佛已经融合了的,总是冷静自持的脸,究竟不过是面具,还是……真正的我?但是,那个时候,我毕竟还是没有顺从自己的想望,将双刀往他脸上摔去。其实到了现在,我还是有那么一丝后悔,男女之间的关系似乎总是这样,也许就是这么棋差一招,就注定了,在我们中间,我成了弱势的那一方,以致到了后来,开始或结束,都由不得我来做主。

记得再清楚不过的是,那个时候的我,虽然心上恼火,却是始终咬牙没有发作,不过是狠狠扫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喂——”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样慵懒优雅的可恨,甚至还带着丝丝可恶的笑意,“你要不要……跟我比一场?”他似乎是在询问,但我却听不出半分尊重的意思,仿佛他早已主宰了一切,而我,只能顺从。

不想理他。我真的很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是那些天煞宫门人口中,温和谦雅,斯文彬彬的索少主?不想理他,尽管我真的很好奇,他的身手,尽管我真的很手痒,想跟他比上一场。可是……不能示弱,所以,不要理他。我拼命在心头警告着自己,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脚下的步伐,却像是生怕自己会后悔似的,越迈越快,越走越急。

“你……怕了?”还是那种慵懒带着嘲弄的语气,却是如同一点火星,点燃了心上的星火,紧绷的一根弦,“嘭”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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