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就比,谁怕了你不成?”在我猝然转头,吼出这一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居然恍惚看到了那双狭长深邃的眼里,隐隐闪过的,一缕,似乎类似于奸计得逞的幽光。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因为自己那总是太过鲁莽的冲动而付出代价,于是,在痛过,伤过之后,我就告诉自己,关于鲁莽,关于冲动,我一定要去戒除。现在的我,也许再不会如同五年前的那个莫舒颜那般的不假思索,只知一头往前冲,但是,每每午夜梦回的时候,我却常常在寻思,如今的莫舒颜,可还是真正的莫舒颜?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索舒篇——莫失莫忘(四)
一日冲动的结果,是在那片木槿林里,比上了整整一个上午。我承认,那一个上午,即便是累到了之后,浑身酸软地瘫在床上,连手指也再没力气去挪动,还是觉得值得的,只因为四个字,酣畅淋漓。
即便到了现在,我也常常在寻思,跟他之间,是不是就是由相互欣赏而开始?
那一天,我终于见识到了这个外表绝对只会跟无用书生或者谦谦君子联系在一起的男人,那修长俊秀的身体里所隐藏不发的,绝对可以称之为强悍的力量。他的剑,他的掌,甚至是他的轻功,都如同他的人一般,看着不过是无害曼妙如同舞蹈,但是,却是绵里藏针,每一招,每一式之间都暗藏万钧气势。他没有让我,这点让我觉得很欣赏,因为倘若他因为我是女人而刻意相让的话,也许我要做的就不会是跟他比上这一场,而是用上女人的利器,不管是哭是闹还是揪抓扯之类的绝招,就是要让他好看。只是他不错,我也不差,虽然到了最后,不只是因为女人天生的体力差距,也因为我虽然不愿意,却不得不承认的,他技高一筹,在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我还是不得不落败。
“罢了,罢了,我输了。早就听你们天煞宫的人说了,说了天煞宫几代武学渊源有多深,你这个少主自小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通,旁人不能及上万一。我输给你也是正常的,不过我绝对不是那么不服输的人。所以我是心服口服的!”所以,我是平凡人,平凡人斗不过奇才,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我想,我永远会记得,在我说出这句话时,他脸上神情乍起的变化。那是他,我从未见过的一面,嘴角的幽苦,眼里的落寞,还有,神情间的自嘲。
“你错了!真正的天赋异禀,是不需要每天耗上比旁人多了一倍的时间,才有这样的身手的!不需要!不管我学其他的东西再快都好,但是,没有人知道,这样的身手,是我耗费了多少才得到的!”他的话语很轻很淡,但是我却还是从那当中听出了落寞的味道,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抽疼了起来。
心疼,很要不得。尤其是对着这样一个男人心疼,真的是很要不得。但是,可惜的是,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心,会在疼里,一寸寸陷落。“为什么这么说?”明知不该,不允许,更不是自己能问的,但我,还是问了。那一刻,我甚至想要伸手抚去他眉宇间的抑郁,那样的冲动来得莫名,到了现在,我才开始慢慢厘清,我终究,还是爱看他正襟危坐,笑傲风云的样子。
没有说话,他的落寞,他的苦涩,他的自嘲,仿佛在眨眼的瞬间便收拾了个干干净净,而我,再眨眼过后,眼前的人,还是那个谦雅自傲的天煞宫少主。我甚至开始怀疑,刚刚那一瞬间的,他的陌生,我的错愕,都不过只是错觉。
“明天……还来吗?”他淡淡笑着,淡淡地问。虽然在乍短的时间内,我没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待我明白过来,在我的脑子作出反应之前,我的嘴却已经先于我的意识,淡淡地,但却欣悦地,扯开了一抹上掀的弧度。
之后的每一天早上,在那片木槿林里,从盛夏到初秋,我都能见到他。不管是跟最开始时一样的比武,到后来的,聊天,甚至,只是静静地这样坐在一起,什么也不说,看看花开花落,看看云卷云舒;而有的时候,他总是随手摘下一片青翠的叶子,横在唇间,轻声吹奏。我总觉得很神奇,不过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叶子,怎么到了他这里,就能奏出那般婉转动听的曲子?他试图教给我,但是,也许我真的是没这方面的天赋,总是学不会,到最后终究不得不放弃了,但却是恋上了那些叶音,总爱伴着那些婉转的声响,望着枝桠上的木槿花,舒展着花瓣。
木槿的花期很长,所以,我没能在那个从盛夏走到初秋的清晨之约里,见识到它们谢落的景致,不知道,是不是也会有如同杏花飘雨时的凄美绝艳?只是,在那些日子里,我却明显的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有些不对劲了。
那是个飘着雨的清晨,在我坐立难安地望着窗外,一直思忖着究竟要不要赴约的时候,在我一直理智地告诉着自己,在下雨,他不会去了的时候,在我却是什么也没法想,随手抓起纸伞就冲出房门的时候,我隐约知道了,我,真的是完蛋了。那个男人,几时起,在我的心上,竟已有了这般的位置?虽然我清楚地知道了,那个谦谦君子面具背后的,那个真正的他。时而温和,时而狂傲,时而讨人厌,时而惹人心疼,时而让你恨到牙痒痒,时而却让你忍不住莞尔而笑的男人,一个,让我生平头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甚至是唯一一次动心的……男人。
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一般,那个时候,我心上的感受是陌生而尖锐的,仿佛那真相的利剑刺破了我极力隐藏的真心,然后,痛跟甜几乎是同声而至。十七岁的莫舒颜不会千方百计地去逃避自己的真心,所以,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只是,在越迈越急的步子里,我开始有些不明白自己的急切。是想要确定什么吗?真的能确定么?那么,确定之后呢?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一刹那,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仅剩的念头,就只有见他,马上见他。脚下的步子好急好急,丝毫管不了那雨水湿了丝履,湿了罗裙,也丝毫管不了渐大的雨势,管不了我经过的那处廊前,一把淡紫的纸伞被孤零零地遗忘在原处,渐次模糊在淡然的雨幕里……
近了,近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条通往木槿林,我已经走过不知多少遍,已经万分熟悉的小路,那一日,竟让我觉得是那般的漫长。然后,终于,在穿过一株株茂盛的木槿之后,我终于,见到了他。
他就站在那雨里,没有打伞,背对着我,负手而立。还是那一身水墨般的广袖青衫,还是那一头的墨发飞扬,在那淡然的雨幕里,隐隐绰绰,恍若谪仙。我的呼吸陡地紧窒,脚步也蓦然僵住。就这么立在雨里,望着他,视线,再转不开分毫。
也许是察觉到了吧,他就在那一瞬间,转过头来,四目交接,猝然不及。那双眼,也许真的是我此生见过最动人心魄的,如黑玉般温润,如子夜般幽漆,仿佛酝酿着灼烫的炙焰,又似乎荡漾着破碎的流年。我突然间恍惚了,也许,就是这一双眸子,就是我初见他时震撼一再延续的原因,就是我不名原因,只知道要跟着他的原因,原来……这就是全部的原因。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一刹那起,我竟不再局促不安,极欲闪躲,虽然,他的目光,同样的,让我不自在。
“你晚了!”他淡淡地笑,淡淡地启口,说出的,却是我决然没有想到的句子,云淡风轻,一如他此刻站在这里,那已经漉湿的墨发,那颜色已经愈加青翠的青衫,都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明知道在下雨,明知道也许我不会来了,他怎还就这么站在雨里,等了这么久?心上情绪不明,道不出是暖还是甜,但我眼里,却隐隐有热烫的液体在集聚。然后,在渐次模糊了的视线里,我居然见到他一步一步,缓缓走近了。我突然间又慌了,直觉的,想要逃。但我终究没能逃过,他的手,却已经携着我不熟悉的温度,牢牢地扣住我的,“下次……”他的视线穿透飘散的雨丝,定定望着我,一瞬不瞬,随着那低沉清朗嗓音的响起,他那修长的手指,缓慢,但却坚定而虔诚地滑入我的指间,一寸又一寸,十指交错,双手相扣,“别再让我等那么久了!”
那眼里,那话中的深意,我错辨不了。那一刻的我,居然在庆幸上苍对我的厚待,我得到了同等心意的回报,在我刚刚知道自己心意的同时。我不会不知道,男女之间,一个“相”字是怎般的难能可贵,可是,我也开始不确定,二十二岁的莫舒颜是否还会和十七岁的莫舒颜觉得,那一天,上苍是厚待她的?
那个时候,我们就这么站在雨里,望着彼此,觉得风里,雨里,都充满了幸福的味道。可是…….一个喷嚏声,倏然响起。堂堂天煞宫优雅从容的索少宫主一张俊容登时尴尬地拉沉下来,试想,再俊美的脸孔倘若拖着两管鼻水,怎么还可能俊得起来?何况,身旁,还有一个人,一个他刚刚决定,坦诚落在心上的女人,不知死活,惊天动地的大笑声?
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大意了。他的恼火,我的嘲弄,我们眼里,都只有对方。我常常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们能少在意对方一点,如果我们能够分哪怕一点的注意力在身后那双阴沉盯视的眸子上,如果我们能够早些预见后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那我们还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吗而上苍,可会允我们的快乐长一些,幸福久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索舒篇——莫失莫忘(五)
“喂!少主在后山等你!”还是那一身艳丽无双的紫,再见南宫紫罗的时候,她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地再远远地狠狠瞪视我之后,就避开而走,虽然那一张姝丽的面容绝对说不上和颜悦色,但也足够让我诧异了。
“是吗?他回来了?”如果我能稍微留心一下的话,或许可以注意到南宫紫罗那双美丽但却阴郁的眼里诡异的幽光,或许,我可以避开那一次为我而设的陷阱。只是,那个时候,在接近一旬没有见到索骥之后,再听见他归来的消息,已经让我欣喜若狂,那是第一次,我终于明白那些诗词里相思入骨的描写原来竟可以这般患得患失地映射在自己的身上。南宫紫罗没有回答,脸色似乎因我毫不掩饰的喜悦和笑容又阴沉上了几分,不过,那一刻,我却是丝毫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察觉她的不悦,也等不及她的回答,虽然我从不认为她会回答我,我只是拎起了裙摆,转过身,便朝着木槿林的尽头奔去,任由被思念和喜悦整个浸透的笑声在盈雪山深秋未央的风里传送,飘远……
在一心里只想着快些见到索骥的急切当中,我自然没能察觉到南宫紫罗嘴角那缕携带着一丝妒恨和阴骘的笑痕,也根本忘了,在这数月中,索骥几乎带我走遍了整个盈雪山,但那当中,却独独略过了……后山……
该死!我怎么可以忘了自己跟南宫紫罗那个女人跟自己是怎般的相看两相厌,怎么可以这般轻易就相信了她?是在盈雪山上的日子太安逸了么?不能做到爹爹自小教导的喜怒不形于色,竟连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也是忘了个一干二净么?该死,该死!尽管心里已经骂了无数次,但是骂得再凶竟也是毫无助益的,更不能让我惨白的脸颊稍稍恢复血色。莫舒颜啊莫舒颜,枉你自觉自己了不起了,还想要闯荡江湖,结果呢?不过是到了今天,你才发觉,自己居然……怕虫?!
不能怪自己的,我是忘了吧?跟索骥相处久了,我居然忘了天煞宫最大的本事就是使毒,或者是索骥的傲,索骥的狂,索骥的清雅,索骥的一切一切,都让我恍惚了,竟忘了他是西域以剧毒称霸天煞宫少主?脚下如果蠕动的只是一只虫子,那我如今的举步维艰,只怕连自己也会不屑地哼哈两声。可是,那一刹那,我就算咬紧了可能已经没有半分血色的唇,也没有那个勇气往地上看去一眼,那些成千上万,各形各状,五颜六色,而且一看就是毒性坚强的……万虫,没错,万虫!
莫舒颜,莫舒颜,你怎么能这么胆小?怕就有用吗?就能救你自个儿了吗?我在心上一遍一遍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可是……当那些软湿的蠕动仿佛隔着鞋袜也能清晰察觉到,而且似乎越来越往上蔓延的时候,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空,“啊——”一声压抑了多时的尖叫还是破了我强撑许久的冷静,响彻了天煞宫空旷的后山,闭上眼,转过头去,我却忍不住有些无聊地想着,也许……那些恶心吧啦的虫子会被我的尖叫吓跑也说不定。
一阵笛音,忽远忽近,在耳畔间飘忽。只是,那笛音却不是悠扬的乐曲,而是尖锐得响彻云霄,似乎是在传递着某种讯息。然后,我就感觉到了,鞋袜上那种令我忍不住毛骨悚然的触觉居然慢慢地消失了,然后,“我原来不知道,你还喜欢虫子?”
这个嗓音,太熟悉了,虽然那清朗中除了我熟悉的嘲弄之外,还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但是,在这个时候我的耳里,却是如同天籁。“索骥——”我倏然睁开的眼里,想必是连谄媚之类的词也难以形容的闪亮了,瞧着索骥嘴角那似笑非笑的揶揄,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了。也许那是第一次,我那么喜悦外露,兴奋地朝着他奔去,然后,就瞧见了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而那修长的指间,就横着一管碧绿通透的玉笛。“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那么巧赶到救了他?我可不相信,刚刚那些万虫都只是一个意外,而南宫姑娘是真的很好心地告诉了她真相,那就是,索骥真的在这里等她。
“没什么。不过就是刚到木槿林入口,就听到一声只怕到了盈雪山下也能听个一清二楚的尖叫声,怕这里发生了什么人伦惨剧,就来看看,没想到,却看到你正忙着跟我那些小东西们亲热,但愿不会因为我回来得太早,坏了你跟虫子们培养感情的兴致倒好!”索骥双手横抱胸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深幽的双瞳噙着冰冷的两簇怒火,冷盯着我。
我就算是再迟钝,听了这话,看了这阵仗,也明白了索骥正在生气,虽然一时间,我还不能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但是……没有多挣扎,我已经扯开了自认讨好而谄媚的笑容,“那个……”说我迷路了不知道可不可行?虽然南宫紫罗骗我来这里是真,但说出来之后,难保索少主不会以为我是故意在搬弄是非,毕竟,人家可是多少年的感情了,这信任二字,我不想轻易去赌。只是,先讨好准是没错的。
在踌躇着的同时,我没有再试图去争辩些什么,哪怕我是受害者,这……就是真相。恍惚间,仿佛听到索骥的叹息,无奈而无力,怔忪间,却被他一把扯进了怀里,“舒颜……”他的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慎重,在我耳畔幽幽响起,“日后如果没有我的陪伴,你千万不可再来后山。这里是我们天煞宫的禁区,处处养的都是毒,不管是草木,还是虫蚁。而且,机关也不少,再说了,还有……”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那一瞬间,我的心里真的是暖暖而甜蜜的。我噙着笑,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但是到了这里,他却顿住了。还有……还有……他在沉吟着,但是那个还有之后的内容,我却始终没有听到,而他,搂住我的手臂却有那么一丝隐约的僵硬。他睡着了吗?在久等不到他的后文之后,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他飘忽望着远方的出神,那眼神没有落点地只是看着远处,而那神态,比落寞,比孤寂,更甚。“索骥——”心尖儿颤疼,我忍不住轻声唤他。
他不过眨了眨眼,便回过神来,再望我时,之前的情绪已经整理好了,让我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没什么。走吧!”他云淡风轻地淡淡笑着,仿佛将他方才的失常当成一场梦境,但不知道为什么,方才那一幕,他的神态,他的眼神,却是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心底,让我……不安。
出了木槿林,我们又见到了南宫紫罗。那个一身紫衫,望着我跟索骥相拥走来,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清丽少女。望着我的眼,那双本该在注视她的爱人,柔情似水,丝丝如扣的翦水秋瞳,这会儿,除了一丝隐隐的慌之外,便是全然的愤恨与厌恶。我心上一颤,虽然早就知道了跟她互相厌恶的事实,但是要直面被人怨恨的真实,还是忍不住有些骇然,不自觉的,我朝着索骥的方向偎了偎,然后,我便瞧见南宫紫罗眼里的妒火在瞬间狂燃起来,若非紧扯住裙摆的手证明了她极力的压抑,我相信,那一刻,她眼底的火,会化为真正的炽焰,转瞬便将我吞没,燃烧,殒灭。
“罗儿——”索骥淡淡瞟了她一眼,淡淡唤着她的名,却是较我更为亲昵的称呼,这项认知让我心头又是一梗,随即又忍不住想要失笑,莫舒颜啊莫舒颜,如今,你竟也变得这般小心眼儿了。然后,我瞧见南宫紫罗眼里的慌顿时如同涟漪般荡漾起来,一圈又一圈,望着索骥的眼,不住地闪烁。“你跟我过来!”索骥的表情和嗓音都还是淡淡的,然后,索骥放开了我的手,率先走出了木槿林,挑拣上岔路的左边,我知道,那里是天煞宫议事的皓月厅,却是与我所居的厢房渐行渐远的方向。那一瞬间,望着索骥和南宫紫罗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被他们抛在原处的我,怎么也移不开脚步,哪怕是他们的身影慢慢地模糊在我的眼底,我有那一种错觉,索骥的世界里,有那么一个地方,是我始终难以接近的。一朵凋零的木槿花从枝头坠落,淡紫的花瓣飘落在我发上,肩头,花开不同赏,花落可能同悲?
索骥跟南宫紫罗究竟谈了些什么,我不知道,那个关于我误闯后山禁区的真相,索骥究竟是否得知,在我这里,也终究成了永难得知的悬案。只是,从那一天过后,南宫紫罗看我的眼神,恨意愈深,但我,并不在乎。我悬在心上的,只是某一天,那个叫做易玄的四大堂主之一,在瞧见我跟索骥时的欲言又止,和那句刻意压低了的传话,“少主,宫主有请!”
宫主,宫主。望着索骥不经意地蹙眉,和若有所思,匆匆而去的背影。我没办法不在意,我才想起,我竟忘了,天煞宫的宫主,那个我从未想起,见过,却是索骥最亲近的人,他的父亲,索青禾。
我还想着,那一天的那个地方,索骥那句未完的话,那句“还有”之后,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索舒篇——莫失莫忘(六)
索青禾差南宫紫罗来找我,说是要见我的时候,我正在被视为天煞宫决策中心的皓月厅里,身上裹着索骥的披风,窝在他那张铺着白虎皮,一看就是奢华的宽阔椅子上,跟易玄在棋局之上厮杀。
易玄是个有些矛盾的人。如果说,索骥只是表面上的谦谦君子的话,那易玄就是真正的温文尔雅了。但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有着一张只能用可爱去形容的,跟孩子一样稚嫩的面容,时时刻刻都漾着再灿烂不过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就带着强大的张力,让见着的人忍不住打从心里被快乐所感染。也许就是因为这一张脸,让我恁是把比我长了几岁的易玄当成了弟弟。跟五六岁和十多岁才到盈雪山的南宫紫罗和靳风驰不一样,易玄是索骥奶娘的儿子,我来盈雪山上也有数月的时光了,而且,我总觉着以我跟索骥的亲近,我是知道的。在索骥的心底,易玄之于他,正如他之于易玄,他们不只是主仆,更是兄弟,而且,我知道,易玄定是三大堂主中,索骥最信任的人。因为,天煞宫获取消息的玄鹤堂和力量集聚的赤鹳堂都由易玄执掌。也许,就是因为这一层,连带着我对易玄,易玄对我,也都亲近了起来,我想,这就该是爱屋及乌了吧?
索骥很忙,虽然他不忙的时候,我们也曾在一起做过了太多太多的事。譬如,从未学过丹青的我,居然会跟着索骥学起了画,他爱画桃花,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他画桃枝,我画桃花。虽然那桃枝跟桃花很显然不是同等的水平,不过,我每每看着那张我们合力完成的画,总是忍不住甜得笑倒在他怀里,而他,也总是毫不犹豫地环紧我,轻笑着,轻轻吻我的鬓角。我喜欢他表达亲昵的方式,那个时候,我总能感觉到我们的心靠得如此之近。
不过,他忙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在跟他学棋之后,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在棋局上至少不要跟索骥差上太远,所以他没空的时候,我就总拉着易玄教我下棋。那天,南宫紫罗来的时候,我正死盯着桌上的困局,敛眉苦苦思索着破解之法,对面的易玄面容之上还是那样灿烂的笑,恍惚间,我想起,索骥真心的笑,那几乎可以融化积雪的初阳。
刚听说索青禾要见我的时候,我是慌的。可是,当我忐忑不安地随着南宫紫罗一路无语地走到了那个我答应过索骥,没有他的陪伴之下,绝对不能再靠近的后山。只是,那个后山幽闭的密室里,那勉强坐于躺椅上,不过五十来岁,却苍老得过于的老者,居然就是索青禾?我在震惊之余,对着那形如枯槁,满面紫筋的面庞,那双深深凹陷,却还是难掩矍铄和阴骘,甚至是杀意的眸子,我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这个人,这个人,居然会是索骥的父亲?怎能将面前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男人,跟那个俊美无俦,风华俊雅的索骥联系在一起?
“你……就是骥儿带回来的……女人?”索青禾开了口,那透着诡异乌青的唇瓣一开一合间,竟听不出半分的起伏,除了,在那个“女人”二字刻意拖长的片刻间,那双隐着杀气的眸子淡淡瞟了我一眼,短短的一瞬,我却仿佛察觉到了当中的深意,我可以肯定,索青禾,不喜欢我,甚至是,讨厌我。
“不是他带我回来的,是我跟着他回来的!”十七岁的莫舒颜,大多的时候是没有辜负父亲花费了太多心力的教诲,只有在面对着索骥的时候,我才往往会不知所措,但是面对着其他人,不自觉的,我总能从心底将那份冷静,毫不费力地在面上,心里展现出来。所以,我定定望着索青禾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无畏无惧,不卑不亢,只是淡淡陈述着事实。只是,想到那时的情景,想起我跟着他回来的那副画面,却还是忍不住莞尔,那个愠怒到几乎将我扛起仍出盈雪山,却最终下不去手的男人,索骥,那个已经深深铭刻进我骨血里,跟我生命紧紧相连的男人。
“好一句‘我跟着他回来’。扬州四海镖局,莫舒颜莫大姑娘!你们莫家麒麟刀名震江湖,连我这蜗居大漠,偏居一隅的天煞宫也是听说过的。不过我天煞宫在你们眼里虽然是‘三教九流’,根本排不进中原正统,但如今你足下踩的地方是盈雪山,这是我天煞宫的地方,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同我了解你一样了解。”索青禾想要抬手饮茶,捧着茶碗的那双如老鹤松皮般枯瘦的手,却是不听使唤地一径颤抖着。
“在下不知索宫主所谓的‘了解’是什么意思?你若足够了解我,就明说你召我来的目的。若你要计较我的用语,我的回答是我不改,事实如此,是我跟着索骥回来的。”我心下生疑,望着索青禾的形状,心下思绪百转,每一思虑却毫无例外,都成了误解疑虑,这索青禾堂堂天煞宫宫主,似乎是早已不再管事了,从这数月来,我看在眼里的,索骥的忙碌便可窥见一斑。只是,这索青禾不足知天命之年,正值壮年,怎的,却已经苍老至此,说一声老态龙钟,还当真是不过分。
“好!莫大姑娘如此爽快,那本座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说你跟骥儿回来是事实,那本座就跟你就事论事。莫大姑娘,本座希望你明白另一个事实————骥儿是天煞宫的少宫主,将来的宫主,你跟着骥儿回来对你,对骥儿,甚至有可能对整个天煞宫,都不是一件好事。”索青禾轻啜了一口清茶,略略抬起的眼里,阴骘之色又甚几分。
“呵,索宫主你未免太抬举我了。我只是区区一介晚辈,如今在江湖上可以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只是外人皆畏惧我爹的威名,我也就仗着爹爹的威名出来闯荡闯荡,见识一番。”呵呵,原来,这才是今日唤我前来的原因,我心上想笑,面上却是不卑不亢,人家都摆明了下起逐客令,我却是要捍卫我的爱情,容不得半点怯弱和退步。
“你……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好事,但可惜,羽翼未丰的雏鸟,不要过早显露锋芒才是。莫大姑娘,本座找你回来不是准备跟你商量。如你所言,‘四海镖局,莫家双刀’,江湖侠客皆畏惧你父亲三分,本座谈不上有三分,但也给他点儿薄面。你若是认清你与骥儿的差距,自行离开,于我们双方都是好事;你若是执迷不悟,一定要呆在我天煞宫,本座一开始就提醒过你:天煞宫是本座的地盘。谁都别妄想在此忤逆本座,骥儿也不行,更遑论你这个外人!”索青禾似乎一阵气结,然后,淡哼一声,望着我的眼,眼里的情绪我辨得分明,杀气,是的,绝对是杀气。
他竟想要杀我?就只因为我不愿离开索骥?这是怎样的父亲?他似乎正以爱为名,在自认为对索骥好的心态下,为索骥安排着一切,或者是扫清着一切,可是,他可有问过索骥的意思?
心上在感同身受地痛过一回之后,我只觉得愤怒,却是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沉默。索青禾也不说话,但面上却有一丝毫不隐藏的得色,我知道,他是以为我怕了。身后唯一守在此处的南宫紫罗更是如同一道寂静的影子,如果不是盯视在我身上,太过怨愤嫉恨的目光,也许,我早就忘了她的存在。
“怎么样,莫大姑娘,你决定好没有?你的功夫,你我都心知肚明,前一条路好走,你若不走,后一条路,你将走不了几天。麒麟刀是何等名镇江湖,莫家这一代只得你与一个尚未及笄的莫二姑娘,麒麟刀是套好刀法,失传了,岂不是可惜么?”索青禾也算是沉得住气了,整整一刻钟的沉默过后,他才再度开了口。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着他面上隐忍,眼里却是一阵难忍的痛苦,那扣在紫檀躺椅一边扶手的手,甚至连指甲也深深陷进了紫檀木里。
我略略拧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索青禾,莫不是身上有什么不适吧?但是,那疑虑也只是一闪而逝,便被迅速膨胀的愤怒给淹没,“索宫主,”我告诉自己,无论多么气愤都好,眼前的人,毕竟还是索骥的父亲,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稍稍平缓一下情绪,口气却是经不住地冷凝下来,“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走。我不明白我区区一介江湖小辈,如你所言你既然连我爹都不放在眼里,你何必跟我费了这么多唇舌?你是索骥的爹,我敬你,所以我在这里同你说话,可你也要知道话不投机半句多的道理。我不走,莫舒颜莫大姑娘我,不走!要我走,只有一个办法,除非索骥开口,要不,就是我们之间再无感情可言,否则,我决不走!”没有人可以这般肆意安排我的爱情是去是留,即便这个人是我爱人的父亲。
“你!”索青禾气息一窒,仅一瞬,面上又冷冷笑了起来,一瞬间,仿佛连密室里的风也硬是冷了几分,“感情?感情算是个什么东西?感情只会让人懦弱,而注定要接掌整个天煞宫,成为强者的索骥,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
“你不是索骥,你怎么知道他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你凭什么替他决定?”心上火起,尽管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但成效似乎还是不大。
“莫大姑娘!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是快快应了宫主,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令我万分吃惊的是,说这话的居然是自领我到了此处,便再未开口半句的南宫紫罗,但我可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她是关心我,因为,她话里的警告和威胁就算是智障也能听得明白。
我怒火上了心头,却是愈加的冷静,只是冷哼了一声,眸光没有温度地淡淡瞟过她,“可惜了,我天上就不爱敬酒偏爱罚酒!”眼角余光扫到南宫紫罗面上一阵尴尬阴郁,我突然觉得心上一阵痛快,想笑的嘴角在又转头望向索青禾时,在瞬间扯直,“我踏入这大漠之时已经差点丧命一回。我的命是索骥的,你是索骥的爹,你大可取去。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杀我,我莫家好歹还有个小妹,而你天煞宫只有索骥一个儿子!我认定索骥,我信他!索宫主,小辈我请你成全了!”
在说这话之时,我其实是不驯的。那个时候的我,太过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所以在说出挑衅之言时,我并不认为索青禾会当真杀我。只是,在索青禾冷冷说着那声,“找死!”然后,原本勉力坐在躺椅上的枯瘦身影在我还没看清之前,快得诡异地窜到我身前,一手如喙,直冲我而来的时候,我直觉想要退,却已是来不及了。
不过眨眼的瞬间,在一抹冰冷得如同地狱般幽深的气息拂过颈侧的同时,一只冰冷的手已经箍上我纤细而脆弱的颈项,钳制了我的呼吸。索青禾那双深深凹陷下去,看来愈加阴森恐怖的眼,就近在跟前,毫无温度,却漫溢杀气地紧盯着我,我从那幽黑眼里的倒影,看到了自己苍白像鬼的面容。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脚底板一路窜上了心底,流至四肢百骸,然后,从指尖开始慢慢地酥麻,直到,我再动不了分毫。只有一种求生的本能,让我的双手无畏冰冷地扣在他掌上,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他却似丝毫不觉痛,只是享受地看着在他掌下挣扎着的猎物,嘴上毫无温度地笑,“你想死,那便成全你!相信我,那不过是举手之劳!”说着的同时,他手上一个用劲。几乎再没能够呼吸的空隙,我扣住他的手,拼命地抓抠着,在他皮肉上划过一道长长的抓痕,我却是难过得望着不断拉近又拉远的密室顶上,不同于上次沙暴中的惊魂,那一次,我是真真正正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
他只需再稍稍用力,我想,我最后的结果就不再是颈上留下的五指痕,也许,我脆弱的颈子就是整个地断了。我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是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弱,在慢慢模糊的视线里,一道黑影掠过,一推一攘间,颈上的钳制在瞬间松了开来,久违的空气拼命挤进已经空置的肺腑,我拼命地喘着气,然后,被卷入一具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里。鼻端嗅到熟悉的淡淡气息,我的眼里,却忍不住一个湿润,埋首在他胸怀里,说不出话,眼里的泪,却终是湿了他的衣襟。
“父亲——”所倚的胸膛轻轻震动,那声沉郁的呼唤敲打在那有些失序的心跳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和动作,也再没听到他跟他父亲谁再说话,他们似乎只是这样静静地对峙着,然后,在静默里,慢慢地得出一个结果。
“骥儿,你定是要她,是,还是不是?”索青禾冷冷问着,话里的杀气未减半分,这一次,我真的怀疑,他会杀了我,毫不犹豫。
索骥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揽住我的手却是又紧上了一紧,这番无声的作答,我是懂的,心上在心有余悸之外,却觉着一阵欣甜。然而,显然的是,这不只我懂,那个当人家爹的人,也是懂的。
“很好!本座今天不杀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这话你给我好好记着!你说你信他,我就让你看看‘信’这个字,在这个江湖是多要不得!而且江湖要不得,我这天煞宫更是存也存不得!”我知道,这话是冲着我说的,但是,我却已再没力气去回应。这话,明着是妥协,却让我的心,沉得更深。
待我再回过神来时,我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索骥居然已经带着我出了密室,走到了我们最爱的那处木槿林。只是,木槿的花期已过,那些凋零枯萎的淡紫花瓣落了一地,还有零星的几朵散落在枝桠间,时不时随着秋风的萧瑟,缓慢地归于尘土。我却察觉到环住我的双手,在止不住的颤抖。“索骥——”我略略拧眉,低唤着他的名,嗓音因方才的生死一线而有些暗哑。
我抬起头,想要看他,却是在下一瞬,便是他一个拉扯,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还是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在我耳畔低低响起的嗓音也是失常地失了一贯的从容与平稳,“舒颜,舒颜,别怪他!别怪他!他只是……因为练了功,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所以,别怪他!千万别怪他!好吗?”
我心沉了,我想要问,他爹是练什么功,才成了现今的这副模样,可是,我终究,什么也问不出口,我终于发现到一个事实。这个我爱的男人,这个总为天煞宫日日奔波劳累的男人,在他的心上,父亲,是怎般重要的存在?
“舒颜,其实,我并不是喜欢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我只是不想让爹失望。现在,我有了你,我会想办法说服爹,放下称霸武林的野心,我们一家人,就在这盈雪山上隐居终老,你说好吗?”许久之后,他似乎平静了下来,只是,那些如同承诺般的话语在盈雪山上的风里,忽远忽近,听不真切。我原来不知,那也许就是对未来的预示,我只是一径听着,心里乐着,点着头,心里一遍又一遍答着,好,怎么不好?
那个初冬的夜里,没有什么的异常。我在屋里火炉的薰暖中,睡得深沉。屋外突来的吵杂和喧闹,让我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紧了眉梢,待幽幽转醒,屋外那些慌乱而杂沓的脚步声突然让我察觉出几许不对劲。拿起外衫披上,走出屋门,我还是忍不住瑟缩地紧了紧衣襟。再一次埋怨起自己已经习惯江南温润的身子,这北地的严寒干冷,终究是让我有些不适应。我眯眼,看着天煞宫的门人在夜色里匆匆而走,不知何时,那满院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出事了。我心里清楚,然后,再忍不住,朝着人潮涌去的方向奔去。
只是我没料到,奔跑的尽头居然是这样骇人的情景。那两具满布紫筋,双目怒突,七窍流血的尸体居然是……居然是索骥的两个堂兄弟,那是几天前,在路上遇到,还跟我笑着打招呼的人啊,这会儿……这会儿却已经……我心上忍不住一寒,这种死法,虽然不曾见过,但我不陌生,相信所有习武之人,江湖武林都不会陌生,那是走火入魔,筋脉尽断而死。我突然间想起那个也是满布紫筋,人不人鬼不鬼的索青禾,有些东西,突然醍醐灌顶一般从头顶浇下,我的脸倏地,木然了。有些恐惧的情绪,再度侵袭了我的五脏六腑,我的脑子,瞬间空白。
温暖的熟悉包裹了我僵冷的身躯,我愣愣抬起头,看到索骥望着地上两句尸体,若有所思的脸。我突然,手,紧紧抓住了索骥的手,不肯松开半分。他略略低头看我,我瞧见他眼里映出的自己,苍白,而慌乱。他蹙着眉,而我也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索骥,拜托,拜托你不要,不要……
“少主,宫主有请!”易玄的脸色隐在黑暗里,半明半灭,却让我心上的不安膨胀到了极致。
索骥,索骥,别去,别去!我总觉着,他如果去了,便是离我远了,我再留不住他。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努力用眼神诉说着,定定望着索骥。只是,正如我当初的臆测,父亲和天煞宫,在他的心上,始终是第一。“舒颜,父亲……在找我!”他低低垂眼,语气,始终是低柔的。然后,不管我怎么紧抓,他还是抽开了他的手,一寸又一寸。“乖!没事了!你先回去睡觉!我一会儿再去看你,呃?”他的手如同柳絮般轻柔,抚过我的长发,却只是草草安抚了一番,便毅然转过了身。
索骥——那声呼唤,终究是哽噎在了喉头,我猝然伸出去的手,却只握到一掌的虚空。望着他的背影,我心上被不安一点一点掏空。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属于我们的未来,已经开始了倒计时,而我,却只是一径说服着自己忽略心底强烈的不安,他只是去看他父亲而已,他只是去看他父亲……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索舒篇——莫失莫忘(七)
索骥突然变得忙碌起来,我几乎很少有机会见到他,即便是见到了,那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我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跟他说,却是没了时间,也没了机会,在那些从指缝间溜走的从深秋到初冬的日子里,我最先习惯的,居然不是盈雪山上全然不同于江南的天候,而是……他的背影。
也许真的是不太习惯大漠的寒冬,也或许是因为见不着索骥,我总觉得无所事事,连在木槿林里练武也不想去了,镇日里,都觉得晏晏的,提不起劲儿来。而在盈雪山上下起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时,一向甚少生病的我,居然染上了风寒。至少,那个时候,我,包括忙得昏天黑地的索骥,都没有怀疑过,那……确实是风寒。如果那真的算是风寒的话,那也许是我生命中,最为严重的一次。不管是白天黑夜,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躺卧在睡榻之上,在梦境和现实当中昏昏沉沉。过程当中,鼻端总能隐隐约约嗅到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像是海棠的味道,恍惚中,我总想着,这个时节,不是海棠的花期……
说不出这场病,对我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至少它毕竟还是对我有些好处的,一是,在那个拉沉着一张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南宫紫罗为我把脉,为我开药方,吩咐照顾我的小丫鬟为我煎药的过程当中,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她是大夫。再来就是,因为我生病了,所以……我见到了索骥。
只是很奇怪的是,在听说索骥差人来说,会到我这里来陪我用晚膳之后,我的精神就异常的好,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似乎乍然清醒了过来,然后,便是不知在何时洞开的窗户,和那在梦境当中异常熟悉,一醒来之后,却仿佛随着梦境散去,再难寻觅的海棠花香……
但是那个时候,我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疑虑这些,只是心心念念想着,索骥要来了。他的父亲早已不再管事,天煞宫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落在了他一人的肩上,他有多忙,我是知道的!尤其是在他的两个堂兄弟,和据说在一年多前出事的他叔叔相继去世之后,他就更忙了。所以,我知道,即使只是一顿晚膳,但是要挤出这点儿时间来陪我,他也有多难,所以,我也很珍惜!只是想到这里,我不愿意承认,那正一天天膨胀的,那一丝一直苦苦压抑在心底的,强烈的……不安。
我讨厌这样病怏怏的自己,可是,在依偎着索骥宽阔温暖的胸膛时,我却总乐意只当个需要呵护的小女子。索骥的厚绒披风牢牢的裹住我们两人,耳畔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吐息,我们一同望着半敞的窗户外扯絮似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谁也没有试图开口说话,但我,却是万分喜欢这样的静谧和亲昵。
“索骥——”虽然索骥总是以眼神来撵走了那些试图将他从我身边喊走的侍卫,可是,当神情略带抱歉的易玄神色匆匆地出现在我厢房门口时,我知道,他终于还是要走了。然而,有些在心上已经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话,我一定要说出来,否则,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被自己心头的不安给逼疯掉。“答应我……不要去练那个功,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我问得异常的小心翼翼。因为,我是这么的明白,父亲……和天煞宫于他而言,是多么的重要!而在天煞宫这么长的时间,即便我什么都不问,但也足够我了解索青禾的野心,和那门邪功的隐约真相。我大概猜到了,那邪功定是跟索青禾的野心息息相关,否则,能练这门邪功的人不会只是索家人。可是如今,索家,除了索青禾,就只剩索骥一人了,我没办法不担心。我总想着那一日,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首,还有…….索青禾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那总让我打起冷战来,我绝对不能看着索骥有朝一日变成那个样子,甚至为此搭上性命,绝对不能!
索骥搂着我的双臂有些僵硬,他沉默着,连带着我感觉到耳畔的,他的吐息也有些沉重起来,我也忍不住稍稍屏住了呼吸,因为我知道,他是在挣扎,在抉择,在亲情和爱情之间,在他父亲和……我之间。
“我答应你——”终于,他打破了沉默,在我耳畔轻轻地,低沉地承诺着,然后,就是这么短短的几个字,一句话,居然让我不安了许久的心在顷刻间便安定了下来,我面容之上,绽开了笑花,因为,我知道,他说到,一定会做到。只是,在那之后,甚至到了如今,我总是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太过相信他了?倘若我当时不那么相信他,那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了,我们也不会走到如今再无回头路的地步?只是,人生,却从来没有如果,只有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