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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21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云湛还是冷冷的眸色,唇畔却浮起没有半丝温度的冷笑,“一无所有之人,自然无所畏惧!”

他话中的寂寞自敛和毫不惜命的态度,让柳晏笛的心又是一阵揪疼,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刷白的几分。

然而,她的脸色看在封从潇的眼里,却成了害怕。于是,他也顾不得其他,索性挑明道,“废话少说!云湛,你还是快些放了柳姑娘才是!”

目光微微一闪,云湛瞟了一眼怀中脸色苍白的人儿,眸色几不可见地敛了敛,低道,“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自会放人!只是——”他抬起头,目光如锐箭一般射向另一旁,神色有些惶惶不定的柳天正,神色又是一冷,道,“柳庄主,我要的东西,可带来了?”

“柳庄主,快快用轩辕月珏把柳姑娘换回来才要紧哩!”封从潇别过头,见到柳天正神色不定地像是失了神,遂拧了拧眉,低声催促道。

柳天正讷讷地回过神,迅疾地瞥了云湛和柳晏笛一眼,然后,磨磨蹭蹭地探手进衣襟里摸索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却不敢再看柳晏笛一眼,而额上,甚至冒起涔涔的冷汗。思绪一转,他陡然忆起昨个儿深夜里,丫鬟银杏所说的话,这杀手的目标原先是他的宝贝城儿哩,不行!绝对不能让城儿再身处险境!想到这儿,他探进衣襟里,已经满是冷汗的手攥成了拳头,然后,他一咬牙,在几人惊异的目光中,他“扑通”一声跪下,在其他几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唱作俱佳地哭喊了起来,“城儿!我苦命的女儿啊!爹爹对不起你,爹爹不能也没办法用轩辕月珏来救你啊!城儿,你原谅爹吧!爹也是迫不得已啊。爹根本无从得知轩辕月珏现在何处,爹爹无能为力啊!你是爹最疼的女儿,爹爹也是没办法,没办法呀!爹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在场的其他三人都是一愣,但待回心一想,就不难猜到他在演什么把戏。云湛除了眸中一闪而逝的惊异之外,再无其他表情,但一双眸子却是定定地注视着脸色惨白的柳晏笛。

封从潇看看云湛,再看看眼神中明明写满受伤与不敢置信的柳晏笛,脸色铁青地回过头,冲还不住哭喊着的柳天正,怒道,“你在说些什么?你还不把轩辕月珏拿出来救柳姑娘?”

“我也想救啊!可是,倾城,好女儿,爹爹实在是对不住你,对不住啊——”柳天正却是铁了心,要将这出戏一唱到底了。

“你真是——”封从潇气得咬牙切齿,不再跟他罗嗦,直接伸手过去,用力抢过柳天正攥紧在手里的物件,这一看,他的脸色愈加难看,“柳天正,你——”没有轩辕月珏,他之前又没和自己商量,如今又故意让云湛以为柳晏笛是柳倾城,他这不是摆明了要置柳晏笛于死地吗?

柳晏笛再也无法忍受,失神中,双腿一软,几乎跌倒,一双手却在这时牢牢地扣住她的腰支。她怎么能相信,怎么能相信?她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她身上,也流着他的血呀?他怎么可以这般绝情?怎么可以?

“云湛,你把柳姑娘放了,我保证,今天你能安全离开!”封从潇也急了,面色有些惊惶地跟云湛谈条件。

云湛深邃的目光从柳晏笛痛不欲生的面容上稍稍移开,目光冷冽地逡巡在虚伪无情的柳天正和面色焦灼的封从潇之间,而后,冷冷哼道,“办不到!”话落的同时,他腕间的皮革里五数折齐发,封从潇急急地闪身避过,再回过头,云湛却已经携了柳晏笛奔至数丈之外了。

狠狠地一咬牙,封从潇别过头,怒目瞪视地上的柳天正,恨道,“虎毒也不食子啊!柳天正,你够狠!那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亲生女儿啊——”话落,他不再耽搁,但愿,还能追上云湛,不管怎么样,他是要救回柳晏笛的。

他身后,柳天正却怔怔地失了神,是呵,那是他的亲生女儿。可是,无毒不丈夫啊!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直到已经离开很远很远之后,柳晏笛仍然不敢置信,她知道,这些年来,她跟父亲之间除了原本的血缘关系之外,根本形如陌路,她也早以为自己已经绝了期待,可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自己始终还存着那么最后一点的希冀,可是,到了如今,也真正就是万念俱灰了,她终于感受到了心,彻底冷去的感觉。

她面上的苍白与茫然让云湛不由自主地拧眉,她还好吧?

像是察觉到了他难得显露于外的担忧,柳晏笛的视线转向他,苍白的面容上弯起一抹极尽自嘲的弧度,嘴角想笑,泪,却由不得自己地纷纷坠落,“很可笑吧?我没想过要取代柳倾城的位置,可是,我自己的亲爹却把我往刀口上送。呵呵,还是,你也以为,我是柳庄主那个心尖尖上的宝贝女儿?”她笑着,那笑容和话意却是那般的苦涩。

一方巾帕递到她的跟前,她愣了一刹,而后,接过那巾帕,想要拭去那像是流不尽的眼泪。然后,一时间,四下静默无语,她,默默地掉泪,他,却是静静地聆听。

许久许久之后,柳晏笛像是哭够了,微微抬起红润的眸子望向远处笼罩在湿雾中的山头,嗓音轻哑地道,“你一定很失望吧?费尽心思抓来的筹码,却不值钱?”

云湛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伤神的侧颜,不知为何,心,稍稍抽疼了一下,眸色,也是黯了黯。

轻吁出一口气,柳晏笛捏紧手中已经湿透了的巾帕,空落的心不经意掠过柔软,然后,不自觉地,她浅然地笑了,像是解脱般的释然,又像是无所畏惧的坦然。“你要把我怎么样呢?人家都说,凡是见过云湛的人都已是死人,从无例外!”如今的她,突然觉得,死在他手上,也许也是好的。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云湛复杂的目光凝视着她,好一会儿后,他开了口,给了她,连他自己也会觉得惊讶的答案,“你走吧!”话落的同时,像是怕自己对这毫无理智的回答而感到后悔,云湛不再看她,而是转过身,便欲离开。

他要放她走?柳晏笛也为此震惊不已,直到回过神来时,她却是直觉地出声唤住他,“等一下!”云湛顿住脚步,带着狐疑回头看她,他不认为,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他一贯深邃幽静的眸色让柳晏笛沉寂的心忍不住一阵惊跳,她咬唇踌躇了片刻,最后,还是在那窒人的注视中,困难地开口道,“我不想回双月山庄,也不想再待在这里,我想要离开!”

云湛对她突来的要求先是一阵惊讶,但仅只是一瞬,他挑了挑眉,而后,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冷漠地转身离开。

“你不是想要轩辕月珏吗?”柳晏笛急了,稍微提高音量,果然瞧见他停住了步伐,只是这一次,他没再转过头来。她深吸一口气,续道,“只要你答应帮我这一次,我就把轩辕月珏给你!”

云湛回头了,只是,不是点头,而是,带着几分冷淡地斜斜扯了扯唇,那不太明显的冷笑却让柳晏笛霎时冷到了心底,他是在嘲笑她?嘲笑她不自量力?然后,在她渐渐转白的脸色惊惶中,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郊外的夜,很冷很冷,那料峭的寒风吹在身上,让她娇弱的身躯一阵颤寒,但柳晏笛还是站在那儿。就站在刚刚与云湛分手的地方,不曾稍离。她在等他回来。尽管,其实她并不是那么有把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坚持如此不可,但是,她知道,在当下她已不可能再回那个冰冷的“家”的情况下,她已经没有旁的选择。她只是固执地相信着心中那个已经不是很坚定的也许,也许他会回来的,也许他并非想象中的那般冷漠。

风越来越冷,柳晏笛双手揪紧披风,却忍不住白着脸不住地打颤,远处,传来声声狼号,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她想,反正如今她已无路可走,那么,就这么冻死也是好的吧?只是,不甘心呐,她终究是不甘心,不甘心她终其一生也没能瞧见双月山庄以外的世界是啥模样?还有更深一层的不甘心,她说不清也道不明,可是她隐隐知道的,就是跟那朝夕相处了数日的冷漠男子有关。她总是忍不住想,如果他的眼神不再那么冷漠,如果他能笑一笑……一阵淡冽的冷香袭入鼻端,紧接着,一件普通的布衣被掷到了她跟前,她讷讷地抬起头,望向不知 何时去而复返,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却因逆光,而看不太真切的男人。

“去换上!你那一身,太惹眼了!”冷漠的嗓音淡冷地响起,只是那其中,只有男人自己明了的,对自己的妥协与让步,甚至是心软的懊恼与无奈。说完后,男人转过身,走到另一边,然后,背对过身去。

柳晏笛呆呆地抓着手中的布衫裙许久之后,她终于回过神来,望着男人的背影,突然间,灿烂地笑了开来。那一瞬间,她的眼灿亮得如同星子,然后,之前的寒冷和让她惧怕的狼号声,突然间都像是远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

今个儿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常州城通往松江的山间小道上,封离湮携着马儿来到近旁的小溪畔,弯身以清冽的溪水为大毛刷洗着鬃毛。身上那袭鹅黄的罗裙因她的弯身而微微掀起,露出浸在溪水中,白皙的小腿和嫩白的雪足。

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不甚明显的细碎声响,她略一转头,迎向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温文浅笑着的俊美男人。唇畔掀起礼貌的微笑,她笑唤,“司空公子!”

白衣胜雪的司空洵,极尽温文尔雅地微微一笑,那般恍如谪尘仙人的不染尘俗,加之过人的才貌,莫怪近年来能疯魔武林,令万千少女为之倾倒了,即便是与他不熟,仅有过数面之缘的封离湮,也在每见他一次,总要生出几许天公造物之奇的慨叹来。

“离湮姑娘似乎与这马儿甚是相好呢!”司空洵弯唇而笑,明澈的眼神里沉淀着柔和的笑意,从不离身的竹刻玉笛横在修长的指掌间,因水光的映衬而透着莹白的光。

“这可称不上相好,若非那呆子没那心思,我才懒得管呢!”封离湮佯装不耐地哼了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还是细致而小心地为大毛刷着背。

“离湮姑娘与沃兄似乎是相交甚深,只是不知,两位是因何相识,想来也定是桩江湖逸事了!”司空洵眼眸里有一抹淡淡的幽暗一闪而逝,不动声色地问着,一双飞凤似的眼儿静看着封离湮的侧颜,像是要从中瞧出什么哪怕细微一丁点儿的端倪。

“也称不上什么江湖逸事,我想啊,八成是我上辈子欠他的才是!”封离湮嘴里似是抱怨,但眉眼却在刹那间柔和起来,连粉唇畔也牵起柔和而温暖的弧度。

司空洵明澈的眸子闪过一抹失落,而后,深吸了一口气,立时转变话题道,“对了,离湮姑娘似是不愿与在下和师妹同行,为何却要勉强自己?是与师妹有关?”

“除了那鬼丫头还有谁?”想到这个,封离湮不觉微噘起唇,俏颜上染上薄怒,浸在溪水里的雪足跺了跺,“你可别以为我是怕她呀?要不是我小时候被她摆了一道,也用不着什么都听她的!”

“是吗?”司空洵淡应了一声,微垂着头,却似乎没有追问下去的兴致。

反倒是封离湮奇怪了,面露疑惑地转头看他,“咦?我以为你跟晓晓感情不错,你会很好奇这事呢!该不会是晓晓这鬼丫头不遵守约定,把那件事说出去了吧?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有得她受了!”封离湮说着,晶灿的眸子微微眯起,一双小拳头却攥紧了,表情有些恐怖。

“离湮姑娘,你多虑了。师妹虽然爱胡闹,但她答应了别人的事,是不会食言的。”司空洵眉间染上淡淡的疲惫,轻道。

“这样啊!那算那鬼丫头还讲信用!“悻悻然放下拳头,封离湮的心底说不出是放心还是失望,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可以有机会一雪前耻了,唉,想来,晓晓这鬼丫头运气总是出奇的好。

“离湮姑娘,在下想起还有事要做,所以,就先告辞了!“司空洵在封离湮敛眉思索的同时,急促说完后,便旋身而去,步履间多了几分颓丧,不复之前来时的轻快。

真是奇怪!封离湮望了望司空洵远去的背影,狐疑地蹙蹙眉,而后耸耸肩,会过头,却被骤然凑到眼前的一张嬉笑的俏颜吓了一跳,回过神后,怒道,“你这鬼丫头,想要吓死人呀?”未料,琴晓却没被她的怒气吓到,反而笑眯眯地往着她,神色有些怪异的暧昧,导致封离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干嘛这样看我?很怪啊!”

“你刚刚在跟我师兄说话呢!难道你突然开窍了,发现我师兄对你的一往情深?”琴晓眨巴眨巴大而晶亮的眼睛,满脸狗腿地道。

封离湮却被吓了一跳,“死晓晓,你在瞎说什么呀?”眼儿带着几许心虚四处望了望,这个晓晓,唯恐天下不乱的,这话,可别被人家司空公子,还有沃大哥听见才好。

闻言,琴晓先前的笑容在瞬间消失,一双眼,怒也不是,恨也不是地狠瞪着封离湮,片刻后,终于狠敲了某人脑门一记,气道,“封离湮,你真是笨呐!现在啊,我终于可以明白,你怎么会看上沃涯那个呆子了,因为,你们根本就是天生一对嘛!”

“沃大哥他不笨,晓晓你别这么说!”封离湮有些不悦地为心上人背书。

“是!是!是!如果他不笨,这世上就没有笨的人了!”琴晓忍不住翻翻白眼,她真不明白,离湮明明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却看不清师兄的心意,而且还挑上了沃涯这样一个人?

“你——,算了,你不懂,我知道沃大哥不笨就够了!”封离湮原本还想反驳,但转念一想,她反而不生气了,唇畔牵起动人的弧度。晓晓不明白没关系,沃大哥的好,只需她一人知道,就足够了。

“你——,你真是无可救药!”琴晓却怒得找不到话说,终于悻悻然地离去。

封离湮却仍然不痛不痒地继续为大毛刷着背,甚至还心情甚好地哼起小调来。天高气爽,云淡风轻,真是美好的一天呐!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

远远的,便瞧见沃涯猫着腰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烧着火,火堆上架着两只野兔,那黝黑的脸上,专注的神色,却不经意间柔软了封离湮眸底的神色,唇畔弯成月牙儿的弧度。

“呵!这么仔细看来,你那个傻哥哥,傻归傻倒也傻得蛮可爱的嘛!”一颗脑袋瓜子不期然间搁在她肩头,封离湮瞪着把她的肩头当软枕的琴晓,见她一双眼儿里闪烁着诡光,煞有介意地佯装思考了半晌,而后,笑得一脸的舍己为人,“我看,这样好了,为了成全我师兄的一片真心和你一辈子的幸福呢,我呢,决定牺牲一回,就由我来接收你的傻哥哥好了!”

“你——”一股怒火倏起,封离湮的眼儿瞪得更大了,只是琴晓却已经嘻嘻哈哈一笑,扭头便跑开了。明知琴晓只是开玩笑,但封离湮的心底还是止不住的酸意冒出,光是想着沃大哥可能跟别的女孩子亲近她已经受不了了,不行,沃大哥是她一个人的,别的人,谁都别想染指,否则的话,就算是晓晓,她也会是六亲不认的。

想着想着,她的一双小拳头攥了个死紧,一张甜美的小脸更是黑沉的厉害。就在这时,一阵引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侵入鼻间,一只烤得香脆黄灿的兔腿递到了她跟前。她回过头,对上沃涯憨直的笑容,“湮儿,给你的!”一刹那间,所有的酸意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满腹里,余下的,就只有满满的温暖与感动。

接过那只兔腿,封离湮珍惜地将之捧在掌心,埋着头,小口地咬下,含在嘴里,没有盐,也没有精致的烹饪,可是,在一向挑嘴的她尝来,却成了她所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好吃到她的眼里,甚至有了热湿的感觉。

“怎么样?好不好吃?”沃涯一边大口大口啃着兔肉,一边抽空询问,脸上不意外地挂着一向质朴的笑容。

“好吃!这是湮儿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封离湮小声地回应,抬起的眼,与沃涯的眼对上,眼里有晶莹的波光在流转,沃涯的心突然抽了一下,陡然觉得,那双眼儿像是世间最珍贵难寻的宝石,熠熠生辉,美得耀眼,即便是天上的星子,也不过如此。

正到情动时,不远处的山林却响起一声尖锐的清啸,然后,封离湮侧过的眼,精准得捕捉到司空洵和琴晓兄妹俩乍变得神色,和相视一眼间,明显有之的惊慌和诡异,眼儿,不自觉地微微眯起。

“湮儿——”身畔的沃涯却在这时一把扯起了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沉凝,“待会儿跟紧我了!”

封离湮愣愣地回神,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沃涯携着,与司空洵师兄妹俩极有默契地朝树林的另一侧快速地奔去,然后,直到这时,她才隐隐约约感觉到林子那一头,也正朝他们逼近的,杂沓的脚步声,和强烈的杀气。

沃涯的脚程快,封离湮是知道的,可是,直到今日,被他携着一路狂奔,她才终于领悟到,她眼前的这个看似憨厚的黝黑男人,只怕决计是不简单的,这样的脚程和绝顶的轻功,她平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是她那一向在江湖之中难逢敌手,受江湖中人万般崇敬的父亲,这样的功夫底子,就连在得父亲真传的哥哥身上也未曾见过。

没有意外的,封离湮对身边的这个男人更多了几分好奇,探索的目光定定地注视在他身上,只是一心想着他究竟是什么来头,混迹江湖,为的,又是什么,浑然忘了他们正在逃避身后那阵子强烈的杀气。直到沃涯停下脚步,她怔怔地回过神,这才发现,刚才的那股子杀气竟然已被远远抛在了后头,一时间,竟难以察觉了。紧接着,眼前的男人,方才脸色中的沉凝已经尽数敛去,脸上,眼里,都又恢复了一贯的憨直,仿佛刚刚那个陌生的他不过是她一时的错觉,从未真正存在过。

“湮儿,你先歇会儿吧!”沃涯憨憨地一笑,侧转过身去,理着他身上,因为之前的急速奔跑而微皱的行李。

封离湮打量着他的背影,一双灵动的眸里,除了好奇,更是多了几分深思。

等了好一会儿,司空洵和琴晓两人才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两人在望向沃涯时,眸子里多了几分不难辨认的惊异,怎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黝黑少年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可惜,有人不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去惊异。封离湮的眸里带着几分犀利与质疑,逼向似是有些心虚的琴晓,“晓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哪,哪有?”一贯我行我素的琴晓却破天荒地避开了封离湮的目光,而后,心虚地朝一旁的司空洵使了个眼色。

司空洵面色一整,略显踌躇地望向封离湮,“离湮姑娘,是你多虑了!师妹与你情同姐妹,该告诉你的,决计不会瞒你!”

也就是说,瞒着她的就是不该告诉她的了!略略蹙了蹙眉,封离湮心下暗暗思索,琴晓向来与自己无话不谈,而司空洵更不是小气之人,他们要瞒着她的,若非是大事,就是麻烦事,所以——再略一思索,她心下已经有了决定,“既然是这样的话,晓晓,司空公子,我想,我们还是在这里分道扬镳为好!因为,不管顺不顺路,我想,我们都不该一道上路!你们知道,我向来最怕麻烦,而且,我不希望牵扯进一些不该涉及的江湖恩怨当中,更不希望把沃大哥牵扯进来,我希望你们能明白!”

琴晓先是一愣,而后再接到司空洵深意的一瞥之后,才不甘愿地撇了撇唇,低声嘟嚷,“好吧!反正一开始,师兄就不赞成跟你们同路,我也没想到,那些人会那么穷追不舍呀!”

这些话,封离湮都听在耳里,但她无心去深究,虽然她与琴晓情同姐妹,但终究不愿打破她的原则,涉足江湖恩怨,所以,她轻巧地扯住沃涯的臂膀,毫不拖沓地道了一句珍重,然后,毫不留恋地携着沃涯,转身便走,举步间,没有半分的牵拖。

“什么姐妹嘛!”琴晓望着封离湮干脆的背影,有些不服气地嚷了一句。

“这原本就不干她的事,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把她扯进来!”司空洵略带责备地横了师妹一眼,琴晓这才自知理亏地闭了嘴。司空洵望着方才封离湮和沃涯两人离开的方向,眼里有着淡淡的愁绪,“但愿他们离开就能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江湖恩怨!”

“我想,那个,不太可能耶!”身后,传来琴晓小心翼翼的回话。

司空洵突然心中一阵恶寒,不安地望向一向鬼心思最多的师妹,她该不是——?

琴晓被盯得浑身发毛,呵呵陪笑着嗫嚅道,“你也知道,刚刚那些人追得那么急,我不怕被抓到,或者就这么一命呜呼——”在师兄威胁“说重点”的眼神下,琴晓总算切入了正题,“我只怕东西不落入那些人手里,刚刚我见沃涯从我身边走过,他的包袱又在一侧,所以,就顺手。。。。。不过,我没想到沃涯的身手这么好,也许——”、

未尽的话语,在瞧见自家师兄铁青的脸色时,全部梗在了喉咙里,她家师兄,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平日里是个谦谦公子,老好人,但是一旦发怒的话,那怒气,可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果然,在下一刻,怒吼声响起前,一向聪颖的琴晓已经先一步缩起了脖子,但那被握在司空洵手里的折扇,还是毫不留情地敲上了她的脑袋瓜子,“你什么时候能少惹些麻烦?”

什么嘛,人家也是为了顾全大局啦!低着头,琴晓犹自不服气地在心底暗道,抬起头,却见自家师兄已经携着一身的怒火朝前走去,她连忙敛去自怨自艾,追上前,“师兄,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回答她的,却只有司空洵怒火滔滔的步伐,和林里,倏起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

离松江不远的一个小镇,带着南方特有的细腻与柔和,在三月的杏花疏影中,烂漫了鼻翼的春风。

封离湮一身鹅黄碎花的短衫裙,好奇地在街道的摊贩间四处穿梭,这看看,那瞧瞧。“湮儿——”一只手从侧旁伸出,拉住她,沃涯的脸上,却能滴出苦色来,“我看,我们还是别太这么招摇的好!”自从两天前,他们与琴晓和司空洵分开,他又发现身后始终跟着人之后,他原本以为湮儿会稍微收敛,没想到,她却更加变本加厉,在大街上四处招摇。倘若引来那些始终跟着他们的人,那可该如何是好?

“傻哥哥,别担心!”封离湮小手抚过沃涯紧皱的眉头,小脸上没有半分的担忧,一贯的灿笑如花,灵动的眼儿里闪烁的,全是慧黠。“我就是要大大方方的招摇,倘若那些人要动手,我就把他们要的东西给他们,反正,东西又不是我的!”说到这儿,她的小脸上多了几分阴郁,谁叫臭晓晓陷害沃大哥?是她不仁在先,就别怪她不讲情面了。心思一转,她又甜笑了开来,“再说了,有沃大哥在,我有什么好怕的,你会保护我的嘛,不是吗?”自从发现沃涯的身手之后,小妮子是更加有恃无恐了。

“你——”沃涯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辩不过封离湮的歪理,这个姑娘,可真是个难缠的主,只是,在沃涯无奈摇头失笑的背后,其实,有着连他自己也日渐习惯的宠溺。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先上饭馆去好好吃上一顿,走啦!”半拖半拽地勾住沃涯的臂膀,封离湮拉扯着他走进近旁的一家小饭馆,进门时,一道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清俊身影擦身而过。心底掠过一阵怪异的悸动,封离湮停下脚步,小脸带着几分茫然,望向那旁已经背对着走远的黑衣男子,一贯聪慧的巧心第一次辨不明心底的感觉。

“怎么了吗?”见她有些不对劲,沃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瞧见一个陌生的背影,于是,不解得问。

“没事!走,进去吧!”封离湮拉住他转过身,却撇不开心底的怪异,是她多心了吧?她根本不认识刚刚那个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刚刚擦身而过的那么一瞬间,她竟觉得,那人原本该是她熟悉和亲切的,是啊,原本该是。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呢,怕是她多想了吧?

小镇郊外树林中,有一间矮小简陋的茅草屋,黄昏的暗色里,屋里透着丝丝烛火的光亮。

通往小屋的小径掩藏在深长的草丛中,一道颀长的暗影在暮色四合中无声而至,小屋内,一阵刻意压低的轻咳声传入耳里,屋外的人,冷漠的眸底暗暗闪过些什么,然后,举手,推门而入。

屋内的人听闻声响,面色惨白中有些惊慌,急急咽下喉间的咳嗽,扯出一抹稍显牵强的笑,“你回来啦!”男人没有回应,只是走进屋子,将手里所拎的纸包放在桌上,稍微平复了惊慌的眼儿睨向桌上的纸包,强自打破这窒人的沉默,“你进城去买烧鸡?”

“恩。”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男人低垂的眼睑下,是旁人难以窥测的深思。

“我熬了粥,我去盛来,搁一会儿,就能喝了!”她这么说着,便急急地站起,走到屋内临时搭起的炉灶旁。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稍显困难地将锅盖揭开,还险些被烫到,在心底压抑了许久的决定终于是脱口而出,“你还是回松江,回双月山庄吧!”

背对着他的人,背脊在瞬间僵住,好一会儿后,才在静默的凝滞中,缓缓回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神带着寂灭的忧伤,“我不回去!”她轻缓但却坚定的摇头,眼眸深处藏着隐隐的期盼。

“你我都知道,你本身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你以为简单的事情,其实,对你来说,太难了,你根本适应不了!”云湛的神色没有松动,一贯的冷漠,只是,极其难得地说了一长串。

“我能!”柳晏笛急切地反驳道。

“你不能!”云湛转过头,望着即使荆钗布裙,仍然美得惊人的柳晏笛,心底有着尖锐的刺痛,其实早该认清的,她,根本不适合他的世界,当初为何还是答应了她?真的,只是为了一时的不忍,还是,其实这中间,有着连他自己也难以理清的心意?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能!”柳晏笛的嗓音愈加的急切,她不要他甩开她,他明明答应过她的,不是吗?

“我知道!其实你自己也知道。”云湛转头看她,那样深幽的眼神突然让柳晏笛难以逼视地避开了视线,“不然,你不会生病了也不敢告诉我,其实你知道的,你根本适应不了这样的日子!”

“那是因为我不想自己成为你的负担!你肯答应带我离开,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没想到,自己极力隐藏的事情终究还是被他发现了,柳晏笛有些焦急地解释。

“可是,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带你一直在身边!所以——”云湛淡言,看到柳晏笛本就不好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他自遇上她之后,就越来越不像他的自己狠下心来,“你想要看的东西,我没法带你看。但是,你好歹也算出来透过气了,所以,你还是回双月山庄吧!”

“我不要!”柳晏笛急得几乎红了眼眶。

“我并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云湛冷淡而残忍地驳回她的诉求。

“你答应过我的!”柳晏笛不敢置信他当真无情至斯?

“交易取消!我要轩辕月珏,自会另寻蹊径!”说完,云湛转过头不去看她。

这样一说,已是再无转圜的余地?心一冷,柳晏笛突然间平静了下来,在等待许久,得不到回应而转过头来的云湛,被她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色和眸底的决绝骇得心头一跳,她却已经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若硬要赶我走,让我回双月山庄,那,就是逼我去死!”

云湛在她那样决绝的话语和神情中回不过神来,他早知道她其实没有他想象中的柔弱,可是,她怎能这么固执?抬眼间,对面的她,却一个趔趄,头晕眼花地险些栽倒在地。他的手臂在他意识到前,已经自动伸出,将她虚软的身子揽进了怀里。

头晕的厉害,漫天的黑暗在使劲的召唤,柳晏笛的手却死死拽住云湛的衣袖,索要一个能让她安心的承诺,“我不走!”

云湛的眸色微微一暗,怎么也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候,她心里还惦着这件事。“好!这事以后再说!”至少得等她养好了病,而且,他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想清楚一些事情。

听他这么一说,柳晏笛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也总算稍微放下了一颗悬吊的心,心下一松,便沉入了漫天的黑暗之中。

云湛望着昏睡在怀中的女子,沉阒的眸子却前所未有地波涛汹涌起来,有些事,在发生之前,或许,他就该将它彻底地杜绝。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

天空,下着蒙蒙的细雨,沃涯和封离湮坐在饭馆靠近街边的二楼窗户前,百无聊赖地注视着街道上各色的油纸伞,悠悠荡过眼帘。

“湮儿,你不是想要去松江,见那个什么云湛吗?怎么现在却要留在这里不走了!”倒了一杯热茶,轻啜了一口,沃涯总算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沃大哥,你就别问了,因为我没办法给你答案!我也不知道啊!但是就是心里有个直觉,一定要留在这里,否则,我会错过一件对我说不来的重要的事情!”封离湮一反平日里的活泼好动,单手拄腮,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灵动的眼儿里有着淡淡的懊恼。

沃涯望着自他们相识以来,从未流露出这么无奈一面的封离湮,也闭了嘴,不再开口追问。

楼下被细雨润湿的街道中,一道黑沉冷漠的身影陡然间闯入了眼帘,原本一脸懊恼的封离湮,突然双眸乍亮,“是他?”

“谁啊?”沃涯皱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到一个浑身散发着黑夜般冷漠的男子,那颀长昂藏的身形,深幽的眸子,和刀刻般深邃而俊朗的五官,再加上封离湮过于灿亮的眼神,不知为何,突然间让沃涯的心头,不舒服起来。

封离湮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反而是在见到那男人拎着一个纸包从对面的药铺走出来,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而去时,她却像是急了,一把抓起沃涯便往楼下奔去,“快点!沃大哥,咱们得跟上他!”

雨,渐渐有了转大的趋势,封离湮和沃涯一路跟着那个黑衣神秘男子,出了小镇,却是越走越偏僻,走入的林子也是越走越茂密。一个恍神,前面的人影竟然在两人面前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封离湮乍然地惊呼,那人的脚程虽然很快,但沃大哥也不差呀?怎么就这么一眨眼间,人就不见了。

然而,方才沃涯脸上的满面不快,却在瞬间被凝重所取代,直觉地将封离湮护在身后,一双眸子在被细雨迷蒙了的树林四处逡巡着,眼眸底处是难得一见的犀利。

“为什么跟着我?”突然,一记冷漠的嗓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呵!”封离湮猝然回过头,被捕知何时站立在她身后,低垂着眼睑,却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杀气的男人骇得倒抽了一口气。

封离湮没有说话,只是瞠大着一双水灵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眼前冷漠至极的男人,突然间,心底那种怪异的亲切感更加强烈了,为什么?眼前的这个男人,光是他身上那种无形但却冷冽至极的杀气和狠戾,就该让她害怕了,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

沃涯也没有回话,却是警觉地注意着对面男人的一举一动,他再清楚不过,这个男人,只怕是他下山以来,所遇到的,最棘手的对手,他甚至没有把握在对方动起手来之时,占到上风,不过,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他也一定要护到湮儿平安无虞。

男人久久等不到回应,一双冷漠的眸子微微抬起,扫向两人,再见到沃涯眼中明显的戒备时,他的薄唇突然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讥诮弧度,沃涯直觉地精神紧绷。果然,下一刻,男人出其不意地扫来一掌,近前的一棵桉木,被强劲的掌风扫落了一树的枝叶,碎叶翻飞。

沃涯湛眸骤睁,拉住完全还未反应过来的封离湮利落地闪身躲过,背在背上,从未出鞘的长剑倏地从剑鞘中抽出,银光闪过,反手一格,在他的剑尖抵在对方胸口的同时,他的颈间也感觉到冰冷而尖锐的触感。

好快的身手!沃涯眸中惊诧一闪而逝,定定注视着也再无动作的对方,对抵在喉间的锐器视若无物,望向男人的眼神却少了之前的敌意,反而是生出几许惺惺相惜之感来。

“沃大哥!”两个男人只是静默地对视着,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倒是反应过来的封离湮骇得惊声尖叫起来。

被这尖叫声骇住,男人的眉梢蹙了蹙,淡淡地扫了一眼身旁聒噪的来源,却被闯入眼帘的那双含着惊慌泪花的眼儿震住了心神,这双眼——目光敛了敛,他心底陡然又串过一阵本以为应该已经疼到麻木的刺痛,毫无预警地,他猝然收回了手中的兵刃,再望向那双眼儿的主人,焦急地检视着沃涯,他的眸底突然串过一阵夹带着恨意的苦涩,那双眼,那双在梦中温柔而慈爱地纠缠了他十余年的眼……耳根突然一动,他眸中的苦涩在瞬间尽敛,再略带复杂地瞅了两人一眼后,他冷淡地丢下一句,“不要再跟着我!”而后,就这么抽身,急速离去,那加快的脚步像是要躲开什么。

“喂!”再确定沃涯无恙后,封离湮抬起头,却瞧见那人急急离去的身影,直觉地出声想要唤住他,他却是头也不回地几个闪身,没入了雨雾弥漫的林子深处,心底,蓦然闪过一阵说不出原因的失落,意识还未反应过来,她的脚已经迈出,像是要追上去。

“封离湮!”突然,一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她僵住脚步,茫然地转过头,望向那携着一脸怒气走近的年轻男人。“果然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又贪玩,瞒着爹娘,偷溜出谷了,是不是?”

来人正是一路从松江追踪云湛来到此处的封从潇,只不过这会儿,他俊秀的脸上没有一贯的从容,反而是满布了怒气,狠瞪着还一脸茫然的封离湮。

封离湮总算是稍稍回过了神,微微噘唇,不答反问,“臭屁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松江双月山庄了吗?”

大哥?眼前这人是湮儿的大哥?沃涯惊讶地注视着样貌找不出半分相似的两人,不过,再看看,那同样有些不可一世的气质,要说他们两人不是兄妹,也不足采信了,也许他们兄妹俩只是刚好一人像爹,一人像娘也说不定,没人规定所有的兄妹都必须相像啊。

忽略掉那句极其不雅的称呼,封从潇已经能日渐习惯这个总让人头疼的妹妹的利嘴,只是还铁青着脸色,有些不甘愿地回答,“我就是一路从松江追着云湛来这儿的!”

“云湛在这儿?”封离湮震惊地反问,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在瞬间乍变,刚刚那人用的兵刃,似刀飞刀,似剑非剑,难道……

“你怎么啦?”妹妹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未能逃过封从潇的眼睛,利眸一敛,追问道。

“没有!没什么事!”来不及深究其中的原因,封离湮却已经将这个答案道出,她是崇拜云湛,可那只是一种盲目的感觉罢了,可是她清楚的是,她不想让大哥跟那个人碰面。是的,也许不碰面,就能相安无事了吧?

湮儿有心事。沃涯望着神色不定的封离湮,心下已经有了笃定。

“是吗?”封从潇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望着封离湮的目光却闪过了种种复杂的幽光。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

夜幕,渐渐地低垂,炉上的药罐里,浓黑的药汁咕噜噜冒着泡,夹带着浓烈药味的白烟在茅草屋里袅袅,坐在门边的男人却恍若未觉,只是兀自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那寂灭的侧颜,仿佛也在不期然间与屋外渐浓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几声轻咳,倏然闯进耳里,他离了老远的思绪奇迹似的在瞬间拉扯回来,站起身后,没有犹豫地走进内室,将床上躺睡了一整天的人扶起。

“你在熬药?”柳晏笛的脸色不太好,虚软着身子只能偎在他怀里,鼻端却已经敏感地嗅闻到了浓郁的药味。

“恩。”云湛淡应了一声,怀里的软玉温香和方才胡乱,如今却在她的体温中平复下来的心思,突然让他有些不安,于是,他将软枕搁在她身后,而后,急急地退开,“应该好了,我去盛来给你喝!”

柳晏笛却望着他有些张皇的背影,眉眼间浮现淡淡自嘲的苦涩,他,几欲逃开的,究竟是什么?

夜的墨色,从四面八方狂涌而至,带着浓稠血腥味的夜风却灌入了他的眼耳口鼻,几乎让他窒息。嘶喊声,叫嚷声,刀剑的碰撞声,让他头疼欲裂,刀光的错影里,他仿佛又变回那个小小的,无力去自保的自己。一只手,紧紧地拽住他,拽得他好疼,他却瞧见了爹爹血污的脸。一个推拒,他被送入娘亲虚软却又莫名坚硬的怀抱,然后,那柔弱的娘亲,不顾他的叫嚷,牵起他,转身便跑。“爹爹,爹爹还没来!娘!爹爹还没来!”他迈着小腿,拼命追上娘亲的脚步,不时回头望着渐渐被刀剑的错影淹没了的父亲,嘴里拼命叫喊着,娘亲没有理他,一径地朝前奔,他却陡然瞧见了一丝从娘亲眼里滑落的晶莹。

“飞儿,快逃!逃!快逃!”郊外丈深的莽草丛中,娘亲,他那一贯优雅雍容,总是噙着温柔的浅笑,拨弦刺绣,从不会武的娘亲,狠狠地摔跌在地上,已经显怀的小腹猛地撞上湿硬的草地,精致绝美的脸上全是苍白与狰狞,只是一边疯狂地挥着手里的钢刀,一边朝着躲在深长草丛中的他厉声大吼。颤抖着身子趴伏在草丛中的他,瞧见那些血,殷红的血沾染上娘亲雪白的裙裾,有别人的,也有娘亲的,之后,他的眼里,便只瞧见血色,再也瞧不见其他……

夜,很深,梦里,依稀听到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夹杂着不甚分明的呓语声。柳晏笛辗转着从梦中清醒,只一瞬间,虽然有些不敢确信,但她确定,那声音,是云湛。

没有半分的犹豫,她点燃桌上的烛火,借着昏暗的光亮,走到外屋。云湛就睡在外屋的长椅上,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无助与彷徨,黑发早已汗湿,他嘴里却始终不甚分明地在低喊着什么,显然,正深陷在梦魇之中,无法自拔。她疾步走上前,轻轻低喊着他的名,“云湛!云湛!你醒醒,云湛!”然后,他倏地睁了眼,眼神不算清醒,但目光里那显而易见的杀气,柳晏笛却已是看了个分明,“云湛!你看清楚,是我!我是晏笛!”心底一阵紧揪,她软下嗓音低声说,然后,云湛用那不甚清醒的目光凝视她片刻,紧接着,那强烈的杀气在瞬间尽褪,他闭了眼,再次沉入梦中。

柳晏笛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望着他的睡颜,她的眼神不自禁柔和起来。她不是不怕死,只是,她知道的,她没办法放他一个人。尽管,她并不知道,纠缠他的梦魇,到底是什么?取出怀中的巾帕,她小心而轻柔地擦拭着汗湿的额头,在他低声呓语时,她轻声地在他耳边安抚,然后,他呓语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安稳而平静地睡去。

小镇里,只有唯一的一家客栈,已经夜近三更,有一道纤细灵巧的身影却在这时,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白皙的手指轻点着怀里雪貂的小脑袋,压低的嗓音里有着藏不住的喜悦,“真是好乖!好貂儿!”那团雪白的绒球却低呜了两声,然后,在主人温柔的挠弄中,撒娇似的轻蹭着主人的胸口。“好了,别撒娇了!明天再奖励你!咱们现在该出发了!”点点怀里的小脑袋,她将小东西按进袖中,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却被吓得僵在脸上,更是被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人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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