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大哥——”封离湮却是气急败坏地打断他,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傻哥哥,在干什么呢?
“湮儿,我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不过就是因为帮一个朋友保管一样东西而得罪了那些神秘客,以致被人围堵,我受伤中毒,为了躲避追捕,才逃进了龙家废宅,就是这么简单!”沃涯打断她,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封离湮大感意外,暗地里却又忍不住暗暗偷笑,没想到这个沃大哥,又开始装傻了,知道挑着说就好,真被他吓死了!
“那也就是说你们跟龙家没关系喽?”莫舒颜拧起了眉。
“那是自然的,不是说,龙家已经没人了吗?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龙家的事,不知道莫大姑娘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沃涯虽是一脸的憨厚,但却让封离湮忍不住偷笑,她就知道,她家的沃大哥只有她一人欺负得了。
“但是如果没关系的话,你们又怎么会知道龙家的密室?”莫舒颜毕竟也是混迹江湖多年了,又怎么会轻易被唬弄到呢?
“咦?莫大姑娘这么厉害,竟然知道那是龙家的密室啊?”封离湮闲闲地抚弄着怀里小雪貂的毛,眼里全是隐忍的笑意,早猜出她们肯定跟龙家有什么关联,盯紧着点儿,也许就可以早日帮沃大哥完成师父的托付,那么,他们就可以早点儿去过他们向往的生活了。
“其实能进得龙家密室也只是机缘巧合,因为家师曾教授过沃某些许五行八卦之术,当时也只是运气好,刚刚识得而已,才能进到龙家密室里暂避,捡回这一条贱命!”沃涯笑着四两拨千金。
“不过,我们进到龙家的密室倒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例如,一个暗格!哦,我又多嘴了,想来莫大姑娘跟龙家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关系,应该不想知道才对!”封离湮也跟着一搭一唱。
“我也只是好奇!”莫舒颜干涩地扯了扯嘴唇,却深知再追问下去,不但没办法问出什么,只怕还会被套出更多的话来,再瞧瞧兰姨已经是满目焦灼,看来,是只能到此为止了。
另一边,封离湮与沃涯对视一眼,然后,只有彼此能懂其深意的会心一笑。
夜,很深了。莫舒颜带着神色不定的兰姨再一次来到了龙家位于玄武湖畔的旧宅中,并且这会儿,就站在龙家密室前的太湖石前。
“兰姨,咱们进去吧!”莫舒颜一手拎着灯笼,微侧过头望向身后神色不定的兰姨,神色间带着询问。
兰姨咬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微颤着手,探下身,扣住太湖石下的拉环,轻轻一拉,太湖石洞开,兰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那是她多年来始终不敢走进的回忆,不敢走近的梦魇当中。
带着几分心悸,兰姨还是举步为艰地走了进去,然后,仅只是走进去的下一刹那,回忆呼啸而来,眼前陡然间出现几个人影,久远前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上演。
“佩兰,你看,这珠钗漂不漂亮?你喜不喜欢?”黑发束冠,轻衣缓袍的男子兴冲冲地拿着一支精工雕琢的珠钗奔进琴声氤氲袅绕的卧房。
临窗抚琴的女子发髻松软,一袭清雅的素衫,淡扫蛾眉,微微侧首的瞬间,眉目流转,目澄横波,真真是个眉目如画,精致幽雅的人儿,几瓣飘零的桃花随风从窗外飘进,翩跹落至雪白的裙裾上,未语而先笑,如宝石星子般耀眼的眸子里闪现着全然的柔情与笑意,“无故献殷勤,只怕是有点儿问题呢!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嗯?”
“你说呢?”男子却只是轻笑着,凑到她跟前,趋身便偷了记香吻,手,温柔地将珠钗插进她如云的鬓发,目光温柔地在镜中与她对视,“你忘了这月初七是什么日子了吗?”
“是什么日子啊?七月初七鹊桥会喽,都老大不小了,还想着七夕鹊桥?”女子明明是眼角含笑,却故作不知。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那年的七月初七鹊桥会,我不就遇到我的织女了吗?”
“贫嘴啊!”纤手一转,却是携着娇慵拍上他的额头,他则拥住她,朗声而笑。
“爹爹,娘娘抱抱,真是羞羞羞!”一记石子突然从窗外弹进,男子适时地抱住女子一个旋身,便躲过那粒石子,转过头,望向那在窗外拿着弹弓,做着鬼脸的小男孩。
“好哇,你这个臭小子!连你爹娘也敢消遣,是不是看我饶不饶你?”男人却像是童心未泯,冲将过去就把男孩抓住,携在腋下,不顾小男孩的叫嚷,大掌便拍上男孩的屁股。
“好啦!好啦!你们父子俩,有完没完?”女子笑着这么说,却在望着玩闹中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时,笑得满足而温柔。
脑门突然一阵抽痛,兰姨险些栽倒,一旁的莫舒颜连忙扶住她,兰姨却已经红了眼眶。颤抖的手再拉开暗格,瞧见暗格中供奉的牌位时,她却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颤抖的手捧起那个牌位,手指轻抚过牌位上那雄浑有力的字迹,“飞儿!是飞儿!我的飞儿真的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我的飞儿!”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九)
再一次走进阴暗的水牢,柳晏笛却已经在第一时间瞧见半浸在水中的那人身上多出来的血迹与鞭痕,心下,忍不住一抽。这些所谓的江湖正义之士,总是这般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现下,这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人,就算除去那张因为巧手易容而显得平凡无奇的脸蛋,仍然瞧不出当日秦淮河畔初见之时的娇艳与柔靡。这个女子,是为了云湛在承受着这样的苦楚。涩然,或许是有的,但却比不过满心的挂怀,就算心里装着同一个男人,这一刻,柳晏笛却是衷心地感谢着她,感谢她为云湛所做的一切。
抿抿唇,她焦灼地走上前,在水牢边上蹲下,这才发觉被铁链绑缚在牢中的人,竟然低垂着头,像是昏迷了。她眉心一蹙,手伸过铁栏,捏在掌心的绢帕,轻轻擦拭着花絮蝶满是血痕的颈项,然后,就在那一瞬间,本来虚弱昏迷的人却在一刹那间猝然张开眸子,眸光里乍现的杀气,虽然让柳晏笛吃了一惊,却没能吓倒她。毕竟,她认识云湛也够久了,久到足够了解身为杀手,那种长期训练下,培养出来的,异于常人的敏锐。
借着墙上微弱的火光,花絮蝶看清了来人的模样,眼中乍起的杀气褪去,她又在一瞬间,流露出满面的虚弱。
见她舒醒,柳晏笛稍稍舒展了眉心,但是她虚弱的模样却无法让她安下心来。“你还好吧?”
“暂时还死不了!”尽管受了重创,花絮蝶的嗓音除去无法避免的虚弱,还是如同黄莺出谷般清脆动听。
柳晏笛闻言,虽然没法安心,也不再多问,而是抓紧了时间,直接切入了主题,“他来了!”
花絮蝶却没有半分的异色,反而是展唇而笑,“我以为凭他的脾性,一定是直接闯来救人了,没想到你居然能够劝服他!”一贯我行我素,不被任何人影响的云破月居然肯听人劝,这代表着什么,也只有那个非同一般人固执的人才死不肯承认了!
没有多想她话中的深意,柳晏笛反而是在意她的毫无异色,“你早料到他会来?”还是,这根本就是她故意替他前来,故意失手被擒,故意陷身囹圄的原因、可是,是为了什么?如果是阴谋的话,为什么她在花絮蝶身上,感受不到丁点儿对云湛的敌意,何况,以云湛冷寂沉敛的个性,值得他豁出性命也要相救之人,必定是生死之交,可以全然信任,可是,这个花絮蝶,这么做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她真的有些糊涂了!
瞧见柳晏笛眸底的深思,花絮蝶眼中掠过一抹激赏,果真是个聪慧的女子,看来她已经在怀疑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你来,应该是已经有计划了,先说来听听吧!”
这一次,柳晏笛纵有满腹疑惑也不知从何问起,只好将疑惑压在心底,转而正色望向即使被囚牢中,仍然不减慧黠的女子,她开始有些明白,花絮蝶在云湛心中特别的原因了。“虽然这庄中上上下下有不少江湖高手,要救你确实需要冒风险,不过,对我来说,要救你出去,也不是没可能。但是,坏就坏在这里除了我们双月山庄的人,还有不少其他门派的暗哨,出了牢门没问题,我只怕就算云湛自恃武功高强,你们也难以脱身!”
“不赌上一赌,怎知不可能?”花絮蝶的笑意中,满不在乎。
柳晏笛的呼吸窒了一窒,是怎样的默契,竟让两个身处不同情势下的人,竟能说出同样的话?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来,你跟云湛的想法一样。那就只有孤注一掷了!不过,我不希望牵连我们庄里看守牢房的护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所以?”花絮蝶笑问,眸底有丝兴味。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花弄影闻名江湖的不止独步天下的轻功、暗器和易容术,用药也是一绝吧?”
“就算我照你说的做,弄丢了我这个重量级的囚犯,光是你爹和那些个道貌岸然的武林正派,也不会轻易罢休吧?”
“这些是我的问题,我只要你答应我,不可伤他们性命!”
“真是个体贴属下的大小姐啊!”花絮蝶的笑很娇很美,即便是那张平凡的面皮也在瞬间活了起来,“你帮我一场,我没理由拒绝你,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
出了水牢,才知道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还在梅香这个忠心的小婢女早就冒雨去取了伞来,否则,柳晏笛就只能被困在水牢里了。
从水牢一路回淡月居的路上,柳晏笛都是满腹心事,一脸静默沉思的走着,梅香则跟在身侧,为她打伞遮雨。无奈,雨,实在是太大,尽管梅香努力为主子遮雨,不管自己已经湿了大半身子,但雨,依旧毫不留情地湿了柳晏笛绣着绛紫碎花的留仙裙摆。
好不容易终于回到了淡月居,梅香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柳晏笛也刚想提裙而上,身后,却在这时,传来一声呼唤,“晏笛——”
柳晏笛停下脚步,闻声回头,再瞧见打伞走来的封从潇时,忍不住蹙眉,眸底,惊慌,一闪而逝。“封大哥——”
两人站在廊下,都是半湿。雨珠落下,滴在廊上深深浅浅的铜碟里,一阵的清脆悦耳,竟是自成曲乐。
“封大哥,你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吗?”柳晏笛抬起头,迎向封从潇精锐的眼神,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否则,封大哥跟云湛必然是兵刃相见,所以,她只能将所有的惊慌失措都压在心底,佯装轻快。
封从潇静静地打量她片刻,目光在她跟往常无异的笑容上停留了片刻,好一会儿后,他才开了口,“也没什么!我只是听说,你近几日,已经跑了两趟水牢,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只不过是瞧她一个姑娘家,被关在水牢里,还被鞭打,也怪可怜的,所以,有时就带点伤药和吃的,去看看喽!”柳晏笛耸耸肩,搬出之前便想好的托词,还附上一记轻柔的微笑。笑的皮相后,她却忍不住内疚,真是对不起,封大哥,骗你,也是情非得已!
“是吗?”封从潇并不是很相信这番说辞,但是打量柳晏笛许久,却没瞧出半分异色,他只得将疑虑梗在心头,“你善良是好事,但是人心隔肚皮,你凡事也得多长个心眼儿。不要只是一味地向要对别人好,万一那人存了坏心,那又该怎么办?”
“封大哥,你放心吧!我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我懂得分辨的!”柳晏笛笑了开来,一阵风吹来,她低垂的眸光一敛,轻打了一个冷颤,然后以半湿的手绢掩唇,打了个喷嚏。
“怎么?受凉了?”封从潇立刻关切地趋身上前,眉,不自觉地敛起。
“没什么!可能是因为这身湿衣服吧!”柳晏笛又回以他轻柔一笑。
“都怪我不好!看你衣裳都湿了,还拉着你在这儿说话!你快些进去把衣裳换了,不要真受凉了才好!”封从潇一听,忙紧张地催促起她。
“封大哥,你要不要进来坐坐!”不是没看到封从潇刚才往窗内瞟视的眼神,为了消除他的疑虑,柳晏笛索性兵行险招。
封从潇在望了望淡月居半卷的湘妃帘时,摇了摇头,“不用了!你还是快些进去吧!我也回去换身衣裳!”说着,他转过了身,取伞重新走入雨幕中。
柳晏笛这才松了一口气,要是方才封大哥真的答应进屋坐坐,她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轻吐出一口气,她旋过身,开门,进屋,没注意到,已经走远的封从潇,却回过头,望着淡月居的方向,神色有丝淡然的阴郁。
进屋后,她反身关门,却真的假戏真做地打了一个喷嚏,一件干爽的衣裳突然递到她眼前,她抬起头,惊讶地对上云湛神思不动的冷颜,“快些换上吧!”他的嗓音一如之前的冷寂,但眸底却隐约有着不容错辨的关怀,但是,柳晏笛来不及细思,他却又已经转身,走进了书房。
柳晏笛抱着那件衣裳,恬静地笑了,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至少,这一刻,她觉到了他的关怀,感到了温暖,这,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一)
夜深了,天空飘着纷飞的雨丝,几盏宫灯在檐角下随风摇曳,映得近前的雨丝愈加分明。
水牢里,有一缕淡淡的雅香飘散出来,然后,散在了渐大的雨里。紧接着,牢里再传来了一声不甚明显,在雨夜听来没有半分异样的滴答声,有心人却能轻易从那滴答声中听出想要传达的讯息。
离水牢不远的一丛花木后,柳晏笛裹在深色斗篷中,水漾的眸子氤氲着月华的光晕,在那里静默地查看片刻,待到牢内再次传出一声滴答声时,她侧转过头,凝视著身畔只是冷凛着眼,敏锐地探看着水牢四周动静的男人,见到他紧握剑身的劲道,低垂的眼儿中,一抹苦涩匆匆暗闪,“我就不跟你去了!”
云湛闻言,却是带着几分惊诧地回头看她。
柳晏笛对着他眸底难得显现的情绪,却是轻缓地笑了,“你不也不希望我跟着你去吗?该帮的,我都帮了!这次过后,可能就没再见的机会了,如果你不想我再缠着你的话,你就得动作快点儿了!记住了,救到人之后,往东走,千万记得避过慕容劲所居的西跨院!”
云湛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半晌之后,无言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不认为有什么好避忌的,但是他清楚,她是为他好,所以他就记在心里。停顿了半刹,他沉敛的眸子突然带着窒人的幽邃凝望住她,但也仅只是一刹那,他就别开了头,然后,朝着水牢所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离开!”低柔的嗓音带着醉人的轻靡和令人神伤的故作坚强从身后传来,让云湛本来坚定的步伐有了瞬间的趔趄和停顿,微侧过的轮廓模糊在暗夜的雨中,她看不清他,他却将她,不管是面上,还是心底的情绪都尽收眼底,然后,他再度迈开了步子,这一次,没再停顿,更没再回头。
拉紧身上的斗篷,柳晏笛试图将自己隐入暗夜中,如星子般璀璨的眸子却还是定定注视着水牢的方向,就算是最后一次也好,她也要看着他,到最后,到他离开,安然无恙!
一炷香过后,云湛从水牢里出来了,身畔,还伴着浑身是伤,看似虚脱了的花絮蝶,他将她半搂在怀里,在转身离开的前一刹那,他却终究还是回过头,朝柳晏笛藏身的方向递去了一眼,才携着伤重的花絮蝶,往月牙湾的东边急窜而去。
够了!够了!有他离去前最后的那眼凝视,已经够了。至少,她知道,他会偶尔想起她的,她相信。然后,柳晏笛揪紧身上已是半湿的斗篷,往着与云湛相反的方向缓慢地踱去,廊上在风力随风轻摆的宫灯,映亮了她面上的笑与泪,灯罩上一角殷红锃亮,像是血,湿了夜。
“晏笛,你太天真了!”突然,一声藏着失望与悲痛的嗓音在她耳后响起。
柳晏笛陡地僵住步伐,犹是梨花带雨的面容噙着不容错辨的怔愣,抬起头,望向那自暗处走出,一袭清雅蓝绣白衫,长身玉立的封从潇,“封大哥——”一时间,慌乱与无措在瞬间惊起,她竟不知道他在何时来的,又将方才的一切看去了多少,听去了多少?
“想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来帮云湛救人!”封从潇面容上浮现一抹苦涩,“虽然你想骗我,原本我虽有怀疑,但终究以为自己是多心,可是,你算尽了一切,却没想到,那天那场雨,终究还是出卖了你!你虽然什么都想到了,但是你或许忽略的是,菖蒲,在雨天之中,香气更甚!”
“你是说……”柳晏笛苍白的容颜上有了丝恍然。
“不错!云湛既然躲在你的淡月居,你衣上自然是沾了他身上的冷香,你忘了,我是玉面剑客和白绫医仙的儿子,就算我对岐黄之术算不上精通,但光用闻的,我也能将他身上的冷香铭记在心,不会错辨的!而那天的那场雨,只是让我更加确定罢了!”封从潇面上虽还有苦涩,但却已经平静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柳晏笛抿抿唇,心底,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其实,那个答案,她是隐约知道的,但就正因为知道,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如许情深,要她怎么还?
“为什么不揭穿你?还是刚刚为什么不阻止你?”封从潇问得自嘲,“晏笛,既然你要救他,那我就如你所愿,就当我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让他避过西跨院,说明你察觉到了慕容劲的心思,但是,你却错算了他的狡猾。你被云湛掳走,十天半月音讯杳无,之后却又毫发无伤,若无其事地回来双月山庄,在他们抓了一名行踪诡异,身份不明的刺客之后,你更是接二连三地借故到水牢探视,你觉得,狡猾如慕容劲会不多疑,不多加留心你,甚至是你身边的人和整个淡月居的动静吗?”
“你的意思是……”柳晏笛突然脸色骤变,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在刹那间惨败,“我的自作聪明,却给他指了一条死路,是吗?”封从潇没有回答,但这静默,在柳晏笛看来,却成了默认,突然,她咬着唇,然后发疯了似的旋过身,朝着云湛方才离去的方向奔去。
封从潇仰头望天,有冰冷的雨滴落进他眼里,他无力地闭眼,问世间,情为何物啊!轻叹一声,他终究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叹息上,仅耽搁了一刹那,他还是不由自主但却心甘情愿地追着柳晏笛而去,也许,是他前世欠了太多的债,所以,她就是他今生避无可避的劫难!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二)
雨,明显有渐渐转大的趋势,夜深时分,本该是酣眠之际,但本来无声的双月山庄一隅,这会儿却是人潮聚集,还不时传来刀剑的碰撞声。
血,殷红的血从云湛握剑的手上蜿蜒淌下,然后又沿着孤鸣剑森然的剑身滑下,最终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何者是血,何者是雨。
被围在重重的人墙中央,云湛与花絮蝶背对而站,虽然身上已多了不少伤,面上却没有半分的惧色,云湛一贯冷寂的容颜之上,甚至还浮现一抹讥诮的讽笑,趁人不备,恃强凌弱,以众欺寡,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啊!
为首的男人,一身名贵的金丝蟒袍,头戴乌金发冠,腰悬镂空古玉,一张看似慈祥的圆脸上漾着弥勒佛似的笑容,笑眯眯地望着因失血过多而显得面色有些灰白的云湛,却让人感觉不出丝毫的善意。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江湖之上赫赫有名的福缘怪手,人称慕容六爷的慕容劲,也是,方才柳晏笛千叮万嘱要云湛千万避开的人。
就见他笑眯眯地冲那些个所谓的名门正派们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这么一直对峙着没有结果,对大家都没好处,这样,大家先且罢手,先让我跟二位谈谈!”没想到,那些个武林人士却很吃他这一套,虽然还是防备着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顶尖杀手,但仗着人多,倒也是有恃无恐,于是,都讪讪然暂时放下了武器。慕容劲则漾着一脸看似宽厚的笑,走上前来,却对着云湛露出精明到有些阴沉的面容,在他耳畔低言道,“今天若要死,你也该无遗憾了,才是,不是吗?”
云湛闻言,深幽的眸子暗眯,陡然间有些明白他话中的深意,抬起头,暗觑着他,却觉得他面上的笑容虚伪得令人作呕。
“不过,你放心,只要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只要你交出那件东西,我保证,你,还有你要救的人,都可以安然离开!”
“这是条件吗?”云湛同样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反问,面上现出一缕冷嘲的讽笑,“你以为我傻吗?傻到以为我把东西交给了你,你非但不会杀人灭口,而且会好心放我走?何况,你似乎并不太了解我,要我把东西交给我的仇人,我宁愿死,让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你想要的!对我,这点了解你应该还是知道的吧?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你……”慕容劲面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望向云湛的眸子里,几乎冒出火来。
云湛却是回以挑衅的冷笑,“你要清楚,现在,不是你做主的时候!”
“你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慕容劲也火了,立刻还以颜色。“不管你做什么,都不容易,包括死!相信我,只要你落在我的手里,我就有本事让你生不如死!”
“我也劝你最好逮到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就不要软手,最好杀了我!否则就算是落在你手里,你要怎么折磨我都好,相信我,你得不到一丁点儿你想要知道的和得到的东西,反而,不要让我有反击的机会,不然,我定会让你为十七年前,和今天所做的事,付出代价!并且,你相信我,那个代价未必是你鼎鼎大名的慕容大侠所能付得起的!”云湛冷凛的眸子深处迸发出不容错辨的恨意,十七年,他孤独了十七年,痛苦了十七年,在血腥,绝望,无助和恨意当中挣扎沉沦了十七年,这去得匆匆的幸福与快乐,这来得莫名的仇与怨,他总算在今天弄了个明白,所有的一切,该找谁,去清算!
“既然谈不拢,那咱们就走着瞧了,看是你技高一筹,还是我,尽在掌握!”眼见目的难以达成,慕容劲也不再废话,虽然面上那虚假的笑容仍然未变半分,眸色当中的阴鸷和杀气却是在瞬间狂燃,只要抓住了云湛和他身边的人,他就不相信,得不到他所想要的!当年让龙傲天那个漂亮过火的夫人和这个小鬼逃脱以致失了逼龙傲天就范的筹码,是他的失策,这一次,他不会再那么大意,只要抓到了他的软肋和弱点,就算他当真与他死鬼老爹龙傲天一样有牛一样的犟骨和脾性,他也要他对他俯首称臣!
慕容劲再看了面无惧色的云湛一眼,冷哼一声,退出了战圈,那些人却在眼见慕容劲相劝无效之后,个个再次抡起了手里的兵器,眼看着,再度是兵戎相见。
“爹爹!这么大半夜的,你怎么领着这些个贵客在这黑天儿里淋雨呢?若是让哪位受了风,着了凉,那岂不是咱们怠慢了吗?”娇柔清脆的嗓音从人群外围,传至中央,绛紫斗篷在身的柳晏笛娉娉婷婷地自人群后方钻进,还毫无危险意识地直直走到对峙的中心点。
“笛儿——”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柳天正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心底懊恼至极,这个老让他头疼的女儿,怎么偏偏又到了这么个关键的时候,跑出来碍事儿呢!
云湛也在瞧见她突然出现的时候,眸色有过刹那的转变,淡淡而清雅的馨香窜入鼻间的同时,她已经走到他身边,她却在那一瞬间,面色□□,抡起藏在袖间的银亮匕首,就当头朝他砍来,嘴里还喊着,“你这个狂徒,当日掳我,辱我,看我不要你以命来偿!”眼见匕首砍近,他虽觉有异,但却是直觉地矮身闪过,一手,反手为喙,这么一扣,便轻易地扣住了柳晏笛纤细的脉门,他拧眉望向她就在两人近身的那一刹那,低低的耳语传入他耳间,“挟持我!”他惊讶地回眸望她,她却在他的掌控间用力扭动着手腕,嘴里还不知死活地叫嚷着,“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今日不杀了你,我誓不为人!你松手!松手啊!”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柳家千金大小姐!围在外围的那些个武林人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见着眼前这一幕,心下忍不住唏嘘。只有慕容劲静望着眼前的情景,面上讽笑,仿佛正在欣赏一出闹剧,但望着云湛和柳晏笛的眸色却恍惚多了抹阴沉的深思。
只犹豫了一刹那,云湛便妥协于现在的不利状况,一手,扣住了柳晏笛纤细的咽喉,原本握在她手里的匕首,被调转了方向,指向她脆弱的颈项。“放我们走!否则,柳大小姐就没命了!”
现场,一阵冷凝的沉寂。
慕容劲在注视他们片刻之后,突然,冷沉地笑了开来,“如果真不知怜香惜玉的话,阁下尽管动手便是!我相信,为了替武林除害,就算是有所牺牲,柳庄主也是会理解的,不是吗?”
“大胆狂徒,还不放开柳姑娘!”后方传来一声呼喝,就见封从潇的身形随剑而至,云湛一手扣住柳晏笛,一手执剑与封从潇拆招,还算是游刃有余,但不过几个回合,他就察觉出封从潇剑上并无杀气,反而是有心让他。果然,就在他横剑格开封从潇的长剑,逮到空档之时,他来不及细思封从潇之所以手下留情的原因,只是跟花絮蝶使了个眼色,便携了柳晏笛,觑着空档,腾空踩过几人肩膀,而后,往柳荫重重的双月山庄外急窜而去。
“哪里走!”封从潇清喝一声,便拔气,几个起落,追将上去,紧接着,其他的人也或前或后,追了出去。
只有慕容劲,面色青白交错的立在原地,注视着人潮涌去的方向,眸子里涌现出杀气。
“六爷——”身畔,传来旁人小心翼翼地唤声。
他肥厚的手掌利落地一挥,“找人跟上封从潇,记住,千万给我盯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三)
被云湛携着,一路狂奔至松江城外,才稍微缓下了速度,直到云湛停了下来,柳晏笛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知道,他们至少暂时是安全了。可是,抬起头,她才瞧见云湛被雨浸湿的面容上,不是一贯的冷寂,而是明显盛怒的铁青,而且,他那冒着火的眸光,正是瞬也不瞬地紧盯住她,呼吸一窒,她不明白自己又是什么地方惹他生气了,“云湛——”
她尝试着开口唤他,他却在下一刻,松开了原本环在她腰上的手,而且旋过身,背对着她,冷冷开口道,“你可以走了!”
陡然间失去了他怀抱的温暖,柳晏笛有些畏冷地瑟缩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冷漠,甚至是怒气,“其实,我可以……”瞧见云湛手上不住淌下的血,她面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关切。
“我说,你可以走了!”云湛却是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回首望她的眼神,冷凛得冻人,“怎么?柳大小姐是不识得回家的路,还想要我亲自送你回去吗?可是,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人质!”
柳晏笛僵住,有些明白他的怒气所谓何来,却又不是能够说得很明白,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
“弄影,你怎么样?”云湛没再搭理她,旋过身来到一停下来,便软倚在树干上,面色惨白的花絮蝶身边,花絮蝶却是身子一软,险些栽倒,他连忙将她挪进怀里,瞧着她过于惨白的面容,他一贯冷寂的容颜上,写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云湛——”柳晏笛轻声唤他,虽然早就清楚花絮蝶也许对云湛有着怎样,也许她一辈子也无法比拟和替代的特别感情,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心下,虽然有些涩涩的,但是,她却没有立场去介怀,她想做的,只不过是帮他,如此而已。
云湛再次回头看她,这一次,话中却多了不容错辨的怒意,“你怎么还不走?是听不懂我的话,是不是?”
他语气中的怒气,被柳晏笛解读为对花絮蝶伤势的挂怀,和对她的不耐烦,她的脸色忍不住一白,又踌躇了片刻,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心底的隐隐作痛,在眼里的泪掉下来之前,慌乱地旋过身,离开了。
身后的脚步声远了,云湛本就难看的脸色却是更加紧绷了,一手扶起浑身是伤的花絮蝶,不由自主地满面焦灼,“你再忍忍!我知道不远的地方有一间隐蔽的树屋,我带你去那里疗伤!”
“破月,你什么时候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心,不再那么别扭?”花絮蝶静静凝望他片刻,虚弱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一抹兴味中带着讥诮的笑容。
“什么意思?”云湛反问,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一僵。
“我说你这人啊,就是口不对心!刚才呢,是生气她不顾危险地自动跳出来当人质助你脱困。现在呢,担心她跟着我们受累,你就好好跟她说嘛,语气那么重,我猜啊,她这会儿肯定正哭得伤心呢!”花絮蝶望着不置一词的云湛,眼底全是精明与了解。
云湛沉默了片刻,好一会儿后,才低低地道,“她太天真,小看了慕容劲的狠和不择手段,为了抓到我,别说是她,就算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要牺牲的话,我想,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再说了,你不了解她,她这个人看着柔弱好欺负,其实脾气比牛还倔,如果我好好跟她说,怕她跟着我们受累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走的!她要是缠着你,那可是比水蛭还黏得紧,再说了,她已经帮我太多了,我没理由再连累她!”
花絮蝶眸中掠过深思,没想到在破月沉默冷寂的背后,竟然有着这样一颗敏锐而善感的心,他居然是这么地了解柳晏笛。突然地,她原本还有些幽苦的心,突然间,在一刹那间释然了,不管她比柳晏笛早来了多少年,他的心始终就只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然后,心门才会开启。她没有理由去怨怼什么,就算是输,她也不是输在不够好,而只是输在她不是那个人上。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整颗心都明快了起来,苍白的面上,露出一朵有趣的笑花,“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大半夜的,放她一个娇滴滴,不会武功的姑娘一个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何况,你还要她一个人走进城里,回双月山庄?”
“把你安顿好后,我会跟上去的。我会暗中跟着她,看她平安到家!”云湛云淡风轻的口吻背后,却不经意透露出,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在乎,是的,他是在乎她的,或许,在他察觉到的更久以前。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四)
无神地走在细雨中,那幽森的林子却让柳晏笛感觉不到丝毫的畏惧,那一刻,她只觉着,心,仿佛是被掏空了一般,除了快要麻木的痛,她再也没有了其他的知觉。鼻翼,还有隐约的冷香浮动,她转头在四下里逡巡,但视野里,除了黑,还是黑,除了暗,还是暗,她摇摇头,暗笑自己的痴傻,别再痴心妄想了,他怎么可能追着她出来?
“晏笛——”一声呼唤倏起,封从潇手里拽着剑,满面焦灼地从林子另一头窜到她身前,一双眼急切地只是想要探寻她是否完好无缺,“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直到确定柳晏笛真的毫发无损之后,他才察觉到柳晏笛异常地沉默,抬起头时,她面上的苍白与脆弱,让他的眉头忍不住纠结,“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人呢?”
“他不让我跟着,所以,就赶我离开了!”柳晏笛说,失神的瞳孔里,却倏地淌下泪来。
封从潇利目暗敛,下一瞬,耳根微动,他听闻到几许异响,面色有了刹那的惊变,但只是一瞬,他已经有了决定,轻声唤道,“云湛,你出来吧!”
柳晏笛惊讶得回头望向身后,未尽的泪珠纷落,但在瞧见自暗处走出的,那道已经镌刻在她心上,绝不会错辨的颀长身影,她的嘴角又止不住欣喜地上掀,正是一枝梨花春带雨,美得醉人。
云湛走近,却是冷凝着一张脸走到封从潇面前,两个高大的男人就这么对视着,以目光较量,好一会儿后,云湛率先打破了沉默,但脸色绝对称不上好,反而较一贯的冷寂,多了几分冷硬和戒备,“那些人……是你带来的?”耳里,听闻四周的动静,云湛淡问。
“你知道不是我。否则在双月山庄时,我不会多此一举,故意放水,让你走!”封从潇拧了拧眉,虽然他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可是,有人怀疑他,他就是很不爽。
“是不是你都没关系,反正,我无所谓!”云湛表情淡漠地挑了挑眉,其实,不愿意承认,他其实是不怀疑封从潇的,不只是因为他清楚封从潇最痛恨的就是小人行径,还有他清楚,封从潇就算是多么想抓到他都好,都绝对不会拿柳晏笛的性命来当赌注。
封从潇眉峰紧蹙,听见四周的动静越来越清晰,他才稍缓了脸色,罢了,罢了,就算是这答案仍有些差强人意,但,也就只能勉强接受了!
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护住,就算是柳晏笛什么也不知道,也从这两个从没怕过什么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息。
“小心!”云湛低喝一声的同时,林子右侧,漫天的飞镖飞射而来,刷地一声,他拔剑出鞘,手腕灵活地转动,带动剑身,织成绵密的剑网,护住了自己和柳晏笛。
另一边,封从潇也遭遇到了漫天的牛毛针,紧接着,四周的暗器齐发,都直冲他们而来,本来,以他们两人的身手,对这些暗器原本是无所畏惧,可是,就在那一瞬间,数条黑影腾空而起的同时,铁链破空而来,在半空中织成扎实的密网,虽然还不至于就能让云湛和封从潇两人素手就擒,但却也制约了他们活动的空间。
“这不太对劲!”封从潇一边不住挥动手中长剑,一边道,眉宇间,写着显而易见的惊诧与忧心,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罡寰宇阵”,比天罡北斗阵要严密厉害得多,在铁链网的笼罩之下,他们要冲出去虽不无可能,但在铁链之后,还有多如牛毛,不曾稍歇的漫天暗器,还有隐在暗处发射暗器的人,他们不可能面面俱到,何况,他们身边,还带着丝毫不会武功的晏笛?封从潇知道,他们这一场仗,是难打了!
云湛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对目前的形势明了在心底。
“呀!”身边的柳晏笛突然发出一声轻呼,云湛和封从潇同时分神回头,瞧见她的手臂竟然被一只扬着红缨的飞镖射中,而那只镖,显然的,正是冲着柳晏笛而来。
云湛一个伸臂,将柳晏笛揽入怀中,急切地低头探视她的情况,这才发觉她已经失去了意识,昏倒在他怀里,面色苍白中透着青紫,他大惊,连忙一手挥剑相护,一手拉开她微裂的衣襟,仔细查看她的伤口,这么一看,他的脸色变了,抬起头望向同样抽空回头关切的封从潇,“镖上有剧毒!”
封从潇咬牙,然后,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拔身而起,却是分头急窜向两边,突来的举动打乱了对方的阵脚,紧接着,那些人却是兵分两路追踪两人而去。
树林里,除了散落一地的飞镖和牛毛针,还有断枝残叶之外,安静得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五)
天色蒙蒙亮,有隐约的天光从树叶间的缝隙处筛落,匀匀洒入静谧的林间。隐藏在高大枝桠间的矮小树屋内,闪烁着点点烛光,微弱而晕黄,云湛仰卧在树下,深幽的眸子却是瞬也不瞬紧盯着那点点闪烁的光亮,那黑沉一如云墨的眸色,却让人难以去猜透,他此时的心思。
封从潇急行的脚步在视线对上树下的云湛时,骤然缓下。早已将胸腔都要燃透的焦灼在眼眸深处烧灼,他抬起的视线望了望头顶上透着丝丝光亮的树屋,在落在身前静默不语的云湛身上,急问,“怎么样了?”无法使出‘天罡寰宇阵’的那些人其实根本不足为惧,但就怕那些人寻到这里来,他才强压着满心的焦灼,硬是跟他们周旋到现在,直到确定他们无法再跟上他,对晏笛的安全有所威胁时,他才抽身离开。
“弄影还在想办法!”云湛低低回应,目光还是没有从那丝丝的烛火上移开。
封从潇见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赘言,也随他一样,抬头注视着树屋的动静,任由心底的担忧与挂怀在脸容之上,满溢。
仿佛等待了有一世之久,花絮蝶有些虚弱与憔悴的面容终于从树屋内探出。
“怎么样了?”两个男人都是足下一点,便迅疾地弹身而起,借力站在树干之上,目光更是焦急地逡巡向狭小的树屋里仅有的一张床上,躺睡着的,面色青白的柳晏笛。
“不太好!”花絮蝶却是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然后,将手里包裹在绢帕中的物件递与了两人,“这是我用磁戒从她体内吸出的镖刺,你们先看一下!镖身上除去我们之前发现的剧毒之外,还有倒刺,所以,我方才将之取出的时候,也无法避免地让她吃了些苦头!怎么说,她也是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这伤,怎么说来,都是难为了她!”
“这是……”封从潇在端详了那镖刺一会儿后,却狐疑地挑高了眉,“这镖刺确实是太过歹毒,不像是中原的做法,虽然暗器之上施以剧毒,是常事,但是有倒刺就不太像是中原人士的作为了,倒像是……难道真的是西域的‘天煞宫’,之前见他们摆出的‘天罡寰宇阵’就开始怀疑了!”
“你猜得应该是没错!我验过了,她中的究竟是什么毒,我虽然不太清楚,但是却可以肯定其中有赤蝎粉的成分,赤蝎需要借沙漠玫瑰的汁液过活,所以,在中原很少有人用,但是,如果你的猜测成立,那么,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花絮蝶疲惫的眉宇间,总算展开了一缕笑痕。
“我去双月山庄拿解药!”云湛却在这时突然开了口,而后,就这么急急地转过了身。
“你找谁要?慕容劲,还是柳天正?慕容劲那只老狐狸就只想抓你,柳天正呢?别说我不认为他有那个能力有解药,或者是拿到解药,就算他有又怎么样?他会拿来救晏笛吗?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对晏笛,怎么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了吗?”封从潇唤住他,面上展开一朵讥诮的笑。
云湛僵住步伐,一时间,却是低首无语,虽然找不到话来反驳,但是,也没再莽撞地迈开步子。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花絮蝶却在两个男人沉默着一筹莫展之时,踌躇地开了口,再瞧见两个男人再望向她时,双目中的湛亮和希望之时,她却又有些踌躇了,“这剧毒是足以致命的,好在破月及时封住了她周身大穴,避免了毒素蔓延,所以中毒不深。我这方法也就可行,就是,用血蛭放血,然后再用天香玉露丸清毒,这个方法我有把握能行,只不过,这当中,她可能得吃些苦头了!”说着,她征询似的望向两个男人,云湛和封从潇两人都是各自沉思,片刻后,面色上虽仍有心疼,但终究人命为重,所以,还是点了头,把她的性命交托到花絮蝶手中。
“饭桶!”随着盛怒的嗓音响起,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就这么甩在面前一身黑衣,冷若冰霜的女子清秀的右颊上,随着那清脆的一声响,女子再转回头时,白皙的面容上的五指印清晰可辨,触目惊心,但她却只是硬生生承受住肌肤之痛,哼也不哼半声。
一身金线蟒袍的慕容劲回过头来,望向女子的面容再也没有了之前弥勒佛似的虚假笑容,脸色阴沉着,浑身尽是不加掩饰的霸气与阴鸷。“我只是让你们抓活口,没让你擅自做主下毒手,柳晏笛可是我刚刚发现非常有用的棋子,如果她现在就有什么损伤,而影响到我的整个计划的话,就算让你,跟你属下,包括你们整个‘天煞宫’死一百次,一千次都好,也是不足为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