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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16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梁靖尧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不过这么一会儿没跟上的时间,这个丫头就能惹上事儿来。而他,更不清楚的是,他到底是奉小师叔的命来护卫这丫头的,还是根本就是这小丫头的随身钱袋?

事情得到圆满的解决,回澜松了一口气之余,好不开心地笑弯了眼。就说了,能帮到人的感觉,是很棒很棒的。

“小丫头!……多谢你!”突然响起的嗓音出奇地好听,便是如同春风里偶然拨动的箜篌,清亮却也深远,回澜蓦地回过头来,却没有瞧见出声的人,方才就躺卧在她脚下的乞丐早已不见了踪影。诧异,在瞬间写满了娇俏的脸蛋,不只因为疑惑是否要将方才那把清亮好听的嗓音跟之前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联系起来,更因为……她手上莫名其妙愈合了的擦伤,和方才明明已经跌了个粉碎,这会儿却完完整整拎在她掌中,散发着五彩斑斓荧光的……鸳鸯琉璃灯……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初绽,风陌为春迷(四)

“小师叔,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烛火摇曳,半合的窗户阻绝了外面花灯会的喧闹,独辟一室清静。赫连阙坐于窗畔,手里布巾轻轻擦拭着长剑,他半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几许暗沉的影,但那神态却甚是闲适,似乎一直未曾将房里某人的滔滔不绝听在耳里。在面怀忧虑,说了许久之后,许正清才蓦地发现他谈话的对象像是根本没有在听,眉峰深拧,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小师叔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在说的是很严重的事,好不容易,他才躲开二师伯无处不在的眼睛,跟小师叔好好谈谈呢。结果,小师叔根本没有在听。

拔高的嗓音就响在耳边,震得耳心生生的疼,让赫连阙想装作没听见都不太可能了。长叹一口气,赫连阙终于是搁置了手里的长剑,抬起头望向从刚刚就开始一直针对某一件事喋喋不休的师侄。“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轻叹一声,赫连阙敛敛襟衽,从椅上站起。“不过,我也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对回澜有责任。我答应过她,会帮她找到她爹娘,更何况,她还对我有恩,我怎么可能言而无信丢下她?我们郇山剑派可没教过人忘恩负义。”不愿意的,但提到这个关于回澜的,已经持续了好些天的话题,赫连阙已经隐忍了多时的愤怒终于是爆发了出来,语气无法自抑的嘲讽。

许正清有些小小地吓住,虽然小师叔的脾气是绝对称不上好的,但他从来都是少年老成,即便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也很少像今天这样,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但只一瞬间过后,他眉间的急色却是更甚了,小师叔……真的是太过在乎那个叫回澜的姑娘了吧?既然是这样,那更不应该放任一切继续下去,要赶快让一切就此打住,到此为止,是的,尽快!“小师叔,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应该相信我吧?你把回澜姑娘交给我,我自然会替你照顾好她,并且帮她找到爹娘!”

“你替我照顾她?”赫连阙脸色却是蓦地一沉,眼里有风暴般的怒火在酝酿,在集聚,虽然,他有些不明白,那一瞬间的火起,是因何而来?

许正清被赫连阙如刀般锐利,如火般疯烧的目光吓得心头一窒,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口水,才勉强稳住自己的心神,续道,“是!小师叔,要还恩,要履行诺言,不是非你不可。我,或者是其他的师兄弟们都可以代劳。小师叔别忘了这次下山是为了什么,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只要找到白师叔,还有多多历练,积累江湖阅历,这样,你才不会辜负了掌门师尊对你的期望啊!你别忘了,你身上肩负着重任。小师叔也应该很清楚,对于郇山大多数人来说,小师叔接任掌门人是众望所归,但那大多数人不是所有。二师伯一直虎视眈眈,小师叔不是不知道,倘若你在这个时候落了什么把柄到他手上,势必会对小师叔的地位造成威胁。小师叔,这当中的利害,你到底想清楚没有?”

“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心里都清楚,我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是不知道的是……”赫连阙略略顿住,薄唇边勾起一丝充满讥嘲意味的弧度,“你们觉得,我该做的这一切,究竟跟回澜的存在有什么冲突?”

“小师叔,你说呢?如果回澜的存在不是那么重要的话,小师叔……你现在的表现,是什么?”许正清突然回过头,也是略带犀利地反问,而就是这么一句话,蓦地将赫连阙所有的话堵住了,眼见着赫连阙脸上那抹讥嘲的笑痕,缓缓地僵凝,慢慢地消失,许正清知道,自己说中了,但是,他丝毫不为此而开心,不过,他还是笑了,笑得有几分无可奈何,“小师叔,现在你说,这一切跟回澜姑娘有冲突么?”

无言,沉默。赫连阙深吸一口气,别开头,避过许正清突然变得有些锐利的目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些无言以对,好一会儿后,他再度开了口,语调却没了方才的坚定,有那么一丝丝的气虚,“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不过,我跟回澜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我只要帮她找到她爹娘,就……”

“小师叔,方才我已经说了,这些,我跟其他师兄弟都可以代劳。人言可畏!小师叔应该知道,二师伯就等着抓你的把柄,不然他为什么好像巴不得你跟回澜姑娘有什么似的?”这才是二师伯对回澜总是笑容可掬,和颜悦色的真正原因。

“可是……”赫连阙的神色多了分挣扎和踌躇,欲言又止。因为责任的关系么?想到真的要撇下回澜这个他从一开始就视为大麻烦的人物,心底,竟会这么窒息般的气闷?

“小师叔——”许正清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却还是语重心长,“你忘了……那个叛出郇山的大师伯了么?前车之鉴啊!”那个据说也是百年难见的奇才,掌门师尊最为得意的弟子,曾经以为是郇山下人掌门的不二人选,可是,就一次失误,一次糊涂,就这么误上歧途,误了一生。

赫连阙的呼吸蓦地一窒,许正清口中的大师伯,他那叛出师门的大师兄,是郇山上下的禁忌,但是不提起,不代表能够忘记,那不只是郇山剑派的污点,更是师父心上最深的伤口,一经痛楚,便痛得厉害。想起师父的白发苍苍的满眼希冀,想起了行踪未定,生死不明,待他最为亲厚的师姐,想起了那虎视眈眈,随时等着他出错的二师兄程宪舯,想起了师侄们的关怀与担忧,想起了方才想到要撇开回澜时,满心的不甘愿和一瞬间莫名的苦闷……赫连阙无言以对,脸上的神色更是五味杂陈,坚定却是早已褪去,抹上灰败……他有些无力地抚额,“我想想,你再让我想想……”

“哐啷”一声,门外突然响起一声突兀的脆响,打断了房内两人各自的思绪。“谁?”低喝一声,赫连阙跟许正清眼里同时闪现精锐,握剑而起。

“阙哥哥,是我!”回澜的声音软软嫩嫩地响起,吱呀一声,房门轻启,一袭银衫的回澜俏生生立在门外,楼外那些五彩的光亮萦绕满身,那一瞬间,她,竟是美如谪仙。

赫连阙心头突然一阵慌乱,“回澜?”她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门外多久了?方才的话……方才的话,她听去了多少?

回澜却是微噘着粉唇,满脸的不高兴,“阙哥哥,外面的花灯会好漂亮的,你没去实在是太可惜了。不过我有带回一盏琉璃灯给你,可是让我笨手笨脚给摔碎了!”指了指脚边的琉璃碎片,回澜语气里好不心疼。

眼见回澜好像没有什么异样,赫连阙忍不住稍稍松了一口气,想来,她应该是没有听见的。何况,他跟正清都是习武之人,没道理连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的气息也捕捉不到。想来,方才,是他多虑了。扯开一抹笑,赫连阙难得柔和下神色地安抚正对自己生气的小丫头,“好了,不过就是一盏琉璃灯而已,摔碎了再去买就好!何况,我也不爱这些小玩意儿!”

“好吧!”回澜神色稍缓,“反正琉璃灯是要送给阙哥哥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阙哥哥,你们有什么话继续聊就是了。花灯会上逛了一夜,我有些累了,先回房歇着了!”

“嗯。”赫连阙轻轻点头,果然瞧见回澜眼角略带几分疲惫,心上挂怀倏起,便是开口催促,“快些去歇着吧!”

轻应了一声,回澜转过身,举步往甬道的另一头走去。

直到那抹银白的身影没入尽头那间房门之后,门扉轻合,赫连阙才收回了视线,心里,却恍惚有丝不安,怎么总觉得,方才……回澜的脸色有些苍白?

反手将房门掩上,回澜却像是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自己的力量,顺着门扉,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清澈如泉的眸子像是失了魂魄,茫然地盯视着被屋外彩灯稍稍映亮的厢房内,眼角,有晶莹的水珠慢慢地凝聚,然后缓缓滑下,滴落在裙上,烙下一滴暗沉的水痕。一滴,再一滴。没有开窗,屋外的风却像是携着冰雪的冷,窜进了骨子里,萦绕在满室的昏暗中,无处不在。那冷,即便是她用力地用双手环抱住自己,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雪蛟绡的银色,逶迤在冰凉的地板上,如同蝴蝶的折翼,伤了一地羽……

是夜。无星无月,正是月黑风高,杀人放火之时。百里府的高耸重楼,也在这夜深之时,沉寂了下来。一道蓝色的荧光恍若流星一划,掠过墨黑的夜空,足下轻驻,嗅得一鼻红梅香。“谁?”如月光般空灵的嗓音还是好听如同弦上乐,却携着一分不易忽视的沉冷。红梅树下的凤浅羽还是白日那一袭浅蓝滚白毛的短袄袄裙,俏生生立在院墙之下,淡眸回首,发丝微扬,便是柔滑如同南国的绸。额间银锁萤石一个轻晃,一闪而没的银光掩映着那眸子,淡定如海,如沁月华。

“这么好玩儿的事,你怎么能不算上我一份儿?”还是笑吟吟,吊儿郎当的口气,可惜,云落骞的脸色却是绝对称不上好看的,这会儿,正是拉沉着一张俊容,从暗处踱出,一双正酝酿着怒气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凤浅羽。

在知道来人是云落骞之后,凤浅羽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叹息。“云……不管怎么说,我们是来做客的。而那一切……不过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就算只是猜测,要证实,你也不能撇下我!要去,我们就要一起去!”云落骞语调铿锵而坚定,说话间,已经来到凤浅羽近前。深邃如夜,漆黑如墨的眼,像是织了一张网,密密将凤浅羽笼住,他的手,已经在下一刻,携着温暖和力量,牢牢地,握住了她的。十指相扣,两心相契。“从那晚千禧镇之后,我就告诉自己,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受伤,更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冒险!”

那双眼里莫名的力量让凤浅羽无力招架,只能退步再退步,终于折服。“那好吧!一起去!”还是那样如风般的叹息,被吹散在墨色夜空之中,这两人之间,究竟是凤浅羽绑死了云落骞,还是其实是云落骞,吃定了凤浅羽?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初绽,风陌为春迷(五)

长剑化为一道虚幻但却威力十足的银光,随着那道在空中飞舞的矫捷白影在墨黑的夜空中交织描绘成一道光芒四射的剑诀,长剑再一抖,那剑诀蓦地极快速地往那紧阖的门扉击去,而在那银光映衬中,那张俊容淡去了几分一贯的吊儿郎当,多了分刚强和坚毅。让目睹这一幕的凤浅羽心微微一震,已经不是第一次瞧见云使的剑诀,但每一次看到,却仍然还是止不住的震慑。那个时候的云,不是那个看去吊儿郎当,没甚可靠的郎当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有能力,有担当的男人。想到这儿,凤浅羽一贯淡若云烟的心忍不住如暖阳照林般瞬间柔和起来,嘴角含笑,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瞬时从心底腾升。但只一瞬间,在那光芒大盛的剑诀被云落骞快速地朝前推去时,却因撞击到门外一个无形的屏障,被硬生生击散,而云落骞也被击得猛地往后退开,直到退了十来步才以剑驻地,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云——”凤浅羽脸色不由一变,连忙抢步上前,稳住云落骞的身形,一贯云淡风轻的脸色难得地有那么一丝的震愕,不敢置信地望向前方不过转眼间就恢复了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的院门,方才却不但阻挡了云落骞的剑诀,还将他硬生生逼退数丈的门扉。“怎么会这样?”云的身手怎么样,她是知道的,怎么可能?

云落骞的脸色却是比铁青还要铁青,忍不住狠狠地咒骂了一声,挫败,但却尤为不甘心,他却是不怒反笑,“果然啊……你猜得怕是没错了。你现在要说这里没问题,我才不信呢!”

凤浅羽跟云落骞对望一眼,目光略显忧虑,云落骞却是笑得有些诡异,这个连百里双双跟百里悠然都很少来的地方,一定有秘密,而且怕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到底是睡了有多久?为什么感觉上竟像是一夜的短暂,又像是一世的漫长?如敛翅蝶翼的眼睫轻轻扑闪,在众人期待的目光当中,百里双双终于是缓慢地醒来。有几分茫然地盯视着熟悉的鹅黄帐顶,却是恍如隔世。她……到底,是睡了多久?

“姐姐,呜啊——”一记小小的身影异常灵活地扑抱上来,百里双双来不及反应,便是被一双手臂紧紧地勒住了脖颈,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哭声。看不见埋在颈侧,也许已经是泪痕满面的小脸,她茫然的思绪片刻之后才有几分怔忪的意识,蓦然想起,这个人,是她的弟弟,神色,忍不住稍稍柔和了起来。嘴角牵笑,她抬起手想要抚抚可爱的小脑袋,却发现,竟连这么简单的动作也是无能为力。

“悠然,你姐姐已经没事了。只是,她现在浑身没力,你别压着她,得让她好生歇着呢!”如月华沁水的嗓音仿佛为整间厢房带来了一室的光华,那般清淡的嗓音,却是让百里悠然好听话地乖乖松开了死环住百里双双的手,退开在一旁不住地抽噎着。

百里双双带着几分困惑,寻着有一丝熟悉的嗓音望去。那是个妙龄女子,逆光站在窗边,一袭浅蓝的滚白毛袄衫,墨发披肩,青丝在携着寒意的风中,猎猎飞舞,滑顺一如上品的绸。额间那晃荡着温润光芒的银锁萤石掩映着如画的眉目,当真是淡静如海,清冷沁月。有一瞬间的怔忪,接踵而来的,更多,却是愕然,“浅羽姐姐?”意识恍惚,她是在家里吧?浅羽姐姐怎么会在这儿?但那只是一瞬间,过后,自幼的家教让她直觉地撑起乏力的身子,想要起身待客。

“唉!你最好别动,好好歇着,你伤了不少元气!”凤浅羽还是浅浅淡淡的语调,不过一瞬,却已经从窗口移至床侧,纤腕一翻,将半撑起身子的百里双双压回床上。电光火石间,她却是瞥见了百里双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眸色一瞬愕然,一瞬惊惶,还有……一瞬伤怀,眉梢一紧,狐疑而蹙。

被凤浅羽略带狐疑的目光笼住,百里双双面色一整,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抹稍显虚弱的笑容,“浅羽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之前你说过,如果来了临海郡,便一定要来百里府找你!”凤浅羽淡淡回着,一双淡静星眸,却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百里双双。后者被她浅淡但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措,不由自主地开始闪躲。双双不会知道,她是一个多么率直的女孩儿,不会知道,她有一双藏不住心事,不会说谎的眼睛。凤浅羽掩去唇际的叹息,将狐疑付诸于询问,“双双,你昏迷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惊惶。百里双双避开的视线里,一闪而逝的光芒,是惊惶没错。何况,那强扯出的笑痕,太过艰涩,太过……单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我应该只是生病了吧?”没有多说什么,凤浅羽甚至连眼底也没有浮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还是那么淡淡的,如深海,如月光,定定地凝视着百里双双,却让她慌了心神。

“浅羽,百里老爷回府了!”打着呵欠,云落骞双手横抱胸前,斜倚在门柱上,一脸的睡意朦胧。在意外瞧见床上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百里双双时,轻挑起一道眉,云大少却是笑得毫无诚意,甚至有着不明所以的怨怒,“哟!这不是好命的大小姐么?高床软枕舒服得紧吧?居然一睡不想起?”

听到讨人厌的嗓音和奚落,百里双双有一瞬间的诧异,待到思绪一转,心火稍起,却是淡淡一哼,是了,这个讨人厌的家伙都是跟浅羽姐姐形影不离的,浅羽姐姐就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不在?

“云——”轻颦眉,凤浅羽淡瞥他一眼,略带警告,“不要迁怒双双,这不干她的事!”他们来到百里府,已经整整五日,而这五日当中,百里双双一直深陷昏迷,不曾稍醒,每日都需凤浅羽耗费元神为她渡气,眼见着不过几日光景,凤浅羽本就不丰盈的身子又纤弱了几分,云落骞就没法给百里双双好脸子看。更何况,这几日,他日日深夜去探那处据说是百里夫人身前住所的神秘院落,费尽心思却是不得其门而入,睡眠不足,加上心火旺盛,难怪一张俊容铁青到有些发紫,一见百里双双醒来,就再难忍住地发难。可惜,再多的气概,都在一记轻浅的瞪视下,化为烟云。凤浅羽弯唇浅笑,回首,眉间深壑,不经意瞥到百里双双揪在锦绣牡丹锦被之上,指节泛白的,颤抖的手……

“双双——”须臾间,一声呼唤带着急切和担忧从屋外传来,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爹爹——”一个飞扑,百里悠然似乎是习惯如此,已经牢牢抱住来人的双腿,仰起的小脸,泪痕脏污,委屈而讨好。

百里乘风是个粗壮的汉子,浓密的髯须给人感觉粗犷而豪迈,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商人的铜臭味,反而像是一个,豪爽的游侠。除了,那一双,过于深邃和犀利的眸子之外。轻拍了一下儿子的头,百里乘风难掩担忧地走近内屋,急切地往躺卧于床的女儿伸出手去,“双双,怎么样了?”

那样的担忧,那样的急切,骗不了人。百里乘风须臾间,对百里家姐弟透露出来的疼爱,和百里悠然的孺慕也是让人感叹血浓于水。并不是所有的深宅大院都没有温情。可是,百里双双,那个总是爱笑,直爽热情的百里双双,那个曾经提起父亲就笑眯了一双眼的百里双双,却是一个别头,挥手,避开了父亲探来的手,侧转过脸去,绷紧了双颊,面色有几分别扭的愠怒,只是沉下了嗓音,“我没事!”却是自始至终,从未转头去看百里乘风一眼。

百里乘风的手尴尬地僵凝在半空中,好一会儿后,先拽成拳,再慢慢收回,有些失神,讷讷一再重复,“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百里府,果真是处处古怪。与云落骞对视一眼,两人心头都是满腹狐疑。只是方才,不同的是,凤浅羽的注意力全部在百里家父女不同寻常的举动和神态间,云落骞的视线,却是定定落在了百里乘风僵凝片刻的……手上。不经意回眸,陡然撞上百里乘风探寻的目光,凤浅羽几不可见地微微蹙眉,好一双精明犀利的眼,只是为何……却渗着淡淡的妖气?不太深,但也不浅,是不小心沾染上的,还是……

“这两位是?”不过一瞬的顾盼,目光便是定格在了面前的年轻男女身上,一个眉含桀骜,却是气度恢弘,一个淡雅如画,却是如隔轻纱,淡笼月华,却都绝非池中之物,好一对人中龙凤。

百里悠然笑开了一张小脸,可惜,兴奋的介绍刚到嘴边,就被百里双双带着些许急切打断,“他们是我的朋友,云公子和凤姑娘,会在我们府上住上几日!”

百里乘风略略一沉吟,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捋须淡笑,“既是双双的朋友,便请尽管在府上住下便是。如有所需,尽管告诉管家!”

“那就多谢百里老爷了!”淡笑致谢,凤浅羽微微一退,不动声色稍稍敛去周身气息,在她察觉到百里老爷身上,那似有还无的妖气之后。

“嗯。”百里乘风淡淡颔首,显然是心事郁结,并没有放太多注意力在凤浅羽和云落骞两人身上。就见他面露疲态,回过头,望着半转过脸,对着墙面的女儿,欲言又止,“双双……你没事了,爹就放心了。好好歇着吧!爹也先回房去梳洗一番,晚膳的时候,爹再来陪你一起用!”话落,百里乘风弹弹落灰的袍子,转身迈步。

“爹爹——”百里双双却在这里突然扬声唤了起来,转过的面容之上,漾着笑容,可惜,那笑容却让人只感觉到嘲讽,感觉到怨怒,“爹爹还真是迫不及待,归心似箭呢!”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整个房间的风,似乎都僵窒住了。凤浅羽和云落骞试图从这当中寻得些蛛丝马迹,百里悠然像是不敢置信姐姐的态度,随百里乘风一道而来的袁牧,面色黑沉,小心翼翼探看着百里乘风的脸色。反倒是百里乘风,没有半分的怒色,平和地仿佛,他真的便是一个宠溺女儿的父亲,面对着,早已经习惯了的,女儿的无理取闹。还是柔和而疼爱地低道,“你好好歇息,爹爹晚点儿再来看你!”语毕,他终是不再停留,举步而去。袁牧自然也是快步跟上。

百里双双一张小脸板了个死紧,蓦地拉开锦绣牡丹的被褥,将自己牢牢裹住,片刻之后,被褥里才传来含糊的嗓音,略带哭腔,“浅羽姐姐,我还有些累,想再睡会儿。

掩去唇间一记轻叹,凤浅羽轻轻转过百里悠然,也因方才父亲和姐姐之间的僵窒,而不再快乐的小脸,“走吧!让你姐姐好好歇息!”

走在蜿蜒的长廊之上,凤浅羽手里牵着闷声不吭的百里悠然,身后跟着也是沉默不语的云落骞,都是满腹的郁结。不知不觉,他们又走到了那处盛放着红梅,叫做琼缀小筑的院落。凤浅羽蓦地停下脚步,神态间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她才蹲下身去,就蹲在百里悠然跟前,与他平视,“悠然,你爹爹是不是爱收集画?”

“咦?凤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百里悠然毕竟是小孩子,双眸立刻湛亮地抬头望着凤浅羽美丽轻灵的面容,凤姐姐果然是仙女下凡吧!“不过,听姐姐说,爹爹喜欢收集画,可是喜欢画的,却是娘,不是爹爹!”

“是吗?那你知道我们到你们家里的那天,被你姐姐带出去的画,现在在什么地方么?”凤浅羽眸色有些微暗,事实,在一点抽丝剥茧,但是,她希望真相不是那么不堪。否则双双……,还有悠然,那么崇拜父亲……

“画?什么画?姐姐从小就喜欢剑啊,匕首啊,鞭子这些的胜过画。爹爹还抱怨过多少次,说姐姐不像娘呢!不过只要是画的话,都应该在琼缀小筑啊!”百里悠然白嫩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斜撑的一支红梅。

凤浅羽随着他的指尖望去,却是眸光黯淡,半晌无语。果真……还是在那里啊。

“浅羽——”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如同影子一般,今天出奇安静地云落骞在这时突然开了口。他也正是定定望着那处让他吃了无数次暗亏,伤了他无数次自尊的院落,眼神却是闪亮得耀目,“今日……是初八吧?”他突然低低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初绽,风陌为春迷(六)

“哐啷”一声巨响,一个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摔在地上,跌成了粉碎。伴随着哭闹的嘶喊,一路从屋内传至屋外。“出去!你出去!悠然不在了,你不用在这里做戏。你不是迫不及待要回狐狸窝去么?去啊,你去吧!”

“双双,我是你爹!适可而止吧!”百里乘风脸上一丝疲惫一闪而逝,一张面容终究是因百里双双越来越过分的话而沉肃了下来。

“爹?”百里双双稍稍停止了哭闹,含泪的眸子凝视着她曾最爱最骄傲的父亲,有些以为会坚定一辈子的信念,居然会脆弱得一碰即破。扯起嘴角,苍白的面色,苍白的笑容,又让百里乘风沉肃的脸色,迅速转为了担忧,转为了欲言又止。“什么样的爹爹,会拿着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剜自己女儿的心?什么样的爹爹,会编织一个个美好到现在想来,只觉得令人作呕的谎言,一再地欺骗自己的儿女?什么样的爹爹,会亲手毁灭自己女儿怀揣了十几年的梦,坚定了十几年的信念,只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爹爹,你觉得你的女儿还能嫁人么?还能正常的生活么?在你将她的梦狠狠击碎,面目全非之后?不……那不是梦,那不过是一个谎言,一个丑陋到极点的谎言!”

“双双——”百里乘风脸上的忧色登时更甚,却只能欲言又止地望着女儿写满了拒绝的侧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吐出半个字。

“爹爹不用感到抱歉!就跟爹爹说的一样,你没为我跟悠然讨个继母,没多生出几个弟妹来跟我们争宠,争财产,我们永远都会是百里家的大小姐和大少爷,我们还能奢求什么?”百里双双一贯艳丽爱笑的脸上,这会儿却全是讥嘲的冷意。话落的同时,蓦地别过头去,讥诮淡去,语调却冻成了冰,“晚了!女儿想歇着了,爹爹先请回避吧!”

百里乘风长叹一声,又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女儿回过身来。只得黯然了神色,交代下人好好照顾着,便无言转身而去。

百里双双所居厢房外的某处屋檐暗影之下,慢慢踱出两道人影,都是若有所思地目送着百里乘风走远。“果然……有隐情啊!”口哨声起,云落骞懒洋洋地抱胸靠在墙上,半眯的眼里,全是兴味。

“别玩儿了,正事要紧!”轻瞥了他一眼,刚好瞧见某人挤眉弄眼地冲着她搞怪,凤浅羽忍住笑,轻捶了他一记。才瞪他一眼,警告他别太过火。云落骞耍宝地朝她一拱手,便是足下一点,身着雪白织袍,斜背长剑的颀长身影化为暗夜里一道流光,如御风般,迅疾地往夜空中掠去。凤浅羽收回视线,再望向那透出烛火的一窗霞影纱,清浅的叹息被吹散在渐凉的夜风里,略一踌躇,她终究还是迈开了步子,却是朝着那烛火亮起处而去……

身后的脚步声自然是再听不到了,屋子里伺候的下人也被她一个狠眼逼退了,百里双双背对着房门,才像是将所有的力气都抽光了似的,方才面上存着的所有面具似的防备,在刹那间,完全崩溃。身后,脚步声再起,不过顷刻间,百里双双又似防备似的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冷凝下嗓音,“爹爹不是迫不及待要回……”话音蓦地顿住,百里双双再看清来人之时,双目瞠大,然后,便是狐疑蹙眉,“浅羽姐姐?”

凤浅羽淡淡挑眉,就立在门间极致的风口,那袭滚毛的夹袄,袄裙自然是不可能飘飘欲仙,但是那袭披肩的长发却是在夜风中,随风飘舞,亮如绸缎,那一瞬间,百里双双真的觉得,凤浅羽淡如云烟的眉眼间,全是谪仙的风华。“双双——”轻唤一声,凤浅羽履步而进,半抬起眼,看向神色不定的百里双双,不再赘言,只是浅淡但却坚定地直切主题,“我有话要问你——”

百里双双先是一怔,然后,却是了然中带着几许涩然和释然,淡淡地笑了,“我就知道,瞒不过浅羽姐姐的。只是……你想问的,是什么?”

果然,双双应该知道不少的事。掩去唇际的叹息,凤浅羽淡淡勾唇,“关于琼缀小筑,关于你爹,还有关于……那副画!”

虽然早已经料到,百里双双的脸色还是白了白,眉眼暗含苦涩,“浅羽姐姐果然是浅羽姐姐啊!”那样清淡的眉眼,那样仿佛将一切都看得很淡,又能一眼看穿的感觉,太相似了,那是她久远的回忆当中,曾经有过的对相似的感觉全然的依托和信赖,所以,才会对甚至谈不上太过熟识的浅羽姐姐,不由自主的信赖,不由自主地亲近。“浅羽姐姐,你应该已经猜到个大概了吧?在船上的时候,我不是还天天夸赞着我爹爹对娘亲的长情么?现在你一定觉得我那时天真得可笑吧?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真相……往往是这么的不堪,原来,我曾经坚信了几乎有一辈子那么长的东西,不过只是谎言。”

“双双,你才多大?你的一辈子,还很长!”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凤浅羽却不由自主地关怀着这个第一次印象中,爽朗爱笑的姑娘。那样灿烂明朗的笑容,就像是她梦境里,依稀能见到的,满山遍野的银叶金花一样的珍贵。

“一辈子?”百里双双苦笑,晶莹的泪珠居然从眼里倏然滑落,便是沿着下颚滑下,“我总觉着,这不过是一场噩梦,一场灾难。我的一辈子已经快到尽头了,还能有以后么?连相信都做不到,还能有以后么?浅羽姐姐,你告诉我,连我最亲,最信的人,原来也是为我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美丽的谎言,我还能相信什么?”

“你先别激动!”一个按抚,凤浅羽的手携着轻柔但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百里双双送至椅上坐下,双双毕竟还只是一个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啥委屈的千金小姐,不过是小小的挫折,小小的不顺就让她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她又岂会知道,要断送一生的憔悴,要累积多少的沧桑和不幸?她不懂家国俱毁,不懂亲亡人散的惨剧,更不懂连活着也是一种奢望的时候,其他凡事种种,都成了微不足道。不解心上突如其来的感触,凤浅羽只一个敛眉,便已将方才心上窜起的怪异感觉压下,思绪再度回到抹泪沉默的百里双双身上,“你先告诉,那卷画轴,在你家里多久了?”

百里双双垂首微顿,再抬首时,却让凤浅羽不自觉地皱起眉梢,因为,她分明从百里双双那双经泪水洗涤过后的眼眸中,看到了不屑,也看到了恨意。就见百里双双猛地一揩泪,手,却拽成了拳头,“我娘,是出生书香世家,那副画,是已经有了久远历史的,据说,是我娘的先祖曾将梦中仙子入画,可说是活灵活现,一直被传为珍宝,小心翼翼收藏着。我娘是家中独女,又深得真传,深为外祖父喜爱,出嫁之时,便赠与传家之宝作为陪嫁。哼!不过倘若知晓那副画不过是个祸害的话,我娘早该将它弃之不要,活着,干脆一把火烧了。仙子?哼!”

“这我自然已经想到,若非那画年代已远,加上深具灵气,又怎可能聚灵成妖?我想问的是,你可知那画中之妖是何时在你府中现身?依你之见,是在你娘还在世时,或是……故去之后?”其实,早已猜出个大概,但是细节,却还是不甚明晰。

百里双双明艳的五官却是瞬时染上了怨怼,“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那个妖女勾引魅惑我爹爹,浅羽姐姐来了正好,一定要让这妖孽恶有恶报,再不能为所欲为。”说着,便是紧抓住凤浅羽微凉的手,满面焦切,满眼企盼。

“双双——”低低唤着,凤浅羽有些不忍,但却没办法因为这不忍而颠倒是非。“你应该知道的,如果是那画中之妖勾引魅惑百里老爷的话,她为什么要借你之身,几次遁逃,而悠然为何会说,她望着百里老爷的双目,燃烧的,是仇恨之火?”

“所以,浅羽姐姐,你要告诉我,贪恋美色的,其实是我爹爹是么?”倏然松开紧抓住凤浅羽的手,百里双双的脸色变了又变,“不可能的。我爹爹对我娘亲一向情深,他不可能…..不可能……”一再讷讷重复着,百里双双不住地摇着头,却不知是为了说服凤浅羽,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双双,你不要激动。你很聪明,我相信,事实究竟如何,你已经猜了个十之八九,你只是身处其中,不愿意去相信罢了。你应该很清楚,所有的真相,就都在那座大费周章,用术法封印起来,你却曾闯进所以发现一切的琼缀小筑里。”眼见着百里双双恍惚着白了一张俏容,凤浅羽幽幽叹息,“双双,与其困守在信与不信当中挣扎纠结,你为什么,不干脆去把所有的真相弄个一清二楚?很多时候,要解开心结,找到新的出路,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浅羽?”一声轻唤,吊儿郎当的云家大少俊容之上已经漾着几许志得意满的笑容踱进厢房,走至凤浅羽身侧,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加扩大了,“不出所料!”

“双双?”黛眉微颦,不过短短一瞬,凤浅羽心头已经转过万千思绪,转过头,望向还在兀自失神的百里双双。一记轻唤,拉回了百里双双恍惚的心神,紧接着,凤浅羽淡如清水,泠如月华的嗓音,却化为一道惊雷,倏然,炸响在了她的耳边。“我跟云……要借你的血一用!”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初绽,风陌为春迷(七)

是夜,月黑风高。梅香疏影,轻雪落梅中,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琼缀小筑的入口处。夜风中摇晃的檐角纱灯,因灯罩而透出淡淡红色的烛光映在百里双双略显苍白,也略带踌躇的脸上。“我爹爹带悠然去了长庆楼赴宴,袁护卫也被我支开了,但只能一刻钟,袁护卫必定会回来。”

“一刻钟么?太长了!”斜斜扯起嘴角,云落骞笑得自信,笑得轻佻,笑得狂妄,回过头去,与凤浅羽对视一眼,轻一颔首,身形蓦地如大棚展翅般拔高了数丈,再迅疾地反身俯冲,银光一闪的同时,长剑已然出鞘,金光大盛的剑诀,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往那道无形的屏障中一点击去。

“双双,血!”已经累积了太多的默契,总能让凤浅羽即使在云落骞什么也不说的时候,也能在最紧要的关头,给予最有力的帮助。一声急喝,让稍稍看傻了眼的百里双双一个激灵,连忙回过神来,用力咬破手指,指间沁出的血珠便是被一道蓝光接住,已被凤浅羽兜转在掌中,纤长的手指扣成半弦,那滴被蓝光包裹的殷红血珠,登时便已流光之速,往那处屏障射去。在血珠碰触到那幕无形的屏障时,登时化为一片血雾,然后那处无形的屏障偏角一隅居然在血雾之中显出一抹月牙般的印记,如血般殷红。随之而至的是凌厉的剑锋,一挑一破,便见那银洞穿了那片血红,银色混杂着血红的光芒一个大盛,然后,血红被银芒所取代,还剑归鞘,银芒尽敛。云落骞的那自信与狂妄兼而有之的笑容,在暗沉的夜色中,却如方才那长剑的银芒般,几乎灼疼了人眼。

“你们……怎么会知道?”虽然在之前浅羽姐姐要向她要血的时候,她已经大概猜到了。但是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居然真的破了血月诀。而且……方才那个使剑的人真的是她以为一无是处的流氓么?真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喂!大小姐,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们了吧?小爷我家学渊源,不过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术法是改自百年前的素月诀,不过却多了些变化,所以费了些时日才看破了其中玄机。不过是暗着每日日升月落,月缺月圆来转移罩门所在罢了。只是,加上了血咒,这从前的素月诀,就染上了几分杀机和血腥,每每开启,都需特定之人血祭。当初,血祭之人应是你爹,所以,你为他嫡亲之女,血,也可为之一用。”才这么说着,云大少又是骄矜地仰高了下颚,好不得意。

真是,刚还觉得他有些本事,结果,这么爱自吹自擂。百里双双翻翻白眼,在心头一再重申,不是她小心眼儿,实在是这个人太臭屁自大了。

“好了,时间不多,咱们得抓紧了。”淡如轻烟的语调,却是轻易地浇熄了两人之间渐渐弥漫开来的火药味,几人对望一眼之后,便是举步走进那院门紧阖的琼缀小筑。

琼缀小筑果然是处很雅致的宅子,九曲回廊,湘妃帘垂,不大不小的天井中,太湖石错落有致,隐现几点梅花疏影,一提鼻,便尽收清冽的冷香。厅堂之上,字画一壁,满室书香。果真便是书香世家的风范,想来,故去的百里夫人定然是这般书香雅致的女子,而这院中,确实都是沿袭了她在世时的一景一物。

眼见着百里双双神色间想念中,带着黯然,凤浅羽伸出微凉的手牢牢握住她的,却还是透进了一心的暖。

“出来吧!”几乎同一时刻,凤浅羽和云落骞都察觉到了身后不太寻常的气息波动。极快地对视一眼,云落骞已经迅疾转身,一个跨步,将凤浅羽和百里双双掩在身后,一双半眯起的深邃星眸定格在充斥着夜色的回廊某一处。

“你们总算来了!”娇柔的嗓音仿佛揉进了梅花的香气,在充斥着梅之冷香的夜风中辨不明方位,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却又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便是如同暗夜里的鬼魅。但那只一刻,一刻过后,一道飘忽的身影便是在云落骞没有片刻转移的视线定格处,凭空而现。那是个妖艳如同西番莲的女子,大冷天里一袭难以蔽体的艳红薄纱,在夜风中轻飘曼舞,薄纱下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冰肌玉肤和凹凸有致的身段。一张艳丽的脸孔上带着梅的清傲,却也有着牡丹的绝艳,西番莲的妖异,眉间一抹艳红的花钿更是凸显出那双能勾人的轻佻凤目,好一个……人间尤物。

“你这个妖孽!”百里双双一见这女子,脸色登时大变,眼中的怨怒和仇恨瞬间燃成火焰,要将眼前所见疯烧成烬。

“双双!”微凉的手指一扣,凤浅羽牢牢抓住要向那女子冲去,仿佛恨不得将人撕成两半的百里双双,淡静如海的眸子轻往上挑,语调还是淡如云烟,“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么?”

挣扎,不甘,到最后妥协,却还是终究不甘愿地别开头去,百里双双终究是稍稍冷静了下来,也让凤浅羽忍不住稍稍松上一口气。

“当日惊鸿一瞥,只当是自己一时晃眼看错了。今日再这么一细瞧,果然是非神非妖非人,当真是半神凤族。”娇柔的嗓音如拨丝弦,那涂抹着艳紫蔻丹的纤长手指轻轻抚过慵懒的眉角,那神态,确实是充满了魅惑。

“非神非妖非人,三界之间,还有月下一族。”淡淡回话,凤浅羽已经不动声色将眼前的女子从头打量到了脚,外表的精明世故,却为何会有一双这般干净而温柔的眼睛?

还是那样妖娆魅惑的笑,女子似乎已经习惯这般去撩拨人的心思,笑声便是风筝的线,松紧有度,不过一分,“这浑身的气度,相似的眉眼,映画……又岂敢认错?”

“你的意思是……你认识另外一个凤族之人?”不过顷刻间,凤浅羽已经明白了女子的话中深意,但却是花费了不知比那个顷刻长了多少的时间,凤浅羽才压制着心头的急切,带着几分艰涩,用着那把清淡的嗓音,问出这句话。

“算是有些渊源吧!”凤目半挑,却似有意还无意地先朝别开头去的百里双双瞥去。

“是谁?”这回,凤浅羽再难压抑心头的急切,就连一贯清淡的嗓音也有一丝隐隐不稳的颤抖。

“映画从见姑娘第一眼开始,便知道,你会是映画的救星。姑娘救我出牢笼,映画自会告知!”女子很显然将一切都了然于心,而且只怕早就计较在心上,所以,在凤浅羽询问的当下,便是毫不犹豫地提出了条件。

“你做梦!”百里双双蓦地拔高嗓音尖吼,一张俏颜铁青得难看,“再说了,牢笼?你说这里是牢笼么?我看,是你死命巴着不肯放的金窟吧?”

“喂!你能不能先闭嘴!”自然瞧出了凤浅羽对这个答案的在意,也知道她想找回过去的急切,云落骞本就心头火起,一听百里双双的尖吼,便是狠蹙眉峰,一手伸出,毫不留情地揪住百里双双的后领,往旁边一拽。

“在那之前,我能先弄清楚来龙去脉么?”心下一计较,凤浅羽已经有了主意,语调再度恢复了平稳。

“来龙去脉么?我不知已经跟百里姑娘说过多少遍了,只是,她始终不肯相信罢了!”映画娇媚的面容之上隐现一抹苦笑。

凤浅羽和云落骞的目光登时都胶着在百里双双脸上,百里双双一张脸乍红乍白,难看得紧,“那是因为你胡说八道。你所谓的真相,就是说我爹爹贪恋你的美色,所以找人将你困在这院中,对你巧取豪夺么?我告诉你,我爹爹就算跟你有什么事,那也是你勾引他,他一时糊涂,而且,我爹爹跟我娘亲感情一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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