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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312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没错,你娘亲生前,与你爹爹固然是鹣鲽情深,可惜……”映画脸上浮起讥诮,“男人……都是贪心的。我想,我还是从头再说一遍吧。”才这么说着,映画便是转过身去,面对着萦绕着清冽梅香的夜空,却仿佛穿越了眼前的一切,望向了久远久远之前的过去,那双干净的眼眸里登时便是闪烁着星星般的柔情与想念,“我原本不是妖,而只是一缕无主的魂魄。还是人时,跟画这幅画的穷书生,也就是百里夫人骆琼缀的先祖,骆祖诚是恋人。可惜,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没钱没势的穷书生,我原是家室殷实的富贾千金,后来家道中落,便被贱卖到了青楼。你们知道青楼是个多么可怕,多么肮脏的地方么?不从,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更难以想象的糟蹋。而我,要活着,还要看到骆郎功成名就。所以,我咬牙,在那个肮脏的地方活了下来,送往迎来,做起了买卖。然后,用那钱,送骆郎上了京城赶考。我已经不指望他还会要我,但,我要看他成为人上人。他做到了,我却等不到他回来,已经病死在青楼之中。只是我没想到……骆郎对我,竟是情深至此。虽然娶了娇妻,却还是画了我的画像,日日想念,我终是不忍舍他而去,孤魂便是在世间徘徊,之后便借画为身,伴在他身,直到百年。原本在骆郎故去之后,我便会离开。可惜,我借画为身,那个时候,已经无法自主。而且,我答应过骆郎,会代他守护他骆家子孙后代。所以,我终究还是留下了,之后,便在骆家代代流传,直到随骆琼缀嫁至百里府。”

“你既答应我娘先祖要代为守护骆家子孙,为何却要不知廉耻,勾引我爹?还是说,你不过是习惯使然,毕竟,你生前,做的是那种营生。”百里双双讥诮冷笑,仇恨让她毫不留情地一针见血,直往对方痛处扎。

没料到,映画却还是娇媚地低头浅笑,“百里姑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映画自认从未勾引过你爹爹。至于我生前做何营生,映画不偷不抢,就算是用自个儿的身子换银两,那又何错之有?”

“你——”百里双双被堵得无话可说,登时气结,把头别到一旁,气闷得不再搭话。

果真,还是个小女孩儿啊。凤浅羽轻轻叹息,转过头来,刚好撞上映画闪烁着无奈的笑意,一怔之后才稍稍释然,是了,从方才短短的陈述中,凤浅羽已经听出了映画对她那个早已不知作古多少年的“骆郎”一往情深,自然对流有骆家血脉的双双也有一股孺慕之情,所以,不会怪她。

低头莞尔,映画摇摇头,续道,“那个时候,百里夫人身子本就弱,后来又因产后失调,身子越来越差,眼看着……就是不行了。我原是要跟着算是一位颇有渊源的人离开百里府的,但终究还是不忍抛下百里夫人和年幼的百里小姐和刚出生的小少爷,错失了那次机会,留在了百里府。我不知道,我何时现身被百里乘风瞧见,我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对我起了歹念。总之,百里姑娘应该还记得,当时,他就是以夫人身子虚弱,未免邪气倾体,所以请人来这院外布了血月诀,又在我画身上加了符咒,让我受制于人,将我困于此处,成为他的禁脔。”

“你胡说!”百里双双再尖吼,语调里,却不知为何,多了分气弱。

“是不是胡说百里姑娘大可以直接去问你爹爹,我想,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必要,没有理由再骗你!”映画倒是回得铿锵,目光清亮坚定,没有半分闪烁。

“难怪……”凤浅羽淡淡垂首,低低沉吟,“难怪……百里老爷身上总带着若有似无的妖气,原来如此。”

“而他手上那些细微的伤痕,则是因为他要进入琼缀小筑,以血相祭的缘故。”云落骞接话,也就是因为发现了那些伤痕,他才会一路追踪下去,进而得到推论和证实,今夜,才能一举破了血月诀。

“是非我不放在心上,公道,我也早已经倦了。如今,映画所求无非便是自由,再不困守在这牢笼,也再不,失去自由,失去尊严,沦为禁脔,所以——”原本娇媚西番莲的女子居然敛去了面上的轻浮,轻缓,但却坚定地缓缓跪倒在了凤浅羽的跟前,那洗尽了铅华的面容绽放出芙蓉的清雅和洁净,一如那双从一开始,凤浅羽便觉着干净温柔的眼睛。“请姑娘成全!”

廊上,一阵风起,卷起地面所积的落梅,残香阵阵。伏跪在地的女子,红纱轻舞,曼妙妖娆。落于一旁的少年,白衫锦袍,目光如海,如星,却只望在一人身上。身后的红衣少女,半侧着脸,面上表情在垂面的发丝了暗夜的遮掩下,让人难以辨清,发丝飘扬间,却分明有一滴晶莹从腮边滑落。站在廊间的女子,淡如云烟,皎若月华,却也凝如山岳,灵如朝露,那真真是一幅绝美中透着凄绝的画面,却归于一记淡淡的叹息。

凤浅羽仰面望天,不知何时,被浮云遮避的月又从厚重的云层后探出些许光亮来,初十月华,隐隐绰绰,世间事,却是即便在皎洁月华的照射下,也是难解。弹指间,刹那芳华。痴嗔怨怒,都是年年陌上花开。是非,谁断?爱恨,何苦?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初绽,风陌为春迷(八)

好久,好久,久到仿佛连廊上的风息,也在瞬时,止住了。那绝美画卷中的人,却都还是维持着定格的姿势,伏跪的,还在伏跪,沉默的,也依然沉默。

“好!我带你出去!”轻浅如浮云淡月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风中,被荡漾得绵长,映画蓦地抬眼,怔愣的目光对上凤浅羽那张淡若云烟,却总让人感觉平静,感觉安定的脸孔,倏然笑了,灿若春花。云落骞却似丝毫不讶异凤浅羽最后的决定,只是扯唇,淡淡笑了,半垂的眼里,却有一抹阴影,一闪而没。只有百里双双,只有百里双双那还沾染着泪水的明眸,望着凤浅羽的纤细背影,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发酵着,有惊异,有愤怒,有被背叛的不甘,却没有……丝毫的快乐。

“双双——”还是那样淡定的呼唤,凤浅羽早已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五味杂陈的盯视,半侧过身子,如水清澈,却也如海淡静的眸光,就如天上清冷月华,笼上百里双双的周身。“你可以不谅解,不过你记得,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所以……我信映画。只是……是非与亲疏,如何取舍,还在你!没有人逼你,所以,你可以选择。”选择情,还是选择理,选择他们,还是父亲?

百里双双眼里的泪倏然涌上,仓皇地别开头去,不经意间,却当真与映画四目相对。那是一双多么干净,多么温柔的眼睛?像是多看那双眼睛一眼,也会让她心头刺疼,她便是惶急地垂下头去,泪盈于睫,却是半晌无语。沉默,但在凤浅羽轻叹一声,嘱咐他们时间不多,转身往琼缀小筑之外走去时,她还是不由自主随着他们,迈开了步子。只是,心头的杂乱还在纠结着,她还是懵然不知,她究竟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才没错?

“你们谁也别想走!”一声怒喝由远及近,然后,便见着本应在城中长庆楼赴宴的百里乘风铁青着一张脸走来,身后还跟着一行护卫,为首的,正是方才被百里双双施计支开的袁牧。

“你出卖我们?”脸色一沉,云落骞蓦地转身,不由分说便是拽住百里双双的手,怒瞪着她写满愕然,有些苍白的面庞。

百里双双满眼无助地摇了摇头,却是吐不出半个字来辩解。

“云——”轻唤着某人的名,凤浅羽和煦的目光却是落在百里双双写满愕然和无助的面容之上,勾唇浅笑,却让百里双双惶急的心在瞬间安定下来,只觉着,无助烟消云散,剩下的,只余温暖,“我说过的,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所以……双双没有出卖我们。只是……”她转过头去,视线投注在脸色铁青却目光犀利的百里乘风面上,“我们错算了百里老爷的精明。试想,一个几乎能富甲天下的商人,一个能将百里府家业发展至今的人,还有,一个能将一只有几百年法力的画妖困于府中,成为禁脔的人,怎么……会是容易对付的人?想必,百里老爷对浅羽和云二人早已有了戒心,费心布下棋局,不过是为了测试双双对你的情分还剩几分?连父女亲情居然也要算计在内,百里老爷,你真是让浅羽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无商不奸!”

“凤姑娘也是真人不露相啊。外表弱质纤纤,如今,却是为何,竟要掳走老夫爱妾?”百里乘风双手背负身后,也是客套浅笑,但那笑容中却满是精明和犀利。

“爹——”急唤一声,百里双双又是不悦,爱妾,爱妾……

“据浅羽所知,映画原无名分,不管是妻,或是妾,都未曾与百里老爷缔结鸳盟。如今,是映画自愿与我离开,何来掳走之说?再来,人妖殊途,浅羽奉劝百里老爷一句,凡事莫要强求,还是尽早回头是岸!”不是没将百里乘风眼中的犀利看在眼里,凤浅羽却还是温温笑着,淡如清晨菊雾。

“这本是老夫家务事,凤姑娘又何须多事介入?你们不过是小女的朋友,既为探视小女而来,我百里家自然是要好生款待。你们大可在百里府中住下,只是……必须将映画给老夫留下。”百里乘风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只是,嘴角含笑,他的眼眸,除了犀利,却是越来越冷。

“百里老爷倒真正是情有独钟,但也未免太过执拗。这世间美丽女子何其之多,但凡事求个你情我愿,自然便是双倍开怀。以百里老爷的气度和财力,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又何须对映画姑娘这般执着?晚辈虽说只是二十郎当,但也懂个强扭的瓜不甜之理。百里老爷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放了映画姑娘?大家有话好说,商商量量。天涯何处无芳草,走了一个映画姑娘,百里老爷还可求十个,百个红颜知己,何乐而不为呢?”云落骞似乎天生就是懒骨头,斜斜往一旁的门栏上一靠,邪肆地扯开嘴角,笑得一贯轻佻。

“看来,二位是今夜怕是不肯卖老夫这个薄面了?既是如此,老夫先礼后兵的礼数已算是尽到,之后,若有什么得罪之处,就望二位有怪莫怪了。”百里乘风的眸色冷得像冰,从鼻间淡淡嗤哼。

“映画……我一定要带走!”浅淡的嗓音中带着坚定,铿锵而响,凤浅羽那张美若月仙的面容之上没有半分的退缩。

“双双,你过来!”面色一沉,百里乘风连脸上客套的浅笑也尽数敛去,冷声唤着女儿的名。

百里双双却是不顾父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摇头,再摇头,泪珠儿纷落,俏颜之上,全是失望和哀求,“爹爹,放他们走吧!就当是为了女儿,他们是女儿的朋友,女儿求爹爹不要为难,还不行么?”

“不行。除非……他们留下映画,那么,一切好商量!”百里乘风别开脸去,冷声拒绝。

“爹爹,这是第二次,女儿长这么大,你第二次拒绝女儿的要求。是你从小将女儿捧在手掌心,呵护成掌上明珠,从来便是予取予求,可是,这一回,你拒绝了女儿的请求,仅有的两次,都是为了这个映画。她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么?重要过女儿,重要过悠然,是不是?”用力咽下满眶的泪,百里双双的脸色凄楚而痛苦,“原来,爹爹早忘了。忘了与娘亲的鹣鲽情深,忘了彼时的山盟海誓,这世间,原就是这般的善变,连爹爹……竟也是一样。娘亲若地下有知,不知,悔,还是不悔?恨,还是不恨?”

“我最后问一次,你过不过来?”百里乘风脸色更加的阴郁,像是再听不下去地蓦然打断了百里双双凄楚中带着指责的话语,语带警告。百里双双却是别开头去,不再看他,只是默默咽泪。百里乘风狠狠一咬牙,“袁牧,请云公子和凤姑娘离开,记着,别伤到小姐!”才一吩咐完,他一个侧步,退到了一旁。

袁牧轻点一个头,再抬首时,眼眸深处却泛起之前也许是被他刻意收敛,也许是被云落骞和凤浅羽不小心忽略了的……狠戾之气。银光一闪,那边缘勾着利齿的怪异长剑已然出鞘,剑锋一抖,便如灵蛇吐信般往站在最前方的凤浅羽卷去。

凤浅羽却像是丝毫没将眼前的危机看在眼里,即便那不过一点银芒的凌厉剑尖已经在瞳孔深处不断地放大,近在咫尺,她也还是凝如山岳,澹泊浅笑着,足下没有稍移,神色更未有半分畏惧。身后,气息微动,那道熟悉的白影已经在千钧一发之际,快如流光,只余散影,略过她身侧,挡在了她身前。飞卷而来的袁牧停滞在半空之中,凌厉的剑尖,被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抵在离凤浅羽不过寸许之处,那执剑之人不过以单手操剑,没有使上太多的气力,一贯的轻佻浅笑着,那雕刻着繁复图腾的剑鞘便是牢牢挡住了袁牧已然灌注了十成内力的长剑,让他再近不得半分。望着身前如山峰般坚守,总予以她安定和信赖的背影,一抹淡淡的笑意略过凤浅羽淡然的眸底……

“在小爷面前,居然想要伤浅羽?”无视对手已经冷汗涔涔的面孔和控制不住,一再颤抖的手,云落骞还是那样狂妄地笑着,只是笑意中却裹着残戾,就连没有笑意的眸底也混进了冰冷的怒意和杀气,“那就只有两个字,找死!”早在活色生香楼之后,他就跟自己承诺,只要在他跟前,绝不再让浅羽受伤。谈话间,他内劲一吐,便听长剑一个嗡鸣,袁牧整个被强劲的气力震了开来,倒退到几步之外,才险险站稳,握剑的虎口不动声色的搌动,阵阵发麻。他脸色登时一个铁青,脸上不再遮掩的狠戾表情乍一看去,有些狰狞,足下一个狠顿,红色的落梅眨眼间化成一片迷蒙的血雾。夹杂在那惨烈的血雾之中,一人一剑,化为旋风,杀气纵横地朝着临风而立的云落骞卷去。

云落骞却似轻蔑,更似狂妄地斜斜扯了下唇角,手里的长剑耍帅地在掌间兜转了一个圈,再当心一个划圆,长剑还是未出鞘,便是格上凌厉而来的剑势。猫腰单脚一旋,袁牧还未从眼前人影一晃,即没有踪迹中回过神来,就只觉得背上一重,那云家大少居然舒舒服服躺在了袁牧的背上,手里抱着长剑,悠闲地翘着一腿,可恨至极地打起了呵欠。是可忍,孰不可忍。袁牧大叫一声,回剑穿过腋下,便往后背急射而去。云落骞却是毫不留情地一脚往他背上狠狠一踹,在他回剑刺来之时,云落骞却已经白衣飘然,借力使力凌空飞纵了数尺。袁牧只觉眼前一花,云落骞又出现在了眼前,只是这回却是携着万丈银芒,长剑已出鞘,一招招看似漫不经心的招式之中,却暗藏着气势万千,让袁牧只能疲于招架。

将手里长剑几乎挽成一个个眩目好看的剑花,将袁牧逼到手忙脚乱,云落骞却是抽空回过头去冲着凤浅羽一个挤眉弄眼,全是志得意满,让凤浅羽一阵哭笑不得,只能摇头失笑。一个慌神,戏耍的力道稍稍拿捏不住,剑锋倏地滑破了某人的衣袖,带出一霎的血红。慌忙收回剑势,云家大少嘴里不太有诚意地叫嚷了起来,“哎呀!哎呀!真是对不住了,出手重了些,伤着阁下,真是抱歉抱歉啊!”

“你——”袁牧捂着不住冒血的手臂,一双眼,瞠得如同铜铃,染上狂怒的血红。

“只是……没想到,阁下居然是师出郇山,却看不出半分嫡门正宗的样子。小爷这次来倒还真想跟郇山剑派中人较个高低,可惜……”云落骞漫不经心地笑说,抬起眼,望着袁牧,眼神却如十丈冰刃般,锐冷。“你……还不够格!”

“你究竟是何来头,这么大的口气?”袁牧眼神阴骘,手下一招,十来个护卫登时拥上前来,以一种看似散乱,却像是乱中有序的阵型,将云落骞团团围住。

眼角余光淡淡瞥过周遭的刀剑锋芒,云落骞心不在焉地随手甩动着手里长剑,嘴角的笑慵懒得可恨,眉间眼角染上的,全是骄傲与自信,“小爷从东边海上小岛来,不偏不倚,刚好姓云。”

沧溟云家?袁牧脸色惊变,只一个晃神,云落骞已经单手一抖,剑走偏锋,银芒掠处,那些护卫被硬生生逼退数尺,袁牧连忙镇定心神,不管是真是假,此时此刻,此战,容不得他退缩。手势一挥,被逼退的众护卫以极快的速度再度互相补足,原本只是严阵以待的阵型登时活跃和变化起来,将云落骞可退的周遭都封成了死路。看来,这袁牧没想象中的不中用啊。云落骞丝毫不为现今的处境担心,反而是眼里,渐渐升起了几分兴味,不复之前的只感无趣。

而这一厢,百里乘风眼见袁牧一行众人虽然是将云落骞团团围住,但一时三刻,却也拿他莫可奈何。登时便是急了,冷哼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高高举起,拉回了原本都将注意力投注在那一厢打斗中的凤浅羽几人的目光。“映画,你且看看这是何物?你当真以为你能走得了?”

百里乘风举在手上的,正是一卷画轴,只是轴端却粘贴着一张黄纸朱砂的符咒,在夜风中招展着,映画脸色瞬时一变。凤浅羽一望,便知,那定然便是映画的画身。

眼见映画脸色变了,百里乘风不禁得意大笑,那张原先还觉得粗犷和豪迈兼而有之的豪气,转瞬间,居然只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戾与决绝。“映画,你既是非走不可,那么.....我们就一拍两散!”才说着,他便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吹,手执那点点星火,一寸寸靠近那卷画轴。

“住手!”映画大叫,那一瞬间,她深情空洞中,却是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无畏与决绝,凤浅羽心头倏地一寒,虽然不知道那一刻映画心里是对自己的安危担忧得多一些,还是更多的,挂怀的是那幅镌刻着她最深刻的爱,和最幸福的痕迹的画轴多一些,总之,电光火石间,凤浅羽就是已经隐约明白了映画接下来的举动。她直觉地伸手想要拦住映画,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艳红的轻纱从她掌间滑落,飞扑而去的映画那决绝的背影如同炙燃的蝶,飞身成灰,再不回头。

“映画——”凤浅羽难得惊惶地大叫,那决然而扑的姿势,让这本不算太过相熟的画妖,触及了她心头隐蔽处的伤口,不知为何,竟是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所以,她没有多想,也是足下轻点,朝着那轻红如云的纱舞处飞去......

浅羽——无声的呼唤伴随着满溢的担忧,全数承载在追随那抹空灵蓝影而去的视线里,身处包围圈中的云落骞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一心望着那已经牢牢拴刻在心上的身影,即便是胸口迎头一击,他硬生生被击退数步,他胸口生疼,却仍然无视眼前挥舞而来的剑光,视线,只牢牢定格在那抹蓝上......

在映画触及百里乘风手上那卷画轴的前一瞬,画身之上,黄纸之上,以朱砂绘成的符咒却是蓦地红光大现,那光芒刺眼,仿佛化为道道利剑,割裂上映画雪般的肌肤。“啊——”映画扬手遮面,凄然大叫,原本飘然半空中的身影,蓦地如同折翼的蝶,在暗夜中,殒落。

“映画——”一道蓝练破空而来,千钧一发之际,缠绕上映画的腰肢,一拉一扯,将之卷起,轻飘曼舞,凤浅羽周身旋转起橘色幽光,携着映画自那符咒迸射出的强大光芒中,全身而退。轻飘飘地落至地上,丝履着地,地面的残红落梅,却未动一瓣。只是,被那强大光芒震伤的映画却是脸色惨白,嘴角带着血痕地半倚在凤浅羽的身上。

眼见凤浅羽安然无恙,云落骞不觉松开了紧绷的情绪,吐气浅笑,眼角余光瞥见银光几点,近在咫尺,他足下一点,身形化做疾风,蓦地从几柄长剑的夹缝之中,快速卷过。捂着稍稍闷痛的胸口,云落骞已经长身玉立,站在几个偷袭者的身后,兀自笑得狂妄,仿佛之前的失神不过只是众人的错觉。“想伤小爷,痴人说梦!”只是......侧转过头望向那强大红光之处,他却是困惑地半眯起眼,“好强大的符咒!”

红光如同蚕丝,丝丝涌回那张朱砂符咒,慢慢地褪尽在深浓的墨色暗夜之中,归于沉寂,但那黄纸还在夜风中,轻轻飘扬着,略略褪色的朱砂,还携带着这般逼退鬼魅的强大法力,镌刻着沾染了百年的气息,黄纸的末端,一个在百年前,曾让三界都为之忌惮的名字如同那褪色的朱砂,渐渐退守成典籍的枯黄扉页上的一段历史,却到了百年后的现在,仍让人肃然和惧然兼而有之的名字:鬼刃......

作者有话要说:  

☆、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一)

鬼刃?凤浅羽半眯起眼,轻蹙起眉,伴随着心头一阵略显怪异的熟悉,一道模糊的身影像是惊鸿一现般在她脑海中闪过,只是,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去抓住,哪怕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鬼刃......这个人,曾在她空白一片的过去中,出现过么?

“原来如此。”另一厢的云落骞却是对着面色铁青,杀气纵横的袁牧笑开了,“鬼刃的符咒,加上你姓袁,倒是让小爷想起一个典故来。鬼刃还未继承掌门之位前,郇山最有可能的人选便是一名袁姓弟子,后来却因鬼刃继任,心生不满,遂叛出师门,对了,听说,走的时候,还顺手搜罗了郇山的一些宝贝。不知道,这个郇山叛徒的袁姓弟子,跟袁护卫有啥渊源。不会那么刚好,是尊师,或是令尊吧?哎呀......那张鬼刃的符咒,不会那么刚好,就是郇山的宝贝之一吧?”

“我听你在放屁!”袁牧面上青筋暴露,厉声大吼,但下一刻,他却又在双眼泄露的杀气中,诡谲地笑了开来,“你来自沧溟云家是么?那就拿出你的真本事来让我们瞧瞧,你究竟......能有多厉害。”话方落,他半扬的手顺势一挥,那些被云落骞打散了阵形的护卫们居然又凝结起来,而且,阵形渐渐由原先最普通的五行,变为了天上星斗,而且,每动一步,便是一骤变,每一次变换,杀招便是更为凌厉,云落骞握剑的手心蓦然沁出了冷汗,眼前不停转换的阵形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头一次,褪去了原先的狂妄,眼眸深处,暗略一缕忧心,虽然暂时以静制动,但,只怕也撑不过一时三刻,额头上,渐渐,沁出了冷汗。

“四象绝杀?”那一厢,凤浅羽眼见云落骞陷入困境,心下不觉忧急,电光火石间,一个名称,便是在她全无考虑的情况下脱口而出。表情有些愕然,她有些不明白自己不加考虑脱口便出的名称到底是因何,又有着怎般的意义,但是,她就是知道,云此刻,必然是危机重重。心下一凛,她别过头,目光瞥向前方身影。

百里乘风正望着袁牧所布阵形和被困住,半分动弹不得的云落骞,脸上现出满意的笑容,“是了!早该出杀招了!”

“该死的!”不断变换的阵型中央突然爆发出一声咒骂。

云......千万沉住气啊。也许,真的是把那个人摆在心上太重要的位置,所以,即便是只听到了这么一声咒骂,凤浅羽已经知道,云落骞是要动手了。可惜,她的嘱托到不了他的耳里,便听阵形中央一阵刀剑相击声,隐约一角白衫轻掠,却总在要破阵而出的前一刹那,又被突然变换的阵形给挡了回去,果然......还是不行。凤浅羽轻咬牙,沉寂的眸色中,思绪,却是百转千回。待视线从新回到百里乘风身上之时,她方才的担忧,她方才隐隐的慌乱,便在瞬间尽数敛去,望着百里乘风,淡淡地笑了,“百里老爷,画上符咒自然是法力无边,可是......能伤得了映画,就万无一失了么?浅羽不是妖,你觉得,这符咒,能奈我何?”

百里乘风本就精明如狐狸,只是方才一时得意忘了方才凤浅羽明明是从这符咒法力中,将映画救下,更是忘了细思这当中的关节,经凤浅羽这么一提醒,他蓦然脸色一变,拽紧了手里的画轴,往衣襟深处怀揣,一边扬声大喊,“袁牧——”

可惜,却是来不及了。“映画,你撑着!”将映画扶至近旁一棵梅树下暂坐,凤浅羽面上,还是淡如雅菊的笑容,直到见但映画虽然虚弱,但还是点头之后,她才轻吁一口气,然后,站直身子。单足一旋,滚着白狐毛的淡蓝裙裾荡成一个圆弧,那些地面的残红落梅被卷起,围绕在那飘扬的裙裾四周,仿佛就连那同色的丝履之上,也沾染了梅的冷香。凤浅羽的动作太美,那裙裾飞扬,在落梅的包围中旋转的身影,飘如谪仙,让人不觉间,竟是看傻了眼。

所以,百里乘风在还没从她绝美的姿态中,反应过来,究竟,会有什么发生时,一切,就已经发生了。待到那梅的冷香,已经近到不过提鼻便可嗅,百里乘风只觉得漫天的红梅花瓣铺天盖地而来,他在直觉别头,闭眼的同时,手上已经一空,原本紧扣手里,半举空中的画轴,已经易主到了凤浅羽破空而来的蓝练中,一卷一收,动作快速而美妙地将之收妥在袖中。然后,蓝练再一卷,便是缠绕上了百里乘风毫无防备的颈项,一脚轻点梅梢,凤浅羽便是如同绝翼之鸟,半斜着身子,凌于半空之中,手中所执蓝练的另一头,却是牢牢地缠绕在百里乘风颈上,只需稍稍一使力,便能取他性命。

“爹爹——”蓦地惊唤出声,百里双双那一刻没有多想,直觉地便是迈出步子去,却是再走了两步之后又骤然停住,那双还浸泡着泪水的眼睛,却是哀求地直瞅着神色难得冷肃的凤浅羽,“浅羽姐姐——”

目光淡淡瞥过百里双双写满哀求,泫然欲泣的脸,原本有一丝松动的脸孔,却是在瞥向另外一侧,陷入苦战的云落骞时,倏地又转为坚定的冷沉,拉扯住蓝练一端的手蓦地一紧,只是沉声道,“让他们住手,放云出来!”

呼吸有一瞬被钳制住,百里乘风双手扣在缠绕在颈间的蓝练之上,想将之拉开,却是无济于事,一张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只是,倒还有几分执拗,即便是此刻,生死操纵在他人手中,他居然也是闭紧了嘴巴,没有开口的意思。凤浅羽淡然的眸底难得地掠过一抹冷绝,手上,又是一个紧扯。

“爹爹——”百里双双急唤,却是见父亲和凤浅羽似乎都没有让步的意思,连忙扬声叫嚷,“袁牧,袁牧,快些住手,你想害死我爹么?住手啊——”

不知道是百里双双的喊叫奏了效,还是袁牧毕竟还是担心主子的安危,阵形终于是散开了缺口,然后便是见着有些狼狈的云落骞甩胳膊甩腿儿地慢慢踱出了阵圈,嘴里还不知死活地一直嘟嚷着,“四象绝杀。鬼刃创这阵形的时候,那是偶然为之,之后发现杀伐之气太重,所以明确规定,郇山中人,不可轻试。不过.......没关系,这不包括你们,既然叛出郇山,自然算不上郇山中人,也不用守郇山剑派的规矩,不是么?”说话间,还别过头去,用那张好不狼狈的脸对着袁牧扯开一个坏坏的笑,气得袁牧当场便想反悔地又将他围回阵中,不忙着杀他,却可以将他累到死。

“浅羽姐姐,他们已经放了云落骞,你也快些放了我爹吧!”百里双双焦急地仰头望着半浮在半空中的凤浅羽。

凤浅羽淡瞥了一眼百里双双和不住吐舌呛咳的百里乘风,手一挥,蓝练顺势收回,她足下轻点那枝梅梢,轻飘飘落至云落骞身侧,再将他上上下下,周身打量了个遍,确定就是狼狈了些,然后稍稍有些皮外伤之外,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将倚坐在梅树下的映画扶起,目光再次淡淡地掠过拼命咳嗽着的百里乘风,和他身边一脸担忧,还不时替他拍抚着胸口的百里双双,“我们走!”

“袁牧,快,拦住他们!”百里乘风一边咳嗽着,却还是一边气急败坏地嘶吼。

“爹爹,算了,爹爹!”百里双双却是蓦地一个横跨步,拦在了他身前,伸手抹干了腮边的泪,她仰头望着父亲的眼神里,少了哀求,却多了失望,多了愤怒,也多了坦然,“你就放他们走吧!映画......她根本不愿跟你,你用卑鄙的方法霸占了她这么些年,还不够么?爹爹......女儿心目中,天一般高远,山一般刚强的爹爹,怎么会有这种小人行径呢?怎么会跟卑鄙无耻扯上相关呢?”

“你说什么?卑鄙无耻?”百里乘风蓦地转头望向女儿,脸色怔愕中,带着不敢置信。

“难道不是吗?”百里双双反问,目光无所畏惧地迎视着父亲眼底隐约的责难,“爹爹的作为,跟那些卑鄙无耻,仗着武力,仗着家世,强抢民女的恶霸,有什么区别?”

“你——”蓦地一扬手,百里乘风脸上的狂怒,险些真的化为鲜红的五指印,展现在百里双双倨傲的脸颊上。高扬的巴掌,却是僵滞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打啊!爹爹这一巴掌为什么不落下?只要爹爹说出女儿有什么说的不对,大可以打了便是。女儿没错,错的,也唯一便是对爹爹不敬而已。女儿只是不想爹爹一错再错,走上不归路,我只是.....好想念我那个是非分明,正直勇敢的爹爹而已!”这么说着,百里双双的眼里,又蓦地盈了泪,她却是倔强地紧咬牙关,不让泪花坠落。

百里乘风心下蓦地怔忪,脸上神色有些茫然,就连高举的手,也有些不稳地,轻轻颤微微起来。

“是啊!百里老爷,你知道,你自己的私心伤害了多少人么?映画且不说,你看看你的女儿,你最疼爱,捧成掌上明珠的女儿......我还记得初见双双的时候,她是个多么爱笑,多么坦率的女孩儿,你......真的要夺去她对这世间的信任,夺去她灿烂的笑容么?”凤浅羽清淡的嗓音,却是带着一针见血的犀利,蓦然扎刺上百里乘风心上,也许稍稍柔软的那一处。

百里双双却是在这时蓦地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娇俏的脸上蓦然多出了几分坚毅,“爹爹,女儿会重新笑的。虽然,现在可能还很难,但我总会找到从新再笑的力量,只是......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爹爹。”

这话的意思是......百里乘风和凤浅羽都是略带愕然地转头看她,神色各异。

百里双双深吸一口气,“我要离开。离开临海郡,离开百里府,离开爹爹,我想要出去走走,也许散散心,也许历练历练,直到我真的能够放下,或者足够长大到能包容爹爹的一切......浅羽姐姐——”她蓦然转过头去看向凤浅羽,嘴角稍稍艰涩地勾起一丝哀求的笑痕,“你可以带我走么?”

云落骞蓦地背脊一凉,回过头来,愕然和畏惧兼而有之。直到过了好些天,他们已经离开临海郡,在一片树林里休憩时,他仍然有些不确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百里乘风会答应他们离开,而且是带着映画,还有百里家的大小姐一起走?而且......浅羽又为什么要答应?要带映画走的因由,他可以理解,可是......百里大小姐呢?为什么还要算上这个大小姐的一份儿?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事实已定,他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的他在跟两个女人争抢浅羽注意力的争斗上,会有多么的可怜?

“映画,你出来透透气吧!”画轴半展,画卷上一个凌然纸上的红裳美人登时凭空而现,望着映画较前两天,好看多了的脸色,凤浅羽不觉松口气地浅笑,“映画,你的伤可要好些了?”

映画点点头,“这些天,都在画中调息,自然是好上很多了。多谢浅羽姑娘救映画出牢笼。”

“你不用谢。茫茫人海,相聚,总是有些渊源的。你我也还算投缘,何况......我还是有目的的,不是么?”淡淡一笑,想到这个,凤浅羽蓦地有些心事郁结,沉默了片刻,才欲言又止地望向映画,“说到这个......映画,那个人......那个你说,你认识的凤族中人是......”

“哦。那个人......就是我之前说过险些跟着离开百里府的人。说起来,我跟他也是很投缘的。对了,这个人,百里姑娘也是知道的。”

“双双?”凤浅羽愕然转头望向一旁有些沉默的百里双双。

“我?”就连百里双双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是啊!那个人,当日是被只有八岁的百里姑娘带回百里府的,而我,不过是赠了他一瓶酒,据他所说,那便是结了一段善缘,所以,他离开的时候,便想带我离开,其实,我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他只是关心我,觉得,我不应该困守在一个已经褪色了的承诺里,只要离开百里府,我还可以有其他不一样的可能。”说着,映画的面上闪出怀念的温暖笑容,却没有半分暧昧的思与恋,纯净的,不掺任何杂质。

“你说的人,是我师傅?”百里双双在一旁听着,眉头先是越皱越紧,片刻之后,却是困惑和不敢置信兼而有之,所以,试探地发问。映画却是浅笑着点了点头,这下,百里双双脸上的讶然是再关也关不住,转过头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凤浅羽,“怎么可能?我师傅......跟浅羽姐姐......”可能有关系么?

“双双的师傅?这是怎么一回事?”凤浅羽狐疑而急切地忙不迭追问。

“那是很多年前,教我武功的师傅,我这一身的功夫都是蒙他所授,只是很可惜,他在同一个地方待不上许久,就要离开。不过......那个时候,爹几乎都在陪身怀六甲,偏偏身子骨又弱的娘亲,我的世界里,几乎,就只有师傅。”说着,就连百里双双的眼眸里,也抹上了想念。

“是啊。其实,浅羽姑娘跟双双师傅给人的感觉很像,淡淡的,疏离的,却总让人不由自主地信赖和依托,所以......我才会那么肯定,你们之间,有关系。”

百里双双点点头,是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初见浅羽姐姐,便觉着投缘的原因吧。只是,她忽略了。那样的气度,那样总让人不由自主信赖和依托的淡定安静。是的......一个深深镌刻在记忆之中,却仍然因着时光的流逝,无法避免渐渐褪色模糊的影子,又渐渐清晰了起来,并和眼前的凤浅羽融为一体,让百里双双忍不住,笑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凤浅羽强抑住心头的悸动,轻颤着嗓音问。

百里双双却是咧开嘴,笑开一口白晃晃,如同编贝般的牙,“我师傅啊......他是个酒鬼,是的,就一酒鬼。”

“酒鬼?”凤浅羽心头一抽,蓦地皱紧了眉,为什么方才那么熟悉的感觉里,又参杂进了一丝陌生,这个人,真的有可能跟她有关系么?“他叫什么?”

映画和百里双双对望一眼,一路上,都算还有心结的两人难得有默契地异口同声道,“应无,他叫应无。”

作者有话要说:  

☆、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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