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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16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好了,先在这块儿歇歇吧,你说呢?二师兄?”蓦地勒停马匹,一路上始终像是心事郁结的赫连阙回过头来,略有些疲惫地对程宪舯轻声询问。

程宪舯自然是很冷淡地轻哼了一声,便勒转马头,往另一旁踱去。他很清楚,赫连阙也不过只是礼貌性地随口问上一句,看看那边的那些师侄们,不是已经欢天喜地地下马歇息了么?想到这儿,程宪舯鼻间一声嗤哼,眼底阴郁一闪而逝,好你个赫连阙,还没继任掌门,居然就这般有派头了,是么?

程宪舯的冷淡赫连阙倒是丝毫不在意,一来,这么些年,他早已习惯,二来,他近来本就诸多心事,也再无精力去在意这些。想到心事,赫连阙便是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去,视线所达,那一袭月白中,参杂着银丝的雪蛟绡,回澜俏生生立在那一片望不到边的茫茫雪原之中,身畔,一匹红火的小牡马,她正低头跟马儿讲着话,俏颜之上的笑容灿如春花。没想到,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丫头,居然能独自骑马,那马儿在她的□□也是出奇的温顺。也许当真是因为她在百花幽谷中,跟那些精怪相处久了,对着异类,总能这般自然亲近的沟通,是么?那灿烂的笑靥,让赫连阙情不自禁地牵起嘴角,莞尔而笑,但那笑痕,仅只是一瞬的开颜,下一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笑容僵滞,停顿,然后,最终隐去,别开眼去,那样灿烂的笑容仿佛会灼伤他的眼,只是低下头的瞬间,那些压抑在心底多时的阴郁和踌躇,终于决了堤,从心上,眼底,漫溢开来.......带着几许仓皇,几许狼狈,强抑下喉间一声叹息,他转过了身,错过了,回澜抬眸望他那一瞬间,一向清澈如泉的眼底,如绿草青苔般疯长的......不安。

沿江的垂柳都已经枯败在冬雪里,岸边沼泽里的芦苇也都是萧瑟的枯黄之上,掩盖着厚厚的松白,宽阔的江面之上,晶莹耀眼,光可鉴人,全是冰层。赫连阙一袭藏蓝,负手独立江边,江风冷冽,吹得他鬓边发丝飞舞,滚毛斗篷呼呼作响,他却是表情若有所思地低头望着冰面上,倒映出来的,他的影像。眉目依稀,眉间因而深锁的愁思,却终究,是瞧不真切。

“阙哥哥——”脆生生的呼唤响在身后,回澜已经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抓着酒囊奔到了江边,一到赫连阙跟前,手里的酒囊便是递了过去,“说是温过了的,可以暖身子,天儿太冷了,阙哥哥还是快些喝点儿!”

赫连阙扯了扯唇,却被回澜脸上的笑容和清澈闪亮的眸子给刺得生疼,接过那酒囊,便是转开身子,胡乱喝了一口。

像是没有看见赫连阙近些天来,不同于寻常的不对劲,回澜笑容依旧,转过身,与赫连阙并肩望着那光滑如镜的江面,雪白且晶莹的江面上,映射出两道影子,不期然地融合,让回澜嘴角的笑痕情不自禁地一再拉大。“阙哥哥,之前不是说,要从桃林古渡去往涥水之南的么?怎么这些几天,我们却是在纵马行北?”

“哦,因为师姐已经失踪大半年了,可是我们郇山在涥水之南的情报网没有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而师姐的踪迹就是在我进到百花幽谷之后数日被掐断的,所以......我们都猜想,师姐应该还在北地。”说到大半年不见踪迹,如今生死未卜的白茉舞,赫连阙不由自主地紧皱了眉头,全是忧心与内疚。

“是这样!”回澜喃喃应着,半垂下头,眼里一抹阴郁,如同浮光掠影,灰飞烟灭,“阙哥哥的师姐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所以.......阙哥哥还有你那些同门才会这么着急,是么?”

“是啊!我师姐......是我在这世上,很重要的人!”点点头,带着几许忧思,赫连阙眺望着前方,眼神迷蒙。

“是吗?”回澜还是笑着,低头着,喃喃应着。一阵冷风袭来,灰彤的天空不知何时,又开始霰落起细碎的雪花,有些冷,即便身上已经穿了据说冰雪水火不侵的雪蛟绡,但还是觉得冷,那冷,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的,逐渐随着血脉,流窜到了周身,彻骨的冰寒,忍不住轻搓起双手,朝着僵冷的指尖呵了几口热气,热气化成白烟腾袅上来,氤氲了眼底,有些湿润......

回过头,瞧见回澜不住互搓双手,呵气的动作,赫连阙一拧眉,轻声叹息,将手里还温热的酒囊轻放进她的掌心,张口欲言,眼角余光却蓦地瞥见一道正朝这里走近的身影,动作微顿。

回澜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变得这般敏感,赫连阙顿住动作的瞬间,并不是很长,但她还是发现了,并随着他目光的去处,瞧见了那道身影,正是那夜与赫连阙在房里商谈的许正清。抓住酒囊的五指,一个收紧,囊里温过的酒熨帖着掌心,带着淡淡酒香的温暖,却暖不了她的心。

“回澜——”轻唤着回澜的名字,不用说,不过短短的顷刻,赫连阙已经有了决定,只是,不自觉地,他却始终不敢去直视回澜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过纯净,太过清澈,容不得半点的污浊,更受不起半分的摧折,“江边冷,你还是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跟正清谈谈!”

轻轻点头,她还能说什么?除了点头,除了照做。抱紧那只温暖不了她的酒囊,回澜转身,举步,与许正清擦肩而过,他评量的眼神扫过来的那一瞬间,她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冷战,透心的寒凉......

“小师叔——”走至赫连阙身后,许正清轻声唤着,没有言明,但来意,他与赫连阙,都是心知肚明。

仰头轻叹,霰落的雪花飞坠至脸上,点点的凉,叹息,也被吹散在扬雪的风里。“你知道吗?从小,师傅就对我特别严厉。人人都说我是天纵奇才,可是文智武功我都要花上比别人不止双倍的时间,练上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能出哪怕丝毫的错,就是为了,我清楚地知道师傅对我的期望,而我,不能辜负他。正是因为我知道,有了那个郇山上下禁忌的大师兄的前车之鉴,我不能再辜负师傅,不能再让他失望,不能再让他伤心。所以,师傅喜欢我练武,我便练武,师傅希望我继任掌门,那我就继任,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反正,我的人生早在上郇山之时,就已经定下,再无其他的可能。不过没关系,我要的,就只是对师傅,绝不辜负,如此而已。”

“小师叔——”许正清皱紧了眉,却只除了一声呼唤,再也说不出其他,郇山上下,有多少人羡慕小师叔的天赋异禀,万千宠爱在一身,可是,现在才知道,在这些光华的背后,有多少的情非得已。现在才觉着,他们这些同龄的师侄,跟小师叔比起来,是多么的幸福?“小师叔,如果......”许正清想起了在他跟小师叔提起这件事之前,小师叔望着回澜的笑容时,那灿烂舒心的眼神,突然踌躇......

“正清,回澜她......”赫连阙却是突然扬声打断了他,再提到回澜时,却是略略顿住,扯开嘴角,涩然苦笑,然后才深吸一口气,续道,“你要记得,回澜她怕冷,也怕黑,她对吃穿都很挑剔,不沾荤,也不会碰那些带皮毛的衣裳,她只喝白粥,但是每隔几天,要记得给她煨碗参汤补身;还有,她平日里最爱说话,你们要多跟她聊聊天儿,她才不会觉得无聊,她有些时候会有些奇怪的行为,但是都没有恶意,你们不要放在心上;,你们如果遇到妖物,千万不要在她面前解决,她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还有.......”

雪,越下越大,不知道是雪越来越大,还是赫连阙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些滔滔不绝的嘱托,渐渐消失了。但是赫连阙跟许正清却是没有离开,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双双立在江边,不动不移,雪如杨花柳絮,落满肩。不远处已经积满落雪的灌木丛后,一抹银白的衣角匆匆掠过,便是没入了漫无边际的茫茫雪白之中,杳无痕迹......

完全失神地在积雪中,艰难地踽踽独行,深深浅浅的足印,往着那林子深处,越去越远。手,不知何时,越拽越紧,那握在手里,本来很是扎实的酒囊竟是硬生生被她扯裂开一道口子,虽然裂口不大,但那些泛着酒香的温热液体,却是从那口中,汩汩地直往外流,溅了满手。回澜这才恍惚着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想要用手捂住那裂口,却是不管如何,都是无能为力,越慌乱,越没用,那些液体,还是从她的指缝间淌走,她根本无计可施,无力挽留。渐渐的,酒囊里的液体越来越少,酒囊也是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一滴酒也从酒囊里滑坠之后,回澜像是终于放弃了,蓦地松开手,那酒囊便是跌落在积雪之上,击起半寸残雪。紧接着,回澜便也像是抽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重重跌坐在雪地上,面容还是如雪的苍白,神态还是无措的失神,眼里温热的液体却是快速地集聚起来,再难负荷心头的沉重,滴滴自眼睫滑落,越掉越多,越落越急......

一声细碎的呜鸣,温热的舌头带着无言的抚慰,舔在她颊上,一寸一寸,方舔干的脸颊,转瞬,又被泪湿。“小狸——”呜咽一声,回澜蓦地搂紧怀里小狐狸的身躯,泪湿的面容便是埋进了松软的皮毛之中,再难压抑,嚎啕大哭起来,“小狸,小狸.......阙哥哥不要我了,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小狸.......呜.......阙哥哥......”哭声越来越大,专心哭着的回澜没有察觉到,被她紧紧搂在怀里的小狐狸,那双琉璃的眸子半抬了起来,望着苍穹的方向,急射出一道,灿亮的荧光......

“回澜呢?”刚回到暂时歇脚的林子里,篝火的红光映着雪白,煞是漂亮,赫连阙却是转了一个圈儿也没有见着回澜的身影,不由蹙紧了一双眉。

“刚才跟着你过去江边还没回来啊,小师叔,你没有瞧见她么?”梁靖尧一边忙着烧栗子,一边抽空回答。

闻言,赫连阙眉峰间的褶皱愈深,急急回过身去,便要回返江边去找。

“阙哥哥——”银白的纤细身影从微暗的林子那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踱了过来,脸上还挂着轻快的笑容,只是一双眼,却是红彤彤的,像是小兔子。

见着回澜安然归来,赫连阙先是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却是在她走近时,瞧见她那双略略红肿的眼,刚舒展的眉峰,又深攒了起来,“怎么了?”

回澜却是半噘着粉唇,好不委屈地伸出手来,手里捧着的,正是那只残破了的,酒囊。“刚刚摔了,把阙哥哥的酒囊弄坏了。”

赫连阙一怔,然后便是扯唇轻笑,接过酒囊,然后伸手轻揉了揉回澜的发顶,这个丫头,果然是不能指望她太多的。她只要能好好照顾自己,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没关系,只要你人没摔着就好。没摔着吧?”

摇头,再摇头。回澜却是笑了,眼里,却黯然下来,阙哥哥这样揉她的发真好,阙哥哥还能这样揉她的头发,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三)

夜色,渐深。檐角的红纱灯在夜色下,随风摇曳,被映红的烛火稍稍能照亮的夜空一隅,凛冽的北风正夹杂着鹅毛般的雪花,在泼墨般的黑色绸布上,尽情地飘舞,尽情地缤纷。

厢房里,早被炉火熏得暖暖的,回澜被炉火晕染,通红且晶莹剔透的脚丫子,这会儿,正翘在被火焰熏得温暖的半空中,调皮地动来动去。“小心火啊!”在一旁的赫连阙始终是瞧得心惊胆战,在眼瞧着调皮的脚丫子越过界,眼看着就要火焰纹身时,他大掌迅疾地一捞,将那双脚丫子捞起,卷起放在一旁的布巾,将已经暖和了的脚丫子一裹,放回椅上,一连串的动作,是迅如闪电,一气呵成。而回澜,在某人一个狠眼瞪过来时,只能噘噘嘴,倒是识相地让脚丫子乖乖留在了椅子上,纵然有些不甘愿,也只是冲着赫连阙吐了吐兰舌,便是埋头桌上,喝她的白粥。

眼见这个总不让人省心的丫头,终于是稍稍安分了些,赫连阙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只是,尚来不及舒展的眉峰,又在望向小丫头专注埋头喝粥的侧颜时,又深攒了起来,欲言又止,“回澜啊——”

“啊!阙哥哥——”回澜却是急急地吞下一口热粥,一脸兴奋地打断他,抬起眼看他,眸子如星子般闪烁,小脸也是红扑扑的,像苹果般可爱,“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在房里吃饭了对不对?不只是因为你那些师侄们不喜欢我,我是觉得他们很好笑耶。你不觉得奇怪么?他们所有人的打扮都是一模一样,头发全都束在头顶上,就跟插了个什么竿子似的,真的很好笑,不是吗?”

“因为他们是道士,道士都是这么打扮的,有什么好笑的?”赫连阙沉声回应,不怒也不火,“我们郇山上上下下,都是道士。回澜,有点儿事.......”他来她房里,可不是为了跟她讨论道士的问题,现在,是该谈正事了。既然决定了,就不能再拖。身侧的手紧拽成拳头,赫连阙深吸一口气,是了,一鼓作气。

“所以,阙哥哥的师姐也是,阙哥哥也是吗?”回澜略略收住笑,貌似好奇地追问,又打断了赫连阙到口的话。

“我师姐......我师姐自然不是道士,但是没什么差别,我们都是修道中人。我现在还不是,不过,如果我要继任掌门,就得先行受箓。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回澜,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赫连阙的语调中略带几分急切,再不说,他真的会再没有勇气。

“所以,阙哥哥有朝一日也要做道士么?也要穿成那样吗?我不喜欢,阙哥哥,你别做道士好不好?”回澜蓦地失了笑容,放下手里的筷子,促声急道,一只手便是紧紧拉扯住赫连阙的衣袖,抬着一双眼,定定地望着赫连阙,脸上,全是哀求。

心头一窒,赫连阙几次张了张嘴,却是吐不出半个字,好一会儿后,只能挤出一声有些艰涩的呼唤,“回澜——”

“啊——”回澜突然轻叫了一声,笑着放下手里的筷子,毫不忸怩地伸手拍了拍肚腹,“吃得好饱。”

“回澜,我有点儿事......”不管有多么艰难,既然决定了,就不能不说。深吸一口气,赫连阙拽住回澜的手臂,将她转向自己。

“阙哥哥,今天很晚了耶,我想睡了,不能明天再说吗?”说着,回澜还掩唇打了个呵欠,却是蓦地一别头,刚好避开了赫连阙此时,灼灼的视线。

“什么?”赫连阙就算再迟钝,也在那略带几分张皇的别头间看出了一分端倪。轻问着,他半眯起眼,搜寻着回澜急于闪躲的眼睛。她越是闪躲,他心头的困惑也就越来越清晰,原来......原来.......深吸一口气,她挣脱不了他的手,却也不肯转过头来,“这件事,我今天一定要说!”说着,他伸出手去,蓦地牢牢扣住回澜削尖的下颚,将她的脸转了过来,固定在他的视线里。低眸,望进回澜的眼里,他的心,登时便是一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回澜,刚刚还在笑着,看不出半点异常来的回澜。什么时候开始,那双比泉水还要清澈的眼睛,居然也蒙上了灰暗,蒙上了不安。有什么东西,醍醐灌顶地劈中脑门,赫连阙陡然明白了一些被刻意假装的东西,心,却一再沉下。原来......真的是这样。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包括......包括他即将开口说的话?他即将......即将抛下她的事实?

“我不要听,阙哥哥,我不要听。所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说?”再没有了笑容,回澜的哀求里,带着满满的哭腔,像是星星蒙上了阴云的眼睛里,热烫的液体,便是不堪重负,簌簌而落。

有那么一瞬间,赫连阙真的觉得,自己好残忍。握在她臂间的手缓缓握成拳头,好紧好紧,紧到青筋暴露,紧到指节泛白,紧到他能清晰感觉到,指甲嵌入掌心皮肉的生生刺疼,而他,需要这疼,来保持理智。是了,无论有多么残忍,这,都是对他们彼此好的决定,不能再继续下去,也许他该承认,他害怕了,害怕他既定的生命路途会出现失误,趁一切还来得及之前,是的,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猛一咬牙,赫连阙让自己狠下心来,无视她脸上的哀求,无视她眼中的泪水,“这件事,我一定要说,不管你想不想听,愿不愿去接受,今天,我都一定要说。”

“都说了我不要听,不要听,就算你说了,我也听不见,是,我听不见。”回澜却是突然放声哭闹了起来,即便挣脱不了他的钳制,她还是用力地扭动,甚至不管会不会因此而受伤。

“回澜.......回澜.......”赫连阙收紧双臂,将她扭动的身躯牢牢地箍守在双臂之间,逼迫她冷静下来,“你给我冷静下来。看来......你都知道我要说些什么。既然是这样,我就直接说了。”

眼见怎么逃避都无济于事,回澜索性别开头去,眼泪,流了满腮,关上耳朵,是的,关上耳朵,她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

轻叹一声,赫连阙稍稍放松了她已经不再用力挣扎的身躯,布满薄茧的掌心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颤抖,轻轻揉上她的发顶,“抱歉,回澜。在出百花幽谷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找到你爹娘为止,可是,现在,我要失约了。我们.......不能再同路。不过你放心,我会安排正清他们陪着你,保护你,不管你是要找你爹娘,还是想要会百花幽谷,都可以。”回澜不发一言,只是紧咬着唇,无声地哭泣,却在赫连阙再探手过去时,头一偏,让赫连阙的手落空,就这么,僵滞在半空中。带着几分艰涩,赫连阙的手缓慢地曲直,他有几分自嘲地笑了,“怨我么?是该怨啊。那......就怨吧!只要你不为难自己,能让自己好过些就好。”也许,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吧?这样,也好,不是吗?这样诀别的离开,总好过,一再,无望地想念。一寸又一寸,赫连阙带着他从未想过会有的艰难,慢慢,慢慢松开环住回澜的手,慢慢地,一寸寸,远离她的温度。望着回澜倔强地咬着唇,无声哭泣的脸庞,心,仿佛被扭绞在一起,疼得厉害。那个俯身望着他,一脸天真无邪,问他是什么的回澜;那个在百花间奔跑,跳舞,笑声如同银铃般悦耳的回澜;那个,在一室的栀子冷香中,对着他,巧笑嫣然的回澜......一闭眼,一咬牙,他的手,终于完全抽离了她的身躯。不管是笑也好,是哭也好,从今往后,都会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但,她会开心地笑吧,回归原点,回到还未遇见他之前?总要这样想着,他心里的负罪感才会少一些,才会好过一些吧?回澜,抱歉,回澜——一咬牙,他拒绝再去看她的脸,那只会让他心软,只会让他犹豫,而如今,这些情绪,都是必须杜绝的。所以.......真的只能这样了。转身,举步,离开,竟是这般的艰难。从屋子中央,走到门边的短短距离,居然是如此漫长。突然,一真熟悉的温暖,熟悉的甜香,带着他不熟悉的惧怕,不安,哀求,还有颤抖袭上他的背脊,将他的后背整个包裹,却让他的身躯,顷刻间,僵硬.......

“阙哥哥.......阙哥哥不要走,阙哥哥不要丢下回澜.......阙哥哥.......阙哥哥不要丢下回澜.......不要.......”死死地抱住赫连阙,回澜泪痕交错的脸上全是惶急和惧怕,眼神却已经空洞,她根本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只能一径,说着这几句,一遍又一遍。

赫连阙脸上情绪,五味杂陈,有太多太多的力量在不停地拉扯着,让他面容,纠结,扭曲,他垂在身侧的手,颤抖,再颤抖,很缓慢,很缓慢地抬起,终究还是握住了回澜环在他腰间,冰冷的手。那样的温度,让他的指尖微颤,有一瞬间,完全失去了力气。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拉住那两只冰冷的手,用力地扯开,“我们......会连夜赶路,至于你,究竟是不是要回百花幽谷,由你决定。当然,也不用再告诉我,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告诉正清。”话落,他蓦地抬脚跨过门槛。

“阙哥哥——”追将上去,门扉,却当着她的面,倏然紧阖。“阙哥哥——”扑在门上泣喊,不过一扇门,门里门外,却已硬生生隔绝成了两个世界。“阙哥哥,你不要走......不要丢下回澜......你不要走......”跌坐在地上,回澜只能一再讷讷重复着,眼泪,一串接着一串,她却再没有撑起自己的力量,起身去追.......

门外,赫连阙颓然握拳,再松开,像是打了一场耗尽精力的仗,似乎在一夜之间,他已经历尽了时间百态,只剩沧桑。门内,回澜的哭声,如同千万根的针,一针针都扎在他心头最痛处,那一刻,若非自幼被教导的冷静自持和理智沉稳,他真的会忍不住后悔,或者,忍不住嘶喊,那痛,那悔都在心上累积得太多,太深,找不到宣泄的缺口。回澜.......那个清澈如泉,明亮如阳光的天真少女,那个笑声如同银铃般悦耳的回澜,现在在哭呢,哭得他的心也好像下起了雨.......

“小师叔——”许正清不知何时站到了赫连阙的身边,神色有些苦恼,听着门内回澜的哭声,看着赫连阙面上的痛苦和纠结的眉头,挣扎而踌躇着。

但在察觉到他到来的那一刻,赫连阙却已经极快地将面上狼狈和脆弱的情绪收拾了个干干净净,“你说得对,不能再拖了。去帮我跟二师兄们说,请他们尽早赶来。我先行一步,到前站再汇合。回澜.......你跟靖尧要多费些心了。”抹了一把脸,赫连阙浑身疲惫,在见到许正清终于点头许诺时,他这才迈开步子去,却在最后一刻驻足,再回头望着那传出哭声的屋子。门窗上没有映射出她的身影,这也许是此生诀别的一刻,他连想看她的影子,也成了一种绝望。只是,他想,也许他穷尽一生也不会忘记这个哭声。

雪越下越大,赫连阙转过身,身影很快便被淹没在渐大的雪里。那个时候,赫连阙没有理清的东西还太多太多,他只知道,对于回澜,他终于是违背了承诺,背信弃义,抛下她。然后,在她哭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湮没在风雪里的时候,他觉着,他的心像是突然破了一个洞,空空的,痛彻心扉。

作者有话要说:  

☆、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四)

“哎呀!饿了!找个地儿祭祭五脏庙,可行?”眼眸半敛一瞬,素袄长裙的女子便是猝然停下了脚步,半扬着头,淡睨着走在前方的男子,目光却又飘渺地似乎根本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

人潮拥挤的大街上,那停驻的一男一女真的是太过引人注目。就见那男子在大冷的雪天儿里,居然就一袭飘逸的广袖水墨长衫,黑白的颜色,穿在他颀长的身躯上,却别有一番清俊的风骨,一头墨发只以一支紫檀木簪半挽,直披肩背。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是如同水墨画般的风雅。而那女子,也是身形瘦长高挑,上身是素雅的白底碎花短袄,下身品蓝色滚毛长裙,腰间松松系上一条宽宽的浅绿丝绦,长长拖坠着,直到裙摆,在风里飞舞。一头柔滑的青丝则是挽了一个松软的发髻,以跟丝绦同色的淡绿缎带一束,便是如同这白雪皑皑的冬日里,一抹淡绿的簇新。好一对天下无双。大街上,来去经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打量着俩人,直觉地,他们一定是一对神仙眷侣,这般脱俗的风骨和俊雅的样貌,是那般相称和绝配。可是,却又说不出来这看似相配的两人之间流窜的气流有些难以言明的怪异。

“你怎么又饿了?”那能将一袭黑白的水墨长衫穿出这般清雅风骨的,除了狼夜自然是不再作第二人想。就见他半挑起轩眉,深幽不见底的眸子在望向面前女子时,竟隐隐携着一丝无奈。

那女子自然也就是随狼夜一道出来桃雾潭的白茉舞了,就听她从鼻间轻哼了一声,这次,目光终于是正视了狼夜,却带着一丝丝的埋怨,和一丝丝的挑衅,“一直都在赶路,我能不饿吗?你贵人多忘事,是不是忘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是一个内力武功都被禁制了的......弱女子!”不用怀疑,白茉舞的冷静嗓音里带着的,全是浓浓的不满,而这不满,从出了桃雾潭之后,那是与日俱增。

淡淡扯唇,狼夜笑得若无其事,却是言不由衷,“不过,以一个弱女子来说,你的食量有些惊人了,而且,倒是饿得真快。”望着白茉舞的眼神却更深幽诡谲了两分,别以为他不知道白茉舞根本不是心甘情愿给他带路,从出了桃雾潭之后,她就千方百计耽误行程就能够看出来。什么饿了,什么累了,都是些狗屁借口。她不就是想要拖延时间,再搞些小动作么,他是完全不会担心她能搞出什么岔子来,反而,他真的很期待,她到底能让他惊讶到什么地步?据说聪明绝顶,冷静沉着的挽花仙,不过短短几天,让他看到的不同面目,还真是多呢!

白茉舞眸子半敛,大大方方地在狼夜紧迫地盯视中,四处逡巡着,不经意扫到一处牌坊石墩一角,一处旁人看来,也许再寻常不过的划痕,她眼神一愣,掠过一抹惊喜,但很快的,眸色便恢复到若无其事的平静,抬起头,四处看了一下,纤指一扬,指向近旁的一家客栈,“就在这里用膳好了!”

顺着她手指望去,狼夜目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意味不明地勾唇淡笑。

半仰着头,白茉舞已经站在了那客栈的石阶前,望着高悬的牌匾,面上神情有些震慑,有些嗤之以鼻,“万妖客栈?好嚣张的口气!”目光再一转,兜转上匾额一角雕刻的一朵花样时,蓦地一窒,却多了几分不敢置信和不安,“雪.......雪玲珑.......”那个只在典籍中看过的名字,在唇齿间萦绕,出口时,却是低得如同蚊鸣。

狼夜却是将那喃喃自语听进了耳里,眼底,阴鸷,一闪而没。薄唇的弧度再一个上扬,他走上前,不由分说,钳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拉上石阶,拉进那家客栈,“走啊,不是说饿了么?”

没得选择地被强拉进那间客栈,白茉舞倒也没有过于抵抗。即便他们已经站在了客栈里,即便狼夜已经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她也没有扭头便走的举动。只是略蹙了蹙眉,轻揉着被狼夜抓痛的手腕,一双眸子半抬起,在这间热闹跟一般客栈没什么两样,却从看见匾额起,就让她有着怪异不安和警戒的客栈里,逡巡起来,试图找出什么异常。但除了怪异的不安之外,她却是半点异常也没有察觉出来。是她多心了么?名为万妖,和那朵明显就是神魔之花的雪玲珑,应该都只是她多疑了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方才记号指明的,分明就是这家客栈不是吗?

“要吃些什么?不是饿了么?”好听的男嗓徐徐在耳畔响起,如春风和润,如美酒温醇,那一袭风雅的狼夜就站在兀自神游太虚的白茉舞身侧,半垂着头,目光温柔地凝望着她,那一瞬间,目睹这一幕的人不会怀疑他们不是一对,只是低低惊叹着,好一对男才女貌,天下无双。

从那些虽然刻意压低,却还是不能充耳不闻的惊叹声中回过神来,一抬眼,便是对上狼夜那双看似温柔,实际上,却如泥沼般深幽难辨的墨绿眸子,白茉舞脸色一变,眸里腾起几许怒气,她却是不怒反笑,“想吃狼肉。夫君大人,妾身突然好想吃狼肉,你也知道,妾身这种特殊的时候,口味常常都是奇特得紧,你别见怪啊。夫君大人,也不想让妾身饿着吧?”说着,白茉舞还面带温柔浅笑地抬手轻抚了一下平坦下腹,抬起头,对着狼夜,却是好不委屈地楚楚可怜。客栈中人一片沉默的唏嘘,就连狼夜也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一愣,半晌无言,还未回过神来,就见那楚楚可怜的柔弱面容转瞬间灿笑如春花,“妾身就知道,夫君对妾身最好了,那就麻烦夫君了。”话落,她先行旋身到近旁空桌边落座,眼见狼夜让自己摆了一道,忍不住心情大好,面上笑容一再扩大。

那转身前的刹那,挑衅的一瞥,果然不是错觉。狼夜愣愣地回过神来,夫君大人.......原来......原来是在气这一出啊。像是想通了什么,狼夜摇头失笑,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轻瞥了那笑意晏晏的女子一眼,便是信步走向柜台处。

至于白茉舞口中的那声听似撒娇,实则充满怨气的夫君大人,又是自有一段传奇的来由了.......

“你为什么不还我挽花剑?还要禁制我的内力,你凭什么?”那是继那个答应他为他带路的晚上过后,在他发现白茉舞坚强背后潜藏的脆弱之后,狼夜又在白茉舞的脸上看到了名为愤怒的情绪,虽然她极力地用理智压制着,却还是忍不住拽紧了拳头,浑身颤抖着,那愤怒的潮红更是不止染红了整张如雪的面容,更是沿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往着衣衫底下的肌肤,蔓延开去。

狼夜当然不愿意承认,发掘出白茉舞冷静背后的不同面貌,他还觉得挺有趣的。所以,他有些贪看她怒红的容颜,只是耸了耸肩,慢吞吞,理所当然地回答,“凭你在本座身边,就用不着那把挽花剑,更用不着武功。”

“哼!笑话!堂堂的狼族之主,你是说你会护我周全么?我还没笨到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何况,我什么人都不信,就算是多么亲近的人都好,也会毫无预警地丢下你,所以,我只信自己,只信自己手里的剑。”白茉舞的回应自然是不以为然,从她五岁起,被最信任的人丢下之后,她就知道,她能信的,只有自己。

淡淡回眸,狼夜轻蹙眉,不愿意承认,心头的那一缕隐隐的不舒服,是因为她方才眼底一闪而逝的晦涩,清了清喉咙,他的嗓音还是不冷不淡,徐徐响起,“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就好,既然知道,凭什么还认为本座不该这么做?不禁制你的内力,不没收你的挽花剑,谁知道你会不会搞什么鬼?本座说过,本座最不喜欢万一,所以,免谈。至于这一路上,你就安心,本座又岂会护不住一个女人周全?”

“你——”白茉舞自然是怒极,但也心知狼夜不可能让步,何况,她确实没打算让事情尽如他愿,心下略一思索,她一咬牙,硬是将满腔狂燃的怒火压制下来,却终究是不甘心就此作罢,目光一转,瞥到一旁的客栈,便是促声道,“好。本姑娘无内力在身,体力自然是比不得从前,若有什么不便,阁下可要多担待。”话落,她扯扯唇,眼里闪过一道光亮,“现在本姑娘累了,不愿意赶路了,先在这里歇到明日再说。”语毕,她不等狼夜有什么反应,二话不说便往近旁的客栈走去。

狼夜抬起头,望着冬日难得的,挂在正中的暖阳,无语问苍天,他可以预见,之后的行程又会再慢了。摇了摇头,一时之间,他却也是无计可施,只得跟了进去。

携着怒火,白茉舞一进客栈,没有左顾右盼,便是直朝着柜台而去,“掌柜的,麻烦你,本姑娘要打尖儿!”

但是白茉舞没看见,不代表随后跟进的狼夜没有瞧见,靠窗的那一桌道士的打扮实在是太扎眼了,居然是郇山的那些臭牛鼻子。有那么一瞬的惊愣,心头不由一凉,但那也只是一瞬,方才白茉舞带着怒火的嗓音有那么几分拔高,何况是在这大中午打尖儿,也引起了那些个牛鼻子道士的注意,居然转过头往柜台这边望了过来。星眸一个半眯,狼夜便是快速地侧移过身子,刚好挡在了白茉舞身前,阻挡了那几个郇山道士望过来的目光,然后,大掌一捞,便是将白茉舞搂进了怀里,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镶嵌着五官的脸庞整个埋进他的胸口,确定她只能在胸口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之后,他才抬起头,对着面容有些惊慑茫然的掌柜,淡淡一笑,如汤沃雪,恍若惊鸿,“一间上房。掌柜的,麻烦你,快一些。我家娘子最近害喜很严重,实在是不太方便。方才口气急了些,我先代她赔不是了,还请掌柜的别介意。”

那掌柜的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是......是这样。那公子爷和夫人,这边请。”从柜上取了钥匙,那掌柜不由自主地对着面前书生模样清俊的男子俯首帖耳,一边殷勤地招呼着,一边在前边带路,上了楼。

而狼夜则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将不停挣扎的白茉舞牢牢困守在怀里,让她动不了分毫,然后,面色如常地从那几个郇山道士面前,经过,在终于走出那几个道士的视线时,他却忍不住莞尔,他几乎可以肯定胸口处传来的那些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十成十,只怕是捎带着祖宗十八代的咒骂。

原来是人家小娘子害喜了呀。这一厢,正是随二师伯一同出来寻白师叔和小师叔的许正清一行人,直到那模样甚是清俊的男子搂着他那害喜的小娘子上了楼,才讷讷地回过神来,心头疑云尽散,顾盼之间,个人自顾自地吃着自己面前的素斋,没有说出口的疑惑在各自心头兜转,却都没有开口道出,只是觉着,方才那女子的嗓音,怎么听着,就是觉得有那么几分耳熟?

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合上,待到脚步声远去,不等白茉舞再用力挣扎,狼夜倒是很自动地松开了钳制。

白茉舞便是瞬时跳离他的怀抱,只是一张如雪的容颜已经被压得红彤彤,眸中的怒气是再难压制地狂燃起来,方才骂了许久,到了这会儿,却是突然词穷了,她只能用手指指着狼夜高挺的鼻梁,半晌无言,“你——,你——”

狼夜却是对着她笑得有几分邪气,白茉舞瞧来,却是可恨得欠扁,“不是说累了吗?就快些上床歇着吧!”话落,他像是丝毫看不懂白茉舞眼中的怒火,径自在桌旁坐下,从壶里倒出热茶,悠悠哉哉轻啜起来。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轩眉半扬,一脸认真关切地抬头望着白茉舞,眸色里却怪异地荡漾着兴味的笑意,“对了。娘子,需不需要让店小二给你准备一碗酸梅汤,你知道嘛,你现在正害喜得厉害呢!”

一阵沉默,然后,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吼蓦然响起,“我要杀了你——”这个该死的妖精王,不止要受制于他,还要这般坏她清誉,可惜,那声豪壮的宣誓终究是无疾而终,白茉舞唯一的感受是,她真的是恨透了狼夜的捉弄,更恨透了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跟一般女子无异,柔弱如斯的自己。

那一厢,正忙着结账赶路的许正清一行人,又抬起头来,狐疑地望了望楼上厢房。直到转身踏出门槛时,方才那声尖吼的余威犹在,那嗓音听着,真的,真的,有几分耳熟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五)

这就是那声夫君大人,传奇的来历了。也难怪一向冷静自持的挽花仙也忍不住抓狂,要用这声夫君大人,摆上狼夜一道了。你看,这会儿,狼夜不就乖乖扮演起夫君大人的角色,到掌柜跟前点菜去了么?

留下记号的会是什么人?还在这客栈中么?还是已经离开了?坐在桌边,自然不是真饿的白茉舞就没再把注意力放在柜台前正跟掌柜交谈的狼夜身上,反而是眸色里沉敛着几分惶急地在整个客栈的一楼四处逡巡着,在失望地发现一楼没有她要找的人,甚至是线索时,她的目光,便是凝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在看什么?”和润如春风的嗓音近在耳畔,听在白茉舞的耳里,却是一阵透心的寒,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难以自持地一个激灵。只是,淡淡一瞥,她压下满腹的急切和惊悸,若无其事地回眸,淡笑。狼夜状似不经意地往楼梯口淡然一瞥,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浅笑着在她身侧落座,将手中托盘往她跟前一推,一阵肉香便是扑鼻而来,只是,在白烟袅袅中,狼夜看不太真切的笑容看上去,有几分恍惚的怪异,“娘子,这小镇中可实在是寻不到你想吃的狼肉,只找到了这个,你就将就着吧,怎么说,也算是同类呢!”

先是有些不解地蹙眉,但是白茉舞却已经敏感地从狼夜眉眼间隐藏的怪异间瞧出了几分端倪,只怕是她绝对不会喜欢眼前呼之欲出的真相。但是,她不是临到前来才退缩的人,怎么也要求个明白。所以,虽然是不安,虽然是怀疑,可是,在转头望向那炖锅中散发出阵阵肉香,炖得烂糊的肉品时,她还是神色一僵,脸色一白,然后,在那阵阵肉香中,险些将今早吃的早餐全都吐出来,连忙别过头去,捂住嘴唇,天呀,居然是.......狗肉?

眼里笑意一闪而逝,狼夜面上却是一副担忧的模样,“怎么了?又想吐了?”话说着,他手掌看似温柔,实则重重地拍在白茉舞的背上,脸上还是关切的笑容,不顾白茉舞的瞪视,和越转越白的脸色,硬是将那香气四溢的狗肉炖锅又朝她的跟前推了推,“你应该是饿了。先吃些东西垫垫底,尝尝这个,很香的。”

背上一下紧接着一下的重拍没有稍歇,那别人闻来很香,她闻来,却是觉得快要作呕的香味不断靠近,一再地窜进鼻间,白茉舞白着脸,有些无力地瞪着面前的男人,不意外瞧见那双盛载着笑意的眸子,果然,他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就为了方才那声摆了他狼主大人一道的夫君大人。没错,她怕狗肉,这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在她七岁那年,师傅教授用狗血诛妖,随着那些狗血的喷出,一条又一条狗倒卧在血泊之中后,她就对这个东西,敬而远之。她并不意外狼夜会知道她这个小小的弱点,只是她没错算了他居然是有仇必报,真是......真是.......带着怨气,含怒的眸子便是狠狠盯上背上一再重拍的那只狼爪的主人,咬牙切齿,真是好一个狼族之主啊!

咧开嘴,笑开一口白晃晃的牙,那一刻,白茉舞在狼夜的脸上,看到了狼的狠戾和狐狸的奸诈。可是,他当真以为她白茉舞是这么好让人欺负的么?轻咬了一下牙,眸子半敛,白茉舞已经立刻有了主意,蓦然放开捂唇的手,屏息让自己不要去在意面前那炖锅里的东西,半仰着头,泪眼盈盈,楚楚可怜地瞅得狼夜浑身寒凉,“夫君大人,人家突然又不想吃这个东西了.......”手一伸,急扯住狼夜的衣袖,神态好不委屈,“你别生气,妾身也不是故意的,可是......可是这口味就是变得很快,妾身也不想,可是.......可是没办法.......”

狼夜眸色一暗,又来这一招是吧?唇边含着兴味的笑痕上扯了几分,他手往后缩,想将衣袖从她掌中挣脱。

未料,白茉舞却是将那衣袖扯得更紧,一张脸低垂到几乎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纤细的肩膀一耸一耸,略带颤抖的嗓音从桌边有些模糊,好不可怜兮兮地传来,“夫君大人,你别生气.......最多.......最多妾身不吃了就是.......虽然妾身这会儿只是想吃白面馒头而已.......”

看来,是作戏作上瘾了呢!狼夜没怒,只是眸色又暗了两分,唇上弧度又往上掀了些,望着那已经看不到脸,只看到双肩不断耸动的肩头的女人,眸色深幽看不到底,他几乎可以确定,之所以埋下头去,是因为已经没办法压制想笑的冲动了。好样的,就是这一句夫君大人,夫君大人.......该死的夫君大人.......

“年轻人,女人有身子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胃口转变是快了些,我家以前那婆娘也是这样。你呀,要多些耐心,怎么说,也忍过这几个月,好歹迁就着些。”有人在狼夜身后轻道,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就该耐心些,体贴些,要不然以为女人生孩子容易啊?”缺了颗牙的老婆子看来就是方才那老头子的婆娘了,翻了个白眼,对着狼夜的背影,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女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生物,翻脸比翻书还要快。即便方才这老婆子前一刻还在惊叹着狼夜的温润清雅,但马上,便是越看越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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