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啊。年轻人,你家娘子也只是要吃白面馒头而已.......”
客栈里用膳的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站在了看似弱者的白茉舞那边。好吧,这次,他又输了。看来,聪明绝顶的挽花仙,真正贴切的形容,应该是狡猾,才对吧。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能在他面前耍心计,还屡站上风。他真的是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的行程了。才这么想着,他已经好不温柔,好不体贴地笑了开来,语调温柔到快要滴出水来,白茉舞却是觉得,心上流淌的血液在那温柔如水的嗓音中,迅速地冷冻结冰,浑身冰寒。“娘子说的什么话,你要吃什么,为夫自然都是要尽量满足的。不就是白面馒头么?为夫这就去张罗!”
甩了甩头,白茉舞可不愿意被那莫名的冷寒打败,轻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来,对着狼夜笑得好甜,好灿烂,“谢谢夫君大人!”
如雪的面容干爽得可疑,果然.......果然是没有半分泪湿的模样。很好,很好!轻吁一口气,狼夜站起身来,冲着白茉舞轻轻一笑,“娘子先稍待!”
毫无诚意地点点头,白茉舞的目光早已自狼夜身上移开,倒了一杯热茶,自顾自轻啜了起来,这大雪天儿里赶路,还真是冷呢。也因此,她就这么错过了狼夜嘴角的笑痕,和眼里的兴味。
片刻之后,狼夜回到她身旁落座,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在白茉舞略略震惊的瞠目结舌中,笑容满面地将满满一盘,已经高到白茉舞鼻尖的馒头山往她面前一堆,笑意盈盈,语带关切道,“娘子,馒头热腾腾的,赶快趁热吃。你呀,就是太瘦了,又总是吃得太少,身子才会老养不好。今天啊,你一定要尽量吃哟!最好啊,能把它们都吃完,那为夫就不用那么担心了。你也不想为夫担心吧?”
那双看似温柔,实则写满威慑的眸子死盯在自己身上,白茉舞突然觉得扣在手里的那个绵软的馒头,重逾千斤。却在他的威迫盯视中,在满室的关切目光中,不得不点头,嘴角的笑痕却有些艰涩,“妾身.......会尽力。”轻咬了一口手里绵软的白面馒头,原本是清香绵软的滋味,怎么吃在嘴里,却是如同嚼蜡?
那一厢,狼夜已经笑得半眯起了眼,“怎么样?好吃吗?”
胡乱地点着头,白茉舞只觉得嘴里,除了苦味,再尝不出其他。好吃,怎么能够不好吃?
“好吃啊!那就多吃点,最好,都吃完哟!”笑弯起一双眼,狼夜说着又将那馒头山朝白茉舞的跟前,又推近了些。
诠释得再贴切不过了,好一个得寸进尺啊!嘴里含着一口白面馒头,白茉舞半眯起眼,好战和不服输的亮了整个眸子,果然是不能让步的,给上几分颜色,当真就开起染坊来了,还真以为她白茉舞是吃素的么?
可惜,她这一回,来不及再摆上狼夜一道了。就见着那原本站在柜台后的掌柜匆匆走至他们桌前,弯腰在狼夜耳畔低语了两句。白茉舞稍稍停下咀嚼的动作,若无其事地悄悄束耳倾听,却因那音量太低,始终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单字,却拼凑不出个大概。只是瞧着狼夜的神色有些奇怪,虽然不是那么明显,但是她就是看出来了。那笑容依旧,那眸色深幽依旧,只是那汪深不可测的深潭中,却像是激荡起了寂灭的火,与薄碎的冰。
“知道了。本座会处理!”低应了一声,狼夜抬起头来,刚好对上白茉舞打量的眼神,轩眉轻轻一挑。
那掌柜地低头轻应,然后,转身而去,也是在那一刹那,白茉舞才瞥见那掌柜眉宇间一抹隐现的紫黑之气,轻轻倒抽一口气,那掌柜的不是妖,为何却隐现妖气?也是在这一刻,白茉舞才恍惚间发现,她......似乎是进了狼夜的老巢。万妖,万妖,是了,只怕也只有这个狂妄自大的狼族之主,才会不可一世到这个地步。
像是丝毫不在意她的猜测,狼夜若无其事地轻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碗,眸子半垂,没有看她,只是轻道,“馒头我请掌柜的打包了,娘子,为夫的突然有急事,咱们现在就得上路了。”
“为什么?”蹙眉而问,白茉舞连忙转头望向身后的楼梯,糟了,她进来的目的可是还摸不着头脑呢。
“不为什么。”还是不疾不徐,甚至微微笑着轻应,那双深幽的眸子,却在蓦地倾近白茉舞脸庞时,倏地冷下,低低的音调,一字一顿,却是只以彼此能听到的音量,响在耳侧,“不想难堪,你就乖乖照做就是。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低声交谈间,那掌柜的已经来到了近前,动作迅捷地将盘中的馒头山打了包,狼夜站起,接过,轻哼了一声,算是交代。往桌上丢下一粒碎银子,便是横手过来,扣住白茉舞的手腕,唇上温温笑着,“走吧,娘子!”
看似温和的锁扣中,却暗暗施了不容抗拒的力道,何况,白茉舞此时内力被锁,根本与一般女子无异。就见她一个趔趄,已经被狼夜整个自椅上提拉了起来,狼夜二话不说,拉起她便往外急走。动作太过快,快到她只来得及将手里啃了几口的馒头反手一扣,用劲往腕上一印,再顺势抛掷在桌上。被拉去前,目光却还是定定望着那道通往客栈二楼的木阶梯,仅有的希望,终是擦身而过。无奈,受制于人,无能为力。
那一对人中龙凤的男女的到来与离去,都是这般的匆匆,只换得客栈在场的其他人几声唏嘘,便是很快被抛诸脑后,各作各的。只是,就在那一双男女离去后不久,一个一身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一把裹了烂布的长剑,面容有几分邋遢的中年男人却是来了客栈,对着掌柜的轻点一个头之后,便是不发一言地以一双犀利的目光在客栈四周逡巡着,视线最终定格在方才被那女子随手丢掷在桌上的那个,被咬了一半的白面馒头之上,眸子半眯,他将那馒头扣在掌中,端详了片刻,然后,便在众人像是看怪物的惊异视线中,将那只馒头收妥在了袖中,然后,跟来时一般沉默无声地转身往屋外踱去。就在走到门边时,一行道士打扮的人迎面而来,长发半掩的眸子深处,闪过一道幽光,他却是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足下未停,以寻常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越过那行人,走离。
擦肩而过的瞬间,为首的道士,一张过于干瘦的脸上,服帖着两抹八字胡,一双细小的眼,却是精锐与阴鸷并存,就见他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略带几分狐疑和思虑地望着那道,很快便没进了大街人潮之中的身影。
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啊。除了那对男女,刚才来去匆匆,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也是个怪人一个呢。
“二师兄,你们到了?”一道清越的嗓音穿透满室的唏嘘,就见一身着藏蓝长衫,身披毛氅的年轻男子站定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显然,正是从楼上下来。一张略显黝黑的面容之上,轮廓分明,眉儿轩朗,眼儿深刻,眼神矍铄,居然是.......赫连阙?
作者有话要说:
☆、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六)
“喂!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从出了小镇,狼夜便是拽着她一路往城郊疾走,速度之快,丝毫没有顾虑到如今的她,不过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根本没有可能跟上他疾走的速度,可惜,人家根本就没有回头关注的意思,所以,她也只能可怜兮兮地一路被他硬拽着,勉强跟上,却是跌跌撞撞。眼见日头已经渐渐偏西,那座小镇的北门也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又险些栽倒在地的白茉舞终于是再忍受不了,怒气沾染的双瞳狠狠瞪着前方的挺拔背影,促声而问。无奈,狼夜却还是一言不发,甚至连头也没回一下,只是拽着她,一径直走。心头怒火更旺,白茉舞神色未变,眸光却是暗沉了下来,“喂!我在问你话呢!狼夜,你耳聋了是不是?”
“你最好闭嘴!”冷沉如冰的嗓音携着一阵阴风刮过耳畔,狼夜还是没有回过头来,但是语调中,隐隐的警告,不言而喻。
可惜,白茉舞却不是那么容易退缩的人,眉心一蹙,她倒也是不愠不火,冷静中带着火气,不怕死地回嘴道,“狼主大人的记性如果够好的话,应该知道,本姑娘已经闭嘴够久了!”脚步猝停,没料到他突然来上这么一招的白茉舞如果不是及时煞住脚步,只怕这会儿已经狠狠撞上狼夜的后背,就算没把鼻梁给移平,那也肯定是要见血的。“喂!狼夜,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话音戛然而止,白茉舞不愿意承认,在狼夜回眸,盛着冰锐杀气的目光扫视过来时,饶是胆大如她,也不自禁一个激灵,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样的眼神中,迅速地冷冻结冰,让她险些忍不住打起冷战来,不自觉地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下,自动消音。
眼见白茉舞已经低头闭嘴,狼夜的神色稍霁,目光,却还是携着阴冷,轻轻瞥过她。然后,再次拽起她迈开了脚步。
白茉舞从方才的惊悸中回过神来,有些生气自己居然被一个妖精王给威胁住,嘴里嘟嘟嚷嚷了一阵,然后便是对着狼夜的背影,难得幼稚地做起在她七岁之后,几乎就再不曾有过的挤眉弄眼。
“堂堂挽花仙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不知道传了出去,会不会让江湖中人笑话,让堂堂郇山剑派蒙羞啊?不知道是不是本座记错了,白姑娘今年芳龄应该已届二十五,不是三五七岁的小女孩儿了才对!”带着淡淡笑意的低沉男嗓携着冷风,从前方传来,吓得白茉舞的动作蓦地僵住。
他是背后长眼睛了么?来不及咽下的口水险些将眼泪给呛出来,白茉舞忍不住一阵轻咳。
堂堂挽花仙,也有这么幼稚如同小女孩儿的一面啊?没有回头,听闻身后的咳嗽声,狼夜却是忍不住莞尔,在这样的轻咳声中,他原本阴霾的心情突然像是拨云见日般的晴朗开来,墨绿的眸底隐隐有星火般的笑意,跳跃.......
白茉舞,你在做什么呢?你怎么可以忘了自小的师训,怎么可以忘了自己是郇山剑派的挽花仙,怎么可以忘了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师门的颜面?好不容易咽下了口水,白茉舞却是沉肃着一张面容,脸色一变再变,眼里却全是对自责和惶急,目光,凝向她被狼夜紧紧拽住的手,眸色沉敛......
“就快到了!”狼夜的嗓音再起,不知是随口道出,还是为了让她宽心,总之,他就是开了口,说了这么一句看似再平淡不过的话。却少了些冰冷,如春日和风,暖了心扉,仿佛能嗅到花香扑鼻的芳菲,忍不住心悸。
白茉舞讷讷抬起头,视线从他们紧握的手上移向前方,越过狼夜挺拔的背影望了过去,不远处,真的,有一座宅子,想来,便是他们的去处。可是,也就在那一刻,白茉舞才陡然惊觉,从方才的几声争执之后,她居然不知不觉,轻松便能跟上他的脚步。是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迁就她么?心头一阵轻悸,她的脸色却是越加地转白,手腕一个用劲,她不管是不是会伤了自己,在狼夜不经意间稍稍放松的钳制里,用力挣脱。“我不会逃,所以,你可以放开我了,我会自己走!”半垂着头,白茉舞没有再望向狼夜那双墨绿深邃到近黑的眼眸,只是再冷淡不过的轻声道。仿佛一刹那间,她便已经变回那个众人都所熟悉的挽花仙,冷静内敛,淡定从容,而之前所有的,不同面貌的白茉舞,不过都只是狼夜午夜梦回时,一场转瞬即醒的梦罢了。
现在是怎样?屈合起突然空失的手掌,狼夜半垂的眼底,有一瞬的怔忪,耳里听到她冷淡到没有丝毫起伏的话语,才稍稍反应过来,她却已经越过他,径自朝着那不远处的宅子迈开了步子。狼夜轻扯嘴角,紧了紧另一只手里所拎的满满一口袋白面馒头,再望向那道身着素袄的纤细背影,低笑了一声,墨绿的眼底却是沉淀着几许墨色,隐隐动了怒。只是,他还是面上笑着,然后,不动声色地徐徐跟了上去.......
如果说,第一次瞧见会觉得惊讶,那么第二次瞧见,而且是在你已经对这个狂妄字眼的主人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之后,你就不会再觉得奇怪。所以,站在那所宅子高耸的大门前,仰头望着那匾额之上不可一世的万妖二字,白茉舞已经能够不动声色,面无表情。身后蓦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便是推开了门,然后,狼夜完全无视她,连斜瞥一眼也没有,便是径自走进了院中。
“见过狼主——”好整齐划一的声音,好整齐划一的动作,就见那满满一院的妖魔鬼怪在狼夜步进院门的同一时刻,纷纷匍匐跪倒在地,吓得紧跟在身后的白茉舞蓦地煞住了脚步,但是仅目光微微闪烁,面上冷静未变半分,便是不动声色地在狼夜身旁站定。而狼夜,单手拎着一包白面馒头,另一手负于身后,半挑起眉,再轻一扬手。匍匐于地的人才在那手势之中前前后后陆续站起。那一瞬间,狼夜立在风口,长发和衣衫在风里飘零,那副形态,却自有一番睥睨天下的王者之姿。只是,手里的那袋白面馒头却终究是稍稍坏了那份威仪。
白茉舞淡蹙眉头,以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众妖,身处众妖之中,手上却没有了她的挽花剑,也没有了伴随她二十多年的武功,她还怎么除魔卫道,铲恶除奸?想到这儿,她的手不觉揪紧了衣袖,贝齿也在下唇之上,烙下深深的印记,唇色生生泛白。一袋白面馒头却在这时,毫无预警地,被塞到她的怀里,讷讷抬起头,刚好撞进一双冰冷到近黑的墨绿眼瞳,“自己拿着到一边吃去!”
好一个颐指气使呢!白茉舞抱住那袋白面馒头,愣了好一会儿,待反应过来要生气时,狼夜已经走离她身边,很快地便在众妖的簇拥中去到了院子中央,隔着重重“妖”墙,白茉舞是窥探不了那中央的究竟了,不过,她也不是真的那么感兴趣,反正就算有什么天大的阴谋,现在的她,都自顾不暇了,还能逞郇山剑派,挽花仙的威风么?好了,虽然憋屈了一些,这些日子,她就尽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是白茉舞不就行了么,也不会有人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跟郇山的挽花仙联系起来的?才这么想着,白茉舞心头的重担突然轻了些,撇撇唇,肚中蓦地传来一阵响亮的腹鸣,她摸了摸已经扁到几乎贴到后背的肚子,这才发觉是当真饿了,走到一旁,她拿出一只馒头,让自己暂时当一个瞎子,聋子,无视这满院不共戴天的妖精,索性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人群中央,摆放着数具尸体,不,应该不能说是尸体,那不过就是几堆残缺不全的兽骨而已。半蹲在那几堆白骨前的狼夜,面容半隐在众妖遮蔽的阴影之中,神态,瞧不真切。只见着偶尔筛落的橘色夕阳余光,投射在他面容之上,斑驳明灭,隐隐绰绰。他无言,浑身却透出渗透了冰冷的尖锐和无形的张力,让在场的众妖全都是屏住了呼吸,鸦雀无声。慢慢地,狼夜搁在膝上的手,一寸一寸,握成了拳。慢慢地,他曲直起半蹲的双腿,一寸一寸站起;慢慢地,他终于站定在了众妖之间,高瘦的身量,清俊的风骨,鹤立鸡群,唇边挂笑,他墨绿的眸子深幽得可怕,隐隐闪烁一缕妖异的金银之光,那是毁灭一切的狂怒之火。“是谁干的?”
“是.......是另外一边山头的石妖,专靠吸食妖力来增长修为!”
“石妖?”轻点着头,狼夜喃喃轻念,然后,只一瞬,沉寂了许久的墨绿眼瞳整个惊变,集聚起风暴,燃烧起火焰,转头望着纷纷畏惧地后退一步的众妖,那怒,几乎要焚尽所见的一切,“就一只石妖,一只还需要吸食他妖妖力来增长修为的石妖,本座座下众妖何止万千,要灭它,何难之有?你们呢,却让他连连祸害本座座下,本座现在真的很怀疑你们的能力,本座以后如何相信你们?如何放心让你们同本座一道,成就大业,千秋万世?”
狼夜就这么立在那儿,不动不移,甚至连音量也没有提高半分,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地轻声说着,却每说上一句,便是让众妖一阵狂抖。喜怒无常,心狠手辣,手段非常,决不姑息,这,就是它们的狼主。它们当中,不会有人怀疑,它们的狼主可以在那样水墨画般清丽雅致的笑容中,毫不犹豫地让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灰飞烟灭,何况,它们都知道,它们的狼主,怒了。
“狼......狼主.......请息怒!属下们决不是怕了那石妖.......实在,实在是因为.......那石妖之所以胆大妄为,不将属下们放在眼里,是因为它.......它如今归属在.......归属在长渊崖那位的座下.......”抖颤着嗓音,吞吞吐吐地道出原委,一双兽眼满载惊惶地打量着那长身玉立的水墨男子,只怕下一瞬,便因推卸责任之由,消失于这个天地之间。
半敛墨瞳,修长的手指轻弹着袖口的灰尘,狼夜若有所思沉吟了片刻,“所以说,跟本座做对,也是他授意的?”
“扑通”一声,众妖整齐划一地跪倒,匍匐在狼夜的脚下,瑟瑟发抖。
那一厢,咽下一口馒头的白茉舞听出一阵有些大的响动,别过头来,便是瞧见狼夜神态睥睨地立在众妖之中,眸色冷寂却又狂怒,冰与火的交融。有那么一瞬的怔愣,她却是随即撇嘴嗤哼,真是好不威风呢,难怪总是一副唯我独尊,不可一世的模样。
“小的们不敢妄自菲薄!也是心知狼主与那位,包括小的们,都是一损俱损。小的们实在不敢自作主张,坏了狼主的大业!”
半扬着头望着苍穹,不过短短一刻的时间,夕阳西坠,染红了半边天的残霞散尽,天空恢复了原本的天青色,整个天地间却是瞬时暗了下来,日与夜的交替,最是混沌,难分黑白的时候。再垂下眸子,狼夜眼里却浮现起残戾的坚决,“该做什么就去做,其他的,本座自会担待!”手一扬,黑白水墨的广袖在风里微鼓起来,修长手指微扣,霎时一阵熏风四起,那地上的几堆白骨便在瞬间化为灰烬,点点飘起,瞬时便是四散在风里......狼夜仰目,目送风将那些灰白的骨灰点点扬散,墨瞳暗下,熏风转眼成为狂风,掀起一片屋瓦,摔跌在地上,全是粉碎,“焚渊,莫要欺人太甚!”
白茉舞愣愣地半张着嘴,被风吹得不得不眯起的眼,努力睁着,凝视着那立在狂风中央,衣衫猎猎,却半分不动不移的身影,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狼夜。狡猾,残戾,权谋算计,惊才绝艳,如今,且不管他是真的要为他冤死的属下讨回公道,还是其实只是为了追讨他高不可折的自尊,他,又让她看见了另外一面。而他,究竟还有多少其他不同的面目,掩藏在这张唯我独尊,狂妄霸道的面皮之下?
肩上传来一阵轻拍,白茉舞回过眸,狂风四起中,她半眯起的眼眸底却倒映出一个她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看到的身影。陡的瞠大了眸子,大师兄......一声呼唤梗在喉头,终究没有唤出。
神色平静,如果不是白茉舞的出现,早已将过去那个郇山剑派的秦舒寒丢弃在上一世的秦大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道狂风之中的水墨身影,然后淡淡道,“你跟我来!”话落,便是率先转身,跨出门槛。
白茉舞怔了片刻,也是瞥了眼狼夜的背影之后,转过身,默默地跟着秦大走离。狂风之中,人来人去,都是.......悄无声息。
作者有话要说:
☆、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七)
一只被啃了一半的白面冷馒头就递到了跟前,那一瞬间,白茉舞的心,瞬间冷了,那心上的冰比他们所立的江边,那江面上厚约一丈的冰,还要寒凉。微颤着手指,她强自镇静地接过那只白面馒头,将之紧紧扣在手里,紧到她的五指指尖深深地陷入绵软的面团中,那只馒头在她的掌心中整个变形。不知何时,江边起了风,又飘起了雪,那些如扬花柳絮的雪花在风里翩跹飞坠,然后,无声而没。风吹起白茉舞腮边的发丝,随着素色的缎带在风里飞舞,她却是半晌低头无语,一直维持着那个低垂臻首的姿势,仿佛一尊栩栩如生的石雕,只是,扣住馒头的那只手却是越扣越紧,越扣越紧.......
立在她对面的人,也几乎是别无二致。唯一的动作,便是递出那只馒头,然后,便也是无语,却是将白茉舞的压抑一一收入眼底。眸色微微一暗,他慢慢旋过身子,举步欲走,自始至终,未置一词。
“为什么?”一直未曾开口的人,骤然脱口的质问,划破了黄昏江边的岑寂。蓦地僵滞了步伐,秦大却是没有回头,只是静立在原处,不动不移。白茉舞眼眸中腾袅得全是受伤和不敢置信,苍白着一张面容,牢牢盯着背对她而站的人,眼里,悲凉中蕴着闪烁的泪光,她却是死咬着牙关,不让泪落下半滴。她不相信,不相信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她心目中,那个如父如兄的大师兄,她不相信,那个疼她至深的大师兄会这般待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真的甘心要投在狼夜座下,对他言听计从,绝无二心,为虎作伥了么?”
“我与他.......有协定。”沉默了半晌,秦大才沉哑着嗓音回答。
“所以.......还是为了桃灼华?”那个所谓的协定,白茉舞是听狼夜说过的,只是此时听来,却是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将她仅剩的那点儿希冀也刺成了粉碎。脸色愈白,她还是瞬也不瞬,死死盯着秦大的背脊,“所以.......即便是我,你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那只被她反手扣在腕上,印上挽花链上徽记的白面馒头,他就不能当作没看见么?
“你以为能够称霸妖界的狼族之主,会是一个任你愚弄的傻瓜么?”口气平平淡淡,秦大还是没有回头,语调平静地陈述着。
“什么意思?”心头一突,白茉舞讷讷追问,也许理智的一面,她早就清楚她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狼夜的狠,狼夜的心计,狼夜的不择手段,狼夜的深不可测,都远在她可以对抗的范围之内,但她,不愿去放弃,总是想要存着哪怕一丁点儿的侥幸。可是今天,毫无预警地被人揭开这个有些难堪的遮掩,让她的心上的血液,蓦地因寒凉,而迅速地冷冻成冰。
“如果你能听进去这么一句忠告,那么你记着,无论是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千万不要小看了狼夜。”秦大略略偏头,语调严肃,又是让白茉舞的脸色又沉上了两分,她又岂会不明白,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向狼夜认输,即便是脸色苍白无血色,白茉舞还是死握着拳头,死咬着牙关,想抵抗心头越来越浓的寒意。清浅到如风般的叹息飘忽掠过耳畔,很快融入风雪之中,恍如无物,“倘若你真的知道荆棘海的所在的话,不妨帮帮他。”
“为什么?”蓦然抬头惊问,白茉舞的眼神里全是惊愕,全是震慑,全是无法理解,全是不敢置信,不相信方才那句话是出自她最敬爱的大师兄之口,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世事变迁,白云苍狗,就算是眼前的人真的是跟从前的秦舒寒拥有着同一副躯壳,也许,也终究不再是她的大师兄。
“不为什么!受制于人,你身不由己。还有.......他的不择手段,我能理解,毕竟.......这关系着,对他很重要的人!”话落,秦大不再赘言,举步而走。
这一回,白茉舞没再出声唤住他,只是一直绷紧的手臂蓦地在顷刻间失了力气,一松,手里已经被抓捏得变形的白面馒头便是从掌间滑落,跌在地上,滚了一圈儿,便很快被渐渐下大的雪,所湮没.......
不过走了几步,便看见了站在一排树干之后,显然已经在那里,听着他们谈话许久的狼夜,秦大却是没有丝毫的讶异,不卑不亢,甚至腰杆未有稍弯,只是提剑朝着狼夜轻一拱手,算是招呼,没有任何的称呼,这便是他们二十年来,始终如一的相处模式。
狼夜淡淡颔首,抬眼望向那道静立在雪中江边,在风里僵凝着的素色身影,墨绿的眸子暗眯,眼里掠过一道流光,他却是别具深意地笑了,笑意中散发出点点冷厉的意味,还渗透着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杀气,“秦大,本座.......似乎当真是小看了你呢!”
“又岂敢跟阁下的算无遗策相较?秦某自会竭力促成荆棘海之事,只是,还愿......”略一踌躇,秦大握剑的手狠狠一个用劲,指节泛白,他一咬牙,将之后那两个字,有些艰涩地唤出,“.......狼主能应允一事。”略略收敛了方才不经意间显露的几许名门的傲气,秦大第一次,唤了狼夜.......狼主,却是矮下了姿态,有事相求。
“哈哈哈.......”狼夜却是低笑出声,半晌之后,笑声方歇,望向秦大的眼神却是更深幽了两分,“秦大啊秦大,你即便是抛去了郇山首徒的身份,也曲折不了你那自诩出身名门的高傲,即便是二十年前,你带着桃灼华来到本座桃雾潭,也是跟本座利益交换,从未说上半个求字,今日.......当真是让本座吃了好大一惊呢!”
秦大在狼夜跟前抱剑垂首,只是默默承受着狼夜投注在他身上,那锐利如刀,冰冷如剑的目光,不置一词。
狼夜敛去笑意,轻轻一哼,眸色深不可测,“只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会不会太贪心了?”
“秦某并非强求。荆棘海所在,狼主几百年求而不得,如今倘若得偿夙愿,又何须再为难一个女子?她.......她不过只是.......只是一个比普通人稍稍特殊的弱女子而已.......”秦大又往下俯了几寸,音调里略带了几分仓促。
“她?弱女子?你弄错了吧,即便是周身功力被禁制,她也绝对跟弱女子三个字,扯不上边!”狼夜轻扯了扯唇,墨绿的眼瞳深处,不期然掠过一道灿莹的流光,那个凭着聪慧和口齿伶俐,居然能几番让他落于下风的白茉舞,会是弱女子?只是,那流光,终究是稍纵即逝,下一瞬,狼夜的墨瞳又整个幽冷下来,也许,比方才,更冷,“更何况.......你算漏了一样,她不只是比普通人稍稍特殊一点。她是郇山剑派弟子,一个以灭妖为己任,也绝对有灭妖之能的郇山剑派弟子,你似乎忘了.......本座,正是妖界之首,万妖之王!你说说,本座能留她不留?”
“可是她毕竟.......”匆匆抬起头来,秦大的冷静有了一瞬间的撕裂,早就知道狼夜的冷酷,也知道,这一请求,难以得成,可是,就是因为明了狼夜的冷酷和残忍,所以,这一个承诺,他一定要。
“毕竟什么?”狼夜冷笑着打断他,毫无温度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毕竟她若为本座带路,去往荆棘海,便是对本座有恩,是么?少跟本座说什么倘若不留她,便是恩将仇报的话。桃雾潭中二十载,你对本座的这点儿了解应该还是有的。再无用处的人,本座都是如何处置的?”幽冷的话语中全是狠戾,眼见着秦大的脸色整个寒白,狼夜却是极其寒冷的笑了,“不过......倘若是本座觉得有些意思的人,本座还舍不得那么快杀。也许.......你该提醒你的宝贝师妹,倘若她想活得久一点儿的话,最好,不要让本座那么快将她给摸透了。”话落,狼夜扯开唇,转身而去。
秦大维持着半弓腰的姿势,愣愣立在原处,越下越大的雪很快沾染上他的眉梢,发际,落满肩,他却是浑然未觉。许久之后,他才慢慢直立起有些僵硬的肩,转过身,望向方才跟白茉舞所站的江边。大雪弥漫,眼界都是迷茫的雪白,那抹素淡的纤细,柔和的绿,终究是已然消失.......
“小师叔,小师叔——”客栈门外,马儿行装都已经备妥,可惜,他们已经去习惯去听从命令的那人却是双手背负身后,立在极致的风口,目光凝注着远处茫茫雪原中,不知名的一处,已是神游太虚。连着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年轻道士装扮的莫晨洲眉峰一蹙,索性走至赫连阙身侧,一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头,一边扬高了嗓音再唤,“小师叔——”
赫连阙蓦地抽回了思绪,只是眨了眨眼,还有些不明所以,只是低声反问,“什么事?”
小师叔这几天真的是有些不对劲,总是动不动就走了神,谁叫都不理,就像是一具失了神魂的躯壳。清了清喉咙,莫晨洲掩去眸底的隐忧,只是低道,“都准备好了,是不是该上路了?”
“嗯。”赫连阙只是轻轻点头,一张略显黝黑的面上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年少的神采飞扬和意气风发,都如被冰覆,不复存在了。牵过马儿,伸手挠了挠马脖子,赫连阙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又是忽地短暂一滞。别过视线,他若无其事地轻道,“上路吧!”只是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失常,瞒不过他身后那几名都是难掩忧心的师侄,瞒不过程宪舯带着恶意的窥视,也......瞒不过他自己。
急促的马蹄声渐渐逼近,一人一马,以着急切中带着仓皇的速度在他们正要上马之时,飞速朝他们奔来。地上残雪不断飞溅,碎琼乱玉,迷人眼。那马冲得很快,转瞬间就已是近在咫尺,却还是没有半分减缓速度的趋势,赫连阙一蹙眉,弯腰一个俯冲,手一扬,扯住了缰绳,那马儿扬蹄嘶鸣,却终究是将那马儿停了下来。马上骑士急切地从马背之上滑下,却是不由分说便在赫连阙跟前,跪了下来,嗓音微颤中带着几许踌躇,“小师叔——”
闻声回头,赫连阙的脸色却是在瞬时惊变,“靖尧?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一身郇山的道服,只是束冠的发箍已经有些歪斜,发丝凌乱,有些狼狈,低垂的脸上有些仓皇和忧急,不是梁靖尧还会是谁?可是......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现在不是应该.......“是不是回澜出了什么事?”促声而问,赫连阙的脸色一变再变,扯住缰绳的手蓦地紧抓,那马儿吃疼地再次扬蹄嘶鸣。赫连阙却是恍若未闻,那心,仿佛是破了一个洞,仓皇,忧急,挂怀,都通通涌了上来,心急如焚。那一瞬间,他再没法多想,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等不急梁靖尧的回答,在促声问出这一句时,他已经一个纵身跃上马背,手扯缰绳,双腿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一人一马,便是如同离弦的箭,朝着方才梁靖尧奔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师叔,回澜姑娘是在回桃林古渡的路上不见的。她应该是来找你了!”愣愣回过神来的梁靖尧连忙从地上站起,转身扬声急道。而那一人一马,已经携着满眼的碎琼乱玉,转瞬间,便是在这余音缭绕中,没入茫茫雪原。
眼见这一幕的郇山众弟子在讶然之后,都是忧心忡忡,只有一人,只有一人显然是乐见的。程宪舯望着已经不见人影的官道尽头,唇边勾起一抹,嘲讽中带着讥诮,却是难掩欣喜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
☆、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八)
“呜呜......阙哥哥,你在哪里?.......阙哥哥,回澜好怕......阙哥哥,你在哪儿?阙哥哥.......”天,已经全黑了,幽暗的密林内,不见天日,只有满林的积雪反衬出几许莹白的光,却是照亮了那张满是泪痕,跟雪一样白的脸庞。呜咽般的啜泣声在幽暗的密林内回荡,在这样的夜里,绝对会将没胆的人吓个半死。只是,那哭声的主人却是止也止不住地不断抽噎着,裹着银白雪蛟绡的娇小身子蜷缩在一棵高大的树下,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半埋在怀里那只银狐的松软皮毛里,眼角滚烫的热泪奔腾下来,淌在狐狸身上的,濡湿了大半的皮毛,而无声坠入雪地里的,却是以更快的速度,凝结成冰。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狼的嚎叫,惊得回澜陡然抬起头来,张着一双蕴着泪,红肿得像是小兔子的眼睛,四处张望着。然后,四周的黑暗和只辨轮廓的树木突然变成了能转瞬便要吞噬人的怪物,从四面八方,扑面聚拢而来。抱紧怀里的小狸,急急往后一退,即便是在雪蛟绡的遮盖下,仍然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脚登时一个趔趄,摔跌在雪地里,背脊避无可避地轻撞上身后粗壮的树干。有些吃疼地轻呼了一声,柔嫩的掌心被粗砺的树皮擦伤,回澜望着掌心上沁出的血丝,一向清澈晶亮的眼,瞬时暗淡了下来,想要找阙哥哥,悄悄在许正清他们的视线里逃开,却不小心迷了路,现在,还受了伤。她真的很笨,她知道,她胆小;她知道,她总是粗心大意;她知道,她很麻烦,所以.......所以.......她怎么能怪阙哥哥不要她?可是.......可是.......嘴儿一撇,她抱紧怀里的小狸,又忍不住抽噎了起来,只是,那带着哭腔的嗓音,已经低下去了许多,没入小狸的皮毛里,除了模糊的哭声,已是难辨。“阙哥哥.......你别不要回澜。回澜.......回澜不想离开你.......阙哥哥,你在哪里?你快来找回澜好不好?阙哥哥......”
突然,一道柔和的光束从天而降,映亮了整遍密林,一阵混合着百花,却出奇得清新淡雅的特殊香气扑鼻而来,让哭得浑然忘我的回澜怔怔抬起头来,望着被柔和的光亮映衬着的密林顶上,一阵熏风倏起,摇落了树梢上的积雪,雪瓣簌簌而落,翩跹起舞,瓣瓣都被那光亮映射得晶莹剔透,美不胜收。绣着百花的精致裙裾,旋转着,如同一只展翅的蝴蝶,在冬日的天空,翩翩起舞,旋转而下.......
“仙气?”百里之外的万妖山庄,闭目休憩的狼夜伴随着身形地迅速腾坐而起,骤然睁眼,眼瞳原先的墨绿早已被流转的诡异金银所吞噬,眸子深处泛着锐利的杀气,但只是一瞬间,那方才感受到的仙气突地消失,再难找寻,仿佛之前那一瞬间的感应,不过,只是他的错觉。但狼夜的眉峰,却是若有所思地深深纠结了起来。
那自光束中翩翩飞下的人影慢慢地成型,随着裙摆飞舞的,还有一头漂亮如同蓝绸的冰蓝色发丝,那是个绝色的美人。白皙透亮的脸蛋上镶嵌着的五官恰如其分,一双流转着蓝色萤光的眼,更像是写进了天空的透澈和星子的璀璨,美得惊心动魄。只是,在曳长的裙摆触及地面落雪的前一刹那,那柔和的光束一个大盛,紧接着,瞬时陨灭,密林倏地又幽暗了下来。回澜眨了眨眼,有些不适应光线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能视物,面前模糊的轮廓,正是个人影。丝履轻触地面,轻飘飘没有重量的纤细身影已经在面前站定,没有扬起半点的落雪。那方才身穿百花锦裙,冰蓝发丝,冰蓝双瞳的绝色丽人,敛去了周身的气息,转瞬间,便是一身素色绣花长裙,发丝如墨。缓缓别过头来,发间的翠玉璎珞轻轻晃动,锒铛清脆,那朝回澜望过来的眼,除了较旁人亮灿些之外,已是纯粹的黑。
“姑姑?”回澜早已从方才那阵熟悉的百花香中,便已经辨明了来人的身份,眨了眨眼,被冻得有些麻木的娇小身子,抱紧了怀里的小狐狸,呜咽一声后,便是如同一只陀螺般,卷进了柔软香馥的怀抱里,呜啊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直哭到日月无光,天地变色,就连林间的飞鸟也扑棱着翅膀,惊声而起。
那被她抱住的人,柔和素淡的眉宇间,却还是没有半分的郁色,只是轻轻笑着,温柔地拍抚着怀里哭到抽泣的少女。
好一会儿后,回澜像是终于哭够了,慢慢地将红彤彤的泪湿小脸,从软馥的怀里退开,揉了揉红鼻头,哭得有些微哑的嗓音里,犹带抽泣,“姑姑,你怎么会来?”
“你在外面也玩够了,现在,该跟我回百花幽谷了吧?”带着熟悉百花香的丝帕轻轻拂过回澜泪湿的小脸,拭去她脸上交错的泪痕,掩去轻轻的叹息,沉肃下来的嗓音,即便是柔和的浅笑,也化解不去的慈严。
回澜的动作一顿,半垂着头,红肿的眼眨了眨,再眨了眨,却是在那只温柔的手再度朝着脸颊拂来时,她一个侧身,躲过了。那只手停顿在半空中,黑白分明的眼珠深处,一缕冰蓝的光,悠荡而过,那眼睛的主人,却是沉默着,只是静静望着那少女别扭地转开身子去。“我.......我不要回百花幽谷去.......”虽然这么些年来,姑姑只会时不时到百花幽谷看她,就算去了,也总是待不长,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但回澜却是知道的,姑姑就算面上看去有多么柔和都好,也有严厉的一面,姑姑是不准她出百花幽谷的。这回.......这回......沉吟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嗫嚅着嗓音,低低地道。她一直侥幸着,以为倘若姑姑要抓她回去的话,以姑姑的本领,早来了,好不容易放下了心,不管是姑姑还没发现她不在,或者是默许了,终究是安全了,可是现在,姑姑却来了。还说.......要带她回百花幽谷?
眼里的冰蓝幽光一凝,回澜一直唤为姑姑,名为脉苏的女子,倏地收回手去,面上的柔和也是转为沉肃,“你已经出来好些日子了,也该玩儿够了。何况,人家都把你丢下了,你不跟我回去,还想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他来找你,还是,就永远迷路在这片林子里算了?”
脉苏的语调并没有太高太低的起伏,只是平淡的陈述着,却是一针见血地让回澜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她蓦然抬起眼,震惊地望向脉苏平静柔和的面容,“姑姑,你怎么会知道的?”脉苏没有回答,倒是回澜低眸思索了片刻,她心底忽地明白了,却是恶狠狠地揪向怀里小狐狸的皮毛,“好你个小狸,你出卖我!”
小狐狸被小主人突然狰狞的面容骇住,在皮毛上传来一阵揪痛时,它低呜了一声,便是难得一改先前有些慵懒的模样,蓦地一窜,从回澜怀里跳开,逃离了小主人凶残的手指,一溜烟儿窜进脉苏素雅的曳地裙摆间,怯怯地探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望向小主人,却又被回澜狰狞的面孔吓得缩回脉苏裙下,再不敢探头。
将这啼笑皆非的一切看在眼里,脉苏却是神色又柔和起来,那一瞬间,仿佛春天的气息就在那张绝丽的面容之上,绽放开来,春风和煦,春花,烂漫。有些无奈地望向正一脸威胁地死盯着自己裙下的回澜,脉苏轻叹一声,“好了!你别怪小狸,它也是为你好!好了,别的不说了,我不能待太久,你快些跟我回去。”说着,脉苏伸过手来,便是要携回澜的手离开,却又再次落了空,被回澜躲开了。手一僵,脉苏有些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回澜,一双细弯的娥眉轻蹙了起来,语调里带着警告,“澜儿?”
“姑姑——”在脉苏警告地盯视下,回澜一直怯怯地低着头,好一会儿后,她才抬起头来,望着脉苏的目光却多了几分仓皇过后,决定什么的坚决,她一咬唇,一股脑道,“我不要回去。”
“你说什么?”脉苏眉间皱褶更深,回澜.......一直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她一直很乖,很听话的。
“姑姑......我不回去!”深吸一口气,回澜握紧了拳头,不让自己好不容易累积的勇气会在姑姑的视线之下,再次消散,“姑姑,我不想一个人待在百花幽谷。那里虽然很美,也有很多像香香他们那样的朋友,可是.......可是我很寂寞。我的世界,永远只有那么大,属于我天空的形状,永远就是百花幽谷上空的狭长,我不知道,那狭长之后,延伸开来是什么样的,我只能靠看书,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勾勒着,描绘着,想象着,书里的那个世界。姑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你不准我出百花幽谷,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一定是为了我好。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长时间才会来看我一次,短暂地停留一会儿,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理由,我也不问,可是.......我真的很想姑姑能多来看看我,看我的时候,多留一会儿......”回澜的眼里氤氲着泪光,只是这一回,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唇边甚至挂着笑痕,看上去,却是那么的心酸。回澜说得很慢,但是,那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刀子一般,划在脉苏毫无防备的心上,竟是这样的疼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