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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3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我知道.......回澜,姑姑也不想把你关在百花幽谷,姑姑也想多陪陪你,可是.......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你知道吗?姑姑知道,你其实有多么渴望外面的世界......所以,这一次,明知你出了谷,我也没有立刻来寻你,还纵容了你这么些时日......”深吸一口气,脉苏稍稍平稳了心绪,却还是有几分力不从心。

“那姑姑......何不继续纵容下去?”心里蓦然一暖,一甜,一喜,回澜便是促声要求道。

“不行!”未料,方才显然被回澜一番话所动容的脉苏却是异常坚决地拒绝了。

“为什么?”回澜不明白,她以为姑姑既然明白她的心思,而且已经纵容了,那就纵容到底啊。

“因为......你为他哭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陷下去!”回澜没有料到脉苏的回答是这样,对上脉苏悠荡着冰蓝的眼眸,她霎时无语了,之前因着赫连阙而起的酸涩,似乎又在刹那间翻涌了上来,她垂下头去,紧咬着下唇,手掌按抚下的胸口,却还是闷闷的痛着。如风的叹息,飘散在夜里,脉苏的手携着温和和慈爱,轻轻抚过回澜的发,“跟姑姑回去吧!姑姑.......说什么也不愿见你受伤害!”

“姑姑——”回澜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唤着,那嗓音很轻,很淡,仿佛随时有可能被夜风吹散,若有似无,“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就会很想要留在他身边的,对不对?”

脉苏的手僵住,脸色惊变,好一会儿后,才低低问道,“喜欢?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澜儿是不该知道什么叫喜欢的。她是一个多么单纯的女孩子,一个长在深山幽谷,不谙世事的世外少女,她不该知道.......那个所谓的喜欢。

“我知道!”回澜却是回答得铿锵有力,抬起的眼里,褪去了方才的迷惘和酸楚,那坚决,居然又更深刻了几分,眼里的璀璨和光亮却是让脉苏的心,一路凉到了心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就是喜欢!”

听上去,是多么直白,多么简单的回答,是不是因为在她心上,如果厘清了喜欢的感觉,那么,要承认,居然也是这般的容易?这一刻,脉苏不知道,回澜的简单纯粹,究竟是幸,还是不幸。那一瞬间,她只是望着那双眼,望着那眼里的坚定,她竟像是穿透了眼前,望见了久远之前的过去。有多久了?那是.......一千多年前吧?不管是那眼,还是那眼里的坚定,竟是.......如此的神似?

“不行!”千年前的她,样貌未变,身形未变,还是那样的窈窕美丽,但性子,却远不如现在的沉稳,所以,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她震惊,而且不安,瞬时便是惊喊了出来。

“为什么不行?他不行,还是我不行?”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绯色衣裙,艳丽如同雪玲珑的爽落女子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漂亮得诡异的金银之瞳半眯起,有些疑惑。

“是你们不行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我哥,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可是.......可是你们不行的!你忘了,你忘了你是魔,而他是神吗?神魔.......神魔.......倘若你们当真这么做,那只会不见容于天地六界.......”

“那又如何?天地六界,神魔之阻,与我何干?”金银之瞳半眯,她一向就是那般肆意任性的女子,弯起的红唇,艳丽而绝魅,“我只知道,我们相爱,那就该在一起!脉苏.......”那转向她的金银之瞳,除了不顾一切的坚定之外,还有一抹隐隐的哀求,“我爱他!为了爱他,我可以放弃一切,哪怕是我的命!所以,倘若要我离开他,那我......宁愿死!”

倘若要我离开他,那我......宁愿死!一阵激灵,脉苏在那句掷地有声的宣告中,从久远的回忆中挣扎着醒来,面色如纸,脉苏望着那双,虽然不再是金银之色,但却出奇神似的眼睛,心底,寒凉,一阵甚过一阵,好一会儿后,脉苏才恍恍惚惚地轻问道,“所以.......要你离开他,你也宁愿死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九)

回澜.......回澜.......回澜到底是去了哪里?你到底是在哪里?纵马在山林间毫无目的地四处瞎撞,赫连阙隐在夜色中的神态让人辨不分明,但心中那无声的呐喊却是越来越忧急,仿佛已经翻涌成了炙热与冰冷交杂的火焰,转瞬间,便是洞穿了脆弱的心房,剧烈的疼。逆风而行,那冰冷的北风刮在脸颊上,刀割一般的疼,他却是恍若未觉,只是觉得,心上被悔恨与忧急交杂煎熬,撕扯着,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法想,只是想着倘若回澜有个好歹,倘若.......倘若.......不,他要找到她,他一定要找到她。

一人一马飞纵进密林深处,一只树叶折制的飞鹤闪着莹绿的光飞至赫连阙眼前,上下晃动着翅膀,嘴里吱吱轻叫着,就见赫连阙脸色微变,不等马儿停下,便是从马背之上飞扑下来,没有半分的犹豫,便是只身奔进密林深处,嘴里跌声唤着,“回澜——,回澜,你在哪儿?回澜?回答我,回澜——”夜色像是张牙舞爪的猛兽,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远处还隐隐传来狼的嚎叫,想起那个也许迷路了的回澜,想起那个怕黑的回澜,赫连阙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呼唤也越来越急。就见着那写着仓皇与忧急的身影快速地在密林间穿梭,焦急的目光在暗夜密林中,一再逡巡,然后,那一声急过一声的回澜,在暗夜里,此起彼落,不曾稍歇......

脚步停滞在密林中央,四周,除了聚拢的黑色之外,赫连阙像是已经不能辨识他物,整个密林半掩的夜空在他面前,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像是一个困局,将他密密罩住,动不了分毫。我不叫姑娘,我有名字的。姑姑都叫我回澜!回——澜——;你在想什么?怎么皱着眉,像个小老头似的?跟着你,我不怕。你不可以把我送回百花幽谷,你答应过我的.......回澜就知道,阙哥哥对我最好了。阙哥哥.......阙哥哥不要走,阙哥哥不要丢下回澜.......阙哥哥.......阙哥哥不要丢下回澜.......不要......百花幽谷,醉花坞前,少女无忧的笑脸,梨涡浅浅,之后的一颦一笑,都如惊鸿般,涌现脑海,赫连阙的脑子几乎快被忧急和懊悔给煎熬得爆炸,他才陡然惊觉,那一个困局,是回忆,也是他自己。可是,这一刻,他不想多想,他只想找到回澜,找到回澜,确定她平安,至少现在,他什么都不愿多想。只是,那一瞬间,力气似乎被抽尽,眼前四转的黑暗,便是如同困住他的密网,他的嗓音整个低迷了下去,几近无声的喃喃问着,“回澜,你到底在哪儿?”

“阙哥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细若蚊鸣的呼唤,那般的熟悉和心悸。

赫连阙闻声蓦然转头,视线所及之处,那一抹纤细的银白身影像是骤然劈开这周遭黑暗的一道光,让他心间的晦涩阴云,顷刻间,便是烟消云散。那是回澜,那真的......是回澜。他定定望着那身影,连眼,也不敢眨上一眨,深怕这不过是他心头太多的惶急而生成的幻觉。

回澜望着他,除了方才那一声阙哥哥,她再不敢出声,也不敢朝他迈开步子,那一日,他决绝离开的背影,和骤然合上,隔开他们的那扇门,终究成了烙在她心上的一道伤口,一经触碰,就会疼得厉害。她多么想朝着他奔去,可是她不能,也不敢。可是,下瞬间,她却是惊愕地睁大了眼,半晌反应不过来。

只因为那一反常态,猝然朝她飞奔过来,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前,便将她卷进怀里,密密搂住的赫连阙。阙哥哥.......阙哥哥.......熟悉的温暖与安定,她的阙哥哥呀.......他搂得好紧,那力道,那贴合,几乎是他们从未有过的亲近,近到她能清晰地触碰到他的温度,聆听得到他的心跳,甚至能够清楚感觉到他的呼吸。眨眨眼,再眨眨眼,在确定这一切不是她的错觉之后,她眼里蓦然氤氲起泪光,垂在身侧的手,极缓极缓地抬起,在触碰到赫连阙肩背的一刹那,蓦然一紧,将赫连阙紧紧环住,然后,隐忍的泪意再难压制,回澜突然“哇”地一声,便是埋在赫连阙肩上嚎啕大哭起来。

“回澜.......别哭呵,回澜——”突来的哭声,却是让赫连阙心头霎时乱作一团,慌了手脚,只能一边跌声劝着,一边笨拙得拍抚着回澜的背脊。无奈,回澜的哭声却是止也止不住,那泪花源源不断地从那红肿的小兔子眼睛里迸射出来,簌簌而落.......赫连阙拧紧了眉梢,却是无计可施,只能一再重复地唤着,回澜,不哭。不哭,回澜。

感受着那怀抱的呵护和温暖,回澜心上,累积了些时日的委屈突然尽数爆发,便是捏起粉拳,用力地捶在了赫连阙厚实的胸膛上,嘴里一经叫着,“阙哥哥,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你知不知道我好怕?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你最坏了,最讨厌了.......”

被这哭骂搅得心头更是一团糟,懊悔和内疚又更深了几层,赫连阙别无他法,索性是像抱小孩儿似的,将回澜密密搂着,然后轻轻摇晃起来,心上乱如麻,嘴上有些语无伦次地回应,“是!是!是!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最坏,最讨厌了。我不该丢下回澜,不该让回澜伤心。所以.......阙哥哥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丢下回澜一个人,再也不会让回澜找不到阙哥哥了,好不好?”

抽泣,再抽泣,回澜却是在这一串的承诺中,渐渐缓下了哭声,嗫嚅着问道,“真的?”

赫连阙低头看她,那哭红的双眼,哭红的鼻尖,真的是好可爱。启唇轻笑,赫连阙手痒地伸手夹住那俏红的鼻尖,轻轻一捏,听着回澜不甘心,模糊的咕哝声,他扑哧一声轻笑,松开她,揉了揉她的发丝,“当然是真的!”

回澜先是欣喜地轻笑,而后,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眸光又在瞬间暗淡了下来,“可是......可是你那些同门.......”

眸色也是一暗,赫连阙沉吟了一瞬,便是再度抬头望向回澜,轻笑,“不要去想那些,至少现在,什么也别想.......我现在就走!在那之前,什么也别想!”话落,他执了回澜的手,目光中的坚定,略略遮掩了深处的沉阒。

回澜却是有些震慑地抬头看他,心头有喜有甜,却有更多的踌躇与不安,“可是......可是阙哥哥,真的没关系吗?你的掌门之位.......也没关系吗?”

目光微暗,赫连阙唇角的笑痕有一瞬的牵强,他却是压下了心头的种种缠绕,只是紧了紧回澜的手,“我说了,现在什么都别想。我们现在就走,就你,跟我。好吗?”

掩下了心上隐忧,回澜望着赫连阙的眼,淡淡地笑了,轻轻点头。赫连阙也是展唇而笑,轻扯住她的手,牵住她,朝着密林的另一头奔去。只是,相较于来时的忧急,这一回,他们相随的步伐间,多了几分轻快,多了几分期待.......

脉苏萦绕着百花香气的身影,在两人走远之后,渐渐浮现在密林之中,伴随着目送两人远走的背影,一记叹息被吹散在夜空深处.......澜儿,希望你的抉择不会再让遗憾延续,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澜儿,澜儿是个普通人,他们都一直希望的,普通人.......

像是春末时节,漫天飞舞的粉红花瓣,转瞬间,便是一季春散,桃花落尽。三十三重天上,本是没有四季之分,花开花落,但是,脉苏却是偏爱人间景致,尤其甚爱落花纷飞,所以,作为司掌百花的司花神,她的居处总是处于一遍花海之中,常常都是落英缤纷,只是往往,今日是春,明日便是冬。今早是桃花,明日,便是落梅。

绣满百花图案的长长织云裙摆,在地面上逶迤而过,沾染上几瓣新坠的桃花,晕上几许淡淡的桃香。绣花的丝履却是猝然停住,前方不过咫尺之遥,便是白玉石阶。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扑腾着翅膀从桃林深处飞出,停在脉苏肩上,撒娇似的低鸣一声,然后便是歪着头,用那鲜红尖长的喙,轻轻梳理着那身五彩斑斓的羽毛。半抬起浓密的眼睫,脉苏不动声色地朝着窗户上垂挂的半卷纱帘望去,略略沉思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敛起裙摆,款款步进那被云彩和落花所掩映的雅致小楼.......

小楼四面开窗,三面都是花海环绕,独独有一面,临于半空,临窗远眺,便是万里云海。那扇窗此时正是半启,一道人影正临风,负手立于窗前。昂长的身形,一袭银白长衫,参杂着几许银白的发丝被墨玉簪半挽,手里一把墨扇轻摇着,正举目望着窗外云海,那背影,却透着一股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好好的破日神殿不待,却来了小神这醉花坞,看来,神君大功告成,是指日可待了?”脉苏缓步走进屋内,淡淡开口,平静柔和的嗓音中却隐隐夹带着一丝嘲讽。

面窗而站的人缓缓回过头来,神清俊朗,刀刻般的眉,衬着剑般锐利,星般深邃的眼,英气威武,目光如流云,轻轻掠过脉苏,轻易在她身上嗅到了一丝淡不可闻的异域气息,“神魔之战已过去九百年,虽说当时你受创不深,但也该潜心修行,何况,梵夙至今不知所踪,你实在不该常到下界走动。”

“小神该叩谢神君关怀么?”轻扯唇角,脉苏话语里的嘲讽再不隐藏。

那人眉峰微蹙,那双如同黑曜石般,黑得纯粹的眼眸半掩,“脉苏,你我兄妹,一定要这样说话吗?”是了,那人正是脉苏同父同母的胞兄,同为当今天帝子嗣,人称天上地下,战无不胜的战神,破日神君,寒朔。只是,自从九百年前,在九莲池畔与魔界少主梵夙最后一战之后,虽也是将魔界少主打落凡尘,但也被其重创,九百年来,一直在破日神殿内闭门不出,就连一向与他感情甚好的脉苏,这九百年来,也不过得见他数次,而这一次,是第一回,他出现在破日神殿之外。所以,脉苏想来,他只怕是大功告成了。

“兄妹?”脉苏笑了,笑得苦楚,笑得嘲弄,“我的哥哥,是寒朔,不是破日神君。”

寒朔目光一滞,沉吟了半晌,才低低回道,“寒朔早已是破日神君,只是,你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不是,寒朔不是破日神君。我的哥哥,寒朔,是这三界之中最善良,最温柔,也最深情的人,他不会跟破日神君一样,随随便便斩杀一条性命,眼也不眨,用无数的生命,写就他那个浴血战神,他那个战无不胜的破日神君的封号。”脉苏扬高了嗓音嘶喊,眼里,氤氲着几许晶莹的泪光。

“有的时候,各为其主,别无他法,只能以战止战。”寒朔神态还是没有半分的波动,就如他当年他接过那破日神君的封号,披甲上阵,面对妹妹的诘问,一样。“你无法接受,只是因为你太善良,三界众生,在你眼里,都是一视同仁。可是我不一样,因为要守护一些东西,我注定,只能浴血而战。关于这点,你终有一天会想通的。”眼见着脉苏虽然较千年前沉稳了许多,却还是难掩几分孩子气,任性地别过头去,不理他时,寒朔还是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沉默了良久,才又开了口,只是这一回,那双纯粹的黑眸里,却隐隐闪过一道光亮,“今日我来,是要问你.......那个孩子.......在哪儿?”

脉苏眼儿惊讶地一抬,神色有丝怔忪,还有一丝仓皇,虽然在短短的一瞬过后,她便将这些情绪都收敛起来,笑着反问寒朔,“孩子?什么孩子?”眼见着寒朔千年来始终沉阒如深潭的眸子,几不可见地微闪,脉苏唇间的笑痕扩大,“哦?是那个.......被你亲手打下九莲池的孩子么?”此话一出,寒朔千年不变的眸色蓦地瑟缩,神态有一瞬间怔忪的死白,握住墨扇的手紧紧一握,指节泛白,脉苏的笑容褪去,眼神悲凉而愤怒,“人家说虎毒不食子啊!那天,九莲池畔,你有听到寸心痛断肝肠的哭喊吗?你有听到吗?还是说,只是假装听不到,假装忘记了?就算是还存有多少的侥幸都好,也在九莲池畔,被击溃了,土崩瓦解,我也会问,这个人.......真的是我哥哥吗?”

“脉苏,有些事情.......”舔了舔唇,寒朔双手交错在扇柄之上,紧紧交握,好一会儿后,才有了再度开口的力气。

“九百年了。三十三重天上,你看云来云往,云聚云散的九百年,我不敢去想象,对于被困在荆棘海底的寸心来说,是多么的漫长。”眼里噙着的泪倏然滑落,脉苏的眼神在转向寒朔时,又陡然愤怒起来,“不要再跟我说什么魔界野心,祸患三界,不得不除。有野心的那也是她父兄,关寸心什么事?那个时候,她只是安心做着你的妻子,为你孕育着孩子,不管你多忙,也是守在你们的家里,一心一意等着你,结果她等来的是什么?我真的.......真的好后悔,有的时候,我甚至后悔那个时候贪玩,总是趁你忙的时候,偷偷溜到下界去,才会认识了寸心了。倘若寸心没有认识我,那也就不会认识你,我夜夜都能听见那日寸心在九莲池畔的哭喊,我就没法原谅你,更没法原谅我自己。”话落,脉苏别过头去,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神色却在瞬间由懊悔转为坚决,“如果神君今日前来,是为了询问小神,那个被打落九莲池的孩子,如今现在何处的话,那神君注定是要失望了。九莲池下,不生飞鱼,不浮鸿羽,一个因着母体受创,本就先天不良,刚刚降生的孩子,何来逃生的可能?如果神君是想赶尽杀绝的话,大可省了一事。”

略带几分仓皇地别过头,寒朔半垂下眼,再辨不明他眼中的思绪,只听他平稳的嗓音续道,“我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神魔大战之前,你曾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九莲池中的圣水莲居然是并蒂双蕾,可是,战后,你呈与父皇的圣水莲,却单单.......只有一朵。”

一抹惊惶倏地划过脉苏冰蓝的眼瞳,蓦然抬头,毫无预警地撞上寒朔沉如深潭的黑眸,“所以,我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一直都知道。只是我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让我丝毫感应不到她的存在。可是我知道的,她,一定还活着。”寒朔走至脉苏跟前,定定望着她,一瞬不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脉苏竟然在她那战无不胜,浴血无数的兄长眼里,看到了一丝隐藏的脆弱,甚至是.......哀求。

心上一阵刺疼,脉苏却是仓皇地别开眼去,深吸一口气,她不让自己心软,“就算还活着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她在哪里吗?而你认为,她会高兴自己有了父亲,却是个狠心将她娘亲囚禁于深海囹圄,将她打落九莲池的父亲吗?是啊,战无不胜的破日神君,名传三界,多么的威风。或许,在神君看来,身为你的女儿,她该高兴,该骄傲的,是么?”话落,脉苏终究还是不忍去看兄长眼中,一瞬的悲凉,蓦地一拂袖,坚决道,“我答应过寸心,倘若可能,保那个孩子,普通人的一生。她在母体中受创,后又跌落九莲池,在圣水莲中沉睡了七百多年,方才降世,我小心翼翼,日日用百花露滋养,方才得保她平安,那孩子.......不仅是寸心的牵挂,也是我的宝,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她。如今,她不过是凡人的豆蔻年华,人生匆匆,不过数十寒暑,你就当作她早已不再了,允她凡人一生,又如何?”语毕,脉苏不再看兄长蓦然萧瑟的容颜,匆匆举步,仓皇地逃进内室.......

屋内,那光可鉴人的地面倒映着寒朔的身影,苍凉,孤寂,而且萧瑟,一个趔趄,他昂藏的身影瞬间地颓败,一手深深嵌入窗框,只是,喉间蓦地一腥,一口隐忍多时的血,突地喷洒了出来.......他抬手,轻轻拭净,半晌后,才撑起身子,略略踉跄着,慢慢走了出去。一阵风起,落英缤纷,桃香四散,又是一场,桃花落。

作者有话要说:  

☆、情思零乱,堪堪两同心(一)

连着降了好几日的雪,终于在今晨难得地放晴,温煦的阳光映照着瓦砾,树梢上的薄雪,泛出柔和的光晕。年节将至,虽然天气还是很冷,但街上却是异常的热闹。人人的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容,为这年节合家团圆的氛围,更为着,即便再冷,熬过了年关,春天,很快就会来了。

凤浅羽一行人是在昨夜来到这个小镇的,只是连着几日冒着风雪赶路,好不容易到了这处小镇之后,便是一头扎进了客栈里。直到今个儿日上三竿,他们才在这难得的好天气中,出城逛逛。小镇中有一处天然的湖泊,湖边的垂柳已经枯败,枝条枯黄,映着湖面那些在阳光下闪着粼光的碎冰,却别有一番萧瑟之感。

云落骞跟百里双双一如既往地不对盘,一路上,吵嚷不断,凤浅羽也都习惯了,她只是淡淡笑着,在一旁看着,有的时候.......甚至有些羡慕。虽然过去已经是一片空白,但是她却是隐约知道的,这样毫无遮掩,毫无保留地宣泄出心头全部情绪的直接,已经离她太远太远了。

“喂!云落骞,昨天那式剑招你再使给我看一遍。”百里双双对于武学有一种狂炙的热情,从在琼缀小筑亲眼见识过云落骞的身手之后,这一路上就不停地纠缠着云落骞要跟他较量,却仍然是没有半分的好脸色,两个人常常都是大声地吼来吼去,好在,凤浅羽性子本就淡定,否则,只怕也被那从未间断的吼声给弄到发疯了。

“怎么?想要偷学我们云家剑法啊?我告诉你,没门儿!”云落骞双手抱胸,也是以毫无不输人的音量吼了回去,吼毕,却是轻扯嘴角,对着百里双双扯开一抹轻佻戏谑的笑,“再说了,你是小爷的谁啊?凭什么你让小爷使,小爷就得乖乖听话?”

“你——”百里双双气得涨红了一张俏脸,粉拳已经拽起,最后却又松开,憋红了一张脸,笑得极牵强,也极假,“大家互相切磋啊,用不着这么小气吧?”

“谁跟你是大家?”轻哼一声,云落骞侧过脸,半仰起头,轻笑嘲弄。

“你——,云落骞,本姑娘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坊来了是不是?我看你是皮痒,找打!”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终究是连百里双双那根紧绷的理智之弦绷断,握紧又松开了数次的拳头,忍无可忍地朝某张讨人厌的面皮袭去.......

“喂!你怎么这么野蛮啊?”云落骞一边闪躲着,一边还不忘出言调侃,只见百里双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也是越攻越急,某人却还是不知死活,一径念着,“姑娘家就该有点儿姑娘家的样子,你这种母老虎,嫁得出去才怪呢!”

“本姑娘嫁不嫁得出去,关你什么事啊?”虽然,对云落骞的毫无口德已经日渐习惯,但是百里双双的脸色还是又往下沉了沉,一边挥出拳头,另外一手伸去腰间,眼看着就要抽出绑在腰间的红穗软鞭。

“喂!喂!喂!别动兵器啊!”云落骞连忙跌声喊道,“你说的,随便切磋两下,用不着动真格的!再说了,小爷我哪儿有说错啊?就算你侥幸嫁得出去好了,我也得为那个不幸娶了你的男人哀悼.......”云落骞一边游刃有余地闪躲拳头,一边还以气死人不偿命的轻佻调调,调侃着已经快气炸了的百里双双。

“云落骞——”你死定了!尖吼一声,百里双双周身像是燃起了火,扑向嘴巴坏到底,犹不知死活的某人.......

那一厢,徐步走在身后的凤浅羽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静静望着那缠斗在一起的人影,还是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上,瞧不出什么情绪的端倪,半晌过后,她一如往常,笑了,淡若云烟,只是,如同敛翅的蝴蝶一般,半垂的眼睫遮掩下,一抹像是暗淡的光,划过淡静如海的眸底。像是不经意地将视线从那双人影上拉回,望向一旁,视线古怪地有一瞬地定格。然后,不由自主地,她慢慢走到了道旁,一块看得出来,已经很是有些年代的圆石立于湖边,石上也许是被人常常清洗,还算干净,倒是石上的几个字还是无法避免地长进了青苔,让岁月刻上了斑驳的痕迹,从那丝丝青绿中,流露出几许感伤的潮湿.......凤浅羽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望着那块石头,一种铺天盖地的哀伤便是席卷而来,无法自抑地颤抖着手指抚上那块圆石冰冷的表面,勾勒过石上那三个笔锋凌厉的字,蠕动着苍白的唇瓣,几近无声地低喃着,“沉.......龙.......潭.......”一种刺痛突然间划过心扉,凤浅羽伸手按抚着胸口,那双一向淡定的眸子,被困惑盈满,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心好痛,但是,痛的却不像是她,而像是另外一个人?

日头渐渐到了当空,打得正起劲的云落骞蓦然察觉到阳光的刺眼,心下一悸,足下一旋,在不躲不避硬生生挨下百里双双一记拳头之后,他扯唇一笑,“今天就到这里,改日再接着打!”话落,他便是在百里双双惊讶的瞪视中,回过头望向身后然后,几个窜步走到凤浅羽身边,扯开一抹笑,道,“浅羽,快正午了!今个儿日头太好了,咱们别逛了,先回去好吗?”说完,好一会儿后,没有听到回应,凤浅羽像是望着那飘满碎冰的湖面,出了神,他眉一蹙,低唤道,“浅羽——”探头到身前去望她,却被她惨白的脸色吓得一惊,一只手便是不由分说贴上她有些冰冷的脸颊,促声急问,“浅羽,你怎么了?浅羽,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就说嘛,大太阳的你出来逛什么逛,咱们现在就回去歇着好么?等日头落了,我再陪你出来逛,也不迟,啊?”

一只冰冷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凤浅羽在他的嗓音中缓缓回过神来,对着他展开一抹略带几分失神的浅笑,“云,我没事,真的,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转过头去,望着湖面,眼神怔忪,“我只是........看这景致,看出神了。”

“浅羽姐姐也对这沉龙潭感兴趣啊?”轻吸一口气,百里双双走到两人身边,朝着云落骞翻了个白眼之后,再转头对着凤浅羽,笑靥如花,“那也是啦,这沉龙潭可是龙吟镇闻名遐迩的哟!”

“龙吟镇?沉龙潭?为什么.......为什么都跟龙有关?”蹙紧眉,凤浅羽转头望向百里双双,困惑盈眸。

百里双双有一瞬的怔忪,她认识的浅羽姐姐总是淡若云烟,好像什么事都激不起她太大太多的情绪,唯一一次,是那次追问她师父的事,那是因为师父跟她可能是亲人,那自然是无可厚非。可是今天.......虽然狐疑归狐疑,百里双双还是弯唇一笑,道,“浅羽姐姐没有听过龙神沉潭的故事么?传说中,这里原先不叫龙吟镇,也根本没有这沉龙潭。上古的时候,这里不过只是一个小村庄,而如今的沉龙潭当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水潭,没有如今的碧波万顷。但是景色很美,所以,龙神就决定在这水潭底,建一座水晶行宫。”

“你以为就你知道啊。让我来说,碧眼苍龙那是我们沧溟云家的守护神,小爷比你更有资格说吧?”白了百里双双一眼,云落骞轻轻环住凤浅羽单薄的肩,不动声色地将她有些虚弱的身子扶住,才笑笑续道,“说到这龙神.......上古的时候,万物世间没有六界之分,只有三族,天、地、海。天族就是如今的飞禽,地族就是我们这些人,还有陆地上的动物,而海族,则是仗水而生,这龙神便是海族王者。那个时候,三族中人都有法力傍身,其中,又以地族最弱,只是没想到,到了最后,三族混战,最终胜出的确是地族。”

“这是为什么?你不是说,地族最弱么?”没有听过这一段说法,本就好奇心重的百里双双一个趋身上前,急急问道。

斜瞥了她一眼,云落骞清了清喉咙,才继续道,“因为.......天族跟海族联了姻。天族的公主,便是海族的龙后。”

“这个我知道。龙神娶后,万海来朝!”百里双双灿烂的笑顿住,又转为困惑,“不对啊!既然说,天海两族联了姻,为什么最后胜出的,却是地族?”

“具体的,我们云家的典籍上也没有记载的很清楚。只是说,这次联姻,并不愉快。龙神娶后之后上千年,也是跟天族不相往来。而后来三族混战的伊始,就是天族的太子朝海族发难,逼迫龙神交还天族公主。”

“这是为什么?”百里双双越听越糊涂,凤浅羽也是神态怔忪。

摇了摇头,云落骞有些无奈,“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知道的人只怕都早已不在这世上。那时,天海两族大战,两败俱伤,伤亡惨重,才会让地族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如果我是地族人,我不会趁着两族伤亡惨重时,将他们一举歼灭么?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啊。可是到了如今........撇开六界不谈,上古时候的天地海三族其实都还存在着啊。”心头的困惑越来越深,百里双双偏着头,却是怎么都想不通。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原本全军覆没的天海两族,在一夜之间,得以复生,虽然还得休养生息,但终究让地族畏惧,不敢再轻举妄动。不过这些啊.......终归都是传说,谁会相信,这世上真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能让天海两族得以复生啊?”说完,云落骞笑着耸了耸肩,这些传说,他都是小的时候,当故事来看的。

“那照你这么说,龙吟镇,沉龙潭又是怎么来的?”百里双双不服气地追问。

“那你说啊。”挑眉,耸肩,云落骞一脸的不以为然。

“传说中,是说,那年,水里的鱼虾都死光了,然后有一天,龙神也从天上掉了下来。巨大的龙身,像是一道火光,撞到了小水潭里。整整一个甲子年,人人都能听到龙吟声,很悲伤很痛苦也很绝望,闻者都能悲泣,然后,那小水潭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龙吟声消失,就成了现在的沉龙潭。都说,这沉龙潭的湖水,是龙神的眼泪,而龙神的眼泪在流干了之后,终于是回到天上去了。”

“呵?龙神的眼泪?”云落骞勾唇嗤笑,“龙神为什么会流泪?你少说笑话了好不好?这些传说啊,都是以讹传讹的,听听就好,一笑置之,千万别中毒太深了。”

“你——”百里双双气结,只是想想,他也说得对,虽然美丽,但这些,终归都只是传说而已。

望着那漂浮着碎冰的湖面,凤浅羽却是失了神,嘴唇毫无意识地蠕动着,“他.......真的流泪了啊.......”突然,一阵灼烫的火焰,燃烧在她的额间,那抹粉红色的印记明明灭灭,这一回,就连她垂挂的那颗银锁萤石也像是应和着发出了光亮,“云——”软倒在云落骞始终环抱的怀抱中,凤浅羽虚弱地唤着。

“浅羽——”急唤一声,云落骞指尖一扬,从湖面掬来一捧湖水,默念一声诀,那湖水在他掌心中,迅速地凝为一片薄冰,被他两指夹住,轻柔而迅捷地打入凤浅羽眉间,就见凤浅羽额间那抹粉红色的火焰印记像是不甘心地挣扎了两下,最终是归于沉寂。而凤浅羽不过这么短短几个瞬间的折腾,却已经是一头一脸的冷汗,只能瘫倒在云落骞的怀里,低喘着气。云落骞心疼地揪紧了一双眉,手轻抚过她冷汗涔涔的额际。

“浅羽姐姐,你怎么了?”有些惊见云落骞对着凤浅羽的细心和温柔,百里双双有那么一瞬的怔忪,却又因凤浅羽那张惨白的脸而皱紧眉梢。“是不是今早你吃得太少的缘故?还是说这几日赶路太辛苦,昨晚又没有歇息好.......”凤浅羽的食量一向是很小,只是,百里双双却是从未见过她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毕竟,凤浅羽外表看似柔弱,但是她的力量却是神秘而强大的。

“闭嘴!”云落骞却是阴鸷着一张脸,促声喝令,百里双双一愣,毕竟是自小受惯娇宠的千金小姐,当下便是双眸腾火,气得鼓胀了腮帮子,只是,云落骞却是恍若未闻,转过头,对着凤浅羽,又是瞬时变了脸,轻柔问道,“你还好吧?”

虚弱地摇了摇头,凤浅羽缓缓在云落骞怀里稍稍撑起身子,随着额间那印记的沉寂,她的气色终究也是好了些,“没大碍。只是,这日头确实是有些让我吃不消,咱们先回去吧!”若有所思的眸子停在身后那碎冰漂浮的湖面上片刻,凤浅羽便是在云落骞小心的扶持下,往回走。

望了望小心扶着凤浅羽往回走的云落骞,百里双双双手插腰,气不打一处来。呵,还真是差别待遇,同人不同命呢!撇撇唇,她还是没得选择地跟上去。反正,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浅羽姐姐闯荡江湖啦,她可不会因为那个讨人厌的云落骞和一点小小的挫折而放弃呢。一握拳,她再度斗志昂扬。

一阵风起,吹落柳上残雪,簌簌而落,没入漂浮着碎冰的湖水,沉龙潭下,隐隐透出的晶亮,映衬着湖面上的碎冰,间欲迷人眼.......

作者有话要说:  

☆、情思零乱,堪堪两同心(二)

马蹄随着清脆的铃铛声,摇曳了一路。那是一辆华丽非常的马车,马儿是通体雪白,白色润滑,眼神矍铄,不紧不慢地拖拽着身后的马车,身上披挂着鎏金红穗的流苏。马车用上好的桧木制成,窗棂和图腾都是精工雕琢,栩栩如生。垂挂着厚实的雪白狐皮,搭配着两边晃荡的银铃,在行进间,轻轻摇晃。这样的马车,走在龙吟镇的大街上,本就已够引人注目,更何况那坐在车厢前,赶车的女子,在这大冷天儿里,居然也只是身着一件淡绿的轻纱薄裳,匀称的胴体在纱内若隐若现,以同色轻纱覆面的面容看不清楚,只露出一双盈盈美目,眸光流转间,似无心,似有意,流露出万般风情,让路上的行人看直了眼。

龙吟镇的街道并没有太宽敞,除了两边铺就的青石板外,中间的路,只堪堪能过一辆马车而已。所以,在马车渐近时,云落骞已经搂着凤浅羽退到路边儿上,平日里好奇心甚重的他,此时却是没有半点心思去看那引人注目的马车,只是自顾自低头望着凤浅羽虽然略略好转,却还是苍白的面容,“怎么样?还撑得住吗?”该死的。这些看热闹的人也太多了吧?眨眼间,人墙便已经围在了他们身前,都是好奇地注视着那辆招摇过市的马车,可是忙着回客栈的云落骞却是一肚子的火。

“好香啊!这车上,一定有女人。只是.......这也太香了吧?是往身上倒了一桶的香粉么?”略略踮起脚尖的百里双双一边越过人墙往里看,却只看到马车从她眼前徐徐踱过,一阵熏风传来,她轻皱了皱鼻子,神色有些嘲弄。

淡淡瞥她一眼,随着那马车的行进,他们跟前的人墙已经渐渐散去,云落骞紧锁的眉稍稍松动,“浅羽,我们走吧!”低头,却瞧见他怀里的凤浅羽居然也是转着头,望着那渐渐走远的马车,眼神,是他不懂的安静与深沉。他的心突然有一刹那的不安,刚刚松弛下来的眉峰,又是深攒,“浅羽.......浅羽.......”连着唤了好几声,凤浅羽才眨眨眼,回过神来,望着她淡定如初的眼,云落骞还是从那凌波如海般的眸子深处寻到了一丝还未全然散去的怔忪,放低嗓音,轻问,“你怎么了?”

“是啊,浅羽姐姐,你的脸色不太好。”百里双双也是忧切地探过头来,望着凤浅羽白皙到有些透明的双颊。

摇头,再摇头。凤浅羽在轻缓的动作中,浅浅地笑了开来,一贯的如沐春风,“没什么,咱们先回去吧!”

狐疑地与百里双双对视了一眼,云落骞还是点了点头,然后,扶起她,往客栈的方向走去。凤浅羽回眸,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那辆已经在一个拐角处转向,消失在视线深处的马车,按抚在胸口的手一紧,抓皱了底下的衣襟,淡静如海,皎若月华的眼,第一次,有了几分惶急的闪烁.......好奇怪的感觉!

那辆精致的马车转过街角,便是挥别了大街上的喧嚣,徐缓地往僻静处行去。涂抹着鲜红蔻丹的青葱玉手扯住缰绳,轻轻一拉,那马车便是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宅子面前。望着眼前这处四下无人,只荒草蔓生的宅院,那双露在面纱之外的盈盈美目却是没有半分的嫌恶,只见她手一扬,彩蝶般的紫色花瓣突然如丝线般,从她轻纱曼舞的袖中飘洒而出,往着那处废弃的宅院飞去,一时,香气弥漫。就在那香气慢慢淡去之后,眼前的废宅居然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转瞬间,便有了亭台楼阁,曲廊花园,甚至那一方洪波之上,还有一间雅致水榭,紫檀匾额上书,拈香居,三个大字。居然与月下谷中一般无异,手一摆,轻纱袖挥,蒙着薄面轻纱的女子,不只有着一双勾魂的盈盈美目,就连嗓音也柔腻妩媚得能让男人骨头酥麻,“姐姐,到了。”

银铃儿郎当清脆,宛如白瓷般细滑的手从车内探出,半挑起织花车帘,腕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丁当作响。从车内探出身来的女子也是一袭艳紫的轻纱,面上同样遮掩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美目。妩媚的凤眼儿单挑,望了一眼面前跟自己家中一般无异的宅院,她半侧过身子,转向车内,轻道,“我们到了。”

正午的阳光映衬着处处残雪的光亮,透过身子让开的空隙,匀匀筛落进车内。车内一角,燃着一鼎香炉,弥漫着香气的白烟腾袅。铺就了厚实白狐皮的一隅,盘坐着一个男子。一袭单薄的银白长衫,俊逸的面容之上,眼睑半合,神态静谧安详。听闻女子之言,缓缓张开眼来,海一般的深邃。搁在膝上的两手,腕间,腰身,还有腿脚之上,隐现一条银色锁链,将他牢牢缚住。居然是.......玄苍。

而那紫纱女子和绿衣女子自然是月下丝言和月下晓寒无异了。只见月下丝言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惑人的弧度,柔媚的眸子半挑,“龙吟镇,沉龙潭,这里.......你应该很熟悉才是.......”

玄苍不语,神色二十年如一日的沉敛和淡定,只有半垂的眼睑下,那一双猎般深邃锐利的眸子深处,却有一抹,属于水的幽绿,一闪而没。

“浅羽,你还好吧?”一路小心翼翼地将凤浅羽送回他们暂住的客栈,眼看着她只是虚弱地在倚躺在他的怀里,云落骞眉峰一紧,一把将她横抱起,几个快步上了楼,进了房,却是以方才急切的步伐,绝不相称的轻柔,将她缓缓放在榻上,两指往桌上的茶碗处一个轻扬,掬起几滴已经冷掉的茶水,只一瞬,便在他两指间凝成了一片薄冰,迅速地随着他长指的轻点,没入凤浅羽烧灼的额间。

凤浅羽额间那又隐隐有燃烧迹象的封印,终于是平静了下来。她轻嘤一声,眼睑扑闪,像是敛翅的蝴蝶虚弱地扇动着受伤的翅膀,半晌之后,才睁开眼来,眼里那抹淡静犹在,却抹上了几分虚弱,就连本就轻柔淡定的嗓音也比往常低了几许,“云,你怎么会.......”

用袖口轻拭着凤浅羽额头,鬓角的冷汗,云落骞笑得温柔而心疼,“傻瓜,我怎么可能看着你这么辛苦,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凤浅羽这才发现,云落骞眼底几圈深深的黑影,探出手指,轻抚着那眼下写满疲惫的证据,心,像是被什么梗住了,原来.......这些日子,他房里的灯,总是不熄,就连赶路时他也总是守在火边守夜。而她,她在干什么?自从出了临海郡之后,她一心只想找着那很有可能是她亲人的应无,而忽略了周边的一切,特别是到了这龙吟镇之后........只是她怎么能,怎么能现在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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