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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5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从未见过云落骞这般狠戾和狰狞的表情,百里双双被他钳住颈项,脸色微白,半晌开不了口。

凤浅羽立在人潮汹涌处,人来人往,她手里拎着那盏鸢尾花灯,却觉得,是那般的孤寂,和难以融入.......心头的不安,已经如狂潮般涌至,理不清,却总是如影随形的过去,现在,就连她最为信任,最为依赖的云,也会在她不明所以的时候,就这么丢下她?那一瞬间,她站立在人群中央,人来人往,有走来的,有走过的,擦肩而过,却终究没人为她驻足,而她,该去往何处?

突然,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映入她的眼帘,虽然只是在人群中,一闪而没,但是仅仅是惊鸿一瞥,也足够让她恍若惊雷。没有多想,她拔腿便是追了过去,手里的鸢尾花灯落了地,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被密密麻麻的人群踩在了脚底.......

就在前方不过寸步之地,云落骞眼角余光蓦然瞥见凤浅羽那往人群深处奋力挤去的素色身影,心头的气愤,终究抵不过满心的忧急,倏然松开锁在百里双双颈上的手,低咒了一声该死,便是举步追上前去。愣愣回过神来的百里双双也在反应过来之后,后知后觉地连忙跟上。

寻着那角耀眼的荧绿薄纱,一路奋力挤开人群,追了不知多久,但是,那抹荧绿,终究是消失在了眼界。立在人群中央,被来来往往的力道,不由自主地越挤越远,凤浅羽的目光却是极力地越过四周攒动的人头,想要找寻那抹绿色。只是,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太多,却终究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个。一只手,蓦然从旁探出,握住她的,她转过头,不经意间撞进一双熟悉,如今却盈满了焦急,关切,还有愠怒的深长黑眸,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原本晃荡个不停的心,突然间,就这么,安定了下来。半启唇,她淡静的眼眸失去了一贯的云淡风轻,有些深藏的无助,轻声唤道,“云——”

“你在干什么?”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才稍稍按下狂燃的怒火,但云落骞钳制凤浅羽手腕的手,却是紧到连一贯淡定的凤浅羽也忍不住皱眉。

没有试图将手挣脱,不过短短的一瞬,凤浅羽已经敛去了所有的思绪,又是一派的云淡风轻,道,“我方才瞧见晓寒了。所以......我是想要追她。”

“晓寒?”云落骞眉梢眼角犹然含着满满的怒意,先是困惑地蹙紧了眉心,然后,突然想通,恍然大悟过后,却又是满脸满眼的震愕,“你说的那个晓寒,是千禧镇,活色生香楼的那个晓寒?”点头,再点头,凤浅羽的眸子深处,有着压抑的种种情绪交杂,有喜有忧,喜的是,晓寒的那张脸,她虽然已经不记得是何人所有,但是她可以确定,一定是她找到过去的重要线索,忧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那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满面泪痕之后,她开始越来越不确定,她费尽心思想要找回的记忆,真的是她想要的吗?那一边,云落骞却是极尽邪魅的笑了,好得很,那个让他吃过亏,丢过脸的晓寒是吧?好得很,好得很.......小爷他,拳头可正痒着呢。

水榭之上,还是纱帘翻飞,榭内景致,偶尔能窥知一二,矮几上红泥小火炉正煨着一壶酒,醇香扑鼻。银铃儿轻响,素白的柔荑取出被火煨暖的酒瓶,轻轻一歪,醇香暖熏的酒液便是随之倾倒在近旁的两只透白玉杯里。端起一杯递与矮几另一旁,盘腿坐着的男人,月下丝言没有被紫色面纱遮掩的面容,娇媚惑人,那一双不再经由法力变为寻常人的紫眸,更是荡漾着妩媚的波光,浅笑盈盈地勾望着对面的男人。却在举杯饮尽酒之后,紫眸一个兜转,望见几旁摊开的画轴之上,那画上美人空灵若兰,气质如仙,紫眸几不可见地微黯,纤纤素指捧起那画轴,轻柔地勾勒过画上美人儿的轮廓,惑人的红唇轻勾,“都说半神半妖皆出美女,只是,却是天壤之别,凤族之女那都是美如谪仙,可是.......月下族女子,却是世世受人血咒,只能为娼为妓,受万人唾弃。”月下丝言的嗓音柔柔腻腻,甚至没有半分的起伏,但那一双紫眸里惑人的气息,却是冰冷了一分,锐利了三分,紫眸再一个回转,换上迷蒙的妩媚,投向对面的男人,“真是好大的不公平呢。你说是不是?玄苍护法?”

玄苍盘腿坐于榻上,闭目打坐。没有抬眼去看几上摆在他跟前的温酒,没有回答月下丝言的话,甚至根本没有抬眼去看她,那样的冷静,完全是无视月下丝言,将她视如了无物。

紫眸没有意外地又染上了几分愠怒,只是,这一回,月下丝言来不及发作,一个荧绿的身影,便是踩着焦急的步伐,略带惶急地奔了进来。月下晓寒覆面的绿纱零乱地落在腮边,她额上甚至冒起了几颗汗珠,见着月下丝言,便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劈头便道,“姐姐......凤浅羽也来了龙吟镇,我方才,瞧见她了。”

紫眸回转,微顿,然后,星星点点的笑意随着嘴角渐渐上牵的弧度在眸子深处蔓延,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腕上的银铃儿又是一阵锒铛清脆,素白的手轻抬,一阵带着花香的火起,那张绘着美人的画轴转眼间,便在月下丝言的手上,焚为灰烬。那火焰深处,隐隐绰绰的一双紫眸,却满布杀气和恨意。

那一厢,一直紧阖的眼眸倏然骤睁,鹰隼般的锐利,水般的幽绿中却荡漾着期待、欢喜、忧心种种情绪的交杂,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抓皱了银白的袍子一角,伴随着心头一声无声,却钝痛了心房的呼唤,浅羽.......

作者有话要说:  

☆、笑拈红豆,西楼月迟疑(一)

一夜的喧闹似乎在清晨破晓的曦光中,归于了岑寂。沉龙潭边悬挂的各色彩灯已经灭了,只有那些糊着各色灯纸的灯儿,还在清晨微冷的风里,轻轻晃悠着,倒映在碎冰的湖面。银铃声声,雪白的足踝上系着精致的银铃,来人裸足踏在岸边的银白的霜雪上,却像是丝毫的不畏冷。那袭轻如烟雾的艳紫薄纱在风中轻飘曼舞,月下丝言,已经借着破晓的曦光行到了沉龙潭边驻足。没有薄纱遮掩的五官,艳光中渗透着满满的魅惑,一双惑人的紫眸轻挑,投注在湖面之上,却像是透过那些闪烁着碎星般光亮的碎冰望向了湖面深处,红唇弯成了月牙儿的弧度,“许久不见了,焚渊.......神君。”

湖底登时一阵异光闪烁,随着一束亮光从湖底射出,一道身穿白的昂藏身影已经立在了湖心,就站在湖面中央,足抵湖面,足下的湖水却连半丝涟漪也未起。袍子和披散的发丝在风里轻飞,那袍上的刺金线光芒几乎盛过那天光的晨光。那人双手背负身后,面容隐于暗光处,让人看不清,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问道,“他也来了?”那嗓音很好听,清雅如同青花瓷,温润和煦,却不知为何,透着几分让人不甚舒坦的阴沉。月下丝言没有回答,然后那人便是再度开了口,只是这一回,那语调却是明显拉沉了下来,渗出几分急切和不耐烦的愠怒,“怎么?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他还是不肯说出浅羽的下落么?”

“凤浅羽的下落,神君不用再忧心。”轻勾红唇,月下丝言笑得惑人而妩媚,一双轻佻的紫眸里,却掠过一抹阴鸷。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终于说了?他终于说出浅羽的下落了?”那人蓦然转过头来,急切地追问,脸容被熹微的晨光映亮,那是一张镶嵌着清俊五官的脸,只是那双眼里的狂热让人觉得不安。

月下丝言还是弯唇媚笑,轻轻抚弄着指甲上新上的凤仙花汁,不答反问道,“只是不知道.......神君答应过丝言,会帮忙找到凤族遗孤,帮忙报仇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你......什么意思?”狭眸里的狂热在瞬间褪尽,冷凛下来,焚渊望着紫纱飞舞的月下丝言,眸光,锐利如刀。

月下丝言却是丝毫不惧,红唇魅惑的弧度上牵,一再扩大,紫眸同样冷厉,“丝言不畏死,丝言知道,神君如果想要丝言的命不过像是捏死只蚂蚁,可是,神君还需要利用丝言,借丝言之手来办事,所以现在,神君,绝对不会杀丝言。”

“废话少说。说出你的条件!”蓦地一拂袖,焚渊冷声回应。

娇笑一声,月下丝言紫眸中波光流转,“神君真是好生爽快。那......丝言也就有话直说了。栖凤山凤凰阙已被凤夕沉封印,旁人进去不得。凤族也只余三人。凤轻岚藏得太好,这二十年来,我们都是寻他不得。可是.......凤翎儿呢?”紫眸一个兜转,蓦地化为利剑,急射向湖面所立的男子,“他说.......让我问你!”

“他说,让你问我?”焚渊挑眉淡问,眸带兴味,片刻之后,他仰首低笑了起来,笑得湖水颤动,许久之后,那笑声方歇,他的眉眼间却染上了月下丝言看不懂的阴郁,“玄苍啊玄苍.......不!应该是疾风,没想到啊没想到,从上古至今,你我相斗数万载,你知我,却也如我知你。只是,万年前,她嫁了你,可是如今呢,你毁了龙身,失了龙泪,你早已不是万年前,睥睨一方的海族龙神,而我,还是我,离朱再现,你拿什么跟我斗?你拿什么跟我争?这九方十地,有谁是我上古天族之主的对手?”焚渊再笑了起来,那笑声狂肆,却是化为了飓风卷起丈高的潮浪,向岸边拍打而去。

月下丝言急急地一个后退,单手一圈,紫光一闪,避开潮浪,耳边却只余浪声,听不清焚渊笑声中的话语。

半晌之后,风消浪止,月下丝言暗自庆幸着方才来之前,谨慎起见在沉龙潭四周布下的结界,否则,方才那番动静,难保不出纰漏。她自然知晓焚渊的本事,这三界之中,怕是无人能奈他何,但是自己可不见得那般有恃无恐。微微白了脸色,她抬起眼,见到焚渊还是立在原处,袍子猎猎飞舞,却没有因方才的潮浪湿上半分。心头又是一阵惊慑,不动声色地轻咽了一下口水,她讷讷唤道,“焚渊神君.......”

焚渊慢慢转过头来,望向月下丝言,狭眸里,冷冽如冰,唇瓣上掀的弧度只让月下丝言打从心底畏惧地一个激灵。“我以为.......你要的.......只是凤轻岚而已。”那话声很轻很轻,很淡很淡,却让月下丝言背脊发寒,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轻轻拍过他雅致蓝绣的袖口,焚渊轻笑道,“丝言,不要再试图威胁我。就如你所说的,我要杀你,不过如同捏死只蚂蚁。你放心,只要你安守本分,听话办事,我对你做过的承诺也绝对算数。凤轻岚的命.......终究会是你的。”眼见着月下丝言被骇白的脸色,焚渊像是极其受用,笑容一再扩大,“我倦了,你回去吧!只是,帮我稍句话给玄苍......这沉龙潭下的水晶宫由我借住着,每日里对着那尊水晶雕像,真是好得很.......”焚渊摆了摆手,轻打了个呵欠,说出一番让月下丝言不明所以的话,清俊的面容之上,却渗透着丝丝邪气。

月下丝言一怔,片刻之后,才急道,“神君且慢.......方才是丝言唐突了,请神君恕罪!但愿这回能帮上神君的忙,凤浅羽.......如今,便在龙吟镇!”

身着白袍蓝绣的昂藏身影蓦地一顿,片刻之后回过头来,笑声倏起,伴随着破云而出,冉冉升起的朝阳,却不知为何,让人极度不舒服的,有些毛骨悚然.......

“浅羽,外头日头有些大,我让店小二用这厚实的布把窗户给掩了,你也舒服些。现在......有胃口先吃些东西了吗?”将盛着热粥的托盘端至凤浅羽跟前,云落骞微微笑着,昨夜的怒火早就烟消云散,对着凤浅羽,他总是气不长。

原本要摇的头在对上云落骞写着忧心的眸子时,霎时顿住,凤浅羽扯扯唇,接过那热粥,舀起一勺,喂至唇边,强迫自己咽下。眼见着,她终于开口吃东西,云落骞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纠结的眉梢也舒展了开来。窗外隐隐传来锣鼓敲打的声响,热闹喧腾,凤浅羽略略顿住了动作,抬头望向云落骞,“云,外面正热闹呢,你不出去瞧瞧么?”他平素是最爱凑热闹的,让他陪着她,不是委屈了么?

云落骞笑容微僵,而后,便是清了清喉咙,正色道,“热闹有什么好凑的,那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我又没兴趣。我啊,只要陪着你就行了。”

淡然的眉梢微蹙,凤浅羽轻挑起一道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古怪的云,古怪的回答。

静默间,房门蓦然被人推开,一身红如同火云般的百里双双便是携着兴奋的烈焰,奔进了屋里,兴高采烈道,“就知道你在这里!云落骞,外面正在舞狮呢,你还没看过吧?舞得可好啦,咱们快去瞧瞧!”话落,她拽紧云落骞的手,不由分说便是要拉他走。

云落骞却是蓦地甩开她的手,板起一张脸低道,“你干什么?没瞧见我跟浅羽在说话呢?你懂不懂礼貌?”

百里双双自然是不甘愿地变了下脸色,而后才吐吐舌头,有些别扭道,“对不起嘛,人家也是想找你一起玩儿啊,对不住啊,浅羽姐姐。”

凤浅羽自然是不在意,微笑着摇了摇头,云落骞却是沉声回道,“我不去。”

这话一出不得了,不止凤浅羽诧异,百里双双更是看怪物似的回望他,“你不去?”不是吧?那个最贪玩儿,最喜欢凑热闹的云落骞说他......不去?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还是天下红雨了?或者是......不小心撞邪了?朝前走了一步,百里双双一边小心地打量着云落骞的神色,一边道,“真的不去?每年年节时候的舞狮可是最好看,最精彩的,好不容易赶上的,你在你们岛上只怕是没见过的,真的不去?”

“你烦不烦啦?都说了不去了。”一掌推开百里双双已经探到眼前来的脑袋,云落骞满脸的不耐烦,清了清喉咙,又一次摆正了脸色,“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我才不敢兴趣呢。你要看自己去,我在这里陪浅羽就好。”

与凤浅羽对望了一眼,百里双双目光不减惊异地望向一本正经的云落骞,这家伙,真的很不对劲。凤浅羽望了望云落骞,眉梢也轻轻蹙了起来。

门扉,突然被人叩响,被百里双双推开,半敞的房门外,店小二正带着谄媚的笑,朝他们哈了哈腰,而后,将手里一封胶上火漆的信递到凤浅羽跟前道,“姑娘,这是方才有人托小的带给你的信。”

“我的信?”与云落骞对视一眼,凤浅羽满是不解。

云落骞便是一边打量着那店小二,一边谨慎道,“小二哥,我们在这龙吟镇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会有人差你带信给我们?你怕是弄错了吧?”

“姑娘是姓凤吧?闺名上浅下羽?”虽然惊异,凤浅羽再不动声色地跟云落骞对了个眼色之后,轻点了一下头,那店小二却是松了口气似的轻吁了一声,“那就不会错了,这信儿啊,确实是给姑娘您的。”

凤浅羽也不再多说什么,接过那信,略略思虑了片刻,在确定应该没啥古怪之后,才打了开来,只是,这么一看,她的脸色却是蓦地变了,抬起头,冲着正要转身离开的店小二惊问道,“小二哥,托你带信的,是个什么人?”

“哦。是个姑娘,这大冷天儿的,还穿着一身薄纱,用绿纱蒙着脸,那一双眼.......漂亮得能勾魂儿似的......”这么一说着,那店小二居然忍不住想要咽起口水。

百里双双恶心地打了个哆嗦,凤浅羽跟云落骞望着彼此,眼里,是同样的惊异,一个名字,浮现脑海.......晓寒.......

作者有话要说:  

☆、笑拈红豆,西楼月迟疑(二)

一过年关,便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落雪,日日都是艳阳高照,残雪化尽,晶莹的雪水,一滴一滴,不时从屋檐坠落,滴答清脆。提鼻间,似乎已经能够嗅闻到春天的气息,但是,风吹来,却还是冷。

白茉舞真的有些恨现在这个因为内力被禁制,所以跟个弱女子没啥两样的,无用的自己。轻打了一个喷嚏,她连忙用手帕拭净冒出的鼻水,又为那已经红透了的鼻尖添上一抹亮色,抬头望了眼站在柜台前,正在跟掌柜的结账的狼夜,心头忍不住腹诽,这种时候居然就要急着上路,是没瞧见她病着呢,懂不懂一点点的怜香惜玉?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刚好对上狼夜那双墨绿近黑的眼,没有往日里惯常的戏谑,他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便是转开头去,沉声道,“走吧!”说完,便是再没看她一眼,径自旋身便是举步而走。这是什么态度?白茉舞微愕的脸容上,染上几分愠怒,然后,便是几个疾步赶上前,略带鼻音地问道,“我们接下来往哪里走?”

顿住脚步,狼夜神色未动,片刻之后,才缓缓转过头来望向她,那双墨绿的眼瞳冷漠得如同那檐上滴落的雪水,不见半分温度,“这话应该问你才对吧?你是不是忘了,本座留着你,就是为了带路?”他以为她当真不知道,他们出了桃雾潭的这些时日,她根本就是走走停停,刻意拖延,更甚者,因为对于荆棘海的具体所在,他根本一无所知,所以,他甚至怀疑,她带路的方向,是不是对的。

白茉舞咽下话尾,嘴角无声地抽动了两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半垂下了头,鼻水又冒了出来,她连忙用手绢捂住,轻拧了拧,这天儿还是冷啊。狼夜淡扫了她一眼,举步走出客栈,虽然有些不甘愿,但白茉舞如今的境况,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轻撇了撇唇,她吸吸鼻子,还是跟了上去。

狼夜和白茉舞刚刚走离客栈,就在他们前几日暂居的那家客栈的斜对面,也有一男一女正结完帐,从客栈中走出。男的一袭藏蓝,背悬长剑,一头长发用一支木簪一丝不苟挽在头顶,皮肤黝黑的面容之上镶嵌着分明的五官,尤其是一双眉眼,深刻而矍铄。他身畔那女子,一袭轻纱似的银白衣裳,一头发丝如缎,挽了单髻,用银色缎带束住,余下的发丝便是辫成了简单的麻花辫,随意搭在右肩上,精致小巧的五官甜美可人。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正抬起来,笑吟吟地半仰着头,专注望着身边的男子,笑问,“阙哥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赫连阙淡淡一笑,伸出一手,轻揉了揉回澜的发顶,半垂着眼注视着她甜美的小脸,白与黑都异常纯粹,异常分明的眼眸里盈着满满的暖意,“你呢?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轻摇臻首,回澜始终笑着,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却含着磐石般的坚定,无畏无惧,没有半分迟疑地道,“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只是要跟着阙哥哥,阙哥哥去哪儿,回澜就去哪儿!”

目光陡地一滞,赫连阙的笑容有那么一瞬的牵强,心上有些强自压抑许久的情绪,蜂拥而至,不安,无措,还有几分难言的愧疚.......半晌后,他再笑,笑着轻轻扣住回澜的手,牢牢握住,十指相扣,“那......我们就走到哪儿算哪儿,可好?”

点头,再点头,那一瞬间,回澜半仰着头望着赫连阙头顶上洒下的阳光,望着他因为逆光,而在她的眼界中不甚分明的轮廓,她却觉得心上涨满了,从前陌生,如今却已经一天天熟悉了的,名为幸福的感觉。空出的一手再轻覆在他握住她的手背之上,这副紧密的十指扣,如果,是一生一世,那该有多好?

房里很静,却静得有些诡秘,大家都没有说话,但仿佛就连经过的风,也因这窒人的沉默而凝结。房内那张八仙桌上,摊开薄薄一纸丹青,白纸黑墨,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名男子白衣清瘦的模样,伫立在海边崖上,仿佛身处薄雾之中,隐隐绰绰,见人看不真切,却又因着画者非凡的画工而感觉是那般的栩栩如生,几欲跃出纸面。

云落骞的脸色已然是铁青,他不明白,不明白晓寒送这么一副画给浅羽是什么意思,因为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那画上的男人,绝对不是他,这已经够让他云大少不爽的了。那晓寒还在画上题字说什么,三日后,沉龙潭底,恭候大驾。去他的,什么叫做沉龙潭底见,那晓寒当他们是没脑子吗?可是,更让他不明白,更让他生气的是,浅羽方才居然说,她,要去?

凤浅羽自从方才说出那一句,再平淡不过的,她要去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只是以一双盈盈美目无声望着云落骞,丝毫不畏他铁青中,隐隐能看到青筋抽搐的脸庞,她始终清淡如菊的笑着,目光却没有半分的退缩,很显然的,便是跟云大少扛上了,这两人,便是不言不语。一人,怒气外扬,一人,淡若云烟,以目光对视,较起了劲儿。

处于战圈儿之类的百里双双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开不了口,开了口也不知道该劝谁,而且能劝得了谁。第一百零一次怨叹起自己不能像映画一样,躲进画里,一了百了,这会儿找借口溜,难道就任由他们俩一个不小心擦枪走火,动起手来么?虽然,她清楚,云落骞脾气再怎么冲,也不可能对浅羽姐姐动手的,但是,她就是不明白了,一贯淡静的浅羽姐姐,今日怎的这般的固执?浅羽姐姐平日里,不管有心无意,总是不经意地让着云落骞,今日,却是半步也不退,说要去,便要去,可是,人家说的可是沉龙潭底啊,这一回,她也觉得,应该站在那个讨人厌的云落骞身边。

“浅羽,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最后,终究还是云落骞沉不住气,先行破了功,一双剑眉纠得死紧,他实在拿凤浅羽没辙。

粉唇轻弯,凤浅羽那双淡静如海的眸子,却是坚定地,不动不移地定定望着云落骞的眼,“云,我要去。”

云落骞转头,抬手,抹脸,想要让自己冷静些,怒气却还是难以压制地翻涌上来,他却是不怒反笑道,“你要去?晓寒什么都没说,只给了你这么一幅画,你甚至不知道你究竟能从她那里探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你就跟我说,你要去?”

不愠不火,凤浅羽还是人淡如菊,抬起眸子,温和但却坚定地回视云落骞,“云,你很清楚,我为什么一定要去。”

“浅羽姐姐,那个什么晓寒的,不是说在千禧镇的时候就害过你们吗?这回更是约在什么......什么沉龙潭底,肯定有诈,你还是不要去了吧?”眼看凤浅羽像是铁了心,百里双双也急了起来,慌忙帮腔劝道,难得地,居然跟她一向最不对盘的云落骞站到了一边。

“双双,你不明白。这一回,即便明知道可能是陷阱,我也是一定要去的。我如今唯一有的线索,一边是你师傅,可是他跟我有无关系,如今也都只是猜测而已,更别说要找到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再来,就是晓寒,我虽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我知道,晓寒那一张脸,我一定是认得的。再说了,如果晓寒跟我的过去没有关系的话,她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地设陷阱害我,是么?”凤浅羽转开头去,望向百里双双,淡若云烟的表情有了一丝崩裂,她难得地,坦露了心声,说出她不得不去的因由。轻叹一声,她再转头望向云落骞,深吸一口气,她更希望的是,要取得云的认同。可是,云落骞的表情除了一分若有所思之外,却较之前的铁青之外,更多了一丝不明所以的紧绷,甚至连他原本搁在膝上的手,也不知在何时,紧拽成了拳头,“云.......我们千里迢迢从沧溟岛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帮我找回过去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就这么溜走啊?而且,我不明白晓寒给我这幅画的用意所在,但是我们都不能排除这画上的男子,跟我过去相关的可能啊!云,你知道的,我真的,不能不去。”

“找回过去,有这么重要吗?”云落骞移开的视线没再回到凤浅羽的身上,而是落在半敞的窗户外,不知名的一点,搁在膝上的手,又是一紧,抓皱了袍子,他似是不经意地询问着,额角却因不安而紧绷。

凤浅羽怔住,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云落骞这样问她,而且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云......似乎并不乐意她找回记忆。可是.......这是第一次他表现出这样的情绪,只是,之前不是他鼓励她离开沧溟岛,来找回过去的吗?“云.......”讷讷唤着他的名,那一瞬间,凤浅羽从未有过的无措,不知该如何回答。

云落骞却已经松开拽起的拳头,倏然轻笑了起来,佯装轻快地道,“没事!我真是疯了,干嘛这么问你,找回过去,当然重要。一个人如果生活在空白之中,怕是在过着一个陌生人的人生吧?你当然想想起来,那是当然的......当然的......”只是浅羽不明白,他真正害怕的是,在她空白一片的过去中,是不是一并被她遗忘了的,还有什么重要的人,重要的事,倘若,她的记忆回来了,那么,她的生命,可还有他的位置?轻吁一口气,他已经轻笑着掩去了方才的愁绪,回望凤浅羽,却是铿锵坚定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一定得去,那我也不再劝你,但是......我要跟你一起去!”

闻言,凤浅羽自然是抬头望他,只是淡静的眸子里,波光微动,终究......是什么也没说。百里双双却是震惊莫名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有些不以为然,这两人居然把去什么沉龙潭底讲得这般云淡风轻。但随即又想起那日在涥水之上,凤浅羽潜入水下,救起百里悠然和在百里府中,云落骞和凤浅羽两人从血月诀下救出映画的事,又觉着这世间,只怕还多得是这两人来去自如的地方,当下,便是深吸一口气,定下了心,却也连忙表明心迹,“那我也要去!”

“你去什么去?你会水吗?掉进水里只怕连个响声都没有的旱鸭子,跟着去干什么?送死还是当累赘?”云落骞却是转头横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不耐烦道。

百里双双张了张嘴,虽然不甘愿,却终究不得不承认云落骞所言是事实,她是真的不会水,硬跟去了,不是没顶,就是拖累他们。可是.......可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涉险,自己安心等着呢?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凤浅羽回过头来,冲着百里双双微微一笑道,“双双,你别胡思乱想,你想帮忙我都明白的。你跟映画就待在这里等着也好,倘若真的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至于云.......”她又转向云落骞,踌躇地蹙起了眉梢。

“不用说了。”云落骞却是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是打断了她,手不由分说,握住她的,紧紧扣住,力道,眼神,与语气都是霸道得让人心头暖暖,“我就不用说了。别想把我推开,险与不险,生生死死,你我之间,还分得开吗?我要跟着你去,从千禧镇后,我就发过誓,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涉险,更不会再让你受伤。”

那掌间深扣的力道,终于是让凤浅羽打消了劝阻云落骞的念头,反手扣住他,相扣的指掌间,温暖,安定,她的眸子却有一丝隐隐的湿润.......

房内,安静而温馨,门,被人无声地关上,门后,百里双双半靠着门,一向开朗无忧,爱笑的脸,却泛着一丝难解的失落与忧伤.......

作者有话要说:  

☆、笑拈红豆,西楼月迟疑(三)

冬雪在日日高悬的日头下,似乎很快便融尽了,树梢枝桠间,眼看着褪去了冬季的萧瑟,似乎,不消几日便能含上春意。黄昏时候,那西斜的残阳拼尽了余晖将整遍天空染成了亮眼的橘色,连带着漂浮着碎冰的涥水江面和岸边枯萎颓败了一整个冬的芦草也被镀上了耀眼的金,江面之上,闪烁粼粼,美不胜收。

一沉稳一轻盈的步伐,由远及近,一举一落,都是契合如同一体。赫连阙和回澜慢慢从夕阳的余晖中踱出,沿着江边徐缓地踱着步子,十指相扣的双手一直紧牵着,没有半分的松动。

“你在看什么?”不管有心还是无意,转了好几次头,都不偏不倚地刚好撞上一直脉脉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清澈如泉,却仿佛悠荡着亮眼的星光,那样专注的目光饶是让赫连阙这样的大男人也有些赧颜,轻咳了一声,再也忍不住地开了口。耳根有些烫热,那一刻,他真的庆幸他的肤色一向黝黑,但愿回澜没有瞧出来,他面上的窘红。

回澜没有移开视线,粉唇弯成上弦月的弧度反而在他询问间愈形扩大,还是专注地望着他,回得直接,“我在看阙哥哥啊!”回澜是纯粹的,回澜是简单的,回澜是勇敢的,回澜也是率真的。虽然也彷徨过,虽然也不安过,但是一旦确定了自己的心,她就不会再遮遮掩掩,只会坦然地做自己。

这样的回答让赫连阙耳根的烫热又更甚几分,他却是别开视线去,轻咳了两声,佯装有些啼笑皆非地答道,“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啊!”回澜轻轻摇头,带笑的眸子弯成漂亮的月牙儿,“可是,我只要看着阙哥哥,就这么看着,就觉得好开心了。”

一种甜蜜夹杂着隐隐的晦涩,不安,还有.......愧疚涌上心房,让赫连阙的眸色瞬间地沉敛,略带几分牵强地扯了扯嘴角,他在回澜笑望的视线中笑了开来,伸手宠溺地揉揉回澜的发,轻道,“傻瓜!不!你是我的小笨瓜啊!好了,小笨瓜,刚才一路上走走停停耽搁了好长时间,现在天色都晚了,再不加紧点儿赶路,今晚就真的只有露宿了?”

回澜笑眼如星,任由赫连阙将她拉住,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方才因瞧见赫连阙转瞬即逝的复杂眸色,而在心头一闪而没的不安在俄顷间,烟消云散。回澜啊回澜,你真的不要不知足,总是胡思乱想啊.......

天色很暗,远处甚至还隐隐传来野狼的嚎叫声。走了好几个时辰的路,很累,无边的黑暗像怪兽一般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她一向怕黑的,只是这一回,她握住了阙哥哥的手,就像是握住了无边的勇气和力量,她,什么也不怕。侧转过头冲着身畔的人甜美一笑,抬起头,几簇灯火突然从不远处的村落中投射而出,扫淡了一缕黑暗,也照亮了回澜澄澈的眼中,欣喜的光亮,“呀!阙哥哥,你瞧!前面有村落啊,我们终于不用担心今晚上会露宿荒野啦?”赫连阙勾勾唇,但笑不语,任由她拉着他朝那几簇灯火所在的村落奔去,无言的顺从中,显露着从未说出口,却日渐成为习惯的宠溺。

“阙哥哥,快点儿,马上就到了。”走到村口,那几簇在黑夜之中瞧来,别有几分温暖的灯火,已经有些倦累了的回澜娇俏的小脸上展开灿烂的笑靥,不由分说拉起赫连阙又是加快了步伐。去在举步之前,蓦地被一个力道拉扯住,将她固定在原处,动弹不得分毫。抬起头,她不解地抬首望向,不明所以将她拽住的赫连阙,他却根本没有看她,一双锐利的眸子在沐浴在阒黑夜色中的村落四处扫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容沉肃而戒慎,端看那副神色,却让回澜不安起来,“阙哥哥?”

“先别急!这村子......有些不对劲。”赫连阙一边戒慎地四处逡巡,一边又加紧了手中的力道,将回澜牢牢箍在身侧,“好重的阴气。”

“阴气?阙哥哥,你是说......”回澜震惊反问,只是,赫连阙这般专注的神情,和那双矍铄的眼里倏然乍起,曾经出现在赫连阙眼底无数次的神采和亮光却让她很不安,那样的光彩,仿佛,眨眼间便将她这些时日拥有的快乐和幸福幻化成了泡影,她的阙哥哥始终还是那个只想着除魔卫道的,属于郇山剑派的赫连阙。下意识的,回澜反扣住了赫连阙的手,紧紧握住,她不想去想象,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

“只是很奇怪......若有似无,好像被什么给遮住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赫连阙却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询问,只是兀自沉思着,喃念着。下一刻,却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蓦地转头看她,眼中坚决与犀利并存,精光大盛,那是属于郇山剑派赫连阙的眼神,而那眼神,印证了回澜心头所有的不安。“回澜,你乖乖待在这儿,我去看看。”

“阙哥哥——”他又要丢下她?强烈的不安如同噬人的虫蚁,无情地啃咬着回澜隐隐作痛的心扉,她一再地想要抓紧他,那原本一路一直紧扣的手,还是被某人,无情地解开。一掌的虚空,一如她登时彷徨无依的心。

“回澜,你怎么了?”低头望着回澜苍白的脸色,空洞的双眼,赫连阙的心一抽,突然,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的一大遍方从寒冬中略略苏醒过来的桃花林,那林子像是......精光自眼底,急促一掠,他再顾不得去细察回澜的不对劲,只一味以为她只是简单的害怕,便是促声道,“回澜,不要怕。你乖乖待在这个圈里,不要出去,不会有人伤害得到你的。我马上就回来。”长剑当地一划,一个无缺的圆,圈住回澜方寸之处,一阵火起,赫连阙手里所夹的朱砂符纸登时化为灰烬,随着他扣指默念咒语的同时,隐入足下的圆圈,那圆圈一阵光亮,而后,芒光暗去,不见半分异处,也让人瞧不出半分的端倪。在确定回澜只要乖乖待在圈内,就能周全之后,赫连阙不待再多看回澜一眼,便是急急地足下一点,身着藏蓝长袍的身子登时如同大鹏展翅一般,疾速往不远处那片桃花林掠去......

“阙......哥哥.......你.......别走......”回澜急促的呼唤,终究是晚了一步,随着他身影的掠走,慢慢地低了下去,最后那两个字几乎成了无声兜转在喉头的自语。回澜的脸色已然是惨白,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一直深藏在心中,说不出口的不安。可是,她不能说,只能忍,忍,忍,忍到底。慢慢收回已然失去那人身影的空洞目光,她澄澈的双眸因突然蒙上的水气而暗淡了几分,一阵风起,她登时觉得透骨的寒,轻打了一个寒战,便是环抱着自己缓缓蹲了下来,轻轻重复唤着那人的名,重复着方才来不及出口的乞求,伴随着哭音,在幽暗的夜里,听上去,竟是悲戚中带着几分诡异,怎么听,怎么都像是鬼夜哭,让不知情者觉着毛骨悚然,“阙哥哥......你不要走......不要走......”

“吱呀”一声门响,在离回澜不远处的一间房子的院门悄然开启,只是,埋首抱起的双臂间,哭得浑然忘我的回澜却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呼呼的风声夹杂着那细碎的啜泣声,怎么听,怎么诡异,怎么听,怎么汗毛直立.......可是,这样的诡谲还没有达到极致,那风声哭声中,好像还不算毛骨悚然似的,骤然插进一记幽幽飘渺的呼唤,“姑娘.......”

回澜的哭泣声微顿,游移了好半晌,才将那张泪痕斑斑的小脸从双臂间稍稍抬起,红肿如同小兔子的双眼困惑地轻转了转,心下质疑,她方才.......真的有听到人说话么?那人好像还是在叫......

“姑娘?”像是为了响应她心中所想,那幽渺的呼唤再度从她身后传来,只是这一回,带了几分迟疑,几分困惑。风呼呼地吹,回澜忘了哭泣,好一会儿后,才鼓足了勇气慢慢转过头去,虽然已经做了足够的准备,但是回过头,望见面前情景之时,她还是无法避免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脸儿一白,便是双腿一软地跌倒在地上。她的娘呀,她那个从来不认识,现在更不知道在哪儿的娘呀,任谁瞧见这幕情景,怕也会被吓到。就见着那半启的门内,一名荏弱的女子迎风而立,一头披散的发丝和身上单薄的雪白衣裙都在夜风里猎猎飞舞,衬着身后浓墨般的夜色,还有赫连阙方才所说的阴气重,怎么能.......怎么不害怕.......红肿的小眼抬起来看了看天空,除了黑还是黑,没有月亮,更没有半颗的星辰,她才恍惚间想起,初一新月,那可是阳间阴气最盛之时啊......

“姑娘......”那在夜色中有些模糊难辨的面容之上,镶嵌的嘴唇轻轻蠕动,还是吐露着幽渺的嗓音,“你是迷路了吗?所以这么伤心,要不,你就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回澜很纯粹,很简单,而就因着这份简单和纯粹,她的双眼才能那般的透澈,她的心思才能那般的玲珑,她的直觉很敏锐,总能在很轻易地看破旁人的良善与否。所以,在初时的惧怕散去之后,早就习惯了精怪所在的回澜慢慢地平复了下来,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女子身上,连带着她方才因赫连阙而起的伤怀也像是被撇在一旁,淡忘了。她慢慢抬起头来,眨眨眼,用力地瞧清女子的面容。那是一张素淡清秀的脸,不算绝美的五官却因噙着的那抹恬淡的笑容,而让人打从心底温暖起来,而那一双眼,那双仿佛蕴藏着阳光的眼,更是温柔和煦得如同春风。这样的一个女子,不可能会有什么坏心的。慢慢站起身来,回澜在踌躇地望了望足尖已经抵到的,方才赫连阙离开前,所划的圆弧......她眉梢轻轻一蹙,最后,却还是坚决地迈开了步子,跨过了那道弧.......脱离了赫连阙离开前,给她的防护。他永远不会明白,她真正要的,并不是这个虽然能护她周全,却是毫无温度的圈儿.......只是,一段无缺的圆,困住的究竟是他,还是自己?

慢慢地,越走越近,近到不知不觉间,回澜已经走到了那个女人半启的门前,只是,一道门槛相隔,女子在内,她在外。近到她已经能够清楚地看清楚女子的面容,甚至是那白皙到几近透明的肌肤,只是......那肌肤下,她看不见一丝一缕血液的流动,那始终含笑的柔和眉眼间,没有人息,有的只是.......几不可察的死青和......阴气。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那两扇半启的门,注意到那处开启了一道口子的无形屏障,回澜有些明白方才赫连阙所说的奇怪之处,所为何来了。难怪说是被什么遮掩住了,好厉害的结界,跟方才阙哥哥所划的圆圈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却自有其更加高明之处。究竟是为何,要布下这样一个结界,究竟是为何......要护住这样.......一个.......女子。望着面前女子柔和温暖的面容和从靠近她之后,就不由自主感受到的死气的冰冷,回澜若有所思。

那女子却是柔柔一笑,毫无预警地伸手握住回澜,果然是透骨的冰冷,回澜没有动作,却止不住一个激灵,打起寒战。女子却似无所觉,浅笑吟吟地关切道,“怎么?冷么?快些进来吧!我帮你煨壶热茶,还有.......凤大哥是不许我开门的.......你还是快些进来.......”然后,不由分说将回澜拉近。

回澜倒是任由着她拉进自己,虽然有太多太多的困惑,可是一颗纯粹澄澈的心,却是自始至终笃定的,这女子,不会伤害她。于是,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异议,便是随着女子进到屋里,眼看着那半启的两扇门在自己的眼前,随着夜风,缓慢地阖上。然后,那道无形的屏障结界,方才破开的口子,突然愈合,再无破绽.......

作者有话要说:  

☆、笑拈红豆,西楼月迟疑(四)

门合上的刹那,冷风被隔绝在外,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阵清新淡雅的香气,突然扑鼻而入,沁人心脾。自小长在百花幽谷,回澜对于花香总有一种特殊的敏锐,是莲花的香气。可这莲花的香味却有些特殊,就连提鼻一嗅,竟也能觉着圣洁无垢。而且,这种香气,总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那种道不明的熟悉,却仿佛已经铭刻进了骨子里,所以,才能在提鼻而嗅的俄顷间,便能认出。就如......就如,女子那张柔和清新的笑脸,总让她莫名的亲切,仿佛她们......已经熟识了无数的岁月。可是,翻遍她少得可怜的记忆,那当中,也没有这女子的身影,更何况......这一切的莫名,竟都发生在一个已经.......不是人的女子身上。

带着满满的困惑,带着满满的怀疑,甚至是带着几许好奇,回澜的目光便是一瞬不瞬地落在一袭白衣的女子身上。只是,她注视却像是没有为那女子带去丝毫的困扰,便是见着那女子注视着燃得红火的炉上,一壶已经不住冒起白烟的热水,她正忙着张罗为回澜沏上一杯热茶。壶里的水沸了,咕噜噜冒起了泡,那女子朝着壶柄伸出了手,那白到几乎透明的指尖几乎融进了张狂的火焰里,回澜心头惊悸,一声惊喊梗在了喉头,在瞧见那女子动作无碍而且熟练地拎下水壶时,回澜心头惊异的同时,仍是余悸犹存,她是记得的,像女子这样的“人”,火.......是致命的。可是,她却没有半分的异样,这.......究竟是为什么?是她将女子的身份看错了么?还是.......回澜陡然忆及方才门外那法力高深的结界,还有阙哥哥寻去的那片桃花林,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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