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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7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想要知道我是谁?”男人咧嘴一笑,笑得有那么几分不怀好意,“可以啊,只要打赢我!不过.......”脏手弹弹褴褛的袍子,然后毫不在意地在那两扇合起的院门前,就势在地上一个横躺,男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然后丢下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你觉得.......你打得过我吗?”便是没再瞧一眼赫连阙额角抽搐,青筋暴露的脸孔,便是合上眼,径自旁若无人的会周公去了。

然后.......就成了现今的模样。

“大叔——”望了望左边的人,“阙哥哥——”在瞧瞧右边的人,处在对峙中心点的回澜无力地软下身子,往地上一蹲,唇间溢出无奈叹息。

“把刚刚那句话,收回去。”持剑的手,未动分毫,不偏不倚地直指男人的鼻尖,赫连阙只是冷着嗓音,一字一顿道。

“哪一句?”男人还是勾唇,笑得讥诮,片刻之后,才像是恍然大悟道,“哦——是丫头被你缠上,就要有苦头吃这一句么?为什么要收回去?我有说错么?”无视于赫连阙更加铁青的脸色,男人的眸色也冷了下来,唇角讥诮的弧度,却是更深了,“鬼刃,秦舒寒......前车之鉴还不够多么?现在在加上你这么一个臭小子........真是好一个郇山剑派啊!”

“我听你再胡说八道!”手臂一抖,长剑又往前一递,近到男人的鼻尖已经触碰到了剑鞘冰冷的温度。

他却还只是兀自讥诮地冷笑着,“我是在胡说么?无论是最终放弃,成了郇山掌门的鬼刃,还是叛出郇山的秦舒寒,都是一样自私。你——”手一扬,指上赫连阙的鼻尖,男人的音调却是更冷了,染着淡淡的怒意,“也一样。明知道不该来招惹,却还是要纠缠着。觉得对丫头抱歉吗?那就趁早离开她,还是像现在一样自欺欺人地告诉彼此,你们会有明天?你那个师父虚阳子......会好心放过你吗?还是你该好好弄清楚,当初,他在他最钟爱的秦舒寒身上,使上了什么样的手段?”

赫连阙的脸色一僵,转而蜕变成苍白,却是抖颤着双唇,半晌吐不出只字片语,持剑的手却是颓然,一松。

“大叔,你不要这样说。这不是阙哥哥的错,是我.......是我离不开他。”回澜的手轻扯男子褴褛的袖口,嗓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角隐含晦涩,有些事情,不说,不代表不明白。只是,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

“丫头,你应该已经见过芳菲了么?”那缕若有似无的淡淡荷香,便是证据。眼瞧着回澜一瞬的怔忪,那长须后的唇间溢出无奈的叹息,“那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你希望走到跟芳菲同样的悲惨么?什么情深不渝,什么至死无悔,那个人走了,便从未再回头,两个人的山盟海誓,却只是一个人的地老天荒。芳菲最悲惨的却是,她一直等着,却从来不知晓,那个人,其实早就已经丢下她。”

那双长须遮掩后的清亮眸子中有着隐隐的愤慨和疼惜,却没有暧昧的情愫,回澜有些明白了这个守在门外的大叔对着门内一直等待着某个不会回来的人的芳菲姐姐,有着怎样的情感。“那......大叔你为什么不告诉芳菲姐姐,让她不要再等下去了。或者,把她送到她该去的地方,毕竟.......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男人长须后看不太真切的脸孔登时一僵,清亮的眸子半转,有些难言的不自在,“那是我给一个人的承诺。不管我有多么不满他的作为,他是我的兄弟。答应过他,在他回来之前替他守护他重要的东西,我就会说到做到。这么多年了,芳菲就像是我自己的妹妹一样,虽然我看在眼里,会觉得她的等待是多么的不值得,可是.......她等待着,也快乐着。我怎么忍心把残忍的真相告诉她,连带着剥夺这仅剩的快乐呢?”当所有的信守在一瞬间崩溃,当所有在乎的一切,在一夕之间离自己而去,再无法寻回的那种痛,他尝过,有多痛,他知道。又怎么忍心让芳菲也承受?她的一生,快乐,已经太少了。

“那个人.......芳菲姐姐在等的那个人.......是鬼刃么?”咬唇沉默了片刻,回澜才轻声问道,那一厢,闻言,赫连阙也是惊疑地骤抬双眼,死盯向那男人。男人却是半张着唇,惊慑之后,却是沉默了。然而,这样的沉默已经告诉了回澜答案,她半垂下眼睫,眸色在瞬间暗淡了几分,又咬了咬唇,她才低道,“那.......芳菲姐姐的故事.......”

“还是让我来说吧!”他们身后,一直紧合的门,在这时,倏然被人从内打了开来,随着一阵幽幽莲香扑鼻而来,便瞧见那一抹飘忽的纤细身影立在门内,隐隐绰绰,若有若现,那张清秀的面容之上本就已分辨不出苍白的脸孔只是愈加的透明了,以至于她身后,屋内的景象透过她的身躯,看得异常分明。

魂灵。果然.......是魂灵。手中的长剑因为嗅闻到清晰的鬼气,而发出寂鸣,在掌中嗡嗡作响,赫连阙提剑的手稍稍紧提了起来。

而那女子清秀的面容之上却没有半分的惧色,足下轻抬,在那男人和回澜惊异的目光中,毅然决然,迈过了那道门槛.......清秀如莲,幽静出尘,正是.......芳菲......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一)

“喂!真没想到,你家那几个老头居然答应放你下山?”郇山绝顶高耸入云,传说中,是除了桑莱山欺雪峰之外,最接近于神之所在的山峰,所以才会成为郇山剑派修行所在。下山的石阶全是倚崖而建,深凿在石壁之中,狭窄只堪一人侧身而过,另一边用铁链错落所拦,而足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往日里,飞鸟难见的崖边,却有两道身影从瞧不真切的云端沿着狭窄的山道缓步而下。那是两个年轻男子,一黑一白,渐行渐近。那开口的,正是白衣男子,一袭毫无坠饰的雪白长衫,只在腰际束以一较宽的玉蓝腰带,腰带上别了一把玉骨折扇。剑眉半挑,星眸斜睨,那男子五官含笑凝望身畔同伴,身上自有一番闲淡轻灵,与世无争之感,一身气度恍惚已属世外之人。

反观那黑衣男子,一袭沉黑色劲装,长发不羁披散肩头,几缕发丝随意飘荡在额上,略略遮掩了眉目,却掩不住那双矍铄有神,却泛着几分桀骜的双目。弯起的嘴角写上的,全是张扬和狂狷。背上一柄宽口长剑,未有剑鞘,只用粗布随意裹住,跟腰间绑缚的那只刻着阴阳八卦的破葫芦一样,都泛着紫光流溢的杀伐之气。可是这样一个浑身狂狷不羁,甚至隐含杀伐之气的人,却偏偏是郇山剑派上下最为看重的弟子。便见着他带着几分狂傲,几分轻蔑扯了扯嘴角,淡淡应道,“我若要走,凭他们.......拦得住么?”

“啧啧啧!你这样的人,怎么偏偏是个郇山不肯放过的奇才?若我是那几个老头子,光忤逆这一项,就定要整治上你无数回了。”白衣男子啧啧叹奇,然后一双半挑星眸便是含着自相识以来,便从未少过的惊疑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将黑衣男子看了个遍。

“他们不敢!”双手环胸,黑衣男子停下步子,侧转过身子,面向断崖那面,狂肆而笑,自有一番睥睨之姿。“因为他们很清楚,郇山剑派要发扬光大,只能靠我。”

“呵呵!鬼刃,认识不是一两天了,你能不能不要每一次都让我见识到什么叫做狂妄自大,好不好?”白衣男子轻嗤出声,神态却还是闲适,没有半分不悦,星眸中掠过一丝光亮,他倏然笑道,“再说了,你该好好感谢我,可别忘了,你那‘天璇诀’少了我,可没那么快能成事的。”说着,他长臂一揽,便是毫无顾忌地揽上某人坚实的肩头,无视某人斜睨来的警告,兀自耍赖似的轻笑着。

“我就说了。哪有什么好事,能让我一出山门,就撞上你?”撇撇唇瓣,鬼刃冷哼一声,倘若这只搁在他肩头上的手,不是这个人的,只怕这会儿早就跟身体分家了。他不喜欢别人碰他,非常不喜欢。这个人明明知道,却总是犯了再犯,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人分明是故意的。“说吧!”就知道,这个家伙,哪那么好心爬上据他所说,会累死人的郇山,只为了找他的?

白衣男子得逞似的一笑,揽在某人肩头的手一紧,丝毫没有在意某人愈加警告地一瞥,只是笑着用另一手拍拍某人厚实的胸膛,语调中带着一丝谄媚,道,“兄弟,做我的妹夫吧?怎么样?”

“妹夫?”鬼刃高挑起一眉,狂狷的眉梢间漾起一丝兴味,斜眼打量着那张俊逸超尘的脸,“凤轻岚,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起那个,你并不太喜欢的妹妹了?”

凤轻岚的脸色一沉,搁在某人胸膛上的手一个重拍,“谁跟你说她了?我说的是我家浅羽。我家浅羽怎么样?很不错的吧!”才这么说着,某人的脸上登时又笑开了花,“人美脾气又好,你是见过的啊,你不也说,我家浅羽出尘脱俗么?怎么样?肥水不流外人田!兄弟,做我妹夫,我们兄妹啊,会对你很好的,怎么样?”

“姐弟!”无视某人笑得谄媚的脸,鬼刃闲闲地掏掏耳朵,慢吞吞打断某人的滔滔不绝。“虽然是双生子,但谁先出生这个是事实。我从来不知道,你们凤族后出生的那一个,还能自称是兄长的。”

“是兄妹!鬼刃!”那一声“姐弟”显然是刺到了凤轻岚的痛脚,那张超尘的脸容一拉,他恶狠狠地瞪视着鬼刃,像是非要逼他将方才那句话,吞回去似的。

鬼刃双手犹自环抱胸前,斜起眼,轻瞥了凤轻岚一记,嘴角牵起一丝讥诮的笑痕,“说实话,你跟浅羽站在一起的话,真看不出来你们是双生子,浅羽淡定自如,而你.......”那两个字,不说也罢,除了幼稚,不作他词想。“凤轻岚,你的恋姐情结什么时候能好?”

“什么恋姐情结?就算有,那也是.......那也是恋妹情结。鬼刃,我警告你哟,是恋妹情结。”咬着牙,凤轻岚又是一通直白的威胁,而后,不耐地摆了摆手,道,“这个以后再说!我倒是问你,你到底要不要做我的妹夫?虽然你也不怎么样,要配我家浅羽还差了一大截,不过怎么也比那个玄苍好一点儿。所以,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勉强把我家浅羽交给你,怎么样,鬼刃?你什么时候要答应?”

“玄苍?那不是你阿爹钦点的女婿么?”鬼刃瞟瞟某人险些跳脚的模样,嘴角泛起笑意,却是丝毫没将他话里的意思听在耳里。

“我阿爹又不只一个女儿。”凤轻岚的脸色登时变得有些奇怪,笑笑地望向鬼刃的眼里,却带着一丝沉淀的严肃,还有一丝隐隐的哀求,“鬼刃,不能答应我么?你很清楚,浅羽对于我来说,是什么样的意义。带她离开栖凤山,永远不要再跟凤凰阙扯上关系,那么那个离朱必现的传说,就永远不会应验在她的身上。”

定定望着凤轻岚的脸,那眼里的哀求,他都看在眼里。鬼刃目光不动不移,眸色却是没有半分的软化。“凤轻岚,我不相信宿命。我认识的凤轻岚,也不会相信!我只相信,事在人为!你呢?因为关乎在乎的人,所以,凤轻岚.......也只懂得逃避了吗?”话落,鬼刃深看了一眼兀自因他的话怔忪的凤轻岚,拉开他搭在他肩头的手,身形一跃,越过他,先行朝着下山的路上,走去.......真是个傻子啊,凤轻岚。你明知道,不管是不是再跟凤凰阙有牵连,凤浅羽体内留着凤族之血,就逃不开她是凤凰之女的身份。

“怎么样?鬼刃?兄弟?我敢说,你绝对找不到比我家浅羽更好的女子了。加上我这个跟你亲如手足的大舅子,你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所以,做我的妹夫,你该感激涕零才对。”耳边又传来凤轻岚的喋喋不休,鬼刃才明白,他的狂妄自大,根本没办法跟凤轻岚的啰嗦相提并论。就不明白,一个男人怎么会比女人还要絮叨呢?

刀刻般的眉轻蹙了一下,鬼刃语音沉冷地敷衍道,“凤轻岚,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修行之人,我能娶妻么?”

“喂!鬼刃!你当我才认识你啊?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会不了解?什么修行之人?你根本就是郇山剑派的异类,别说是道士了,就是那几个老头把郇山剑派掌门之位捧到你跟前,你会不会看还得看心情。整座郇山你也不见得稀罕,要你娶妻,会是什么难事?”凤轻岚撇撇唇,翻翻白眼,这点儿了解也没有,兄弟当假的啊?

“天底下男人多得是。”鬼刃足下的速度加快了几分,身畔聒噪的声响却还是如影随形。心里有些烦躁,当初他是瞎了眼才会跟这个啰嗦的家伙相交吧?何况,他今天终于明白了,越是了解自己的人,果然是越可怕。对于他鬼刃来说,凤轻岚怕是那个唯一的可怕了。谁让一贯独来独往的自己,偏偏跟他看对了眼儿,那个时候还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天!真是天大的错误!

“但是,我信任的,却只有你鬼刃一个!”耳侧随即传来的是凤轻岚没有半分犹豫的铿锵,让鬼刃的脚步一顿。心头说不出是温暖,还是酸涩,抬起头,对上凤轻岚那双半挑的星眸,半晌无语。凤轻岚的神色却只是严肃了一刹那,便又咧嘴笑了开来,“虽然你真的不怎么样。没我长得帅,不懂诗词歌赋,不懂吹拉弹唱,更不懂风花雪月,脾气又不好,想来.......我家浅羽配你,真是怎么想怎么委屈.......”

果然,对凤轻岚,实在不该指望太多。黑了脸,鬼刃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刚刚怎么还会因那一句话,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软,真是不应该。“去找旁人,自然就用不着委屈了!”

“唉!兄弟,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哟!笑一个嘛,本来就不够俊了,再黑了一张脸,难怪,半朵桃花也不开了。”又是笑笑地勾搭上了鬼刃的臂膀,凤轻岚那张俊逸超尘的脸容之上的笑容在鬼刃看来,就有挥拳劈散的冲动。

这回,应该.......用不着他动手了吧?耳根微动,几声细不可辨的人音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鬼刃黑沉的脸孔慢慢缓和下来,双手慢抬,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等着凤轻岚的反应。

凤轻岚笑声果然微敛了几分,片刻之后,拍拍鬼刃的胸口,对他脸上若无其事的神情蹙紧了眉,“喂!兄弟,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有人在叫救命耶!”而且.......还是个女人。

“有吗?”鬼刃的好整以暇真的是太明显了,那刀刻的眉往上轻轻一挑,嘴角有一丝强抑的笑痕,摆明了就是装傻。

“喂!兄弟有你这样当的吗?”鬼刃看好戏的态度果然让凤轻岚撇起了唇,这家伙......果然是懒得出手相救的。他是怎么说的来着,他只收妖,只除鬼,不多管闲事救人。“说吧!要怎样才肯救?”

“英雄救美!这不是你最爱做的事儿?”鬼刃不为所动,反而是挑起一道眉.......斜睨着他。

“你明知道.......”凤轻岚恨得有些咬牙切齿,“那回救了个烟花女子被缠上的事让我家浅羽恼火了,警告我不准再轻易耍风流,当英雄救美的男主角。你还助纣为虐,给她一张什么通心咒,用在我身上。我一动手,相信我,我会死得很惨。浅羽说过,会划花我这张......呃.......祸水脸。”

“是啊,你最听浅羽的话了。可惜啊可惜,可惜浅羽最烦你腻着她了,不然你也用不着硬推给我,你可以当个一辈子断不了奶的娃儿似的,缠着浅羽一辈子啊。”鬼刃又岂会不知凤轻岚跟凤浅羽姐弟情深,但每每见着凤轻岚对凤浅羽言听计从的模样,就忍不住要逗上几句。

“废话少说。兄弟请你帮忙,你帮是不帮?”凤轻岚狠一咬牙,没必要跟这个家伙生气,从认识他以来,受的气还少么,早习惯了。反正,他这辈子是被凤浅羽和鬼刃这两个人吃定了,但愿.......但愿不会再有第三个。他颈后突然毛毛地,轻打了一个激灵。

“帮,当然帮!”出乎意料的,本以为会费上些许唇舌的,这回,鬼刃却答得极其爽快。有些震惊地迎上鬼刃那双矍铄狂狷的眸子,却见着他扯开唇,冲着他笑了,笑得好灿烂,笑得他浑身不对劲,笑得他隐约察觉到.......自己在自掘坟墓。“不过.......”可以拉长话尾,鬼刃弹起了条件,“记得闭嘴,不要再像只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叫个不停。”

“什么.......什么?苍蝇?”俊逸超尘的脸容一阵青一阵白,修长的食指愕然地指指自己的鼻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些失灵,不然那个不雅的名词怎么会跟他扯上关联。

鬼刃却像是心情极好地轻笑着推开他搁在自己肩头的手,舒展腿脚,伸起了懒腰,“喂!凤轻岚,你到底要不要答应?你答应了,我就出手,满足你爱好管闲事的无聊兴趣。不然你再拖的话.......”他挑眉,斜睨某人青白交错,毫无好看可言的脸容,耳里那呼救声像是越来越弱了,“也用不着再救了.......”他本来就对救人没啥兴趣,更何况,是死人?

凤轻岚的脸色整个抽搐起来,“好!鬼刃,算你狠!这笔账,兄弟记住了。”

鬼刃却是笑得睥睨和无畏,双手一摊道,“想要清算,随时恭候。”话落,足下一点,那身着黑衣劲装的身影化为一道较流光更快的散影,往那呼救声传来的树林处,疾掠而去。

“鬼刃,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栽跟头的样子。”嘴上不甘地喃喃了几句,凤轻岚也是足下一点,身形一窜,白衣一掠,轻飘若岚般紧随鬼刃身后,往那树林而去。不可以动手,但没说不可以看热闹啊。鬼刃主角版的英雄救美,也许.......是千年一遇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二)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过后,那一身侍卫装扮的男子原本的一脸色相转而被暴露所取代,眼里阴霾遍布。摸了摸火辣辣疼着的脸颊,那色欲横陈的眸子转瞬阴沉,恶狠狠地盯视着那浑身泥浆,面容之上全是惊惶,正匍匐在地上,慌乱拉扯着被扯烂的衣襟的女子。轻吐了口水道,“他娘的,小贱人!居然敢打我!老子不过是可怜你没尝过当女人的滋味儿,就被埋了,所以想先玩一玩儿你,你居然不识好歹!好!虽然不合规矩,不过反正早晚横竖是个死,老子就先成全了你,也省得待会儿你受苦,还算做了件好事呢!”话落,他双手骤伸,便是不由分说扣紧了女子纤细的脖颈,指下的肌肤出奇的滑嫩,这也是方才他选的是另外一个丫头,这丫头不知死活阻拦拉扯间被他发现她刻意掩藏在满脸脏污下的滑嫩肌肤之后,他才舍弃了刚才那丫头,转而瞧上她的。谁知,她不知好歹。一巴掌,再多的兴趣也没了,现在,他只想她为那一巴掌付出代价。才这么想着,他脸上杀意更甚,手下一个用劲,冷眼瞧着女子纤细的身形在他掌下挣扎.......

要死了吗?真的.......要死了吗在那人冷酷残忍的钳制下,呼吸被钳断了,临近死亡的这一刻,分明是该觉得解脱,却还是这般的痛苦。这.......就是她的一生了吧?多么荒唐可笑的一生。从出生起,上苍就残忍地将这个世间所有的色彩从她的眼底剥夺,什么蓝天,什么白云,什么绿树,什么鲜花,她都只能从旁人的描述中窥知一二,她的世界,无论睁眼闭眼,都只有黑。也许,这个,就是爹娘将她卖给别人当童养媳的原因吧?可惜,不管她多么的认命,多么的能干,便因着这一双不能视物的眼睛,都成了不可原谅。再一次被转卖给牙婆,因着心疼她,又瞧她虽有眼疾,却有一双巧手,便将她带入了一户豪门官邸。嘱咐她放下长发,抹上炭灰,将一张容颜遮掩,然后,凭借着一双巧手,她竟奇迹似的在那里过上了她生命中,最为平静充实的日子。然而好景不长,她的人生也许注定了就是劫难重重,这回,为她招来祸端的,竟是这双她曾为之骄傲的巧手。谁能相信,一个双眼不能视物的瞎子,能够打出漂亮出彩的绳结,比谁都还要好,比谁都还要精致?有谁能相信,一个瞎子,便能凭借着一条比旁人敏锐的舌头,做出一桌美味佳肴?就因着这样,她的手艺被老夫人看重,在老夫人因病故去之后,一个晴天霹雳随之而来。活葬!活葬!她从未想过,她终究还是摆脱不了这像是宿命般的悲剧。也许.......真的就这么死了,也是好的吧?总好过.......总好过那沙土灌满口鼻?

突然,扣在喉间的手,蓦然一松,久违的空气转瞬间争先恐后地涌进喉间,她蜷缩起身子,痛苦地咳嗽起来,咳得眼里泪花朵朵。恍惚间,耳畔传来几声惨叫,她隐约知道,自己是得救了。但是下一个动作,她却是敛紧了破烂的衣襟,蜷缩着身子,顾不得浑身的疼痛,在满是泥浆的地面上摩挲着,往后退。

“姑娘,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突然,一道温煦的嗓音携着令人安定的笑意轻响在耳畔。让她一怔,而那嗓音一转,却转而凶狠起来,“鬼刃!你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家姑娘给扶起来?”

鬼刃刀刻般的眉一蹙,愕然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斜挑了一眼地上,已经没气儿的人渣,他好像只允诺过救人吧?何况.......他望了望地上那像是在泥浆里打过滚儿的女人.......凤轻岚是当他疯了么?明知道他不喜欢旁人碰他,更何况,是这么.......脏的女人?

“怎么?你没瞧过我救人么?哪儿有这样就完了的?好啊.......大不了一拍两散,反正已经被你说成像苍蝇了,你就是说我聒噪得跟女人没什么两样,我也不觉得吃亏。只是.......怕是要委屈你鬼大爷的耳朵了。”凤轻岚腰间玉骨折扇一出,啪地一声展开,潇洒地在胸前轻扇起来,那张超尘的面容之上却全是嘲讽的笑,“鬼大爷是不知道你那张通心咒的的效力么?至少三十年,至少三十年我都得拜你所赐,修身养性了。倘若我现在能自己动手的话,还用得着那么委屈地答应你那条件么?”说着,便是朝着某人狠狠翻了个白眼,这么想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某人那也是因着那张通心咒的助纣为虐,在自作自受呢。望着眼角微微抽搐的鬼刃,突然心情大好地想笑。

撒手不管.......前功尽弃.......然后再让他已经负荷太多的耳朵再继续受到凤轻岚,也许更加变本加厉的荼毒么?可是.......谁知道.......谁知道难得一次有偿出手,偏偏就撞上一个这么脏,还......还受了伤的女人?鼻间已经敏感地嗅闻到了血的味道,地上那浑身泥浆的女人每动上一分,就痛得满脸冷汗,咬牙发抖。鬼刃不懂得心软为何物,他纠结的只是,是勉强拉这个女人起来,还是.......让他可怜的耳朵继续受苦?想起,这几天耳边凤轻岚的絮叨,鬼刃蓦地闭眼咬牙,如果再继续下去,他真的.......会疯掉吧?所以......所以.......一咬牙,鬼刃抱着壮士断腕的胸怀,在凤轻岚看好戏似的,不怀好意的注视着,黑沉着一张面容,半趋下身子,看了半晌,才确定右臂的手肘处,稍稍干净些。但在探出手,将要触碰到那手肘时,他的手却是僵在了半空中,他主动碰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这么脏的女人.......一咬牙,他索性闭了眼,不让自己去看,蓦地扣住那意料之外,纤细得仿佛一折便断的手肘,顺势一提一拉,便将地上的女子拉了起来.......

“啊——”一声轻呼,然后.......意外发生了。

痛得昏昏沉沉的女子只觉着天地一个颠转,她便是狠狠撞上了一片坚实的胸膛,紧接着,鼻端除了那泥浆的味道之外,嗅闻到一丝好闻的气息,清新中带着蔓蔓青草的味道,仿佛敛尽了整个春天的气息。但是.......她却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这是......这是......于是,她便是顾不得背部的疼痛,挣扎了起来,“放开我!放开——“

然而,鬼刃的脸色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贴上来,她居然贴上来。所以说......现在身上那粘腻的感觉就是.......就是刚才她身上.......那脏兮兮的.......泥浆.......更甚者,她居然扭动,挣扎起来,那些泥浆便是四处飞溅涂抹,甚至连他的脸上,他的脸上也.......脸色一青一白,额角急促地抽搐起来,鬼刃扣在某只纤细如柴的手臂上的手颤抖起来,然后......然后缓缓松开,曲直,便是想也没想,往外一攘.......

“不准丢。”凤轻岚也被这意料之外的状况唬得一愣,待到瞧见鬼刃的脸色和举动时,他连忙咽下想要狂笑的冲动,便是急声喝止,鬼刃的手果然在他的吼声中,僵滞在了半空中,他这才松了一口气道,“鬼刃,现在丢了,就是前功尽弃喽。”

果然......是蠢了一回。果然.......是一椿亏本生意。鬼刃的脸色僵了再僵,沉了再沉,黑了再黑,那僵滞的手却是慢慢.......慢慢拽成了拳头,颤抖着,终究没有推攘出去。只是.......一双矍铄的眸子却是死盯着被他另外一只手牢牢钳制住,还在胸口挣扎着的女人,眼里冒起火来,这一刻,那些四溅的泥浆好像突然变得不再重要了,反正.......脏也脏了,反而是这个女人......真的是.......很不知好歹........

把鬼刃的脸色和眼神都看在眼里,凤轻岚暗暗替那不知死活的姑娘祈祷着,然后,他觉得她有义务提醒她,千万不要再火上浇油。“姑娘.......我们真的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你放心吧!我们救了你,自然就要救到底,我们马上就带你去医馆。”说着,便递给脸色黑沉僵硬的鬼刃一个脸色。

许是累了,许是凤轻岚那把天生能让人信服安定的嗓音起了效用,那女子的挣扎渐渐缓了下来,却是浑身一软,往近旁瞬间僵硬的胸膛上一偎,满是泥浆已经看不出脸色的小脸一偏,昏沉过去之前,嘴上还在喃喃念着,“还有人.......还有人.......救救.......救救他们.......”

狠瞪着偎着他胸膛,昏得舒服的女人,鬼刃强忍住想要推人的冲动,在凤轻岚眼神扫来的时候,便是硬声道,“别看我。我只答应了要救这个女人。”

“鬼刃,那是人命!”凤轻岚微微蹙起了眉,折扇一合,便是斜插回了玉蓝腰带间。

鬼刃闻言,却是扯唇讥诮冷笑道,“你第一天认识我么?在我面前提人命你觉得.......我会在乎?”

凤轻岚的脸色微沉,望着鬼刃的眼神中流转过百般情绪,而后,蓦然一转身,咬牙道,“抱上人,跟我来。”话落,他便是朝着那被扫倒的芒草丛中走去,这显然刚被人碾踩过的痕迹,定然是方才那人渣,追着这女子来时的路。只是,在刚走两步之时,凤轻岚却是蓦然停下脚步,像是隐忍了片刻终究没有忍住,他转过头来,对上鬼刃那张被泥浆沾染上,却还是噙着狂狷笑意的面容,他自然不会怜香惜玉地将那女子好好抱在手上,反而是单手一挟,便将她单薄的身子横携在臂下,就冲着她脏了他一身,这还算是礼遇了。只是,望着这样的鬼刃,凤轻岚眼里却有晦涩的悲凉,蔓延开来........深吸一口气,他嗓音微微喑哑道,“鬼刃......你能稍稍.......人性一些么?”

“人性?我需要么?”鬼刃却是嗤笑一声,“从你认识我那天,我就没有这个东西。”话落,他便是挟了那女子,迈步而走。

望着鬼刃的背影,孤绝,孑然,踽踽独行。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凤轻岚总觉得,无能为力,翻涌而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爹娘一样。”那个伤口太深了,倘若不是鬼刃那般轻描淡写的告知,他永远不会知道,这样的狂狷背后,背负着怎样的痛与恨?有的时候,连他也忍不住会恨起鬼刃的爹娘,是怎样的父母,会为了钱,将自己的亲身儿子送给别人当娈童?他不知道,鬼刃是怎么逃了出来,但是他永远记得十多年前,在街上遇到乞丐样的鬼刃时,那双像狼崽一般凶悍与孤绝的眼。

脚步一顿,鬼刃没有回过身来,只是略一沉默,嗓音带着几许遮掩似的说笑,道,“不一样的人,我只遇过你凤轻岚一人而已,真是可惜,你为什么.......偏偏是个男人呢?”见过这世间太多的丑陋,为了内心的欲望,什么都可以出卖。这世上,他不信任何人,只有凤轻岚,因为,只有凤轻岚才会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挡在他的身前,无论是拳头,还是刀剑。这世上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不会有.......所以,他是他的兄弟........

“倘若你再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呢?”不将他的说笑当一回事,鬼刃是个凡人,他不比他,他的人生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再没有几个二十几年去挥霍,凤轻岚只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能抚平他的伤口。

“不可能会有那样的人。”话落,鬼刃举步而走,没再回头。

“倘若有呢?”望着鬼刃的背影,凤轻岚低声轻喃,嘴角有些微苦地笑了,“倘若再遇到这样的人,鬼刃.......你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三)

只是没想到,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座新起的坟下,随之埋葬的,竟是数十条鲜活的生命。那些挣扎与哭喊仿佛近在耳畔,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活葬,竟是活葬。而他们最终救下的,不过就只有一侥幸逃脱的弱女子而已。

那一刻,站在坟边,黄土之下,已经嗅不出半丝生人的气息,凤轻岚一张清俊超尘的面容透着死青,扣住扇柄的手紧到只须稍稍用力,那玉骨折扇就会被硬生生折断。而一旁,鬼刃却是冷眼瞧着,没有半分的伤怀,嘴角半勾,全是讥诮,“这就是人性的丑陋啊!我庆幸我没有这样的东西。人性........哼!”

默默转头看向鬼刃嘴角的嘲讽,眼里的冷漠,凤轻岚目光一黯,却最终一字未言。突然,一阵翅膀的扑腾声由远及近,一只翠鸟在临近他们半空之中,萤光一闪,便化为一妙龄女子,臻首低垂,翠衫脉脉,半跪眼前。婉转动听的嗓音里带着显然的恭敬,双手一托,一片隐现墨迹的翠叶横在白皙指间,“凤主,凰主儿急信。”

轩眉半挑,凤轻岚接过那片翠叶,敛目快速一览,其实就算不看他也知道是什么。果然,星眸半眯,他折扇轻击手掌,已经笑了开来,“兄弟,怎么办好呢?我家浅羽召唤我回去了。”嘴上说着,他却已经朝着鬼刃笑上的戏谑一个挤眼,便是转过身去,欲走。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折扇轻拍了两下,便是抬起指向那被鬼刃挟在臂下,因为昏迷而全无意识的人儿,半真半假地道,“对了,可能是你兄弟未来娘子的姑娘你要好好照顾哟!”话落,他不等鬼刃反应过来,折扇一展,金光一掠,便是携着那只翠衫脉脉的翠鸟,瞬间消失在了鬼刃面前。

鬼刃眨眨眼,再眨眨眼,脸色,却是越来越铁青。什么叫做可能是你兄弟未来娘子的姑娘你要好好照顾?意思是.......意思是凤轻岚看上这个女人么?望着那张染满泥浆,除了脏连五官也瞧不出个大概的脸蛋,鬼刃的额角开始抽搐起来,虽然有很大的可能,凤轻岚是在耍他。可是倘若是真的呢.......那个虽然看似风流,却从未动过真心的凤轻岚,这回......是真的呢?毕竟......毕竟认识十多年,这是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到未来娘子,这样的字眼。倘若是真的.......该死的凤轻岚。他就知道,今天,他真的是蠢到头了。才会摊上这么一椿吃力不讨好的亏本生意。没有凤轻岚在旁盯梢,他真的很想马上把臂下这个女人给随地一扔,可是.......可是,就因着凤轻岚走时那句话,他便是怎么都扔不下去.......好一个凤轻岚,果然啊,越是了解你的人,越是可怕.......

睡梦中,颈间传来清晰的疼痛,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睁开眼睑的刹那,没有奇迹的出现,映入眼帘的,还是她这一生当中唯一熟悉的色彩,除了黑,还是黑。安静的房内没有人息,鼻端漂浮的全是陌生的风息,这,显然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处。怔忪的思绪忆及失去意识前的种种,手,便是略带着几分惊惶,拢上衣襟。在触及那虽然破烂,但仍然罩在身上的衣衫时,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这样的放松,却也仅只是一瞬间,没有听到哪怕一丁点儿的足音,但是在敏感的呼吸到空气中,陌生的气息时,她搁在衣襟上的手便是蓦地抓紧了手下的粗布衣料,纤细的身子便是蜷缩着急急往后退,直到背脊撞上背后的墙壁,冰冷,坚硬,无路.......可退。

将她一切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包括方才那一醒来,便朝衣襟探去的举动,还有那惊惶往后退的现在,说实话,都让他很不爽。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把他当成什么人了?别说她据说可能是凤轻岚未来的娘子,就她那副样子.......鬼刃斜瞄着刚一到这个村落,便被他嫌恶地推给隔壁的大婶儿,帮她草草清洗之后,换上大婶儿宽大衣衫,更显得瘦弱的女人,就她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就算真把他当禽兽,他也会挑,会啃不下去的好么?真是侮辱!倘若不是凤轻岚.......倘若不是凤轻岚,他现在绝对扭头就走,或者.......直接把这不知死活,不识好歹的女人扔出屋子去省事。偏偏凤轻岚.......该死的凤轻岚!一张脸拉沉,铁青着,鬼刃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醒啦?”

好一把低沉醇醉的男嗓。即便是那话音中,不容错辨的嘲讽,却仍是好听的。但甚少跟男子接触的她,却是在惊惶之外,又莫名多了一丝赧颜,不知何时,从衣襟上移开,转而拽在被褥上的两手一个提拉,便是将那无言染上一丝晕红的苍白面容遮掩了一半,只露出一双大而美丽,却空洞得不见任何波动的眼。同一时刻,嗅到空气中,那一丝仿佛敛尽了蔓草青青的清新,她陡然明白过来眼前这人原来是.......“是恩公?”轻问了一声,她已经拥被而起,虽然看不见,却已经因着那气息和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准确地对着鬼刃所立的窗边,俯下身去,“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变得还真是快呢。恩公.......好一个恩公。一个因为救她,把自己也搞得浑身狼狈,还因着某个无赖兄弟的一句话,而不得不担上这么一个累赘,鬼刃越想心头越是恼火,嗤哼一声,这样的恩公,不当也罢。何况,他从不救人,更受不来这样的礼,因着不信世人,所有的这一切在他看来,除了矫情,便是虚假。“你用不着谢。救你的人,不是我。是凤轻岚。”

凤轻岚?她对于这个陌生的名字,自然是没有印象,那日,惊惶昏沉中,只听过一个名字,是那温煦如风的嗓音唤着的,好像是叫.......鬼刃。但却只转念一想,恩公口中的凤轻岚怕就是那嗓音的主人,若是没记错的话,应是那凤公子开口安抚了她,但是救她的,却是.......她确信她面前这人就是那日救她之人,那蔓草青青的清新,她不会认错。所以说.......这位恩公应该就是凤公子口中的鬼刃了吧?才想着,她俯下的身子,又低了两分,少了方才的惊惶,她的音量轻柔却坦然,“两位都是草儿的救命恩人,恩公不必过谦,大恩男报,恩公自当受得起草儿一拜。”语罢,便是深深一摆,好半晌之后,才抬起身来。

鬼刃淡淡嗤哼,讥诮而笑,对那深摆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倒是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低低笑出声来,半是无聊半是兴味地问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草儿却像是丝毫没有听出那问语中的讥嘲,面色平静,淡淡笑着,语调如常地答道,“草儿。便是恩公听见的,草儿。”

鬼刃低低的笑声却是蓦然扬高了开来,丝毫不掩饰笑声中的讥嘲,好一会儿后,他才稍止了笑声,矍铄有神的眸子再扫向草儿那张在他的笑声里,仍然平静轻柔如常的笑容,眸色瞬时冷了下来,她不像是傻子的模样,自然不可能听不出他笑中的意味。是装傻么?这样一个一捏就碎的女人居然能在他刻意的讥嘲下,这般的平静?“草儿?这是什么名字?取这样的名字,是认准了这名字的主人,必然会.......人贱如草么?”刻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音量,然后,细细打量着草儿面上平淡的表情,想要捕捉到哪怕一点儿的端倪,但是他却失望了,那神态,还是平静而坦然。

不知是习惯,还是毫不在意,草儿坦然得仿佛被取笑的那个名字,那个人,都不是她,就连回答,在鬼刃听来,也有些坦然得可恨,可恨到他觉得自己难得的恶意,居然像是孩童般的幼稚。“是啊。人贱如草。想来,草儿合该感谢这名儿,一条贱命才能拖到现在,尚算完好?”

脸色有些愠怒地乍青乍白,想来,终究是因着凤轻岚的那番话,摊上了累赘,便是迁怒于她了,没想到,却生出几分自取其辱的恶感。“是啊,人如其名嘛。桌上有吃的,你自己看着办。”讥诮着勾起唇角,鬼刃似笑非笑地冷凛着双目,便是转身就走。只需等到凤轻岚回来,交差为止。是的,只需要等到那个时候。

“恩公——”草儿却是再次唤住了鬼刃欲留的脚步。鬼刃略带几分不耐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草儿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感受到他目光注视当中,不太乐意的意味,她却是没有半分的怯弱,便是干脆道,“还请恩公告诉草儿,桌子在哪方?”

鬼刃蓦地挑眉,有些不确定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更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望着草儿的目光却慢慢由打量转为了怀疑......

“草儿自幼眼盲,双目.......不能视物。”草儿却是应得坦然而干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原因。

与此同时,鬼刃的打量也刚好停顿在她双目之上,那怀疑越来越深,真相越来越呼之欲出。那双眼,很大,也很美,可是.......却没有神,更没有光亮.......心头毫无预警地一悸,那女人却不痛不痒地告知了原因。果然.......是这样。瞎子.......居然是个瞎子。那一瞬间,鬼刃突然想笑,凤轻岚,看看你做的好事吧。女人已经是麻烦了,居然.......居然还是个瞎子。愠怒,便是转瞬梗在了整个胸口,那女人过于坦然的表情和态度又让他一阵气闷,“桌子就在床的右前方三步开外,窗户之下。”但是,他终究还是说了,草草道完,便是一旋身,再不耽搁地出了屋子。

几个疾步稍稍走离,他却是停在了原处,沉吟了片刻之后,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屋内,隐隐传出碰撞声,一个瞎子.......身处陌生的环境里,还能怎么样?他当然不会好心到去帮她。他答应的,无非也只是让她活着,直到凤轻岚来领她回去为止,其他的,都与他没有半点相干。只是.......只是眼高于顶的凤轻岚啊,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女人,结果却是个瞎子,该怎么办才好呢?眸光冷下,鬼刃嘴角斜斜勾起,有些看好戏似的几许兴味,不愿意承认,这后面,有一丝隐隐的担忧。瞎子啊,怎么偏偏........是个瞎子呢?噙着心事,他一跨步,干脆地走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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