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四)
鬼刃是个武痴,他有如今的身手,并不仅仅因为他天纵奇才,更重要的是,他一旦扎进了剑法术数里,就会无法自拔。一天一夜,他便是废寝忘食地钻研着几招新想出来的剑式,待到从中抽离出来时,竟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眨了眨有些酸痛的眼,迎上天边乍出的朝阳,灿烂炫目的光亮,他有些不适地微眯起了眼。腹中传来一声空鸣,他这才想起已经一日一夜未曾进食了,只是昨日入夜前喝过一盏清水。反手将宽口长剑还于鞘内,他旋过脚步,欲走离待了一日一夜的村前桃花林。这是个离城镇有些距离的偏远小山村,村里不过散落着几处住户,靠着稀少的几亩田地,和偶尔进山打猎来过活,但村民却都异常淳朴,也少有外人涉足。鬼刃研习剑法时,最怕有人打扰,所以往往都是只身往深山老林里钻,只是这回带着一个女人终究是个累赘,所以才在和凤轻岚分手之后,找到了这么一处村落,还在这里鲜有外人涉足,倒也还算清静。只是.......想到那个女人,鬼刃的步伐不觉一顿,他是习武之人,一日一夜没有进食,也有少许腹空之感,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不但是个女人,还是个受了伤的女人,如果是个正常人那还好,偏偏却是个瞎子。一日一夜,倘若啥都没吃的话,还不饿昏了过去?刀峰般深刻的眉峰一蹙,鬼刃在心头低骂了一声,麻烦,顿下的脚步却更加急切地在桃花林中左穿右转,疾步而出.......
刚是初春,天气方才回暖,那一大遍的桃花还未见粉嫩的颜色,只有几点零星的花苞散落在褐色的枝干上,在春风的吹拂下,日日都有增多之势。这样看来,待到桃花开时,定然是一片粉蒸霞蔚。奈何,鬼刃本就不是风花雪月之人,不消一会儿,已经箭步出了那还算大的桃花林,便是朝着林外不远处,那处他花了几锭碎银子从村人手中买来暂为栖身的破旧院落。都是为了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带着个女人,他大可以露宿荒野没关系,想到这里,他又是一阵气闷,凤轻岚,这一次,你欠我的人情,大了。
院门半敞,不愿意承认,鬼刃的心头掠过那么一瞬不太好的念头,是了,一个眼盲的女人,被他单独丢在了这处陌生的院落,一日一夜,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是无聊去关心别人的死活,那日如若不是有好管闲事的凤轻岚在一旁,就算是这女人就在他面前被那人渣糟蹋致死,他也不见得会眨一下眼。可是偏偏.......偏偏那是凤轻岚交代给他的,倘若出了事,倘若出了事.......当着凤轻岚的面,他永远也不会承认他有多看重那个啰嗦的家伙,可是那个家伙却是清楚得很,不然也不会明知道他有多排斥,还是有恃无恐地把那个女人丢给他,一句未来的娘子就把他吃定了。那个女人倘若是在他手中出了事,他要怎么跟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交代?又是低咒一声,鬼刃却是几个快步便是冲进了小院儿内。
一眼就能望尽的小屋内仍然是空无一人,只是,让鬼刃有些诧异的是,随意铺就的木板床上,铺陈平整,就连桌椅板凳也都被人仔细一寸寸擦得干净,桌边窗户敞开着,柔煦的春风便是拂面而来。鬼刃有那么一瞬地狐疑,但随即又想起,这个女人,居然真的不在。便是旋过身,又要往外冲。
院门外,却在这时响起一串轻缓的脚步声,鬼刃蓦地一抬眼,便瞧着那身穿粗布衣裳的女人,一手端着个簸箕,一手扶着墙壁,圆睁着那双只用来装饰的眼睛,缓慢但还算平稳地朝前走着。待到临近门槛时,鬼刃想着该出声警告她,却惊见她扶墙的手居然在墙上不知道在摸索着什么,来到门槛前时,她却只是略略停下脚步,然后,蓦地一抬,刚好跨过门槛。然后便是放开了转而扶在门上的手,朝着右前方迈了几步,足尖朝前踢了踢,踢到了井沿,她便蹲了下来。将手里的簸箕放下,从里面取出一把新鲜的蔬菜,放进一旁的木盆里,而那盆里,居然早就已经盛满了清水。
鬼刃看得有几分乍舌,不愿意相信一个瞎眼的女人,居然能够独自在陌生的环境里生存。她看见她那双不白皙,也自然不会滑嫩的手在盆里的清水中浸泡着,动作轻柔却不失熟练地将那菜叶一一清洗干净,然后把簸箕用清水漂干净,才将那洗净的菜叶捞出,放回簸箕里。紧接着,重新端起那簸箕,站起身来,空出的手一探,抓到了近旁的一棵李树,绕了半圈儿,又往左前方走了两小步,目的很显然,正是位于那处的厨房。鬼刃轻嗤一声,现在他完全可以解释方才屋里的异象,很明显,那桌椅床铺都是她整理的。一个瞎女人.......却是一个让人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的瞎女人。抬起眼,他却见草儿居然在那处停了下来,沉默了半晌,便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的方向,开了口,“是恩公回来了么?”
好敏锐的观感。即便是眼睛看不见,她居然也能这么快察觉到他的存在。何况,以他的修为,总是不自觉地敛去声息,即便是江湖之上顶尖的高手也不见得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察觉到他的存在,她不但发觉了,还正对着他的方向,方寸不差。鬼刃当然不会知道,是他身上那缕在草儿闻来,便是如同蔓草青青的清新出卖了他。鬼刃的心有些震慑,半抬起眼,第一次睁眼打量这个女人。纤细的身形上罩着那件用两个铜板跟村落里的大婶儿换来的粗布衣裳,本来极为不合身的肥大,显然是被人修改了一番,虽然谈不上什么美感,却已经甚是合身了。而那一头长发则是被随意地挽起,用一根竹筷稳稳地固定住,只是那张消瘦的脸蛋实在是没什么看头,因着那一脸灰黄的肤色,看上去除了平凡,还是平凡。淡哼一声,算是回应,他想起急急赶回来的原因,语气没有波动地问道,“你吃过没?”
“正打算做早饭,恩公也一起吃吗?”草儿的语调听不出什么特别热情的邀请,但也不冷淡,总之,就是很平常,平常到鬼刃突然间有些不自在。虽然他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就这么丢下她一个眼睛不方便的人一天一夜,她应该会有些生气的吧。可是,她却是用那么寻常的语气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很想说不用的,但是肚子里蓦然响起的空鸣,把他到口的拒绝便是硬生生梗在了喉头,轻咳了两声,脸色蓦地有几分尴尬地涨红,偷偷瞄了一眼草儿平淡如常的脸色,他才暗骂自己的多心,她不是看不见么?草儿却像是没有听见那声腹中空鸣,只是淡淡道,“那请恩公稍待,草儿这就去做饭。”话落,她旋过身子,没有犹豫地朝着前方迈了几步,便是走进了厨房中。不消一会儿,厨房里便传来了切菜的声音,冒出了冉冉炊烟。看来,他还真是瞎操心了呢。轻嗤一声,鬼刃却难得好奇地举步上前,走到门外方才草儿摸扶着走过的墙壁,发现到那上面每隔几步就有的划痕,他眸色间瞬时划过几许恍然,原来.......如此啊。
弥漫鼻间食物香味,引人垂涎。桌上摆放的不过就是几样寻常的菜色,却是从来与鬼刃无缘的,家.......常菜。脸色有那么一瞬的奇怪,他却终究还是抬起了筷子,夹了一箸放进嘴里咀嚼着,出乎意料之外的爽口,他却只是默默吃着,一言不发。草儿倒也没有开口多说,只是无声在他对面的凳上坐下,捧起饭碗,静静地吃着。半晌之后,鬼刃抬起头来,不经意一扫,瞧见草儿半挽的衣袖上,那麦色的手臂上有几处撞伤的淤青,手指之上也有些细小的伤痕.......刀刻般的眉一蹙,鬼刃脸色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然后,蓦地放下了饭碗,“我吃饱了。”话落,他蹭地起身欲走。
“恩公——”草儿却是不紧不慢唤住他,只是放下碗,那双无神的美丽双目转向鬼刃的方向时,那张平凡不起眼的脸上却蓦地现出几分踌躇,略一咬唇,之后才道,“我可以留在这里么?我可以照顾自己,不会麻烦到你。”只是等了半晌,却没有听到鬼刃的回答,草儿却已经敏锐地感觉到,那两道如炬的目光便是死死盯在自己身上,不知道在打量着什么。不是没有人这样盯着她过,可是盯得太久总让她有些不安,而且她实在不明白鬼刃这样盯着她是什么意思。深吸一口气,她表情如常地道,“如果.......如果恩公觉得会不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走.......”人家救了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没有理由还要收留她,虽然.......除了这里,她可能也会无处可去。不过,她从小就知道的,没有谁有那个义务照顾你,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虽然看不见,但是手脚健全的人,饿不死的。
“我好像没有说过要让你走的话。”沉默了半晌,鬼刃才淡淡回道,如果真的要让她走的话,那天他就把她随地一扔就好,干嘛花力气把浑身脏兮兮的累赘带到这儿来?
“谢谢恩公。”草儿先是一怔,好一会儿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略带几分兴奋地回道,引来鬼刃怪异地一瞥,这是第一次在这个女人脸上看到较为波动的情绪,而且......她脸上那抹笑弧,会不会灿烂过头了一点儿?
“不过.......”鬼刃稍稍顿住话尾,却提高了几分音量,“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晃,还有.......我讨厌有人在我耳边吵闹.......希望你记得。”话落,鬼刃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后,举步,走离。
那一厢,草儿在沉吟片刻之后,一抹笑弧突然跃上了唇瓣,其实,这个脾气不太好的恩公,好像.......也没那么不好沟通嘛.......
略一收势,还剑归鞘。鬼刃深吸一口气的同时,腹中意料之中地响起一阵空鸣。刀刻般的眉峰不觉微蹙了起来,有几分不自在的嫌恶,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这肚皮.......怎的好像越来越不经饿了?带着几分无奈,鬼刃还是决定先去把腹中这位不断唱着空城计的大爷给安抚好才是。夜色已然四合,不远处村落里零零散散亮起几盏灯火,这么瞧去,不过只是几点晕黄,明灭如同萤虫之火。枝上的花苞已经多了很多,有些已经在春风和煦的吹拂下,绽放出了丝丝的粉嫩。熟练地在桃林中穿梭片刻,便已经出了桃林,直直走到一棵桃树下,那里,便是如过去的十几日一样,摆放着一个食篮,篮里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甚至还泛着微微的余热。真是不明白,不管什么时候想起要来吃点儿东西,这棵树下都摆放着这个食篮,而且,篮里的食物都是温热的,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轻轻扯了扯唇,鬼刃便是盘腿在树下落座,抓起篮中一个绵软的馒头塞进口中,大口大口咀嚼起来。真是不明白,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馒头,怎么经了这个女人的手,尝起来就特别的香甜呢?除去那日救人时的麻烦,和那身沾腻了他一身,现在想来,还觉得脏兮兮的泥浆,现在看来.......还不错。鬼刃沉吟着,当然不会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会想吃东西,每隔一个时辰,草儿就要把食物热上一遍,就算是到了晚上,也是如此,所以他才能在不管任何时候,都能吃到温热的食物。
只是.......自从那日说过他不喜欢别人在面前晃,而且讨厌有人在耳边吵闹之后.......就再没瞧见过那女人,连影子也没瞥见过,可是偏偏无论何时都能吃到的饭菜,却没办法让他当作根本没有这个人。想到这儿,鬼刃突然觉得有些食不知味起来,放下啃了一半的馒头,轻扯嘴角,淡淡嗤哼一声,几近无声地低喃道,“消失得还真彻底呢.......”矍铄双目半掩,眸中思绪难辨,下一瞬间,鬼刃却是蓦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手操起那只食篮,便是大步流星地朝着那暂居的小院儿行去。
那个女人.......不在?这么大半夜的,怎么会不在?站在空无一人的屋内,鬼刃的脸色难看得紧,将耳力提到了极致,仍然没有在院内察觉到半丝的人息,果然是不在。脸色瞬时拉沉下来,眸子里隐隐有几丝火气在酝酿,一个瞎眼的女人,大半夜的,居然不在院儿里,还能去哪儿?步出小屋,站在院中,屋内一盏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侧颜晦暗不明,修长右手当空一个轻划,信手拈来井边簸箕里的一片菜叶,两指一扣,一缕萤光过后,那片菜叶幻化成一只小雀儿,鬼刃只是沉着一张脸,信手一挥,低喝道,“去——”那小雀儿便是扇扇翅膀,往夜色中飞去.......
初春的夜风犹然有些冷,鬼刃独立在院中,不动不移,一年四季都只着单衣的他自然不把这点儿寒意看在眼里,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双刀刻眉峰间的折褶却是越来越深,直到一阵细微的翅膀扑腾声,传进耳里.......他抬起头来,望向夜色深处,好一会儿后,才瞧见一点萤光越来越大,那只小雀儿扑腾着翅膀飞到了他近前。“在哪儿?”鬼刃问着,语调毫无疑问地,有着满满的不耐烦和一丝隐隐的火气,那小雀儿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了一阵,鬼刃的眉却是一蹙,有几分惊诧地反问,“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五)
洗澡?大半夜的,一个眼不能视物的女人居然跑来这树林里洗澡.......哈,岂止是一个胆大了得?忍不住嗤哼了一声,鬼刃双手横在胸前,两臂之间自然而然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宽口长剑,背靠一棵高大的乔木,抬头借着不太明朗的月色打量着周遭,倒还算安静清幽。“倒还真会找地方呢。”低声喃喃了一句,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一阵水流声,加上不时腾袅起的白烟,自然是看不真切,居然是处天然的温泉。这个女人.......还真懂得享受。这般的熟门熟路,想来,今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她未免也太大胆点儿了吧?就算这村落里,人口稀少,年轻力壮的更都是出去找工做了,留在家里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就算这里还算隐蔽,就算她到了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偷偷潜来,但是.......谁又能担保没有个万一?罢了,罢了,这个女人不是太胆大,就是把人性想得太简单。想起那日昏迷前还交代着他们救人,哼,轻轻一撇唇,他最是讨厌这样善良的人,只是,他终究是没有举步就走。反而是足下一点,便是跃上了乔木之上,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便是就势一躺,闭目休憩。耳边听着水声,心想着,他可不是好心在这里护卫她,实在是因为.......实在是因为.......唉,就当做是报答她这些日子以来的饭菜吧。他最不喜欢骗人了。那淙淙水声清幽入耳,竟让他觉着难得的平静,嘴角情不自禁弯起一抹弧度,鬼刃没有察觉到,在他方才为自己的行为找的理由当中,没有凤轻岚这三个字。
那腾袅而起的白烟,漫上肌肤,满鼻的,都是硫磺的味道,本该是再闻不到其他的。但是,那一缕日渐熟悉了的,蔓草青青似的清新便是毫无预警地钻入了鼻间,搓洗手臂的动作登时一顿。再确定到那不是错觉,然后,恍惚间又记起自己正在做什么之后,草儿突然轻叫了一声,便是双手环住自己往水里沉去,一张氤氲在白烟里的脸蛋,红彤彤的,全是羞窘。
不用回头去看,光听那声轻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这个女人的观感也实在是敏锐过头了吧?他这一身修为到了她面前,就是白练了么?还有.......她这是什么意思?又把他看成什么人了?才想到这儿,鬼刃方才不过只是微蹙的眉峰,下一瞬便是不爽地打起了深褶,没好气地轻哼一声,便是在那枝干上,轻松地一个翻身,干脆背对着那泓温泉的方向,虽然那个女人根本看不到。“叫什么叫?快点儿洗你的澡。知道爱干净就好,我没那个闲工夫去看你。”
一张脸几乎烫得可以煎肉来吃,草儿迟疑再迟疑,犹豫再犹豫,然后才一咬牙,下定决心似的放开双臂,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去,只是,却还是不由自主将身子往下沉了沉,搓洗的动作也加快了起来,自始至终,那张脸都是羞窘而烫热的,只是一直悬起的心,一直紧竖的双耳,却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
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所以,当你习惯了每时每刻,只要想吃时,就能吃到温热的食物,然后某一天突然间在肚子饿了的时候,走出桃林,却没在那棵桃树下找到那个本应该装满食物的食篮时,你就慌了。当然,鬼刃是不愿意承认的,虽然当时他是想都没想就是大步流星地朝着小院子走去,行进间,那双刀刻般的眉始终紧蹙着,那眉间的深褶足以夹死蚊虫。然后在回到屋里,发现那个女人居然是捂着肚子,满脸苍白和冷汗地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时,便是惊天动地的怒骂起来,笨女人,病了不会叫他吗?却是一边骂着,一边铁青着脸色,不敢耽搁地用床上那床棉被卷起她,便是运起日行千里的轻功,赶到镇上给她找大夫,扎了好几针才算稍稍缓了下来。结果才知道,她这已经是老毛病了,怕是从前饿出来的。然后,某人的脸色就是更加的难看了,虽然草儿瞧不见,但光凭那浑身彰显出来的怒气就够让她忐忑了,所以,回去的一路上,也是乖乖被他背着,不敢吭上半句。回到家里,就是被毫不留情地扔上床,然后丢下一句不准下来,便转身出了屋子。一会儿后,草儿就闻到了从厨房方向传来的,浓浓的药味儿,只是,想起脾气那么臭的鬼刃居然会煎药,草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心里,却升上几分暖意,这是第一次啊,第一次有人.......对她这般的好。
夜已经深了,已经在床上躺了大半天的草儿终于觉得之前一直翻搅疼痛的已经平复了许多,便是撑起身子,熟练地在眼底的一片黑暗中摸索,片刻之后,便是抱着换洗的干净衣裳,出了门。
“你要去哪里?”没有料到,那把低沉的嗓音却在房门打开的同时,随着夜风飘进耳里。草儿便是抱着那几件衣裳僵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吃过药之后她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她以为.......他应该是回桃林里去了的。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他很少过来,不是么?抱着双臂横躺在窗槛上闭目假寐的鬼刃在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回答之后,终于是不耐地睁开眼来,一双锐利的眸子便是瞬时盯向草儿手里紧抱的那几件衣裳,刀刻般的眉梢便是一个轻攒,“你不是不舒服么?”
“我已经好多了........只是.......发才发了汗,浑身的药味,不洗.......会难受。”好在草儿尴尬归尴尬,一贯坦然却还是在,只是微微红了脸,倒还算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虽然说得不太顺畅。
鬼刃半挑眉峰,无言地深看了她一眼,想起那种粘腻的滋味,倒是心有戚戚焉,暗忖片刻之后,神色已然是和缓下来,沉吟了片刻,便道,“那就走吧!”话落,他居然便是从窗槛上纵身一跃,站至草儿跟前,紧接着便是一扭头,率先走在了前头。走了几步之后,才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转过头,明知道她看不见,一双刀刻般的眉也是狠狠攒了起来,略带几分不耐道,“再磨蹭,就甭去了。”草儿踌躇再踌躇,最后终于还是红着一张脸,却还是迈出了细碎的步子。
“恩公.......那个,我其实可以自己去的.......”沉默了半晌,草儿终究还是开了口,即便她一直都知道,她去洗澡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他都守在附近。可是......
“鬼刃。”鬼刃却是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答非所问。
嘎?草儿一怔,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名字,是鬼刃,不是恩公。”淡淡地说着,鬼刃连头也没回。草儿一愣,好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唇瓣却弯起一抹月牙儿。
之后,两人便是再没说话,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那泓温泉的路上,这条路,她来来回回,曾走过许多次了,虽然已经算是熟悉,但从未像今日这般走得那么顺遂,因为她清楚,走在前面不过一步之遥的鬼刃不会让她跌倒。她从小到大,那掌心里看得清,看不清的,却终究已经是布满的伤痕,在这一夜的这条路上,至少不会再增添。月光静谧地洒下,像是笼上了一层薄纱,连带着那一前一后,缓步行在月色中的一男一女,也清冷柔和得像是一场揉进了月色的梦。
蒸腾着热气的泉水蜿蜒滑过肌肤,草儿一手环在胸前,一手探扶着山泉旁的一棵刚冒出新芽的灌木,小心倒还算熟练地上了岸,略略俯低下身子,抓起衣裳,往身上披。不远处,便是鬼刃一贯守候的乔木,虽然相处时间算不上长,鬼刃的脾气更是称不上半个好字,但是,她对他,就是觉得无言的信任,还有莫名的安心。只是.......这么多年了,她早习惯了这样保护自己,不能给任何的机会让旁人发现她的秘密,因为谁也不知道,有没有那双躲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飞快地穿上亵衣亵裤,将仍在滴水的湿漉漉的长发在头顶上一挽,便是用那根竹筷固定住,抖开外衫往身上披,可是........一阵湿濡滑溜的感觉突然蔓延上她的足踝,正沿着肌肤往上蜿蜒,那是.......那是.......草儿的脸色刷白,动作顿住,却是动也不敢动地僵在原地,她的观感一向敏锐,那是.......那是........
“什么事?”横躺在枝桠上的鬼刃耳根一动,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叫,便是倏然睁眼,急问道。
“没.......没事.......”半晌之后,那灌木丛后,温泉旁却传回细若蚊鸣的回应,只是,那嗓音却是强自压抑着,却还是不自觉地抖颤着。
没事才怪。鬼刃蹭身而起,同一时刻,他抱在怀中的宽口长剑突然发出嗡鸣,精光,在眼中一闪而逝,那一瞬间,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脑中没有多想哪怕片刻,鬼刃的足尖便是轻点一下树梢,裹在黑衣劲装中的昂藏身形一个拔高,如大鹏展翅般往那灌木丛后急蹿而去。一条猩红的小蛇蜿蜒攀附在草儿雪白的小腿上,吐着腥臭的蛇信,却是半晌没有动作,只是那猩红衬着雪白,乍一望去,太过醒目,却让鬼刃的脸瞬时一白。猩红,即便是在蛇中也不多见,何况,那一双已修炼成金色的蛇眼,分明是.......分明是.......蛇中毒王赤练。只是......不过一只修炼不足的小妖,所以才敢在他面前放肆,想来,从一开始就不该为了让草儿安心,才刻意收敛了一身功息,熟知倒让这小妖有恃无恐了。想到这儿,鬼刃的脸色更加的阴霾,“小妖,休得放肆!”狂喝一声,宽口长剑倏然出鞘,幻化成一道金龙般劈将过去。草儿自然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在听见鬼刃声音的那一刻,便是蓦然丧失了力气,再反应过来时,脚下一个趔趄,便是软倒在地上,在察觉到方才那冰凉湿滑的物体已经离开自己的小腿,在稍稍松了一口气了同时,脚踝上便传来了痛感。
“你还好吧?”长剑一挑,将那蛇尸中的蛇胆利落掏出,还剑归鞘,鬼刃走至草儿身畔,眼瞧着只着单衣的她,犹豫了片刻,才伸手将她扶起。
“脚.......右脚好像扭到了.......”草儿略白了脸,却还是拼命冷静地道,搁在鬼刃单臂上的手,却是稍稍收紧了一些。
“还能走吗?回去热敷一下,上点儿药,明日我再送你去看大夫.......”鬼刃应道,一双眸子却不经意地往草儿脸上一瞥,一缕疑惑自他眼角划过,沉默了半晌,他的手指便是携着不容抗拒的坚决抚上草儿的脸。草儿一僵,慌忙要躲开,却被一只铁掌紧紧箍住,动弹不得,而鬼刃,那只抚在草儿脸上的手,在察觉到跟平日里看到的灰黄,绝不相称的滑嫩时,那张脸便是瞬时拉沉了下来,拇指在草儿脸上一揩一揉一搓,待到几许灰黑的粉末掉落时,指下的肌肤透出意外的白嫩来,却衬得鬼刃的一张脸,铁青似黑.......
没想到,不过轻轻扭了一下,会这么严重。那足踝都肿得跟馒头般大小了,红到发亮,看来,没有些时日,是好不了了。将黑乎乎的跌打药膏往那足踝上抹去,然后再用布条将那足踝裹住,鬼刃始终半蹲半跪在草儿跟前,却只是兀自闷声做着手里的事,一声不吭,连头也没抬过半下。
“呃......你在生气吗?”忐忑了一晚上,又连续忐忑到现在,草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贯坦然的神色中多了一分隐隐的踌躇和小心翼翼。草儿的观感敏锐,一颗心更是敏感到只需稍稍一点转变,便能轻易地嗅出。这么些天的相处,足够她了解到,从昨日偶然被鬼刃揭破了她一直掩藏的那个秘密之后,他就生气了。气的原因她是知道的,就跟......就跟那日她一醒来就忙着检查身上衣物时,是一样的吧?或者,或者还有那么一点儿被欺骗,被防备的不甘?只是.......她真的不是不信任他,而是.......
“外面桃花开了,要出去么?”鬼刃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径自道,语气平静到,仿佛他根本忘了,不管那桃花开得有多好,多热闹,草儿的眼睛,都是看不见的。只是草儿早就将双目不能视物视作平常,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有些诧异他突如其来的提议。只是,在还没反应过来时,身子已经腾空,便是已经被一双有力的双臂轻松抱起。轻呼一声,一双自由的手却像是瞬间失去了控制,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一张因为洗去了一直用来遮掩肤色的药膏,而雪白无暇的脸蛋瞬时羞红.......嘴上只是嗫嚅着,低声道,“那个.......我可以自己走.......”只是那声音,细如蚊鸣,有些人,自然更是充耳不闻。
将人安置在桃花树下不知何时摆放上的竹椅上,鬼刃便是默然无声地转开脸去。
“那药膏.......”草儿那双大而无神的眼转而望向鬼刃的方向,只是此时,他却是背对着她,草儿却只是微顿,便又续道,“那药膏是之前送我进李府的大婶儿给我的,说是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少爷们很多都是毛手毛脚的,难免吃亏。我虽然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但是,我知道大婶儿是为我好。而我......从五岁那年,被爹娘卖给人家做童养媳开始,就已经学会了怎么去保护自己。我并不是在防备你,而是.......我习惯了这样保护自己。”
“你做得对。这个世上,除了你自己,没人可以保护你。父母......”鬼刃嗤哼一声,脸上浮现出冰冷的恨意和嘲讽,“不过只是生你出来的人而已。至于美貌.......不见得人人都想要。很多时候,那不过只是害人害己的祸端。”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竟透过他语调当中的嘲讽看见了内心隐藏的,或许连他自己也不认为会存在的落寞。只是,终究是看不见,她没办法看见他这个时候的表情,甚至是.......他的样貌。第一次,她竟是那么强烈地想要看到。半仰起头,提鼻而嗅,便是满满的桃花香,一片桃花刚好在威风轻拂时,如蝶般翩跹坠下,落至草儿的额间,堪堪像是一朵新绘的花钿,沾染上一瓣桃花香。那一瞬间,鬼刃真的以为她能看见,看见那桃花闹意,看得到那桃花飞坠,花落如雨,所以,她半仰的侧颜才会那般的专注,粉菱唇儿弯起的弧度才会比桃花还要美丽,“真想有一天能看到........桃花开是什么样?蓝天是什么颜色,还有........草儿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跟我这般不起眼。因为看不见,所以,爹娘连个像样儿的名儿也不肯取,就随口唤作草儿.......难道,真的是人贱如草么?草儿.......呵呵,草儿.......”
“那.......换个名儿吧?”不知道看了草儿多久,然后,鬼刃就这么突然开了口。草儿一怔,缓缓放下半仰的下颚,然后,那双美丽但却无神的眼,望向了鬼刃的方向。但不知为何,这是第一次,鬼刃在迎上那双眼,瞧见自己的影子清楚地倒映在她眼底时,觉得心抽了一下。眼瞧着草儿想要牵起嘴角,却又艰涩地僵凝住,鬼刃淡淡道,“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可好?从今往后,你再不是草儿........”抬起头,望了一眼,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落花飘零,漫天飞雨,渐欲迷人眼,然后,就是那一瞬间,鬼刃双手背负身后,轻笑了起来,“芳菲吧!你以后就叫芳菲。跟草儿不一样,四月芳菲是人间最美的景致........”
于是,那一天,她有了新的名字,跟草儿完全不一样的,芳菲,人间四月芳菲天的芳菲。也是在那一天,她一生中最为怨恨自己居然看不见的一天,她是那般地想要看到这天桃花芳菲,多想要看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六)
鬼刃真的不愿意承认,他此时的模样有多么的狼狈。但是,即使他没有拿着悬在腰上用来捉妖之用的,传说中的“照妖镜”来瞧瞧自己此时的模样,他也知道,自己有多么的狼狈。好在.......这里没人看见,是的,除了自己,唯一的人,芳菲,也是看不见的,这个认知,让鬼刃稍稍松了一口气。想也知道,堂堂鬼刃此时居然穿起了围裙,挽起了衣袖,在厨房的案板前跟一堆面粉奋战,却总是拿那些不听话的白色粉末没辙,弄得灰头土脸,甚爱干净,却被面粉扑了满脸一身的鬼刃大侠,那脸色,可想而知。尤其是.......“这是什么东西吗?怎么都捏不合?”脾气一上来,鬼刃便是恼羞成怒地丢开了手里怎么都捏不好的“肉饼”,瞪着案板上那团,勉强能看出是在做肉饼的东西,却还是肉是肉,面是面,怎么都没办法捏合的面团,像是在瞪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恶。不过只是一个肉饼而已,怎么会比修为高深的妖物还要难搞定?
“我看看——”草儿........哦,不,是芳菲倒是丝毫没被他音调当中的凶狠放在心里,反正,鬼刃的身上,怕是永远不会出现和颜悦色之类的字眼。弯起红唇,轻缓一笑,她放下手里轻轻松松捏合好的肉饼,在案板上摸索着。鬼刃看不过去,便是自己伸手过去,抓起那让他深恶痛绝的面团,递到芳菲手边。芳菲便是就着他的手一探,摸索了片刻,偶尔,那指尖,便是轻拂过鬼刃也是敷满了面粉的手,她却是恍若未觉,反而是“扑哧”一声笑了开来,那一朵如花笑靥,果真是连屋外桃花也为之逊色。面色一赧,鬼刃别开头去,无声地蠕动唇畔腹诽着,真不该让她把脸上那药膏洗干净,真不该。“这样当然是不行的啊。你把馅儿放太多,面又太干,当然捏合不了。”话落,芳菲便是就着他的手,做起了修补。
鬼刃望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直到........屋外,骤然一声清越的鸟鸣,拉回恍惚飘远的思绪,那一瞬间,恍如一根刺,扎醒了他身体里已然失控了的某些东西,譬如......心。那一刹那,鬼刃的脸色乍然变了,然后,便是倏然将手自芳菲的指下抽离,那已然快要成型的肉饼便是跌落在地,芳菲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手便是僵在了半空之中。还在怔忪之间,鬼刃却是复杂地瞥了她一眼,身形便是越过她,几个箭步冲出厨房。
院子半空,一只雀儿一直在天井上空不住地鸣叫着,盘旋不去。然后,在鬼刃冲出厨房,抬头仰望片刻之后,便惊见一缕碧光从那只雀儿爪下,坠落。他眉峰一蹙,便是足下一点,身形一个拔高飞纵而起,两指横掠,轻松夹住那片翠叶,再旋身稳稳落至地面。而那雀儿像是眼见任务已经达成,便是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飞走了。鬼刃眉峰微颦,便是收回视线,转而投注在手中的翠叶之上,只是,这么一瞧,他的脸色却是瞬时变了.......
“怎么了吗?”芳菲扶栏站在门边,那双没有焦点,但仍然美丽的眸子定定望着鬼刃的方向,分毫不差。
鬼刃神色略顿,沉敛片刻之后,便只是淡淡道,“快些去把肉饼做好吧!吃过之后,收拾收拾,我们就上路。”
芳菲只是微怔,倒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是回过身,返回厨房,忙活去了。鬼刃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复杂地凝视着窗内,那抹纤细忙碌的身影,太多太多难以言明的心绪从心底翻涌而至,搅得他胸臆间,五味杂陈。有些事.......有些事是不能忘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了呢?哪怕只是短暂的,也不该啊,不该忘。手一紧,那片翠叶在他掌心被紧紧捏皱,叶上不过两行字,字迹似是因惶急而少了往日的飘逸潇洒,倒是显得有几分零乱,出大事了,速至。
这当中,肯定有什么问题。芳菲心头暗自揣测着,否则,不会自从村子出来之后,赶路的两天来,除非必要,鬼刃都不开口,虽然她没有问他们是要走去哪里,但是感觉得出来,鬼刃很急。只是,是多心了吗?为什么总觉得鬼刃对她的态度像是变了,不,或者是没变,而是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不是,怎么说都该比最初的时候好上很多了,至少他会顾虑到她,所以明明很急,还是放缓了赶路的进度。只是,冷漠与客套却不期然间深植到两人之间,转瞬间,恍若根深蒂固。
兀自低头冥想的芳菲自然不可能分神去注意到,前方一步之遥的脚步声猝然停了下来,便是直直地撞了上去,坚硬的背脊撞得她鼻尖生疼,好在,那一鼻蔓草青青的清新已是日渐熟悉,她知道,是他,也才稍稍免去了可能会有的尴尬。只是等了半天,也没有听见被撞的人出声,反而像是没有反应似的杵在原处,没有动弹,直觉地有些不对劲,芳菲眉心一蹙,疑惑地半抬起头来,“怎么了?”
鬼刃怔立原处,那双矍铄的眸子幽暗不见底地半抬着,始终紧盯着前方不原处的城门。门上两个赫然大字:离城。离城。光是这样的名字,就总让人觉得有几分悲凉,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他终究还是回来了这里,即便多么厌恶,甚至是畏惧都好,只是.......只是歇脚而已,一两晚应该不会有问题的。而且就算真的遇上了那又如何,如今的他,早就今非昔比,不需要怕,是的.......不需要。一再地在心头对自己重申着,但是,还是不由自主紧促的呼吸,以至他终于迈出的步伐,僵硬而踌躇。
虽然觉得鬼刃真的有些奇怪,但芳菲没有多问,就算问了,他也不见得会多说。只是,听见他又迈开了步子,她连忙收敛心神,跟上他。只是,走了几步之后,敏感地察觉到好像人声越来越嘈杂,他们像是正在一步步走进人潮当中,一种莫名的恐慌截住心扉,芳菲下意识地往旁一侧,手一伸,便是牢牢扯住了近旁鬼刃的衣袖。
鬼刃眉峰一紧,视线从芳菲那张瞬时苍白和漾着无助和哀求的脸,专一到那只紧拽在自己衣袖上的手,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着的手,心,便是霎时一软,只是略略踌躇了一刹,便是反手一握,将那只拽在衣袖上,泛冷的手握在手里,而后,低声道,“跟紧我,没事的。”感受到那掌心的温度和相握间的坚定和力道,芳菲原本惶急的心便是刹那间平复下来,略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轻柔的笑花。只是那一笑,却让鬼刃的眉峰整个紧蹙了起来,眼里疏忽掠过一丝隐忧,“芳菲.......你之前那药膏还有带在身上吗?”
有些不解他为何突来这样一问,但芳菲还是困惑着,点了点头。
鬼刃闻言,眉峰也没有稍稍舒展,略一思索之后,便拿过芳菲背在肩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间外衫,不由分说便是绕上芳菲的头脸,将她一头一脸都遮了起来,堪堪只露出一双眼,她那双美丽但却无神的眼里透不出心中的想法,但鬼刃却是很明了她此时心头的疑惑,只是道,“现在什么都别问,我是为了你好。先将就着这样进城吧,等到了客栈,你马上把那个药膏给抹上,知道吗?”鬼刃的语气从未有过的沉肃,虽然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但芳菲还是隐约明白了这当中的严重性,便是点了点头。鬼刃轻吁出一口气,手一翻,重新握住那只手,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离城,拉着芳菲,迈开的步伐。相握的两手,不只是他给她力量,同时,他也需要她给他勇气。
进城不久之后,芳菲终于知道了鬼刃要让她抹上药膏的用意。离城首富林家老爷,传言中是个极为性好渔色之人,即便如今已经年过半百,那美丽均论,富丽堂皇的大宅中不知豢养着多少姿色不俗之人,有些是他买来的,有些是别人送他的,有些是他抢来的,.......不分男女。甚至他还养着十几个娈童.......连孩子也不肯放过。席间,桌上的饭菜陡然变得令人作呕,不仅仅因着饭馆里其他桌的人低声交谈着,林家老爷又抢了哪家哪家的闺女云云,更因着,手上那只再未松开的手不知为何越来越用力,她的手在他的掌下被握得生疼,但是她终究没有动弹,也没有哼上一声,真的.......真的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
味同嚼蜡地勉强用完膳,鬼刃便拉着芳菲出了饭馆,一言不发,也毫无目的地走在离城乱哄哄的街道上。天,像是快要下雨了,厚重的云层黑沉沉地低压着,闷热的天地间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大袋子,让装在里面的人觉得因着闷热而喘不过气来,烦躁着,心想着,这雨,快些下起来吧。
街边有几个沿街乞讨的乞丐,蓬头盖面地跪在地上,匍匐着央求着过往的行人能发点儿善心,给他们一餐饱饭。脏,太脏。鬼刃的一张脸因这情景而比此时的天空更要阴沉,拉紧了芳菲的手,便是加快了步伐,想要赶快走离这里。熟知,一直一言不发,只是温顺地任由他拖着走的芳菲却在这时,蓦然停下了脚步。“怎么了?”鬼刃回过头,蹙眉望向她,却见她踌躇地咬了咬下唇,而后,扯了扯他的衣袖,无声地抬起手,指向的,却是那些个乞丐的方向。善良......善良,他最厌恶的善良。可是那一刻,鬼刃却像是鬼迷了心窍,低叹一声,从腰间掏出几枚铜板,递到她手心里,终究还是不忍她失望啊。“你自己去,可别指望我过去。”脏,太脏,可别指望他会靠近一步。
只是,在接过那几枚铜板的刹那,芳菲却是已经极为满足地笑了开来,那朵笑花灿烂到那张即使抹了药膏而显得平凡的脸容也在刹那间耀眼了起来。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鬼刃只是外表看来坏而已.......她就知道。笑意,在整张脸上蔓延,她点了点头,然后,捧住那几枚铜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前去.......
铜板掉进破碗时,发出了锒铛清脆的声响,那些个乞丐便是个个匍匐在芳菲跟前,一个劲儿地谢恩。这个女人.......倒还知道平均分配嘛......不然,那些个乞丐只怕已经抢起来了吧,人的劣根性.......鬼刃笑着,目光带着或许连他自己也不太明了的柔和始终注视着芳菲的身影,只是,下一刻,目光不经意地往那几个乞丐当中这么一瞥,却是瞬时怔住,那眼神由之前的怔忪慢慢转为惊天的恨意,盯着某一处某一人,狠狠......瞪住......握在宽口长剑剑柄上的手一个用力,掌下长剑嘎嘎作响.......杀气正浓.......
红亮的闪电,像是一把犀利的镰刀,将黑沉的天空扯裂一道闪亮的口子,“轰隆”一声雷响过后,雨,哗啦啦地下了下来.......
老乞丐身上的衣衫已经烂到不足以蔽体,更别说避寒,庙里的位子已经被其他年轻力壮加霸道的乞丐抢占完了,而他,只能蜷缩着身子勉强在这破庙的檐下躲雨。衣裳下的皮肤已经污垢重重,多年没有清洗,只是,他却是混不在意,将那块儿硬从某只野狗嘴里抢下,还因此付出被咬跛了一条腿才换来的骨头啃到再啃不出半丝的肉味,他才恋恋不舍地将骨头从嘴里取出,一双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的眼,神思迷乱地望着手里的骨头,却像是把它当成了某样有生命力的东西,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着。一个乞丐出来解手,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又进去了,反正都知道,这老乞丐早就疯了,所以,他嘴里的那些疯言疯语,谁能听得懂,谁又想要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