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只是同样的,他们跟浅羽一样,也是非人,非神,非妖!那夫妻两人都美若天人,只说是你与他们有缘,便给了那朵‘凤凰鸢尾’,甚至,那男人还以自身的元神为你疗伤,然后将‘凤凰鸢尾’捣碎后掺着他的血治好了你的伤,我想,这也就是为何你的天赋异禀,学什么都特别快的缘故!”
“那……那对夫妻呢?”
“就在眨眼间,就从眼前消失了!”一直未出声的云子衡幽幽苦笑道,他自幼天分极高,不但在青年时便将云家的所有术法习了个遍,还自己独创了不少咒语,所有的妖物在他眼前几乎都是无所遁形,他却从未碰过可以在自己眼前,瞬间消失于无形的……“东西”!
“那浅羽呢?浅羽为什么会来到沧溟岛,而且还被‘丹朱停焰’封印了意识和记忆,在‘龙穴’里沉睡了二十年?”云落骞知道的,浅羽肯定与那对救了他的神秘夫妻有关,只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就在你伤好后不久,在你的抓周礼上,沧溟岛又来了一对奇怪的男女!”
“是那对夫妻?”云落骞续问,但问了又觉得奇怪,应该不是的,如果是的话,娘亲应该不会用“一对奇怪的男女”这样来形容才是!
“不是!那女的,就是浅羽!她是被那男的带来的,而那男的,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一只‘猎’!”云子衡的语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迟疑,从表面上看来,那确实是一只猎没错,但是……
“妖精族?”云落骞眉峰微蹙,他在猜到浅羽定与栖凤山有关,怎的又跟妖精族扯上了关系?
“当时,那男的浑身是血,伤得很重,将浅羽携了来,二话不说交与我们,只说在半年前,这女孩就已经与我们云家结了缘,而半年前,正好是那对神秘夫妻出现,并救了你一命的时候,我们原本还是将信将疑,可是看到女孩额上的‘丹朱停焰’,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而那个时候,浅羽已经跟现在一样了,容貌未变,身形未变,而额上的‘丹朱停焰’已经封存了她的意识和记忆,她自始至终都在沉睡。我跟你爹也知道事态严重,不敢让岛上其他人知道她的存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保证她的安全,就把她带进了‘龙穴’,她在那里,一睡,就是二十年!”
“那……那只‘猎’到底跟浅羽是什么关系,你们知道吗?”云落骞追问,直觉地,这之中还有更大的秘密。
“是什么关系,我们并不知道,那男的,在走的时候只说,若是二十年间,他没来接走浅羽,那么等到二十年后,就让我们为她解开第一道封印,如果她愿留下,就请我们好好照顾她,如果她想要离开,就要让你…….跟她一道离开!”
“我?”云落骞更加惊异了,怎么也想不通,当时不过周岁的自己怎么会跟浅羽扯上了关系。“那人走的时候还说过什么吗?”
“没有了!我只是问他,女孩儿叫什么名字,他回了一句,‘浅羽,凤浅羽’然后就离开了,看他的样子,当时似乎还有急事!”
“也就是说,其实,你们也并不是很清楚浅羽的身世,是不是?”
“说不上清楚,但也猜出了个大概,那个时候,刚好是栖凤山‘凤凰阙’遭到雪狼族攻击的时候,凤族本就日渐凋零,据说到了末代族长的时候,只剩下三个后代。雪狼族攻陷‘凤凰阙’的时候,凤族族长,也就是当时‘凤凰阙’的阙主为保百鸟周全,用了凤族秘不外传的术法,以己身为代价,封印了整个栖凤山。据说,那天,栖凤山上的‘凤凰天火’燃透了半边天,而漫山遍野的‘凤凰鸢尾’在一夕之间尽数枯萎,凤族的三个遗孤更是不知所踪。雪狼族虽说攻陷了‘凤凰阙’,但却进不了栖凤山半步,更是没捞到半点好处。族人更是时时受到百鸟的攻击!”
“这么说,凤族族长已经……不是说,凤是不死鸟吗?怎么会?”云落骞惊问。
“不死……终究只是传说啊!”云子衡叹道,这世间,真正与天地同寿的,只有日月星辰而已,无论是神,是魔,还是人,终究有自己陨灭的尽头。
“那……浅羽很有可能就是当时幸存的凤族遗孤?”云落骞几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还有很多疑惑需要去解答,譬如…..“可是,如果浅羽是凤族遗孤,她额上的‘丹朱停焰’也定是凤族中人所封,为什么要封印她?封印她的……又是谁?”
“骞儿,这些……就需要你跟浅羽自己去找答案了!”云夫人带着淡淡的担忧和失落,笑了,孩子长大了,再不舍,也要让他单飞的。
“娘的意思是……”云落骞瞠到眼,不是吧?往日里,他好说歹说,爹娘也不肯让他出沧溟岛半步,这次因为浅羽,居然半分唇舌不费,就可以名正言顺出去了,天哪,浅羽真是他的福星呢!
“是啊!沧溟云家最注信誉,既然答应了人家,就不可背信。过两天,你就带着浅羽上路吧!”
沧溟海,百年如一日的苍碧无穷,出了沧溟岛,过了那暗礁密布,海浪翻腾的海域,倒是一切顺遂了。满眼的都是碧海苍穹,深深浅浅的蓝色弥漫了眼界,一抹白帆在那漫天的蓝中看似缓慢,实则神速地前行着。
白帆底下平坦的甲板之上,一张小几,两张躺椅,几上颜色鲜艳欲滴的樱桃,几样精致好看的点心,一壶刚沏好的步步生莲随着那袅袅腾起的白烟弥漫出淡淡的清香,那雪白的茶盏之中,荡漾着淡绿的液体,还悠荡着几片翠绿的叶儿。云落骞极其闲适地仰躺在躺椅之上,迎着海风,嘴里还含着甜酸兼而有之的樱桃,一双翘起的长腿悠闲地来回晃荡着。雪缎绣翠竹的长袍随着那几缕墨黑的发丝在海风中,猎猎飞舞。
“浅羽,快些过来吃些东西!”又咂了一口红艳艳的樱桃,云大公子就好这一口,只是……略略眯起眼看着那背对着他,已经独坐在船头许久的浅碧织影,忍不住开了口,她那副荏弱的模样,还不吃些东西,真担心一阵海风,就能将她给吹到海里去了,怎能让人不担心?
“不用了,我不饿呢!”那浅碧的织影与那一眼帘深深浅浅的蓝几乎融为一体,却是没有回过头,那一贯淡冷的嗓音却透着几分难得的雀跃。
云落骞略略蹙了蹙眉,难得丢弃懒散地从躺椅上半坐起身,眉宇间有些被忽略的不耐,浅羽可是自从醒来之后就老爱腻着他,可是现在,自从上了这艘船,他却是不知不觉被抛诸脑后了。“虽然我是真的很不愿意鸢蓝和汀紫两个师姐跟着,不过,她们的手艺还不错,至少在这船上,倒是能让咱们饱饱口福,浅羽,你倒是来尝尝啊!”
“我饿的时候我自己会吃的!”凤浅羽还是没有回过头来,一双小巧的纤足甚至悬在船舷外闲适地晃荡着。
真是不明白,不过就是一片湛蓝的海,就算是再漂亮,在看了几天之后,也该是腻了吧?何况……那个不知死活居然想要弯下腰去触碰海水的女人,云落骞闲适的表情一变,而后,足下一蹬就冲将过去,将那歪斜着身子的人儿硬是拉扯了回来,俊脸微沉,却又不自禁缓和了语调,“小心点儿!”如果猜测是真的话,浅羽是凤族遗孤,他实在不敢想象一只禽鸟落入海中,会是什么结局了。
“我知道的,我会小心!虽然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见过海,可是,我总觉得很亲切,而且,你看啊!它们都很愿意亲近我呢!”凤浅羽却是丝毫不怕,回转过头,一贯云淡风轻的俏颜之上居然是少见的灿烂笑颜。
而就是那一朵笑花,居然让云落骞情不自禁闪了神。直到,那阵银铃似的笑声传进耳里,他才稍稍回过神,顺着她挪不开的视线望去,他终于知道了她这般开怀的原因。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湛蓝的海水当中居然被各种海生鱼类,藻类挤成了五颜六色。那些鱼儿,虾儿居然不时跳起来,像是要跃进凤浅羽摊开的掌心之中亲近她。甚至不时看到有跳跃而起的海豚,那样优美的圆弧和清湛的海水在阳光的折射之下,居然能隐约瞧见绚丽的彩虹。
云落骞怔住,而后,缓缓侧转过头望着身边那灿笑若花的女子,他心想着,倘若有朝一日,他真能有幸得见那传说中银叶金花的凤凰鸢尾,那美丽,定然也不过如此。只是……望着眼前的情形,他却是忍不住想起了典籍之上的一段描述……龙神娶后,四方神鸟来贺,五彩织云遍布,四海俱欢,海生万物来贺。但见龙后素锦光华,长裙曳地,眉目如画精致,翠黛含淡烟,却是浑身贵气敛芳华,真正是…….举世无双……
只是……云落骞慌神过后,却又暗笑自己的多疑,龙神娶后,碧眼苍龙的龙后怎会跟凤族之女有关系呢?再说了,那原就只是传说而已,是啊,只是传说……
作者有话要说:
☆、难解之谜(二)
用翠绿的柳条穿成的栀子花帘随着微风在窗边轻轻荡漾,不枯不败,一室的冷香。盘腿坐于竹榻之上,运气一个周天之后,赫连阙足下轻点,不过须臾,已经立于栀子花帘边上,湛目矍铄,望着窗外,却忍不住莞尔而笑。
那有着皓月般双目的蓝衣少女,手里正捧着一只荷叶编成的碗儿,正不住地绕着一缕携着香气的淡影来回转着,还不时捏掐着人家,硬是让人从干涩的眼里,挤出泪珠来。好不容易,几滴经营的珠泪滑落,坠入那荷叶碗儿里,泛起粉晕的光芒,待到那百花的香气又浓了两分,回澜忍不住笑眯了一双眼。
赫连阙扯弯了薄唇,只是,望着回澜身边那只香气浓郁的影子,他的眼神忍不住染上一分复杂。
而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回澜转过头,冲着他,笑得好开心,好乐陶陶,而她身畔那香气馥馥的身影却是全然不同的反应。几乎算是畏惧地扫了赫连阙一眼之后,一道淡粉的流光闪过,回澜身畔已经没了身影,倒是那株淡粉的刺梅满树的花瓣摇曳,清香扑溢,像是多了抹精魂……
“来!来!快把这百花露喝了,这可是我花了一早上硬是让小荷,小蓉她们哭出来的,香香她们都怪我逼着他们呢!”将那荷叶编的碗儿递到了赫连阙跟前,回澜扬着头,那笑眯起的眼如同碎星般闪烁灿亮,居然像是盈着讨好。
赫连阙笑笑,倒也没有推脱,跟前两天一样,接过那荷叶碗儿之后,将那碗中香气馥郁的琼浆玉液一饮而尽。登时觉得浑身一阵舒畅。这百花露当真是世间圣物,这不过短短两日来,饮这百花露,不但让他的内伤痊愈了七到八成,内力更有凌驾从前之感,而且两日以来,居然都是饱食之感,未觉饥饿。百花幽谷,醉花坞,除了那些满谷的花精树妖,妖物精怪之外,真的是个世外桃源,尤其是……这个精灵似的傻丫头!只是……“回澜,我要走了!”
“走?”像是不明白赫连阙的意思,回澜眨巴着那黑白分明的眼,但粉唇边的笑痕却是缓慢地消逸了。
赫连阙轻轻叹一声,不过短短三天,但恍若初晨明珠般的精灵女子,他竟也有这般的不舍?只是……“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已经进这谷里来近三日了,我师姐定是四处找我呢,我不能再多待了!”
那小鹿般纯净,清澈,爱笑的眸子似乎在转瞬间因蒙上了灰暗,赫连阙忍不住叹息,这不染尘世的世外少女竟也懂得了离愁,真不知,这一回,是她救他的缘,还是,他度她的劫?随即,他又暗笑自己的多虑,是缘也好,是劫也罢,如今都是到了尽头了。他欠她的恩,他会记上一生一世,只是,自此一别,只怕是再难相见。他凭他的长剑斩妖除魔,肃清江湖,而她,定是在这世外之谷中无忧无虑过完一生,而他,也许终其一生,不再得见那个将精怪视若平常的少女………
这百花幽谷自是百花齐开,醉花坞自是栀子冷香,天南地北,却终是花开不同赏,花落再不同悲 ……
当作没发现,当作没看见,他今天宁愿当个瞎子,当个聋子,就是没发现身后那道他走便走,他停便停,亦步亦趋的身影。赫连阙停下步子,不用回头看,光用听的,他也知道那个人儿也是煞住了脚步,不远不近,正是从他们出了醉花坞之后,一样的距离。赫连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一再在心底说服自己视而不见,可是,在再度迈开步子,那道身影还是锲而不舍跟上的时候,他终于是忍无可忍了。从醉花坞到他三日前昏迷之处,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她到底是要跟到哪儿去?“回澜,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猝然回头,赫连阙发觉自己是当真学不来八风不动,所以,还是先搞个明白再说。
本就是战战兢兢跟着的回澜被他猝然回过头时,湛目里正缓缓腾烧的火气骇得往后退了两步,小脸忍不住微白,却是半咬着粉唇,怯怯地抬头瞅他,不敢开口。
那副像是受了委屈怯生生的模样,和在那双纯净而清澈的眸子注视下,赫连阙还是无法自持地感到内疚起来,轻叹一声,语气忍不住和缓下来,“回澜,你知道的,我要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回澜抱紧怀里那只银亮的小狐狸,小脸蛋几乎埋进了松软的皮毛之中,皓月般的眸儿注视着他半晌,那轻软的嗓音几乎是在喉咙里打转,连最后的余音也被破碎在那银色的皮毛里,“可是……可是,你不知道怎么出去的!”
“那你能把我送出去之后,就乖乖回来么?”他可不认为她的想法仅只于此,虽然那俏生生,水灵灵的丫头除了抱了那只银狐之外,身上是没有半分的家当行装,但是,他心上就是隐约明白的,她真正的想法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许是真的猜中了,回澜小丫头居然沉默了,半垂的眼儿连方才怯生生的注视也没有了,不敢看向赫连阙,像是心虚。
见她这副模样,赫连阙又忍不住蹙眉叹了一口气,心上原本的不舍又多了两分,真是个惹人疼的傻丫头。想他是师父最疼爱的关门弟子,郇山剑派这一辈当中的小师弟,自来便是得人疼的,几时起,他也曾天真地想着朝师父要一个可人疼的小师弟,或是小师妹?只是……他真的不能再耽搁了,否则,师姐真的会急死。想到这儿,他也不再耽搁,猝然回头,又迈步。却又无奈地听见,身后随之而起的步履之声,他有些无力,“回澜——”她到底是要怎样?那么个性格纯真的小丫头,怎的今天却这般的固执?“你乖!我不可能带你出去的,你乖乖回去醉花坞,不然你姑姑回来见不到你,她会担心的,嗯?”
“我要出谷找我爹娘——”回澜突然开口所言,让赫连阙蓦然震惊,“我从小在这百花幽谷中长大,亲人只有偶尔才能见上一面的姑姑。可是,是你说的我是人啊,既然是人,我当然也有爹娘的……”回澜的语气很急切,眼见着赫连阙只是沉默地瞅望她,半晌无语,她慌忙道,“你不能撇下我!这次,是我救了你,而且……而且你不带我一起走,我就不告诉你要怎么才能出谷去!”
居然威胁起他来了,这还是那个天真无邪,单纯无害的回澜么?说不出是兴味,还是惊讶,赫连阙只是沉默着,打量了回澜片刻,在察觉到她紧咬着唇瓣,强自压抑的局促和不安之后,他忍不住摇头失笑,“回澜,你知道你从来没有出过谷,你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谷外的一切对于你来说,都是陌生的,你真的不害怕?”
回澜没有半分的犹豫,坚定异常地摇着小脑袋,“跟着你,我不怕!”
好一个,跟着你,我不怕!赫连阙真的不愿意承认,自己心上一瞬间的心软和感动。看来,如今他是被一个小丫头逼到了骑虎难下,别无选择的地步了。没有时间再耽搁,他也没办法就这么丢下极欲找寻自己爹娘的她离开,因为这样的回澜,让他想起了,那个已经被远远抛在记忆之外,连他也不确定是否存在过的,那个在无尽头的磨练和苦累中,哭闹着要找爹娘的,年幼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他甩去眼里乍现的阴郁和暗淡,他只有一个选择了。只是……望着在视线接触的前一刹那,又惊惶地埋进回澜怀里的银狐,和那双纯粹的琥珀色的眼睛,他又蹙起了眉,“这只狐狸……”堂堂郇山剑派的弟子,身负斩妖除魔的重任,身边却伴着一只精怪,这成何体统?
虽然话未说完,但显然的是,回澜单纯归单纯,但并不代表蠢笨,几乎在第一时刻,她就已经明白了赫连阙的意思。她的反应却是将那只银色小狐狸搂得更紧了,一向无邪清澈的双眸,却是戒备地盯视着他,那模样,甚似一只护幼的小母狼,“小狸要跟我一起走,不能离开我的!”
赫连阙眉峰深攒,为她眼里的戒备感到心上一阵不舒坦,嗓音又低沉了几度,“回澜,它是妖……”他没有杀这谷中半只精怪,并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些异类,而且处之泰然,他未动手,不过都是为了回澜……
“小狸不是妖怪,它只是一只狐狸精!”回澜却是瞠大了一双圆目,不满地吼了回去。
赫连阙有些哭笑不得,如果回澜知道在外界,狐狸精是用来形容什么的,不知道还会不会给小狸贯以这样的称号。只是,他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再多说小狸哪怕一句的不是,某个脾气原本很好的小丫头,一定会翻脸给他看的。只是,有些事,是没办法不解决的,“回澜,你要知道,外界跟百花幽谷里不一样。世人对妖……好,像小狸这种狐狸精,世人是没办法接受的,你带着它,只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甚至,可能会害了小狸,你知不知道?”当然,这当中也许更多的是他的私心,他真的没办法……人妖殊途,他没办法不在意,可是……回澜,乍望那双已经氤氲了泪的眼,他心一抽,突然觉得头疼起来……现在他应该是二话不说转头就走,赶快出了百花幽谷,去找师姐,然后离开神魔之境才是,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一个小丫头争论一只妖精的事?
回澜紧紧地抱住怀里的小狐狸,手,轻轻抚梳着小狐狸银亮的皮毛,那双眼里氤氲的泪珠仿佛随时可能坠落,“姑姑说过,小狸……是我娘留给我的!”短短一句话,就这么堵住了赫连阙所有到口的拒绝和理由,吐不出,咽不下,就这么梗在了喉头。那只银狐,却是极通人性,仿佛是听明白了两人的争执,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紧凝着回澜,小脑袋像是撒娇似的在回澜胸口上蹭来蹭去,然后,流光一闪,那只小狐狸居然在流光里慢慢地缩小,静止,然后,变成一缕白色的狐毛坠饰,翩然簪在回澜墨黑的青丝间。回澜忍不住惊喜而笑,对着脸色阴郁的赫连阙笑得好不开心,“不会有人发现小狸的,这样……可以了吗?”
这样……可以了吗?不可以,还能怎么办?赫连阙发现,他所有的原则,所有的坚持,都能被这丫头轻而易举的打败。即便是再不愿意,又能如何?板着一张脸,赫连阙不发一言地转身便走。回澜却已经是看出了他的妥协,伸手抚梳了一下发间的护毛坠饰,快步跟上赫连阙,在心底好不开怀地低念着,小狸,我们出发了,哟嗬!
原来,进入百花幽谷真的是有结界,那个以荷花池凝结而成的幻境当中,一朵半开的青莲,居然就是入口,而血,就是冲破结界的媒介。那一日,火狐抓伤他的后背,鲜血喷洒而出,正好溅在结界之上,所以,才因缘际会误入了百花幽谷,结识了回澜。待到瞧见那半开的青莲在光芒当中舒展开花瓣之时,赫连阙一把携着回澜快速的奔将过去,转瞬间,便消失在青莲中心,光芒大盛之处。
结界之光倏灭,有什么东西从回澜的胸口急射而出,牵动了什么,让百花幽谷都为之微颤,但那中力量,却也是转瞬即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同一时刻,有两双眼睛,同时……睁开。只是,一双,在那三十三重天上,万神所在之地,高高在上;一双,在那冰冷孤寂的阴暗一隅,冰蓝的海水和遍布的荆棘丛生,海底囹圄,万劫不复……
终于是出来了。但是,赫连阙在松了一口气之时,却是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握着回澜手腕的手紧得让回澜生疼,只是她却更好奇的是眼前她从未见过的,漫天飘洒,翩跹的雪白碎花。这是怎么一回事?居然在下雪,居然在下雪……赫连阙铁青着脸,几乎忍不住尖叫,他在百花幽谷不过待了三天而已,才待了三天而已,进去之时还是春天,怎么一出来,就变成了隆冬,还下着雪?
这究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百花幽谷,醉花坞前。在赫连阙和回澜离开之后不久,一道萤光从天而降,伴随着百花落随,幽香扑鼻,一道素锦华服的身影凭空而现。她却是在察觉到谷中毫无人迹之后,淡蹙起一双峨眉,终究……还是注定……
作者有话要说:
☆、万妖之始(一)
七里泷。离海边不远,是隶属于临海郡的一个小镇。因镇外七里处的涥水古渡而得名,虽只是个小镇,却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成为了不可替代的水利枢纽,居然倒也成了临海郡小镇里最为繁荣兴盛的。
时序已入冬,海边虽比不上内陆冷,但人们却也已经换上了较保暖的夹袄。一大清早,街道之上小贩的叫卖声便是不绝于耳,随着阵阵白烟的腾袅,提鼻而嗅,便是满鼻的食物香味充斥,汤包,烧饼,牛肉面……每一样,都能让饥肠辘辘的旅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两道纤细的身影却在这样一个早晨,携着满身本不该在这样一个早晨,这样一个地方出现的急切和淡淡愠怒,如风般卷过食物香味弥漫的街道,荡起一阵不同于食物香味的淡雅香风。那两名少女,一蓝衣,一紫裙,都是清丽脱俗。但这七里泷虽是小镇,却因其水运便利,南来北往,那些个小贩形形色色的人倒也见识过不少,其中不乏外形气度出众之人,所以,那两名匆匆而过的少女,便只得了小贩们视线片刻的追随,待到过了,街道上还是在食物香味弥漫的风里交杂着各种叫卖声,一派的祥和宁静…….
某条巷弄的拐角处,从那灰墙后探出一双黑玉曜石般的眸子,在注视着那两名匆匆经过街道的少女背影,终于消失在眼界之后,他才是松了一口气,却是背过身,虚脱似的软靠在灰墙之上。云落骞夸张地拍抚着胸口,俊逸的五官却是搞怪地摆出一副老天保佑的模样,嘴上听似庆幸的语调中,却隐隐透着两分得意,三分得逞,“总算是摆脱两个师姐了,浅羽,我们自由了!”他紧紧抓住身畔佳人的手,用力地眨着眼,就期盼着能够挤出两滴液体,好来个热泪盈眶,应应景。
无奈,挤了半天,那双比黑玉更纯粹璀璨的眸子,却还是干涩得显不出半分湿润,反而有碎星般的兴奋缓缓在凝聚。但那淘气而搞怪地模样,却是惹得身畔被他紧紧握住的人,扑哧一声,娇颜灿笑。凤浅羽一袭白底青花的夹袄,衣领裹着一圈雪白的绒毛,一头及腰的青丝却是不绑不束,只是任其自然滑顺地披散在背上肩头,额上一枚银锁珍珠,堪堪遮住她额间那粉红色的火焰印记,除此之外,别无赘饰,那浑身的轻灵淡雅,甚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绝尘却是愈加地遮掩不住了。只是……一贯清冷的眸子望着云落骞,却是光亮而灿耀,仿佛是荡漾着流年,“云,你就是为了贪玩儿!”凤浅羽的声音很好听,如同珠润击玉,黄莺出谷,只是平日里,她的口气一般是云淡风轻得让人觉着有些冷,但每每对着搞怪地云落骞,她却总是忍不住失笑,连一贯清冷的嗓音里也携上了笑意,听来,便是如沐春风,妙不可言了。从在龙穴里睁开眼的那天,她就觉着云落骞是跟她那般亲近的人,只是,经过了这数月的相处,对他搞怪淘气的个性,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只是,那叫鸢蓝和汀紫的两位师姐被派来跟着他,还真真是倒霉。云大少爷从一开始就不满着有人跟着,他总说那是监视,是他爹娘派来得奸细。只是,在船上的时候,仰仗着两位师姐的手艺,饱食终日,他倒还算安分,只是时不时会捉弄两个师姐一番。上了岸之后,就全然是变了,云大少是个极其现实的人,既然已经没了利用的理由,那就只有一个结果……分道扬镳。这也就是他们这个时候躲在这里的因由。只因为这任性而妄为的大少爷。
“浅羽——”凤浅羽面上的笑容让云落骞的眸子忍不住因柔和而氤氲,“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凤浅羽略略一怔,抬起头望向那祥和热闹的街道,眼神有片刻的朦胧,“是啊!他们已经过上了正常的生活,我们……也是时候该走了!”即便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她知道,他们,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傻瓜!”云落骞喃喃唤着她,那低低的语调里却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其他。抬起手,他轻却坚定地环住她的肩背,将她密密搂在怀里,与她一同望向那祥和的街道。是的,祥和。有谁能够知道,如果不是凤浅羽,这样的祥和早就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临海的小镇。又有谁知道浅羽为这样的祥和付出了多少,甚至是在她寻亲路途当中的整整三个月。不期然的,云落骞的思绪随之拉回到三个月前……
那时,他们的小船沿着河道,在深秋的风里,停泊在七里泷的码头。凤浅羽的过去已经是一片空白,但是,她相信,七里泷一定是她平生见过的,最美的码头。那一天,他们到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即将殒灭的霞光将天空染成了亮丽的橘红色,就连天地间的万物也镀上了那层好看的橘色,码头位于一大片的芦花荡中,那些芦花如柳絮杨花般在风中吹拂四散,就这么落至发上,肩头,眼睫间。木板搭成的走道如同曲廊般弯弯折折的向芦花深处延伸,码头的一角,伫立着一根木桩,桩上,晃荡着一串尚未亮起的红灯笼……
凤浅羽在被云落骞搀扶着从船上走下,在丝履触到那木板回廊,抬起头的第一瞬间,她便爱上了这个地方。那样的宁静,那样的祥和,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雅致和与世无争,那样一种熟悉的感觉,转瞬间就截住了她整个心扉。然后,才会在后来,她义无反顾地决定用她的力量,守护这个地方的美丽,哪怕,不会有人记得她。
那天,他们原本是打算下船之后,便去往镇上落脚歇息的。可是,凤浅羽实在是太喜欢那处码头的景致,所以,他们一直逗留了很久,待到进了镇之后,天已经擦黑了。只是,在刚刚踏进镇里的同时,他跟凤浅羽却是同时感受到了夜风中诡异的流动。只是不同的是,凤浅羽紧锁了眉,抬首逡巡着四周,眉眼间全是忧虑,云落骞却是在环顾四周许久之后,突然笑了,笑容里隐隐有着兴奋和跃跃欲试,嘴上低低喃念着,“好重的妖气!”
“可是……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妖气?”七里泷不过是处小小临海之镇,亦非阴蚀之地,怎的会集聚这般重的妖气?难怪这镇中不若他们前些时日所见的城镇,即便是到了夜深时分,也是笑影声声,灯影幢幢,一派和乐繁荣。但这七里泷却是家家闭户,寂静无声,除了萧瑟,还是萧瑟。这般萧瑟的街道又怎么能跟方才码头那般雅致的码头联系起来?“云——”略略沉吟了片刻,凤浅羽侧首望向云落骞,眉目间隐含一抹坚定,“我想,暂时先留在这镇上……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了,而且是再好不过!云落骞又岂会不知凤浅羽留在这里的因由,而这,恰恰正合他意。“从未真正动手除过妖,当真不知这跟幻境之中有何不同?”弯唇而笑,那笑里,却全是志得意满。
于是,他们就这么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整整三个月。直到今日,他们终于确定这镇上的妖物都已肃清,凤浅羽放了心,而他没了可供玩耍的对象,也是兴致缺缺,所以……确实也是时候该走了。
只是……“小师弟——”街道另一头突然传来两声急呼,有些气急败坏。
糟了!云落骞忙缩回伸出的头,在心里低咒一声,可恶,怎么两个师姐不是已经被支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眼看着两个师姐往这边跑了过来,云落骞满脸的懊恼,又是咕哝了两句,倏地拉上凤浅羽,就想要开溜。
几时见过云落骞这般狼狈的模样,凤浅羽方才的淡淡忧郁在瞬间消逸,银铃般的笑声倏地一路流泻……
一边拉扯着凤浅羽跑,身后还跟着两个师姐,身侧的女人还不知死活的一路笑着,那笑声是很好听没错,可惜那笑的意味却全是取笑,云落骞可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一边躲避着身后的追兵,一边还要抽空警告似的瞪着身边笑个不停的丫头,怎么也想不透,这个清冷孤意的女子,怎的也能笑得这般开怀?
好不容易,两人终于是来到了镇外码头,远远的,一艘船刚刚驶离码头,云落骞一边目测了一下船离岸的距离,一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追兵”,不过眨眼间,心上已经有了计较,“走!”低喝一声,他携了凤浅羽的手,足下一个轻点,身形晃动,转眼间,两人已经定定落在了甲板之上。
待到鸢蓝和汀紫赶到的时候,船已经驶远到她们再追不上了,他们只能看着云落骞在船头之上,冲着她们用力挥手,笑得志得意满。两个师姐再不知道第几次被爱捉弄人的师弟摆了一道之后,却是除了跺脚噘嘴之外,别无他法。
至于云落骞和凤浅羽,终究是随着那船的驶离,走上了他们该走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万妖之始(二)
本来以为只是短短的三天,谁料得出了百花幽谷,这时序却已由春到了冬?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想百花幽谷的诡秘,原本料想得不过三日,师姐定是在这附近四处寻他,可是如今大半年都过去了,师姐又会身在何方?如果是回到了山上,自然是好,但是倘若他失踪的消息传回师门,尤其是在他历练一番,就要回到师门继任掌门之位的这个时候,却不知会引起怎般的轩然大波啊?他是千万个不愿意让师父还有师门一干众人为他担忧,甚至是劳师动众啊!
一袭藏青的夹袄长衫,赫连阙身披玄黑大氅,长身玉立,临风站在窗口。携着寒意的夜风从洞开的窗户外贯进,甚至还夹带着鹅毛似的雪花,缠绕在发间,赫连阙手里捧着一纸信笺,修长的手指缓慢地将之折叠而起,粗眉朗目里,狂躁中难掩忧虑。然后,之上拈起一个诀,嘴唇蠕动,默念着一句咒语,方才随手摘下藏在袖中的竹叶在一阵荧光后,居然慢慢幻化成一只展翅的鹞鹰,扑腾着翅膀,停驻在赫连阙的肩上。赫连阙将那纸信笺藏妥在你鹞鹰爪下竹筒中,而后,轻道一声,“去吧!”那鹞鹰又扑腾了下翅膀,便自那洞开的窗户往夜空深处飞去,但愿……师姐平安……
又忍不住叹了一声气,人人都说他少年老成,可他毕竟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总有太多的时候沉不住气。只是……房门在这时突然被敲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那个丫头……忍不住拧了拧眉,眉梢间略略染上几许不耐,蓦地拉开门,几件衣服却是在开门的同时铺面而来,硬生生铺盖在他脸上。待到取下那些衣物,视线又恢复清明时,眼前的景象却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要穿这些衣服!”回澜的嗓音也许是赫连阙自认识她以来最为接近愤怒的,但是,那软软的嗓音却听不出半分怒意,而那一双因愠怒而愈加晶亮的双目和红扑扑的脸蛋,却让人瞧着除了可爱,还是可爱。更何况……更何况她身上披着大大一条棉被,从被里露出的小脑袋一晃一点,看着这样的他,赫连阙方才的忧虑,方才的不耐,转瞬间就烟消云散,他居然琅琅笑了开来。
“你笑什么笑啊!我说了我不穿这衣服,小狸说那是用它们同伴的皮毛做的,我不要穿!”回澜又想提高音量,以表明她的决心,但是嗓音却还是软软的,听不出半分的威慑。那小嘴儿微噘着,瞧来却是愈发可爱了。
赫连阙的笑意还是兜转在喉间,半晌萦绕不去。他在打量了手里的衣物片刻,果然在察觉到那衣领,下摆都圈饰了狐毛,难怪她这么抵触。只是……带着几许怒意,狠瞪了她发上那缕狐毛坠饰一眼,那已经化成坠饰的小狸居然还是畏惧似的瑟缩了几下。赫连阙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居然忍不住心感快意,弯唇想笑,他再望向回澜时,却再忍不住莞尔,“你不穿这个?那你要穿什么出门,裹着被子吗?还是就这么穿着单衫挨着冷受着冻?”
回澜原本噘得更高的唇,沉默半晌之后,缓缓拉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她总不可能终日披着这厚重的棉被,也不可能只穿着那单薄的衣衫,是很飘逸没错,但是,除非她是想要在那冰天雪地里冻死,可是……“你们外界的人真是好残忍,怎么能把可爱的小狐狸们杀了还穿在身上呢?”
“可爱?残忍?”赫连阙忍不住带着几许嘲讽笑了开来,他自小被教导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在他看来,妖,都该杀,自然,人斩杀异类,也是天经地义,只是眼前这丫头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察觉到赫连阙的态度有些诡秘,回澜倒也识相,小脑袋往棉被里缩了缩,粉唇儿嗫嚅着,低道,“反正我不要穿这个!”
赫连阙觉得头疼,两蹙眉峰几乎忍不住纠结,却还是强自耐下性子来,他开始有些担心了,日后他要斩妖除魔,身边却跟着一个护妖护魔的小丫头!也许,他该先想办法,帮她找到爹娘才是,就当做是偿还她的救命之恩吧!不过,这都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却是眼前极待解决的事,“那究竟要什么你才肯穿?”
回澜略略咬着粉唇,那清澈如泉的眸子,闪烁着碎星似的光亮…….
翌日。“哈哈……”爽朗愉快的笑声从赫连阙极力隐忍,却终究难以压抑的喉中爆发,甚至夸张到捧着腹,笑弯了腰。他不想笑,也不该笑的,可是,他真的是忍不住。那个在他面前,站在一片白皑皑的雪地中,却裹着一身土里土气的红色大棉袄,浑然一颗小圆球的回澜,那一双晶亮的眼,和露在外面被冻得红彤彤的粉颊。好可爱,真的好可爱,但也……好可笑!这个小丫头,硬是不肯将他费心为她张罗的狐皮短袄,紫貂披风给穿上身,却选了这么一身土包子似的打扮,真是……自作自受!
回澜一张小脸因他明显的嘲笑而涨得更红,略略噘起了粉唇,想叫他不要笑了,但她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土。女孩子毕竟都是爱漂亮,从她在谷里那一身浅蓝的轻纱罗裙就可以窥之一二,那般的飘逸和清新。只是,在这她昨日还万分新奇的大雪天儿里,要飘逸自然是不可能的了。但是,这身大红棉袄,也是她唯一能够穿上身的,所以……要笑就随他去吧!她还有更重要的是,一阵疯狂的响动一声接一声从腹中传来,她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他,“我饿了——”
麻烦又来了!赫连阙叹息一声,不知第几次怨起自己的一时心软,带她出谷,接过揽下了一个甩不脱,丢不掉的大麻烦……
麻烦!果真不是普通的麻烦,在约莫一刻钟过后,赫连阙恨死了自己奇准的预感。斜眼望着坐在对面,一脸理所当然,说着不吃的回澜,他的额角青筋一跳再一跳,他握紧了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犯不着跟她计较,对的!犯不着!“原因!”
“你们外界的人怎么会吃这种东西呢?好可恶!”回澜噘着粉唇,小脸微白,神态间全是义愤填膺。
可恶?攒了攒眉,赫连阙执起汤匙搅弄了两下碗中的食物,终于找到了她口中所谓可恶的证据,那碗咸瘦肉粥里的……零星几点瘦肉……不发一言,他站起身,阴沉着一张脸端着那碗粥出了房门,额角的青筋还在跳,他真的很怀疑,自己再待在屋里,会不会还有自制力控制自己,不恰死她。
回澜却是战战兢兢地收回目光,才开始怕怕地寻思起,自己是不是惹火他了?
一只荧绿色的鹞鹰扑腾着翅膀停在赫连阙捧着瓷碗的修长手指上,快速看完鹞鹰带回的消息,赫连阙的脸色却在顷刻间冷沉下来。
约莫一刻钟之后,赫连阙回到了厢房,只是那脸色却是愈加地难看了。手里的瓷碗往桌上用力一放,碗里的热粥几乎是飞溅了出来。瘦肉粥不行,白粥总可以了吧?
不是没看出这个时候的赫连阙最好不要去惹,但回澜又实在不想委屈了自己,略低着头,她一边偷觑着脸色阴沉铁青的男人,一边低声嗫嚅道,“可是……我想喝百花露……”从小,她就没吃过旁的东西。
“那你就滚回百花幽谷去!”赫连阙像是突然爆发了出来,那音量高得吓人。他知道,自己是在迁怒,虽然去到百花幽谷是因缘际会,但是短短三天,却耗去了他整整大半年,害得师姐如今……下落不明……明知不关她的事,更何况,她还救了他一命,但是,他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
回澜被吓得缩了缩脖子,粉唇却噘起了半天高,“吃就吃嘛!”小声咕哝了一句,她埋下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舀起了碗里的热粥。
“你要上哪儿去找你爹娘?”沉默了半晌,赫连阙突然开口询问,那嗓音却依旧是不改的冷沉。
一口热粥梗在了喉间,回澜觉得她不被噎死,也会被烫死。好不容易,稍稍顺了气,她才小声回道,“我不知道……”双眼低垂着,始终不敢朝赫连阙望去,浓密如同羽扇般的睫毛遮掩下,那双清澈的眸子却仿佛悠荡着几许心虚。
眉峰深攒,赫连阙略略沉吟,决定换一种方式询问,“那你姑姑是在哪里捡到你的?”
“我不是姑姑捡的!”又是小小声的嗫嚅,只是这一回,回澜的小脑袋几乎低到快要嵌进桌子里了。
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对劲,赫连阙打量着少女的眸子多了几分狐疑,“那你姑姑就没有提过一丁点儿关于你爹娘的事儿?”
“没有!”小脑袋轻轻摇了摇,发上两只可爱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眉头越攒越深,几乎纠结,望着某人的眼神也是越来越锐利,“那你要怎么找你爹娘?”
“我不知道……”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某个小丫头像是要哭了。不知道,又是不知道!赫连阙用力地深呼吸,却阻止不了胸腔间的怒意越来高涨,他有一种受骗的感觉,是的!受骗!某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却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连忙抬起头,一双略略盈着泪光的眸子凝视着他,急道,“你不可以把我送回百花幽谷,你答应过我的……”
该死的不可以!该死的承诺!该死的……他答应的!更该死的是他自己!赫连阙觉得心肺都快被气炸了,可那个始作俑者却是睁着一双再无辜,再清澈不过的眸子定定望着他,仿佛什么都是他的错。沉寂,满屋的沉寂几乎僵窒了寒冷的风,赫连阙的怒气终于爆发成了狂吼炸响在回澜的耳畔,“赶快吃你的粥,吃完你的粥我们立刻上路,你再给我磨蹭耽搁,我立刻把你扔回百花幽谷去!”
那吼声不比狂躁的狮子逊色,吓得回澜脸色一白,连忙低垂下头,听话地用力舀起热粥,拼命往嘴里送,一边好不委屈地想着,他,怎么那么凶?
作者有话要说:
☆、万妖之始(三)
涥水的源头,传说中,便是神之起源的桑莱山南麓。据说,从桑莱山上淌下来的水,是五彩霓虹的颜色,所以,也孕育着神之国度的神奇力量,滋润了无边广阔的南国土地。只是,那涥水江水的颜色,却是黄灿灿的金,那样的色彩,仿佛是一年四季都揉进了阳光,染尽了秋色。
涥水滋润的南国大地,在冬日之中,没有冬雪的飘零,没有晶莹剔透的冰凌雪海,却自有一番细腻柔情的雅致。那些已经枯败了的江边芦草,萧瑟的黄衬着黄灿的江水,却是独特的美,美得凄艳而又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