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把伞下,站着两人,被闪电偶尔照亮的瞬间,让人可以瞧出,那是一男一女,只是,出现在这样的雨夜,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却终究让人觉得有些诡异。“芳菲,你很奇怪,下这么大的雨,我为什么还要出来对不对?”目光幽沉地盯视着前方某一处,鬼刃突然开了口,只是那语调中带着芳菲不喜欢的,那种冰冷的嘲讽和尖锐。努力地踮着脚尖,将伞遮在两人的头顶,却终究还是避免不了,湿了一肩。“你知道吗?前面有一所破庙,破庙门口坐着一个老乞丐,看起来,有够狼狈。而那个人.......据说应该是生下我,我应该唤做爹的男人。”鬼刃像是根本没有在意芳菲有没有在听,只是冷凛中带着恨意,讥诮道。芳菲举伞的手微微一僵,因着那句话,而心头生疼.......
雨,下得很大,不一会儿,破檐便滴起了水,串成了串儿,织成了帘儿。老乞丐拼命往里缩,但倾盆的雨势,还是把他那身本就破破烂烂的衣裳湿了个通透,闪电,一下接着一下,闷雷,一声响过一声.......
再一记闪电的明灭中,老乞丐以为自己看到了幻影,那是一个模糊的剪影,高壮而颀长,倒提长剑,恍如勾魂的修罗。渐渐近了,近了,然后,老乞丐看清了那张脸,看清了那双盛载着恨意的眼,看清了那眉梢流转着妖异妩媚的朱砂痣。只一瞬,只一瞬,他恍如坠入了纠缠一生的噩梦,本就迷乱的眸子霎时被惶恐和惊惧所暂满,紧接着,便是抱头惊恐地吼叫了起来,“艳奴,艳奴.......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你饶过我,你饶过我.......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是林老爷看重了你,我只是帮凶而已,我没有要逼死你,没有要逼死你.......是你自己想不开,是你自己想不开,有福不会享,非要跳楼自绝的.......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啊.......”
“是亏心事做太多了么?所以.......才会以为是厉鬼索命?”嘲讽地勾着嘴角,即便是在大雨倾盆中,被淋了个透,鬼刃那双仍然停留在一步开外的眸子,还是噙着嘲讽和恨意,冷冷而讥诮地盯视着抱头哭叫的老乞丐,厌恶,恨意,杀气.......一一流转而过,那张被雨水不断浇淋的脸孔,那一瞬间,真的恍如修罗.......
老乞丐被近在眼前的脸孔再次吓到面如土色,惊叫了一声,迷乱的眼底只看得到那一声梦魇的眉梢朱砂痣,就是因着这一颗朱砂痣,就是因着这一颗朱砂痣.......“艳奴.......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你要报仇去找林老爷,去找林老爷.......你要给哪个男人守节是你的事,逼死你的是林老爷.......硬要你儿子的也是林老爷........谁让你儿子谁不像,偏偏长着一颗跟你一样的朱砂痣,他活该.......活该被糟蹋.......”
“你说什么?”一个箭步上前,再顾不得什么脏不脏,铁掌般的手便是紧提起破烂的衣领,将瘦弱的老乞丐拎在半空中,恍如修罗的脸一个俯近,鬼刃咬牙追问道,一双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被那骤然俯近的脸,吓到险些翻起白眼,老乞丐有些有气无力,双腿一个哆嗦,一泡尿便是和着雨水,哗啦啦拉在裤裆里,“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将那小子养到......几岁我记不清了,但是好歹这么几年.......反正林老爷早晚要他,我.......我要点儿饭钱不........不过分吧.......”
手一松,那老乞丐被毫不留情扔在地上,然后便是哆嗦着双腿,一刻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地逃走了。鬼刃却是恍若未觉,只是一双矍铄的眸子,却满是不敢置信地暴睁着,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是什么?刚刚.......刚刚他听到了什么?刚刚.......刚刚他听到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七)
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曾经想过千千万万个理由,却没料到是这一种。因为不是亲生的,是吗?是啊,连亲生父母也可以把孩子丢弃,何况还不是亲生的?人之常情啊,人之常情.......人,不就是如此么?顾不上滂沱大雨,鬼刃便是赶在城门关上的前一刻,出了城,冒着漫天的大雨,在黑夜里疾走着,不知不觉,竟走上了离城外的君离山上。足下一顿,他蓦然停下,僵了片刻之后,他骤然仰头,任由瓢泼的大雨冲击着他的脸庞,他却维持着那样的姿势,牵起嘴角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笑弧渐渐地扯大,笑声也是越来越大,和着那雷声轰轰,那在雨中,倒提长剑的身影,真的.......恍如修罗重生。
“鬼刃——”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鬼刃的笑声倏止,蓦然回过头来,那双因着杀气和愤恨盈满的眸子,泛着骇人的红.......面前芳菲的景况很显然的,狼狈亦然。天色自然对她没有影响,可是这样的天候,这样大的雨,还要在陌生的山路上,奋力跟上疾走的鬼刃,结果......可想而知。手里的伞确实还撑在头顶上没有错,但似乎根本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雨还是将她湿了个通透,一身衣裳上还沾染了不少泥污,撑伞的手上,甚至还有几许擦伤,透着殷红的血丝。一头半挽的长发更是凌乱不堪地铺盖了一脸,那张脸容苍白惊惶,无助,不安。
“别跟着我。”鬼刃却是咬着牙狠声丢下一句话,便是蓦地转身继续往上山的方向走去。
“鬼刃——”芳菲急急地迈开步子追上,但终究还是不习惯这又湿又滑的山路,足下一个趔趄,便是狠狠栽倒下去,手里的伞脱手而飞,另一手下意识地往旁一撑,结果跟之前无数次一样,还是被泥土间的山石狠狠擦过,伤了,痛了,沁出腥味的血.......几不可见地微颦起眉,那一刻,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痛叫,只是急急地想要从泥泞中爬起身来,去追鬼刃。不只因着怕被他丢下,更因为.......更因为在破庙外时,从那乞丐语无伦次的惊惶自语中,拼凑出鬼刃经历的那些事的大概,让她.......她放心不下他,怎么放心得下啊?一只手,却在这时蓦然伸出,箍住她的肩膀,将她自泥泞中拉起。从那手熟悉的力道和熟悉的温暖间察觉出那人的身份,芳菲苍白的脸上,便是噙起一抹浅淡,却绝对欢欣的笑,“鬼刃——”鬼刃却是一言不发,只是狠狠扫了她一眼,便是拉着她重新迈开了步子,只是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却终究还是放缓了步子,然后,有着那手的扶持,芳菲终于,再未跌倒.......
君离山上,有处还算隐蔽的山洞,当然不是鬼刃一个人发现了,不少离城人都知道它的所在,不过,在这样的雨夜里,也算是很好的去处了。一进山洞,鬼刃便是冷沉着一张脸,松开了芳菲的手,一言不发借着闪电偶尔亮起的光,快速地在山洞内逡巡了一遍,在确定没有什么野兽之后,便是将山洞里能寻来的干柴集成一堆,两指一扣,随着双唇无声地蠕动,一束火光直射那堆干柴,乍然一声空响,火,便已经燃了起来。光亮,温暖,终究是扫淡了雨夜里的一丝凉薄。
“去火边待着吧!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上路。”淡睨了一眼芳菲浑身湿透,被冻得轻打着颤的狼狈模样,鬼刃眸色一黯,便是轻道。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进离城的,何苦走这一遭?难道就只是为了那一个不堪的真相么?何苦?一种窒息的痛转瞬间便又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一时间竟觉着难以呼吸,匆匆瞥了芳菲一眼,便是迈开步子,越过立在洞口的她,欲重新走入洞外的雨夜中。
“鬼刃。”浅淡,坦然,芳菲终究还是芳菲,虽然心头有太多太多的惊惶无助,有太多太多的心疼和无奈,甚至是不安,但她却还是冷静的,还是坦然的,甚至,从未有过的犀利,“想逃了吗?你做错了什么?你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要承受这一切?被抛弃,不是宿命,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没有爹娘又怎么了?我们还不是长大了,不是么?所以,你需要逃么?有什么能让你逃的?”她认识的鬼刃,虽然脾气很不好,但却是始终狂傲自信,这样的逃避,她清楚,是因着那深埋的伤口太痛太痛了,可是,除根的方法,是完全将腐肉挖除,待到新肉重新长出来的时候,才能痊愈,不是么?
“你都听到了?”鬼刃背对着她轻问,嗓音紧绷着。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来,以讥诮自嘲的目光,盯视着芳菲略显苍白的脸容,她看不见他此时的神情,但却觉着从未有过的贴近他的心,有些痛,因为心的贴近,往往都是感同身受。“所以,你也应该知道了,我不仅仅是被抛弃,而是被他们卖给别人.......我很脏的,我总是不喜欢别人碰我,总觉得别人脏,其实我.......我才比什么人都脏.......”
“鬼刃——”心口一缩,芳菲嗫嚅着唤了他的名,却突然无言以对。
“怎么?现在,你也觉得我很脏了,是不是?不过你放心,我再脏,以后也不会再脏了你眼。只要.......只要在忍些许时日,把你送回你原本该去的地方,你就再不用看到我了。”鬼刃嘴角的笑意凉薄而自嘲。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芳菲拼命地摇着头,拼命地在心头否认着,却终究是半字也吐不出来,反而是他后半段的话让她不安的心一个陡沉,本就已经没啥血色的脸,又是瞬时刷白下来,微微抖颤着双唇,问道,“什么.......什么叫做我原本该去的地方?那......那是什么意思?我们.......我们究竟是要去哪里?”是那样么?是那样么?终究还是逃不开被抛弃的命运,鬼刃.......终究还是要抛下她么?
不是没有看到她仓皇不安的神情,惨白无力的脸色,心口一阵刺疼,鬼刃却是抓紧了手里冰凉的剑柄,选择忽略,一咬牙,却是轻笑了开来,“凤轻岚的身边。我没有告诉过你么?是他.......把你托给我的,他说你很有可能是他未来的娘子,不然我怎么会.......难道,你觉得,你认识的鬼刃,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么?”是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所以,不会改变,也绝不应该去改变。瞥过芳菲失神无措的脸孔,摇摇欲坠的身躯,鬼刃眸色微微一暗,却是丢下一句,“好好休息。”之后,便是旋过脚跟,再无半分迟疑地走进洞外滂沱的雨幕之中,胸口的痛,快要爆炸了,不知,能不能用这雨水,浇熄?
鬼刃走得很快,所以很快,他的脚步声,便已被洞外的雨声盖过,湮没......而芳菲,就在那一刻,像是抽离了所有能够支撑自己的力量,一个摇晃,便是软倒在地上,牵起嘴角,突然想笑,而她,也确实是笑了,却是笑到了泪流满面.......
笙歌艳舞,纸醉金迷,离城中那所最大的宅院里,通宵达旦,丝竹不断,歌舞不休。那左拥右抱的林老爷却已经只是个瘦小枯蹩的老头,性好渔色却还是乐此不彼。“怎么样?有查到那个疯子说的艳奴么?”眼见着刚才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复命,林大富却还是享受着怀里美人儿喂的水果,漫不经心问道。
“查到了。那个疯子所说的艳奴,应该是今日进城的一男一女当中的一个,只是,那女的貌不惊人,而.......眉梢有朱砂痣的,却是那个男人。”
“哦。”推开身上的美人儿,林大富站起身来,一双鼠般大小的眼里,绽放出令人作呕的淫光,便是促声道,“男的话.......莫非是他回来了?快!快!快!快去给我找,老爷我迫不及待想去亲自会会了........”
漆黑的雨夜里,哗啦啦的雨声中,剑风阵阵,呼呼作响。那时不时被闪电扯亮的天地中,那道身影快得只见模糊的散影,手中长剑挥舞如飞,便是仿佛与那身影融为了一体,再难分彼此。
那对养了他几年的男女,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那些笑声,那些恶心的碰触.......一一窜进脑门,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交杂着凤轻岚那时毅然决然站在他身前,笑眯眯地为孱弱的他挡下拳头的那一刻,蓦然想起,他也是做过乞丐的啊.......太多太多的情景在脑海当中紊乱地夹杂着,然后,有一幕蓦然清晰了起来,便是凤轻岚临走时,望着他的那一笑,“可能是你兄弟未来娘子的姑娘你要好好照顾哟!”,然后,便是芳菲,坦然的芳菲,微笑的芳菲......方才,脸色惨白的芳菲........
“噗。”脚步一顿,在鬼刃意识到胸口闷痛之前,已经一个趔趄,以剑拄地,才算勉强撑住,只是,一口血,却蓦然喷洒而出。手一松,昂藏的身躯仰倒在地上,睁开的眼,望着时不时被闪电扯亮的天空中,泼洒而下的雨,嘴角牵起,自嘲地轻笑,人活着,竟会这般的累啊.......
芳菲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神魂,已经完全游离在身体外,身后,鬼刃走时燃起的火堆不知何时熄灭了,看不见闪电,可是,就连那雷声轰轰,她也是恍然未觉。可是,待到那沉重的步伐,一步深一步浅,朝着山洞靠近时,她却蓦然回过神来。在闪电中,偶尔惊现的身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让人难辨,可是,芳菲却几乎没有半分的迟疑,便是唤道,“鬼刃——”
听到芳菲的声音,鬼刃却觉得心下一松,最后一分支撑自己的力量瞬时从身体里抽离,一个趔趄,便是重重摔倒在洞口。
“鬼刃,你怎么了?”芳菲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心一慌,便是想也没想地从地上爬起,然后朝着他倒下的方向,飞扑过去。急探出去的双手,却是一僵,指下粘腻的触感太过骇人,何况.......何况是那越来越浓稠的,血的......味道。芳菲颤抖着手指,被闪电映亮的面容落在鬼刃有些混沌的视线里,惨白得骇人。喉间一腥,鬼刃一个偏头,血,又呕了出来。“鬼刃——”芳菲的脸色惨白到几近透明。
“扶我......扶我进去......”鬼刃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喘着粗气,将手搭在芳菲臂上,借着她纤弱的肩膀,半拖半走地进到洞内,在芳菲的扶持下盘腿坐了下来,抬起头望着芳菲满脸的苍白和惧怕,他轻叹一声,目光微黯,道,“没事的,芳菲。只要给我安静,足够的安静,我答应你,我不会有事的。”是了,有过那么一瞬间,想过就这么死了也是一种解脱,可是......可是芳菲怎么办呢?就这么丢下她,没有关系么?至少.......至少要把她送到凤轻岚身边,他才能放心的不是么?所以还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他的安抚显然让芳菲的惊惶平复了不少,他才像是放下了心来,双手微扣,平摊在盘起的双膝上,闭目调息起来......
双手环抱双臂,蹲在洞口,半仰起头,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但是,下了一夜的雨好像终究是停了,只有偶尔一两滴从树梢叶尖滑落。芳菲回过头来,洞内的情景即便是到了白天,入了她的眼,还是一样的黑暗。太安静了,这一夜,真的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她不由自主地害怕,如果不是......如果不是还能听见他虽然紊乱,虽然微弱,但仍然存在的呼吸,她真的会以为,真的会以为........
轻叹一声,她强忍着腿脚的酸痛,扶着山洞壁,慢慢站了起来,缓步走出洞外。下了一夜的雨,山间的空气出奇的清新,提鼻一嗅,清爽怡人,芳菲却终究没那个兴致感觉到丝毫的欣悦,鬼刃......鬼刃说过只要给他安静,他不会有事的,可是.......可是,他真的会没事么?昨日那粘稠的血,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指尖,每每想起,就觉得心慌,仿佛在那一刹,他的呼吸就会凋零在她的指尖.......
转过身,还是进去吧,虽然什么也没法做,但守在他身边,心,至少会稍稍安些。可是,半转过的身子,却在这时,倏然僵住。不远处的山路上,传来了清晰的人声,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是这里了。老爷.......既然是上了君离山,昨夜又那么大的雨的话,那那个小子只可能是藏在这里了.......”
“呵呵,是么?那小子自小就是个倔强的主儿,难搞得很.......不过.......呵呵,老爷我啊,就好这调调.......”
听到这里,芳菲突然觉得一阵恶寒,那令人作呕的笑声莫非就是.......莫非就是......脸色一白再白,不行,不能让他们见到鬼刃,这个人对鬼刃的伤害已经够多了,更何况......更何况鬼刃现在.......不行,要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可是,要怎样,才能拦住他们?来不及多想了,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近前,那一瞬间,芳菲只来得及一个横跨步,挡在了洞口,虽然,那些人也几乎在第一眼间,就发现了她.......
“你就是跟那个小子一块儿的女人啊。”在跟带来的走狗之一咬了一下耳朵之后,林大富抬起眼瞟了一眼芳菲那张即使抹过了药膏,仍然能瞧出几分苍白的脸容,那平凡的肤色遮掩了的五官终究是入不了他的眼,淡哼一声,咧开嘴,笑开一口黄牙,“那小子在里面吗?不出来么?”
芳菲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拽成拳头,却是止不住的颤抖着。
林大富不怀好意的双目扫过芳菲的脸,手,和身子,突然笑了,笑得别有意味,“不出来没关系,总会出来的。”话落,他揪住芳菲的手臂,将她一扯丢向身后的两个打手,笑得残酷而令人作呕,“赏给你们了。虽然不是什么好货色,不过将就着玩玩儿吧。不过记着了,慢慢玩儿,玩儿到那小子,肯自己出来为止。”
芳菲浑身的恶寒僵硬,她当然知道,玩儿.......代表什么意思。当男人的手随着那奸恶的笑声,抚向她纤细的脖颈时,她浑身发颤,一声惊叫险些破口而出,却在那一刻,蓦地死咬住唇瓣,狠狠闭了嘴,半声不吭。终究是.......逃不开这样的命运么?那就这样吧。但是不能叫,现下的情况,不能叫。被推倒在潮湿地面上的那一刻,芳菲闭了眼,将脸侧到一方,被男人压制的双手,捏得死紧,即便是在衣衫被人撕开的那一刹那,她也没有吭上半句,只有死咬的唇里,隐隐尝到了血的味道.......
那是什么声音?那是.......什么声音?一种深层的恐惧伴随着记忆里始终没有忘却的不堪记忆,一股脑全部涌进脑海深处,鬼刃蓦地睁开双眼,搁在膝上的手,颤抖着,颤抖着,却因那恐惧,无力到连握成拳头的力气,也没有半分.......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的笑声.......
“不叫么?真的不叫么?好,给我狠狠地弄,老爷我就不信她能忍得住。”那声音带着让鬼刃冷凛的恶意,传来,浑身冷寒。陡然间,鬼刃像是明白了什么,芳菲.......芳菲......眼里蓦地泛了红,焦切,恨意,杀气,还有恐惧交织在一起,矍铄的双目红得骇人,他膝上的双手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挪不动,挪不动......哪怕分毫......目光睨向身畔那把宽口长剑银亮的刃锋,他痛苦而绝望地闭了眼,芳菲.......
被压制在地上,紧握成拳头的双手已经被尖石划得全是伤,芳菲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痛。不喊不叫,她死咬着下唇,将思绪抽离,让这一切快些结束吧。鬼刃.......鬼刃,我不叫,所以.......所以,你也当作没听到吧。求你,求你.......紧闭的眼里,一滴珠泪滑落眼角.......
然而,被扯裂的衣衫下,那身与脸上皮肤截然不同的白皙粉嫩,突然刺激到了男人的观感,就连那林大富也垂涎着伸过手来,令人作呕的触碰.......“嘭”地一声,林大富在反应过来时,便被一个力道狠狠甩开来,身子撞到山壁,再狠狠坠下,抚着闷痛的胸口,却是惊惧地看着手提长剑,伫立在山洞口,一头长发披散,双目赤红,杀气纵横地盯视着自己,恍如修罗的男人,双腿蓦然打起颤来.......尤其是再眼瞧着两个身手还不算太差的打手也被那男人从那女人身上揪起,甩开时.......那种惊惧,达到了顶点,他不会怀疑,不会怀疑那个男人手中的长剑会抡起,砍断他的脖颈......
身上一轻,芳菲恍惚地回过神来,抽离的思绪因鼻尖那熟悉的,虽然混合在血腥味中,却仍然能让她清晰辨认出的蔓草青青的清新,而归于原位。可是.......可是.......
芳菲的衣衫早被撕了个破烂,几不蔽体的几块破布上,能瞧见的雪白肌肤上,满是青紫的痕迹,嘴角的红痕和血迹让鬼刃眸里的血红更盛,杀意更浓,大叫一声,抡起的长剑,便是朝着林大富的脑袋劈将过去.......这个男人.......这个他梦魇当中的男人.......这样对芳菲......这样.......
“鬼刃,不要杀他——”看不见,可是,不代表芳菲感觉不到,脸色一白,她已经虚弱地喊道,鬼刃终究是怔了一刹那,然而就是那一刹那,芳菲已经顾不得身上破烂的衣裳,顾不得身上各处的疼,便是从地上爬起,牢牢抱住鬼刃,叫道,“鬼刃,别杀他,这样的人渣.......这样的人渣自然会有报应的,不值得你脏了手,背上杀人的罪名,不值得.......”
屁滚尿流,林大富跟两个打手捡回一条命,狗般地四脚着地,往山下奔去.......
手里的宽口长剑,落了地。芳菲也是身子一软,松开环在鬼刃腰间的手,便要跌倒。一只有力的手臂适时环住她的腰,鬼刃俯身望着她,心痛莫名,手一紧,便是将半裸的她牢牢搂进怀里,脸大半埋在她颈边,然后,口气不好,嗓音却沙哑粗嘎地跌声骂道,“笨女人,我不是说过吗?生病的时候要叫,遇到危险的时候也要叫?为什么不叫?你这个笨女人,为什么不叫?你是笨到连叫都不会了么?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女人,怎么会有.......”嗓音慢慢地低了下去,鬓发传来一阵湿意,那是泪吗?她不敢问。
鬼刃怎么会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叫?不然他也不会这样一直叫她笨女人了。抬起酸痛虚软的双手,回抱住他,芳菲知道,自己不会后悔,即便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一样的决定,不管......不管终究会不会付出惨重的代价。“鬼刃.......不管伤口藏得有多深,或者已经流脓溃烂,今天.......今天就算是把腐肉挖出来了,所以.......不管花上多少时间,一定要让伤口痊愈,答应我好不好?鬼刃?”
眼里的湿意止也止不住,鬼刃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将她抱得紧些,再紧些,然后几近无声地低喃着,“笨女人——”
凤轻岚,你曾问过我,倘若再遇到这样的人,我会怎么样?我以为不会再遇上了,可是真的遇上了,我又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八)
静默无语地朝前走着,然后,鬼刃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那掩映在满目葱翠中,偶然得窥的一角飞檐。“到了。”他自然不可能随意进出凤族所在的栖凤山凤凰阙,很显然的,凤轻岚本身也并不太愿意待在那里,所以,他们见面往往都是约在外面,而他,虽然跟凤族少主相识十数年,彼此之间,更是熟到可以过命的交情,却仍然没有机会得见那传说中,天下无双,银叶金花的凤凰鸢尾。当然了,鬼刃并不觉得有啥好可惜的,他更挂心的是凤轻岚信上所说的出大事了,应该.......没问题吧?面前这处“轻羽楼”就是他们一贯相见的老地方,至于名字,只要稍稍对凤轻岚有所了解的人,都能从那名字中窥得其中之意。这个凤轻岚,真怀疑,以后他找女人怕是也要拿凤浅羽作标准了,那么.......他怕是这辈子都要打光棍儿了吧?只是说到这个........鬼刃眼一黯,淡瞥了一眼身后的芳菲,眉峰似忧虑地微微一蹙,芳菲跟浅羽........应该没什么相似之处吧?
“你真的.......要把我送去凤公子那儿么?”芳菲像是踌躇了好一会儿,或者应该说,一路上都在犹豫着,究竟该不该问出口,但在听闻那句“到了”之后,她再也忍不住,一咬牙,便是促声追问道。
鬼刃的步履一顿,背脊一僵,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是略略暗下眼眸,再度迈开脚步,像是刻意终止了这个话题,只是轻描淡写道,“先进去吧。”怎么都要先见到凤轻岚再说。
芳菲一贯坦然的脸庞上闪过种种思绪,最后一咬牙,一握拳,终究还是彳亍着随鬼刃迈开了脚步,只是,却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眉间刻上一缕坚决。
“鬼刃,你行程慢了。”那嗓音入耳,一如之前所闻的温煦和润,只是,那从石阶上缓步而下的凤轻岚,习惯性的一袭雪白长衫,只是,超尘的俊容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沉肃,那甚少在凤轻岚脸上瞧见的神探,让鬼刃的心头一突,莫不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可是.......念头方起,便见着凤轻岚的俊脸上漾开一抹灿烂的笑容,身形一展,便扬手朝他胸前拍来,瞬时破了功。鬼刃眉峰一蹙,脚跟一动,微一侧身,躲开凤轻岚的拳头,让他擦着衣边而过,但终究还扑了个空。悻悻然地放下拳头,凤轻岚有些没劲地撇了撇唇,但只一刹那,却又好不得意地笑了开来,“不过好在我刻意把时间多算了几天,不然的话,就真是要晚了。”
“什么事?”眼瞧着凤轻岚这副神情,鬼刃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但随即又阴郁了脸色,这个家伙.......不要又是.......
“什么事当然是大事啦!”凤轻岚手一扬,便是不由分说揽上鬼刃的肩背,只是,那戏谑地半挑起眼的表情却让鬼刃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因为太过了解这个人,所以自然很清楚,他那个表情代表的是什么,他有预感.......他不会高兴听到凤轻岚的答案.......他实在不想知道,那件大事究竟是什么。
“是啊!从来都是这样,芝麻绿豆大的事也能被凤公子吹到天那么大,你们是朋友,不该不知道啊?不过是借他一百三十岁的高龄寿辰,让你跑这趟冤枉路罢了。”随后响起的嗓音云淡风轻中带着浅浅的笑意,便是如同湛蓝的碧穹上,随风扬展的棉薄白云,幽静,娴雅,淡定,从容。便见着那半隐在翠绿修竹间的石阶尽头,一女子缓步而下,曳地的浅碧轻纱在石阶上逶迤而过,臂上所挽的翠色披帛跟那头随意用鸢尾玉簪挽在头顶的墨黑发丝,在微风轻拂下,轻舞飞扬,发丝略略遮掩下的脸容,清淡如菊,空灵若兰,却也孤傲若梅,唯有半弯的红唇让那不似凡人的谪仙之美,沾染上了几许人间的朝露。不是旁人,正是凤轻岚双生所出的姐姐,凤浅羽。俄顷间,凤浅羽已经婷婷立在鬼刃和凤轻岚寸步之遥处,便是朝着鬼刃轻一颔首,道,“鬼刃,好久不见。”
好一把让人心头舒爽的嗓音,明明听来云淡风轻,却又让人感之如沐春风。那一刹那,芳菲虽然眼前还是一遍黑暗,却仿佛刹那间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灿烂,她心想着,这嗓音的主人,定然是个很美好的女子吧?
“好久不见,浅羽。”鬼刃也是淡淡地朝着凤浅羽一颔首,他跟凤轻岚认识时,凤浅羽也伴在一边,后来倒也陆陆续续见过几次,十几年过去了,虽然他早已了解到凤家姐弟绝非常人的事实,但是每次一见凤浅羽,却还是觉得心头震撼,凤族女儿的谪仙之美,怕是当真要到了凤浅羽的身上,才算是淋漓尽致。只是.......他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所以说.......那件所谓的大事,就是帮你祝寿么?”转过头,瞪着某张不知死活,犹然悠哉的笑脸,鬼刃的额角忍不住一再抽搐。
“诶!虽然是庆生,不过主角是我家浅羽啊。兄弟,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事儿?我在帮你制造机会哟。”无奈,凤轻岚却丝毫不觉得有错,更没将鬼刃的瞪视放在眼里,反而是一脸暧昧地冲着鬼刃挤眉弄眼。
听到这里,芳菲的心却是陡地一沉,虽然不了解前因后果,但就这话,不难了解到凤轻岚话中的意思,何况.......她真正介意的是,好像,鬼刃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不过,我好像也记得,你答应过我,再不会在我耳边聒噪。”鬼刃咬着牙,压低嗓音,在某人耳边一字一顿道,悔不当初啊,就知道,凤轻岚这个家伙的保证承诺通通都是屁,根本不能信。上当过已经不只一次,包括这次火烧屁股似的赶来被他耍也是一样,怎么就是学不会汲取教训呢?
“自家兄弟,不用这样吧?”凤轻岚嬉皮笑脸地耍起了赖,丝毫不畏鬼刃明显已经黑下的脸,他当然不会知道,鬼刃为了赶来这一路上遭遇了什么,想到离城的一切,想到那道被硬生生揭开,已经溃烂流脓的伤口,想到芳菲险些遭遇的一切.......鬼刃真的从未有过那么强烈的冲动,想要一拳挥散某人越看越可恶的笑。目光一挑,凤轻岚的视线落在鬼刃身后,这才讶异地察觉到,鬼刃原来不是一个人。脸上有一抹诧异,一闪而逝,他挑了挑眉,轻笑问道,“这位姑娘是.......”
鬼刃的目光有一瞬间地沉敛,微微侧头望向身后安静得如同一抹影子的芳菲,在直直看进那双无神空洞的眼,心上一抽,他却是别过头去,面上未动分毫地平静道,“你托我照顾的人,芳菲.......”抬起的眼,对上凤浅羽淡静如海,却深得恍若黑曜石的眼,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一切心绪都被看穿了,骤然一阵心慌。
凤轻岚蹙了蹙眉,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姑娘怕就是那日央着鬼刃救下的,真没想到,他还当真照顾到了现在,只是.......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心下嘀咕着,但凤轻岚却已经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再俊逸不过的微笑,即便面前的女子平凡得也许过目即忘,“芳菲姑娘是吧?芳菲,芳菲,人间四月芳菲天,真是好名字。”眉一抬,他反手指向身后,“我是凤轻岚,后面那姑娘是我......”
“阿姐。”话未说完,便被一记淡定的嗓音打断,带着笑意,凤浅羽轻轻瞟过凤轻岚那张不甘愿的脸,轻勾唇,淡淡一笑,却是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从头至尾,始终安静的芳菲,“我是凤轻岚的阿姐,凤浅羽。”
半垂下头,芳菲轻一躬身,轻柔但却没有半分谦卑地道,“芳菲见过凤姑娘,凤公子。之前还未谢过凤公子的救命之恩,这厢.......便补礼了。”说着,芳菲便是略略福下身去,正对着凤轻岚的方向,分毫未差。
凤轻岚连忙摆手,还一边偷瞄着凤浅羽清淡如常的脸色,有些尴尬地急于撇清道,“那个.......芳菲姑娘不必行此大礼,开口的虽然是我,但是.......出手救人的是鬼刃,他才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呵呵。”凤轻岚笑着,还一边大力拍着鬼刃的肩头,眼见着鬼刃蹙了蹙眉,然后警告似的睇了他一眼,凤轻岚连忙稍稍敛住了笑意,转移话题道,“那个,芳菲姑娘,咱们就别站在这儿了,先进去吧。你倒是瞅瞅我这‘轻羽楼’建得如何?”凤轻岚的嗓音中不无骄傲,他跟浅羽自幼长在栖凤山,像凤凰鸢尾这样的天下无双都早已看腻,这世间繁花种种又怎么入得了眼?倒是甚爱这茂林修竹,别有一番清幽雅致,澹泊悠远,这‘轻羽楼’建在竹林之中,只需竹帘半卷,便能嗅满山葱翠,另一边,却可以俯望山下一汪清泉,凉风习习,是凤轻岚甚爱之处。
只是此话一出,鬼刃的表情却瞬时变得有几分奇怪。虽然,他一直都知道芳菲对于自己的残缺并不是太在意,可是.......略显踌躇地看了一眼身后,面色如常,坦然如昔的芳菲,那一瞬间,鬼刃的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恐怖的铁钳给硬生生钳制住了,勉强发出的声音,干嘎而艰涩,“芳菲她.......”
“芳菲自幼眼盲,凤公子盛情拳拳,芳菲却是无福一睹这‘轻羽楼’的景致了。”相对于鬼刃的难以启齿,芳菲却是坦然得不见半分介怀,甚至嘴角还牵起了浅淡的笑痕,那一瞬间,竟因着那一抹笑而柔和了那张平凡的脸也在瞬时灿烂了起来。而就因着这一瞬的灿烂,让在旁一直若有所思的凤浅羽,狐疑地半挑起了眉。
凤轻岚的脸色瞬时有些尴尬,淡瞥了一眼芳菲那双果然无神的双眼,呵呵干笑了两声,伸手朝着鬼刃的胸口一边拍去,一边道,“走吧!先进去再说!”本以为跟平常一样,这一拍,总会落空。可是,这一次,鬼刃却像是完全失了神,没有防备,也忘了躲,便是被凤轻岚拍了个正着。凤轻岚本就没以为会拍中,所以自然没有收敛力道,这一拍,待鬼刃反应过来,便是一阵闷痛,一手下意识地捂上胸口,脸色微白。凤轻岚却是脸色一变,一手极快地扣上他的脉门,这么一扣,凤轻岚的脸色却是更加的难看,眯眼瞅着鬼刃道,“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还能有谁?不就是他自己。但这一刹那,鬼刃却只能捂着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倒是一旁的芳菲急得稳不住了,便是促声道,“凤公子,鬼刃前些日子练功时走火入魔,后来又妄动了真气,之后又一直赶路,没有好生调息,他这伤,有大碍么?”她虽然不太懂得习武之事,但也知道应是需要好生调息静养的,但是,鬼刃却又挂怀着凤轻岚的事,所以那日出了离城之后,便是一路往这里赶,不曾稍事歇息。
“都走火入魔了还敢妄动真气?鬼刃,你是第一天习武,还是嫌命太长了?或者说,你觉得你这身武功来得很容易,想要当个废人?”凤轻岚一听,更是铁青着一张脸,毫不留情地冷嘲热讽,那一厢,芳菲却微微白了脸,终究没料到,当日他冒险救她,是背负着要付出这样沉重代价的可能,只是,除去了焦切之外,心上,不期然,却多了一分暖,多了一抹甜。鬼刃难得的没有回嘴,只是任由着凤轻岚冷嘲热讽,片刻之后,凤轻岚许是骂够了,许是知道即便再骂多少,人家也不会在意,便是住了嘴,不甘不愿地道,“走吧!我去瞧瞧你这五脏六腑有没有移到一块儿去。”话落,便是不由分说扯了鬼刃便走,鬼刃却是不放心地一再回头来看芳菲,这里.......她可是第一次来。直到凤浅羽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放心下来,任由凤轻岚将他一路拖走。
凤浅羽回过眼来,望着只是一径用那双无神的眼“瞅”着凤轻岚和鬼刃离去方向的芳菲。不管之前是多么的坦然都好,这一瞬,芳菲脸上呈现的种种复杂情绪,还是将她心底的秘密,一个个揭开了来。终是脸上的神情,出卖了她自己。凤浅羽浅浅勾唇,突然开口,说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道,“你放心,轻岚那是一厢情愿,我跟鬼刃.......”凤浅羽觉得有些无奈地摇头失笑,“不可能的。”
“为什么?”芳菲回过神来,有些不解地,讷讷问道。虽然看不见,但是他们.......应该是很般配的吧?不然,凤轻岚也不会一再想要撮合。
凤浅羽浅笑,眉眼间的云淡风轻略略扫淡几分,“我有未婚夫啊,只是.......轻岚不喜欢他而已。”
“为什么?”芳菲在意识到不太好之前,已经问出了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好奇了起来,向是对着凤浅羽,唯一能说的字眼,就只有,为什么。
凤浅羽却还是不以为意,只是一味淡笑着,只是眉眼间,却是略略染上了几分旁人不懂的轻愁,“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轻岚很信任鬼刃的关系,所以,愿意把我的幸福交给他吧。或许......是因为轻岚太过了解鬼刃,知道他这个人不容易动情,但是一旦认定了一个人,那就是心无二志,一生一世吧.......”
芳菲无言以对,只是想着,心无二志,一生一世,难道.......凤浅羽的未婚夫做不到么?但是这一回,芳菲终究没有问出,只是心下暗自忖度着。但是,方才沉甸甸的心,却因着这一席话,不期然间,便是放松了。终究还是在意的啊,那个男人.......那个已经进驻到她的生命,或者穷尽一生也再难从心上根除的男人.......
凤浅羽静静望着芳菲片刻,不过眨眼间,就像是已将她的心思看了个通透,“其实.......鬼刃这个人应该很好抓住的.......”眼瞧着芳菲脸上布满了羞窘和赧颜,凤浅羽唇上笑弧稍稍扩大,淡静如海的眼里闪烁过星星点点的笑意,“或者,你应该加把劲儿,抓牢他,否则,真要让他上郇山去做他的道士么?”虽然,她确定,这个芳菲怕是已经抓住鬼刃了.......为什么,总觉得,看别人的感情,要比自己的通透许多?莫非当真是此缘身在此山中么?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九)
夜,有些深了,鬼刃扭扭酸疼的脖子,拖着轻松不少的步伐,走出凤轻岚的卧房。看来,这回当真是惹火好脾气的凤公子了,不然也不用在用凤族不外传的功法调息之后,便被纠缠着打了两个时辰的拳,弄得现在虽然胸腔间的疼痛整个缓和了,却腿脚手臂,浑身酸痛。有些无奈地扯唇轻笑,鬼刃却是心头一暖,他很清楚凤轻岚为何这般生气,他这条命终究是凤轻岚捡回来的,他这么不珍惜,嫌命长了,所以才会自讨苦吃。说来说去,终究是缘于他跟凤轻岚之间,是彼此亲如手足的牵绊。
抬起头来,漾着轻笑的眼对上前方驻足的人影,脚步,便是蓦地一顿。那一夜,月色出奇的好,清冷的月光如同薄薄的银纱一般笼上轻愁,将天地万物密密罩住,却又虚无飘渺。芳菲换上了凤浅羽送她的衣裳,那是一件极其轻软的粉白轻纱,纱上暗绣着精致的落花飘零,腰上一根粉紫的丝绦束带,现出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长长的丝绦便是结成了流苏,随风款款飘坠在裙上。她倚栏站在用木板铺成的平台上,临风而立,面前一丛翠竹在月光掩映下,竹影婆娑,月光斑驳,叶儿细碎的影投注在她已经洗净了药物,而白嫩静好的侧颜上,那双美而无神的眼,朝着前方,那专注的神态让鬼刃又萌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的视线便是落在不远处,那在月光下,淡笼烟纱的一汪清泉,虽然明知道.......她是看不见的......心上微微刺痛,鬼刃轻叹一声,举步,走近她.......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许是听到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更或者,其实是感觉到了那已经铭刻在灵魂里,熟悉的蔓草青青,所以,几乎是在鬼刃迈开第一个步子的同时,芳菲便是眨了眨眼,拉回冥想的思绪,然后,回过神来。眼儿回转,那双黑洞洞的眼便是直直地望进鬼刃矍铄的眸彩里,恍若,真能视物。“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我在这里等你。”芳菲却是回得异常坦然,半敛下眸子,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拽成了拳头,尖细的指甲便是深深嵌入了掌心的皮肉里,芳菲深吸一口气,语调平静道,“鬼刃,之前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你.......真的要把我送到凤公子身边么?”虽然她是知道的,凤公子对她绝没有那个意思,可是,她真正在乎的,却是他的回答。鬼刃目光一暗,却是半晌没有回话,芳菲一着急,便是促声道,“你真想把我丢下么?你当真以为,这世上真的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在意我是个瞎子么?”就连你,最开始的时候,不也认定我是个大麻烦么?不,或者现在也是这样认为,所以才会这般想要将我甩开,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