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轻岚么?他不是那般肤浅的人。”或者应该说,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吧。那个人......看似什么都爱管,真正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却终究是不多。鬼刃幽黑的眼,凝望着芳菲,将她脸上乍然的无措尽收眼底,眸色深沉,让人难窥。
“所以说,你是真要这么做么?”芳菲不是急性子,却也险些因着这模棱两可的回应而跳脚,只是转念一想,她却是瞬时不太熟练地拉沉下一张脸,不太连贯地耍赖道,“我看凤公子可不像你说的那样想的。”
“当日,是他临走之时,亲口嘱托我的。他说,你可能是他未来的娘子,我听得很清楚。”再清楚不过,不然,那句话也不会时时化成一根刺,扎在心口,生生的疼。鬼刃的语调还是平静的,眸色还是深沉的,便是如同那一汪看似平静的清泉,也许,那无波的表象背后,却已经翻搅起无数暗涌,惊涛骇浪。
“好吧!那就算是凤公子如你所说的,确实有那个意向好了。但是嫁人的是我吧?我总该有选择嫁与不嫁的权力吧?或者你们觉得说,你们救了我的命,就可以向我携恩相要喽?就算我要以身相许,也该认清对象吧?救我的人是你,不是他。”心口的火烧得旺盛,之前有些说不出口耍赖的话,好像转瞬便变得轻而易举,芳菲一沉脸,便是劈头盖脸地道,霎时就堵住了鬼刃的嘴,让他口不能言,然后,芳菲趁胜追击,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续道,“再说了。你跟凤公子两个可是亲近得很呢,我是不是还要怀疑你们两个的关系?”眼盲,自然看不见鬼刃此时愕然到有些扭曲的神情,芳菲便是噼里啪啦,连珠炮似的道,“那个两个男人叫什么来着.......断袖.......分桃,是么?所以,你和凤公子……让凤公子娶别人,你可甘愿?”话落,她一扬首,停顿片刻,鬼刃的震惊和愕然她看不见,可不代表不知道,那一瞬间,一贯坦然平静的心底,竟像是突然涌进了报复的快感,勉强抿紧一再想要上翘的嘴角,芳菲轻哼一声,在笑意爆发出来前,一扭头,转身便走。浅羽姑娘说的对啊,偶尔违背本性地不管不顾地宣泄一回,真的.......很爽.......可惜的是,看不见鬼刃吃瘪的神情,哈哈......
那一厢,鬼刃僵在原地,片刻之后,才眨眨眼,再眨眨眼,勉强回过神来,耳边还在嗡嗡作响,心神还在震惊莫名,刚刚.......刚刚那个.......真的是芳菲么?好一会儿后,他才消化了这个太过传奇似的事实,嘴角却无奈地牵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凤轻岚啊凤轻岚,人家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再跟你这么纠缠下去,我这个断袖的名头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抬起眼,望向芳菲扶摸着木质的栏杆慢慢走远的方向,鬼刃深沉的眸色缓缓柔和下来,像是渗进了阳光似的微笑和暖意,嘴上几近无声地低低喃道,“笨女人。你该等到听过我的答案再走啊.......”
手里拎着两坛酒,纵然满心踌躇,鬼刃,终究还是站到了凤轻岚的门前。月光如练,将他的影子和着竹叶婆娑,投映在窗户上,斑驳,复斑驳。那样的迟疑,终究被心上的坚决所打败,稍一调息,他便是举起手来,扣响了门扉,“喂!凤轻岚,要不要喝酒?”
现在是什么情形?门是打开了,但是不过刚刚进门两步,鬼刃便是浑身僵硬,一脸扭曲地定在了那里。房内的布置一贯的恣意雅致,甚至连墙边矮几上,一尊面目全非的雕像,泥塑,斑驳,也是凤轻岚的风格。可是.......那一地的衣裳是啥意思?他记得这些衣裳稍早前还好好地穿在某人身上,那一尘不染的白,实在是灼眼的慌,问题是现在怎么会被剥了下来,还乱扔了一地?这个情景,这个情景........鬼刃僵硬地抬起眼,看向前方垂下床帐,让人看不清帐内的床榻,突然想要咬碎一口牙,凤轻岚.......凤轻岚这个祸害.......想起方才芳菲说的那句断袖分桃,鬼刃蓦地一转身,一扭头.......
“不是说要喝酒么?我可是一星半点儿也还没沾着......”淡笑如风的嗓音从身后帐内传出,鬼刃顿下脚步,黑着一张脸转过头来,那轻软的床帐刚好在一阵光影中被轻轻撩起,视线不经意地往帐内这么一扫,鬼刃的脸色却是在刹那间被震惊布满,然后.......开始扭曲,一声咬牙切齿的呼唤从唇间蹦出,“凤轻岚——”
织锦缎的床褥上,躺卧着的,不是以为会有的肉帛相见,而是.......一只鸟。那高六尺许的身形,跟一个成年男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那头上青,颈白,嘴赤,胸黑,足下黄,加上那十二条闪耀着金光的尾羽,真是.......真是有够五彩斑斓。好在,他很多年前,跟凤轻岚真实的模样有过一面之缘,好在,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凤轻岚的不太常人化,好在......好在,他的承受能力已经够强了。鬼刃铁青着一张脸,一再深呼吸着,对着那只帐内的凤,无语至极。
“不是说要喝酒的么?什么酒?”长长的朱喙懒洋洋地挠着颈旁雪白的羽毛,那长喙一张一合,便是听着凤轻岚温润如风的嗓音半点不差地传出。
“你那样子.......能喝酒么?”鬼刃的脸更黑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稍稍平复了胸腔间快要爆炸开来的火气,没好气地道。一只鸟喝酒,如果还不小心喝得醉醺醺,那能看么?斜眼瞟了那只鸟一眼,鬼刃对于旁人只望三生有幸能看上一眼的神鸟可是半分兴趣没有,“你能不能变回来?跟只鸟说话很奇怪。”如果不小心,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神智错乱了。
那双像是鎏金的眸子半挑起看了鬼刃的黑脸一眼,却有一抹异光一闪而没,再开口时,那口气煞有介事,却让鬼刃的背脊瞬时凉飕飕起来,“变回来啊?好啊.......只是......我的衣服.......”
这个意思是......鬼刃一僵,而后,便是一扭头,促声道,“那还是这样好了。”一人一鸟,总不比两个男人,一个却没有衣服来得让人遐想。想起芳菲说的那席话,鬼刃登时额角抽搐起来。
“可是.......”身后,凤轻岚的嗓音不知为何近在耳畔,带着几分戏谑的嬉笑,略略顿住,然后才道,“我已经变回来了耶。”
嘎?在意识到不对劲之前,鬼刃已经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凑到眼前的那张笑脸,熟悉到可恨,咬牙想要别过头去的刹那,才发现,面前的凤轻岚是变回来了没错,但也很正常地穿着他最爱的一袭白衫,登时,被耍的自觉在瞬间回笼,鬼刃脸上的黑雾一团转瞬间,便是爆发了开来,“凤轻岚,你好样的。你真是好样的啊,凤轻岚。”
“我一直都知道,你用不着一再强调。”凤轻岚劈手夺过鬼刃手里的一坛酒,拔开酒塞,嗅到满鼻清冽的酒香,他皱皱鼻子,端起那坛子,仰头便是猛灌了一口。他是不会告诉鬼刃的,想当初,他也是人模人样,却天性不爱束缚地光着身子睡觉,如果不是被浅羽撞见,如果不是一贯便矜持的浅羽,因为这样,便连着更加矜持了好几日,不爱穿衣服的他,也不用委屈自己,只好变回鸟样睡觉啊......
鬼刃脸色一变再变,最终满腔的火气却也只是归于一声叹息,罢了,罢了,认识这小子十几年,被惹火的次数还少么?只是每一次,这火气都发不出来就是了。抬眼瞧着凤轻岚已经足下一点,便是跃上了窗槛落座,一手扣着酒坛,仰头又是一灌。鬼刃也是索性跟着一跃,跳上窗槛的另一边,无声落座......
然后,便见着那两名都是卓尔不凡的男子,一黑一白,各据窗槛的一方,一边仰头喝着酒,一边无声看着窗外月色朦胧似烟,竹影斑驳婆娑,那高挂墨穹之上的圆月玉盘,银光似练,遍洒清辉.......
坛中酒,已经空了大半,凤轻岚餍足似的喟叹了一声,那扣着酒坛口的手,好玩儿似的,变回了凤爪,牢牢扣着,不见松动。“鬼刃.......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还记得么?”
“不太记得了。不过有十多年了吧!”鬼刃沉声回答。他烂泥一般的人生是自从遇上凤轻岚之后,才有了转变,他才渐渐活得像个人。只是,那个时候,他身子太差,印象中好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稍稍好转。那一段期间,是凤轻岚守在他身边,汤水药汁都不假手他人的亲手照顾,间或还会有一两滴凤凰泪或者凤凰血,他知道,如果不是凤轻岚,他只怕早已不在这世上了。后来,因缘际会上了郇山,他的身子才在练武中慢慢地转好,结实。只是,那年他到底是多大,他却终究是模糊了。
“十六年零三个月。”凤轻岚却是淡笑着答道,“我遇上你的时候,刚近年关,天冷得跟个什么似的,你却只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你那个时候,十来岁吧......”
凤轻岚的语调一贯的温润,夹带着些微的叹息,让鬼刃的心也瞬间充塞着满满的晦涩和感动,轻轻点了点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突然,一只凤爪横空伸出,不由分说便是拉住他一边的脸颊,往旁用力一扯,凤轻岚凑到眼前的笑脸,由方才短暂错觉中的温暖,转为一如既往的可恶,“只是.......你小时候多可爱啊,怎么越长大,这脸就越来越僵硬了?”一阵气结,鬼刃气不过自己,算了,不该对凤轻岚寄望太多的,尤其是不要对着一个十几年了,你在长大,以后将要变老,他却不会有任何变化,却将你小时候也许拖着两管鼻水的糗样记得清清楚楚的男人寄望太多......像是丝毫没有察觉鬼刃心底的腹诽,凤轻岚兀自笑得开怀,只是,半垂下的眼睫,却遮掩了眸底深藏的思绪,“所以.......鬼刃,你觉得.......我了解你吗?”
目光陡地一滞,鬼刃甚至僵硬着,忘了腾出手来,去扯开那只在他脸颊上肆虐的凤爪。
凤轻岚却一脸坏笑地拍拍他的脸,才像是施恩似的松开了鬼刃已经被他紧抓到有些许泛红的脸颊,“你知道么?我一直很希望你跟浅羽在一起.......”
“不可能。”鬼刃却在这时,突然出声,但却异常坚决地打断了凤轻岚的话,这不是第一次凤轻岚向他提起这件事,但却是鬼刃第一次,这般直接地拒绝他,鬼刃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目光一贯的矍铄,没有半分游移,“你很清楚,我是个凡人。就算.......我真的如你所愿跟浅羽在一起了,但是你们有无尽的寿命,而我.......几十年后,却终究会死。凤轻岚,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终究会死。”而他,不管愿不愿意都好,还是会看着他死。潇洒恣意的凤轻岚,终究也会想要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孤注一掷吧?而他,何其有幸?但是......他跟浅羽,终究是不可能的。“撇开这个不谈。我跟浅羽还是不可能,你很清楚。”
凤轻岚蓦然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重新举起手里的酒坛,一股脑将坛里所剩的酒,一饮而尽,才蓦地一抹唇,轻笑道,“好吧!算你说的在理.......可不能将我家浅羽交给一个几十年后,就会死翘翘的凡人。虽然我打的主意是,你死了之后,再帮浅羽改嫁的。”说完,还冲着鬼刃挤了挤眼,而后,眸色一个沉敛,道,“既然这样.......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虽然早在第一眼看到芳菲时,他就已经看见鬼刃视线的落处,因为太过了解,所以,他很清楚那代表着什么,不过,他要鬼刃亲口说......
“我说出来的话,你.......会答应吗?”鬼刃却像是估量似的深深看着凤轻岚,对彼此的心知肚明,一点儿也不觉得讶异。
“你先说说看吧!”凤轻岚耍赖似的笑笑,不置可否。
沉敛下眸色,鬼刃也是一仰头,蓦地将坛里的酒,一饮而尽,仿佛在那酒液穿肠而过的热烫间,找到勇气。然后,他终于转头看向了凤轻岚,语调低缓,但却坚决地道,“芳菲。我要芳菲.......”
凤轻岚脸上的轻笑缓缓褪去,那一刹那,就连与他相识十几年,亲近如鬼刃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只是,那不寻常的沉肃,却让鬼刃的心头一沉,他不会是......“鬼刃——”凤轻岚好不严肃地拍了拍鬼刃的肩头,在他肩背一个绷紧时,才一脸老坏安慰地道,“你终于长大了。”然后只一瞬,那张故作严肃的脸瞬时破功,又笑开了一朵花,用力拍拍鬼刃的肩,笑道,“我就说嘛,你啊,这辈子不可能做道士的......”
额角一个抽搐,鬼刃在某人的笑声中僵硬着,实在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怒.......
清晨,微风徐徐,繁茂的竹林在风儿吹拂下,沙沙作响。有那么几分一见如故的凤浅羽和芳菲相携坐在廊下,两个本来性子都谈不上热情的人倒不是为了聊天儿,只是为着这难得的熏风晨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直到廊上,传来几不可察的脚步声。
“怎么?要走了?”凤浅羽半挑起眉,迎上鬼刃逆光走来的身影,丝毫没有诧异地淡睨了一眼,他斜背在身上的行囊,还有手里从不离身的宽口长剑。
“嗯。”鬼刃也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瞥向那边,安静如斯的芳菲,却发现她神情怔忪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下唇却像是有那么几分不安地紧咬着。这个笨女人。一声叹息几乎逸出唇间,鬼刃知道,自己不说话,这女人怕是也会一直沉默下去了,那......今天还要不要赶路?“芳菲,还愣着干什么?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马上就上路了。”
他......刚刚说了什么?那是什么意思?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么?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朝向他的方向,那双如墨玉般纯粹,却瞧不见光泽的眼,更衬得她一脸不安,是她......误听了么?直到......直到那熟悉的,携着蔓草青青气息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时,她才从怔忪中挣扎着回到梦境般的事实。所以说.......真的是.......喜悦,随即跃上粉唇,那一刹那,鬼刃眼前的景致,当真是天下无双的人间芳菲.......
“唉!总算是不用再担心这小子哪天想不开,就被郇山那几个臭老头说动,一声不吭当道士去了。”斜倚在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送着鬼刃和芳菲相携走远的身影,凤轻岚撇撇唇,眼里,却是止不住的柔和和笑意,“虽然做不成我的妹婿是他的损失,不过......这小子,该会幸福的吧?”
“幸福与否和幸福的长短,往往不是随心所欲的。”凤浅羽却是极淡极平静地泼了某人一盆冷水,在凤轻岚蹙眉望过来时,她勾起嘴角,浅浅地笑了,“你觉得......郇山会放过鬼刃么?”凤轻岚的神情没有意外地从方才的欣慰和喜悦,转为担忧和不安,凤浅羽却还是那样云淡风轻地笑着,“轻岚.......不管怎样,至少.......有幸福过,这样........就够了吧?”
这世上,有太多的事,不能尽如人愿。不管长短,只要幸福过了,遗憾......应该能少些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十)
没有刀剑,没有武功,没有术法,鬼刃从来不知道,原来时间也可以过得这般快,过得这般充实,不过是日日柴米油盐,芝麻蒜皮的重复,却可以过得甘之如饴,就连那张一贯有些沉肃的脸色也慢慢和缓了起来,甚至,总是时时想笑地噙着微笑。
转眼间,从他跟芳菲离开‘轻羽楼’回到小村庄,居然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从这里去往轻羽楼的时候,不过刚好桃花飞谢,春末夏初,如今居然一转眼,都快要至年关了。天候却是越来越凉了,尤其是今个儿一大清早,刚刚起来,一开窗,山峦树梢间的雪已经积得老厚,眨眼间,一阵冷风便夹杂着些许残雪扑面而来。里屋传来几声刻意压抑的轻咳声,却还是让鬼刃眉心一蹙,然后匆匆合上窗户,转过身,走至布帘垂下的门前,轻声但却坚决地道,“芳菲,等我打只獐子回来,拿到镇上去卖。你也跟我去看大夫,知道么?”自从入冬来,芳菲许是身子过于单薄,受的风寒一直是起起伏伏,总好不彻底,倒是眼瞅着人越来越虚弱,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鬼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无奈芳菲看似柔弱,却是个固执的主,她不愿花那个冤枉钱去看大夫,他往往也总是没辙。但是这样下去不行了,鬼刃说什么也要押着她去。再说了,找钱是男人的事儿,对于他来说,也不是多难的事儿,倘若他连她的衣食住行都满足不了,还谈什么要照顾她?说完,鬼刃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便是将炉里的火又催旺了些,便匆匆转身,走离。走至门口时,蓦地抬眼望天,彤云重重,冷风阵阵,怕是又要下雪了吧?
“鬼刃——”里屋里,床榻上,芳菲刚好咽下最后一声咳嗽,低低唤着某人的名,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一双在惨白的面容上深深凹陷下去,而更显黑洞洞得有些吓人的双目无神地抬起,望向那垂挂着布帘的门的方向,然而,那熟悉的沉稳脚步声却已经渐渐走远,就连那熟悉的蔓草青青的气息也逐渐从室内抽离,留下一室冷寂。芳菲软倒回榻上,未尽的话语在唇边轻声喃道,“小心些啊.......”话未毕,便又被喉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瘙痒打断,掩嘴低咳着,却还是在那阵阵紧扯心肺的咳嗽声中,蜷缩起本就瘦弱单薄的身躯,在怎么也睡不暖和的被褥里,瑟瑟发抖。然后,突然,喉间一腥,一缕猩红的血丝便顺着嘴角蜿蜒淌下,流至掌心,殷红衬着惨白,凋零般的惨烈,芳菲看不见,却像是有几分熟练地从枕头下取出一条绢帕,轻轻拭净掌心的血迹,再拭去唇角的,然后再将那条已经染上些许血迹的绢帕一卷,塞回枕下,掩住唇,又是一阵轻咳......
鬼刃走时关好的门扉突然轻声开启,紧接着一串轻缓的脚步声从院外进到里屋,一个人影在床榻前定立片刻之后,便在床畔的凳前落座,有几分枯瘦,却携着干劲力道的手指扣上芳菲的脉门,默声把起了脉。
“怎么样?又严重了,是么?”稍稍缓下了咳嗽声,芳菲才抬起那张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用那双深深凹陷到,愈加黑洞洞的眼,定定望着坐在凳上的那人的方向,嘴角边扯开一抹稍显自嘲的笑痕,“还有多长时间?还能撑到桃花开的时候么?”
“不要想那么多,之前就告诉过姑娘,你这病,需要静养。”将手指从芳菲虚软无力的脉门上移开,那只枯瘦的手转而从自己那件精绣着太极八卦的银白道袍里,取出一个同样镌刻着八卦图的白瓷瓶,从瓶中倒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放进芳菲的手中,而后,轻轻叹息道,“芳菲姑娘,老道早就说过,你的病还是得长期服药,但是你却坚持要瞒住病情,所以,只能用这特意炼制的丹药加持,以致.......病情才会越来越严重......”
“道长应该希望我早些死了才好吧?这样的话,我再不会抓住鬼刃不放,那他......自然会回去你们郇山,这不是正是道长所希望的么?”芳菲语调里没有半分的怨怼,她甚至微微笑着,一贯的坦然,一贯的平静,只是.......“道长,其实我该谢谢你吧,你可以直接带走鬼刃。却还是让鬼刃留在这里了,虽然.......虽然我的时间........或许真的已经不多了吧.......可是,在那之前,我或许连他长什么样,也没办法见到,哪怕.......只是一次.........”
“老道说过,个人有个人的劫数,姑娘不需太过跟自己过不去。”那老道却是一手轻顺着花白的胡子,嘴角微弯,像在轻笑,一双眸色很淡的眼睛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当中的情绪,让人难以辨清。
“劫数?眼盲是我的劫数吗?那鬼刃呢?是我是他的劫数?”芳菲弯唇想笑,眼角却流露出淡淡的苦涩,本以为会有的幸福终究是要这样失之交臂了么?等不到桃花盛放的那场婚礼,她终究成不了鬼刃的妻,终究是差着那么一丁点儿的缘分,是么?只是,到底,谁是谁的劫,谁,又成了谁的执念?
“芳菲姑娘,老道还是那句话,你跟鬼刃要遇上,那是命中注定,但是.......再执着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你们来这世上,各有目的,对方.......只不过是过客。”那老道自是文思未动,淡笑吟吟,一双眼睛里写着的情绪太过难懂,像是什么都知道,却又隐含着无可奈何的叹息。
过客?一场相遇,岂能用过客二字,能道个分明?笑容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随着咳嗽声涌出喉间的腥血的,是芳菲那双黑洞洞的眼里,首次出现的湿润和嘴角脆弱的笑痕,悲凉至极。终究.......是逃不过了啊。“不管现今鬼刃愿不愿意,他终要一肩担起郇山的大业,而没有拿起过,也没有权力去谈放下。至于姑娘.......等到那一天到的时候,姑娘.......自然都会明白........”那一天........那一天,就是她永远离开的时候吧?
拎着一只獐子,鬼刃脚步急切地往回家的方向赶,趁着天色还早,快些领芳菲去镇上看了大夫,也好在镇上酒馆儿里吃顿好的。这么想着,他脚下的步子便是越迈越急了。只是,下一刻,他却是蓦然顿住步伐,微微侧首,握住宽口长剑的手一个紧提,浑身上下张显出强烈的杀气.......在右侧方细碎声响传来的同时,银光一闪,宽口长剑出鞘,那人甚至根本来不及躲,便已经被凌厉的剑尖直指喉间.......
“鬼刃师弟,好久不见,用不着这样吧?”被吓得白了白的脸上扯开一抹笑,半垂的眼里,却闪过一抹强烈的妒恨。他凭什么?凭什么天纵奇才,能够付出少少的努力,就拥有这样的身手?他凭什么,凭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堂堂郇山掌门将人人趋之若鹜,求之不得的掌门之位,双手奉上?他凭什么?虽然心里的妒恨已经翻涌成潮,但那人面上还是笑着,一脸的和善亲切。“鬼刃师弟,自己人,能把剑挪开了么?”
眉峰一蹙,鬼刃的剑却没有收回,反而是敛眉深思,手上一个用力,便是将长剑又往前送了一寸,不意外瞧见那个一口一个师弟,叫得亲热的掌门爱徒袁首诚惨白了脸色,鬼刃却是冷凛着嗓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矍铄的眼里,暗藏警戒,他从不认为郇山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虽然他根本没有怕过,但是,他实在不想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扰了芳菲。看来.......这里怕是不能住了。
“鬼刃师弟真是爱说笑,自然是找你来了。你下山也一年了,半点儿音讯没有,整个郇山都出动找你来了。这下好了,总算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吧。”袁首诚笑着,笑意却不入眼底,鬼刃看在眼里,只觉虚伪。
蓦地一扬手,还剑归鞘,鬼刃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笑痕,“回去转告那几个老头,我不会回去的。他们也别想打我的主意,他们应该很清楚,我说不回去,他们谁也别想奈何我。”
“可是掌门人........”袁首诚面上喜色一闪而没,而后,便是刻意装出一副忧怀的模样,欲言又止道。
鬼刃嘴角的嘲讽更深,斜眼轻瞟了他一眼,这样令人作呕的神态,他一眼也不愿多看,“袁师兄应该很高兴才是吧?这样的话,这掌门之位,迟早都是你囊中之物。”笑笑,鬼刃蓦然转身而走,他不担心袁首诚回去告密,整个郇山,或许最不愿意他回去的,就是这个袁首诚了吧?“对了,别忘了告诉那几个老头,鬼刃.......早已不是郇山弟子。再也不是。”脚步未停,鬼刃眼里的冷芒却尖锐起来,他本不在意的东西,如何能阻挡他的脚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要提醒你了。”袁首诚却在他身后略略提高音量道,“你身边那个女人........掌门已经找上了.......”话未落,一阵冷风已经卷至身侧,在袁首诚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只铁掌已经牢牢箍住他的衣领,将他半提而起,而鬼刃那张泛着阴狠杀气的脸,就近在咫尺,那一瞬间,袁首诚不由自主白了脸,这个人.......原就是这般可怕啊.......
“你说什么?”鬼刃一字一顿,追问道,那双矍铄的眼,早已被阴云覆盖,当中翻涌的,无异,全是怒火与杀气。那老头.......敢把主意动到芳菲头上,是么?
“在干什么?还不松开?”一记略显苍老,却甚是威严的嗓音蓦然从他们身后不远处响起,那道紧阖的院门被人从里,轻声开启。那一袭银白道袍,仙风道骨的白须老道便是站在风口,任由着不知何时下起的雪,被风卷着,往脸上扑打而来。他却是不动不移,只是以一双静如止水的眼,无言地望着扭缠在一起的两人,或者是,望着鬼刃那双正死死拽在袁首诚衣领上,青筋暴露的手。
可惜,鬼刃却是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是死死盯着那正站在他家半敞院门内的郇山掌门人默兮,一双眼几乎喷出火来,咬着牙,拽在袁首诚衣领上的手,却是更紧了,这个老头.......这个老头果然去找芳菲........
不言不语,默兮也在说了那句话之后,便只是静静地跟鬼刃对望着......
“鬼刃,你别这样.......”一记虚软的呼唤蓦然在默兮身后传来,便见着一脸惨白的芳菲在冷风中瑟缩着,颤颤巍巍扶着墙壁,往门外走来。
鬼刃扬眉,眼里一抹不赞同匆匆闪过,却是蓦地将拽在某人衣领上的手一松,而后,风般越过默兮老道,手一捞,便扶住芳菲虚软的身躯,虽然还是沉肃着一张脸,却是略略和缓了语调,道,“天儿冷着呢,你出来干什么?我带你进去歇息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鬼刃——,默兮道长没有恶意,也没有对我怎么样?有什么话,你就好好说吧!”反手抓在鬼刃手上,芳菲苍白的脸上略带急切,只是,那手上,冰冷的温度却让鬼刃的心,蓦然一抽。
脸色愈加难看地凝向还是默默看着他的默兮身上,促声道,“我不会回去的。一个郇山.......我不放在眼里。你们.......最好不要来惹我。”话落,他扶了芳菲,转身便往回走。
“现在不逼你。不过鬼刃.......你会自己回来的。”默兮静静望着鬼刃的背影,而后,语调平静地道。
鬼刃也只是脚步微顿,然后,头也没回,便是蓦然一反手,院门“嘭”一声当面甩上,回过头,却见芳菲头一歪,就这么晕在他怀里。他脸色一白,惊惶唤道,“芳菲——”
年夜,村落里虽然只有几户人家,倒也还算热闹,鞭炮声声,震耳欲聋。这间狭小的屋里,却是冷寂的过分,除了角落一炉燃得旺盛的火,偶尔传来火星跳跃的劈啪声,没有半点人息。床上的人已经昏睡了几天几夜,炉上的药已经煨了一壶又一壶,却是喂进去片刻,却又被咳吐出来,涓滴不剩,整个屋里,全是浓重的药味儿。去看过大夫了,都说只是风寒,可是.......只是风寒的话,怎么会弄成这样?深拧着眉,鬼刃坐在床头,定定望着床上那人惨白到看不出一丝血色的容颜,不敢眨眼.......
突然,那因衬着惨白的肌肤,而越显浓密的眼睫轻扇了两下,那敛翅的蝴蝶羽翼缓缓飞舞起来,那双无声的眼,慢慢睁开了.......鬼刃脸上一喜,连忙逡身上前,道,“芳菲,你醒了。我去把药端来给你喝,好不好?”
昏昏沉沉的意识里,听出他语调里的急切和担忧,芳菲惨白着脸色,点了点头。鬼刃连忙几个箭步冲到角落,将正咕噜噜冒着泡的药罐从炉上取下,倒出一碗,略略凉了凉,便重新回到床边,将芳菲小心扶起,倚在自己身上,然后将吹到温热的药汁一勺一勺喂进芳菲嘴里......
直到一碗药见了底,芳菲也没有咳嗽,将药给吐出来,鬼刃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伸手探了探芳菲的额头,之前火烧般的烫热好像终于是褪去了,他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嘴角牵开一抹疲惫的笑,“今天好像好些了?”
芳菲没有血色的脸半倚在他怀里,虚弱的点了点头,但是,一口隐忍了多时的血,却终究再忍不住,在她点头的刹那,便是随着药汁喷洒而出.......
“芳菲——”鬼刃惊叫,一记爆竹刚好升空,刚好将屋子瞬间映亮,芳菲在沉入她习惯了一生,也许将永远睡去的黑暗的刹那,恍惚间看见了鬼刃那被爆竹映亮的脸,仓皇,苍白,忧急,担心.......那是幻觉,还是真实?她来不及去辨别,只是.......对不起了啊,鬼刃........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十一)
“怎么样了?”几乎在门轻启的同一刹那,因为被赶出门外,而一直忧心忡忡在屋外等了一夜的鬼刃便是瞬时弹起,单手一伸,便是不由分说揪上凤轻岚的衣襟,急问道。那双一贯矍铄的眼里盛载的,全是忧心与焦灼,就连狷狂的眉梢也染上了不安。
凤轻岚眉峰一挑,没有因被急急召唤来而不满,更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把拍开鬼刃紧揪在他心爱白衫上的手,然后嬉皮笑脸调侃一番。反而只是以一双深邃的眼,从未有过的沉肃一瞬不瞬地盯视着鬼刃满布忧心与不安的眸子。然而,就是这样的眼神,让与凤轻岚知之甚深的鬼刃心陡地一沉,直觉的,他已经能从那样的凝视中得到答案,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绝对不是。揪在雪白衣襟上的手无法自持地颤抖了起来,颤抖着慢慢挪开,鬼刃蓦地一握拳,便是攘开凤轻岚,越过他,欲走进屋内。不用说,他不相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嘴角勾起嗤笑的痕迹,他的脚步,却踉跄着.......
一只手,却在这时,携着坚定从他侧边伸出,拉住了门把,将门牢牢合住。凤轻岚抬起眼,望向鬼刃像在一瞬间灰败下去的面容,想要叹息,但最终却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责难道,“鬼刃,我真的不明白。就算.......就算所有的大夫诊断出来,都说只是小风寒。可是......可是鬼刃,你十来岁就已经在郇山上学艺,你不应该,也不可能看不出.......看不出芳菲脸上那么明显的........死气.......”
死气?这两个字,像是突然洞穿了鬼刃脸上嗤笑的面具,笑容在一瞬间龟裂开来,片片坠落,露出惨白的表象,他望着凤轻岚,却像是在找寻着哪怕一丁点儿能让他安心地以为不过只是一个玩笑,一场梦的蛛丝马迹,但是.......没有。“不知道.......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是啊。如果真的是死气的话,他应该察觉得到的,怎么会.......怎么会......
叹息,终究还是逸出唇瓣,凤轻岚稍稍和缓了脸色,一手轻拍上鬼刃的肩头,“别自责了。我想.......应该不是你的错。你忘了.......你们郇山有一种药,可以遮掩死气了吗?”对上鬼刃霎时变得阴沉的眼,凤轻岚眉心一蹙,反手扣住他拽成拳头,青筋暴露的手,道,“芳菲应该是知道的,换言之,芳菲早就知道自己的状况,她只是要瞒住你而已。”
“芳菲......她为什么......”鬼刃拧紧了眉梢,除了痛,还是痛。反手一抓,他紧拽住凤轻岚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望着他的视线,闪亮中希冀而又不安,“轻岚.......你可以救她的,是不是?轻岚........凤凰泪,凤凰血......不都是起死回生的灵药么?是不是,轻岚,你可以救芳菲的,她会没事的,是不是?”
“鬼刃.......鬼刃.......”凤轻岚唤着鬼刃的名,希望他能冷静下来,但是效果不彰,凤轻岚所有的耐性也告罄,扬高嗓音便是低吼道,“相信我,如果能救芳菲的话,哪怕是要我所有的血,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鬼刃总算安静了下来,只是,方才眼眸里瞬间的闪亮,便是如同流星般的陨灭,定定望着凤轻岚,眸光死寂。凤轻岚被那样的眼神看得心悸,不安地促声道,“相信我,我很想救芳菲,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对你有多么的重要。哪怕是为了你,我也会拼尽一切去救她,可是.......”
“那是什么意思?”沉寂了片刻,鬼刃突然开了口,嗓音冰冻冷凛,那双眼,锐利如箭,定定盯视着凤轻岚不自觉闪躲的眼。他不要敷衍,他要的,是真相。
被盯得无处可躲,凤轻岚无奈长叹,“鬼刃,你知道的,凤凰泪和凤凰血对凡人来说,那是起死回生的灵药,可是芳菲......”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蓦地一扯鬼刃,推开门,道,“你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药味浓重的屋内,唯一的床榻上,躺睡着脸色惨白如雪的芳菲,那透明的肤色仿佛一碰即化,脆弱不堪一击。看得鬼刃心上又是一阵抽疼,可是,更让他诧异而不安的却是.....
“看到没有?”凤轻岚随着鬼刃的视线一同望向芳菲颈间锁骨右侧,那一抹正发出光芒的荧绿,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整间屋子里,从未有过,却越来越浓郁,淡雅清新的气息......莲花香,那是莲花香.......而那印记......那印记分明是......分明是一朵出尘的莲花,却是奇异的碧绿色,如玉般通透,如水晶般晶莹。怎么会这样?鬼刃瞬时僵立。“刚才,我试图将凤凰血注入她体内,但是,被挡了回来。然后......我发现了这个。我不知道芳菲是什么人,或许连芳菲自己也不知道。可是.......现在的情形我们没办法解释,唯一知道的是,这具躯体是凡人的没错,可是,精魂不是。芳菲......绝不是普通人。”
“那怎么办......那现在要怎么办......”蹲跪在床榻前,鬼刃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芳菲白到几近透明的双颊,低低喃问着。然而,凤轻岚却没办法给他答案,只能沉默。如果连芳菲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的话,他们.......根本就是无能为力,虽然知道了也不见得有帮助......可是......总比现在眼睁睁看着,芳菲一天天虚弱,却束手无策的好。一室的沉默,笼罩着室内渐渐掩盖了药味的莲花清香当中,西斜的日头将温暖的橘色筛落在屋内,将室内,一蹲一立的两人身影拉得老长,老长.......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儿的鸣叫,原来......春,就要来了啊.......
“今天好难得有太阳,抱你出去晒晒,呃?”朝着床上脸色惨白,虚弱不堪的芳菲温柔一笑,鬼刃弯腰,双臂以之前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有过会有的轻柔和呵护,将芳菲抱起,只是,怀里,那轻如羽毛的重量,却让鬼刃的心一抽,目光微黯了一瞬,然后便是扯开一抹笑痕,若无其事。桃树下,还是已经摆好了一张小木椅,那一瞬间,鬼刃蓦然想起约莫一年前,那个他给了芳菲新名字的早上,他也是这样抱着她,把她放到小木椅上,只是,那个时候,桃花盛放,灿耀芳菲。如今.......还有机会么?还有机会再等到桃花盛放么?半蹲在木椅前,鬼刃望着芳菲惨白消瘦的面颊,蓦然暗下了双瞳。
微凉的手指携着日益浓厚的莲花香摸上他的脸颊,在他僵着的同时,芳菲却已经淡笑着有几分熟练地轻轻勾勒过他的轮廓,这是她认识他的方式,所以,即便看不见,她的指尖却已经记下了他的每一寸轮廓,所以,他的样子一直就在她的心里。淡淡笑着,芳菲惨白的脸上却显不出半分血色,“鬼刃,你瘦了.......”但只是一瞬,却在想起什么时,那微凉的手指便是僵在鬼刃脸颊之上,而后曲起,握拳,微颤着离开。芳菲却是勾了勾唇,但却坦然的轻笑了起来,“鬼刃,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么?你就是这样,总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可是.......我怎么可能一直做给你吃呢?”
“你可以。”在那手微凉的温度彻底离开脸颊的前一刹那,那只属于鬼刃的手,那只习惯于握剑,而掌心布满薄茧的手,携着坚定的力道,化为一张绵密的网,用和暖安定的温度,将芳菲的手,密密包住。“芳菲,你记着了,你要给我做一辈子的饭的。知不知道?”弯起的薄唇只一瞬,又拉扯成僵直的一线。半垂的眼眸里,各种各样的情绪相互交织,从最初的踌躇,到了最后的坚定,他一咬牙,深吸一口气,凝望着芳菲的眼神带着几许寂灭的哀伤,语调却是尽可能的和缓,“芳菲.......我.......可能要离开几天.......”还未说完,他就感觉到原本被他握在掌心的手,一个紧紧的反扣,芳菲看似平静的脸孔却僵凝着,而紧扣在他手背上的手,那尖锐的指甲,甚至深深陷进了他的皮肉之中。太多的不忍,太多的心疼,鬼刃有那么一瞬间的想要反悔,但是最终,他却是轻柔,但却坚决地......掰开了芳菲的手。那一瞬间,芳菲惨白的面容之上,震愕而凄绝,轻轻叹息,不是不明白她的不安,不是不明白她的惊惧,可是.......这一趟,他却不得不走.......“芳菲,我答应你。我会回来,在桃花开之前,我会回来,然后........陪你一起看桃花飞谢,四月芳菲.......”
“真的决定要去吗?”默默看着将简单的行囊背上肩头的鬼刃,凤轻岚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他的决定,凤轻岚突然间也不知道是该赞同,还是反对,但是.......他无力去阻止,更害怕,要这样眼睁睁看着遗憾发生。这世上,他只在乎两人的幸福,一个是浅羽,一个是鬼刃,而现在,他清楚地知道,鬼刃一生的幸福就系在命在旦夕的芳菲身上,却无能为力地看着那根牵引幸福的线被扯直,紧绷,害怕着,那线的脆弱终究承受不住命运的拉扯。倘若幸福的线,断了,那鬼刃.......要怎么办?
动作微微一顿,鬼刃目光沉敛了一瞬间,最后,还是一把抓起了宽口长剑。“郇山掌门的通天玄镜,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我没得选,为了那仅剩的一点可能。”
“可是你很清楚,就算你真的如愿拿到了通天玄镜,回去了,你没那么容易脱身,倘若你回不来了呢?倘若你就算取回了通天玄镜,知道了芳菲的身份,我们.......却来不及了呢?”这些种种的可能,凤轻岚不相信鬼刃没有想过,但他还是做下了这个决定,但是,如果这个决定的结果,是再难弥补的遗憾,他真的会害怕,害怕这一生本就拥有不多的鬼刃,会彻底的崩溃。
“总好过只能像现在这样,看着她一天天虚弱,她脸上的死气一天天漫过她的眉眼,胆战心惊地活在随时可能失去她的恐惧里,却是无能为力的好吧?你放心........我一取到通天玄镜,自然会想办法回来。倘若.......倘若.......”鬼刃突然踌躇了,但也只是一瞬,他的眸色便是沉寂下来,如冰般冷锐,如磐石般坚定.......“我会赶回来的。哪怕是地狱,我也会赶回来,会陪在她身边的.......”那最后一刻。早已经看惯了生死,可是,这一刻,光想到那个可能,心,就已经痛到快要窒息。所以,为了杜绝那个可能,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希望,他也要搏上一搏。握住宽口长剑的手,蓦地一个紧提,鬼刃便是越过凤轻岚,举步往屋外走去。
“十天。你只有十天的时间。”凤轻岚在他身后低喊,在他脚步微顿时,略一踌躇之后,续道,“我只能再保十天。十五月圆之前,你必须赶回来。否则.......”那最后一面,也只会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