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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11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21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有些话,不必说完,他们都清楚。鬼刃的背脊僵直着,握在剑柄上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嘎嘎作响,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只是道,“在那之前.......帮我照顾好她。”简短的一句话,对于鬼刃和凤轻岚来说,却代表了太多的意义。是信任,也是嘱托,最重要的,都托付给了他。鬼刃再度迈开了步子,步出院门的刹那,信手一挥,一道法力强劲的结界就这么密密罩上了整座小院儿.......

鬼刃的身手.......又精进了。只是.......这样的人才,郇山,又怎么可能会放过?

从洞开的院门望着驻足在桃花林前的鬼刃,凤轻岚幽幽叹息。眼见着他手指如剑,在半空中划着符咒,然后推成一个大圆,往那桃林上空狠狠一推,金光一闪之后,没入了林上的风里,那片桃林,却因着这金光的一闪,而冻结了时间.......无论有多么的狂傲自负,不可一世都好,鬼刃原来也有这么不确定的时候。那个一起看桃花芳菲的承诺,究竟是圆满,还是遗憾?鬼刃.......这又何苦?

在桃林边上驻足片刻,鬼刃,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来........凤轻岚知道,他是透过了他,想要望到屋子里的那人,只是那一瞬间,凤轻岚还是被那眼神当中的什么东西,所深深的震撼与动容。那个时候,凤轻岚并不知道那眼睛里,写着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光是看着那眼神,他就觉得心洞穿似的痛。直到许多年之后,他明白了那眼里的内容,却开始哀叹,如果他永远都不懂,那.......该有多好?在那深深地一瞥之后,鬼刃转过了身,迈开了步伐,一步步走离,走远,然后,再没回头.......

凤轻岚就这么站在面门的方向,立在极致的风口,目送着鬼刃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叹息着回过头来。却被不知何时立在门畔,像是一抹飘忽的影子似的芳菲骇住。她就站在那儿,身上穿着那身凤浅羽相赠,也许是她最漂亮的浅粉轻纱,在春寒料峭的风里,如同一瓣随时可能凋零坠落的花,瑟瑟发抖着立在原处。明明是那么地不愿送他离开,但是,她还是穿上了最美的衣裳,以自己最美的模样,为他送行,即便,他没有看见。那双黑洞洞的眼无声地凝着门的方向,明知看不到,却更像是洞穿了这眼前的一切,真的......真的望见了那渐行渐远的身影.......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凤轻岚每每想起鬼刃离开时,那深深的一瞥,和芳菲立在门畔,定定用那双不能视物的眼,望着远方的神情,仍然会觉得心痛。只是那个时候,虽然有太多的不安,但是,凤轻岚还是不愿承认,作为这段感情的旁观者,原来,他见证的不只是一场相遇,一场离别,更是一次错过,一次.......诀别.......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十二)

郇山的夜,一如过往十几年的安谧静好。这世间传说除了桑莱山欺雪峰,最为接近三十三重天的所在,仿佛只要一伸手,便能掬上一把星光。前几日的一场小雨过后,这几日都是出奇的晴朗,初春的阳光遍洒大地,然后,整个郇山仿佛转眼间就被春风唤醒,树稍地间,都冒出了点点新绿,一片盎然生机。

到了夜里,也是素月清辉,繁星闪烁。这样的夜,本不适合隐身,但是,鬼刃却再也等不了。哪怕是月色皎洁,他得冒上不知多上多少倍被发现的风险,他还是等不及。只能去。

郇山西侧峰,略略矮于绝顶,却是通往绝顶的唯一过处。那里便伫立着一座高耸的阁楼,如同一只展翅的鹰,俯瞰着郇山脚下芸芸众生。那便是郇山派权力的象征,掌门所在的指星楼。却更像是一个坚实的门户,守护着郇山绝顶的百书楼,郇山秘密的所在。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上乘的修为,戒备森严的郇山到了鬼刃这里,却像是如入无人之境。管他是守夜巡逻的郇山弟子,还是处处布下的结界,暗防,他都不看在眼里,对付起来,游刃有余。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便已经从山门,到了西侧峰,现在,指星楼便已经近在眼前。轻吁出一口气,这个时辰,掌门人应该在前方主殿里打坐,指星楼里应是无人的。只要悄悄进到主厅,拿下那面日日用清烟供奉的通天玄镜,再人不知鬼不觉地退出郇山........鬼刃打定了主意,自来的天纵奇才,让他总是有些不可一世,如今不过年纪轻轻,身手修为就已然有凌驾掌门默兮之势的他,更是丝毫不将郇山上下放在眼里。不出意外的话,要取到通天玄镜,再安然离开郇山,对他来说,应......不是难事。

剑尖划地而过,火星四射,紧接着,剑尖一挑,一道金光如同一把利刃,劈向指星楼前,那如波浪般无形亦无缝的结界。结界被劈开的瞬间,鬼刃身形一展,如同散影般,飞纵而过,在进入结界的刹那,身后,那波纹般的屏障,又是无声而没,合而无痕。几乎是在鬼刃冲进结界的同一时刻,甚至还来不及纵身落地。身侧便是响起一阵翅膀的扑腾声,指星楼门前,那一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雄鹰突然化为了一只猛禽,斗篷般大小的翅膀一挥,便如同一团没顶的黑影朝着鬼刃头顶猛扑过来,那尖长的利爪朝着鬼刃的方向当空一划。鬼刃来不及落地,双足便在半空中交错一点,借力使力,在那利爪勾划到自己的前一刹那,提气一个纵身翻越,堪堪自猛禽背上滑过,滑过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清晰碰触到猛禽背上的羽毛。那猛禽再一个俯冲,掉转,疾速反扑,同时......那张长喙一张......鬼刃一惊,运指如飞,两指间已经扣住一颗内力凝成的冰珠,蓦地一弹。冰珠破空,化为一道蓝色透明的光束,堪堪没入猛禽半张的长喙之中,刚好堵住那一声冲天的嘶鸣。长剑再迅疾地一划,登时,便是翎羽四散,那因被堵住了喉咙的猛禽叫不出声来,却是在那剑光中,被推至方才栖身的石台上,眨眼间,又化为了石像。而那些四散的翎羽不过也在半空之中,便蓦然消失无踪,方才那凶险的一幕幕,不过.......只是幻象。

鬼刃冷眼看着一切,而后,还剑归鞘。便是信手,推开了门。只是,小心探进门内的步伐顿住,进门之前的成竹在胸,胜券在握,便是在扬眸望向那主厅之上,应该摆放着通天玄镜,如今却是空无一物的神龛,而烟消云散。胸臆间,有些东西在疾速地变冷,在鬼刃蓦然反应过来,想要后撤的时候,他耳根一动,听到几许异响,蓦然半垂下双目,以眼角余光斜瞥了一下身后,不意外在光洁的地面上瞧见了那被月光映照出来的人影,眼里,一抹锐光如箭,他握剑的手,紧提起来......

“鬼刃,为师早说过,你.......会自己回来的。”身后,那苍老的嗓音无疑是出自仙风道骨的默兮之口,只是,那清淡的话语中,过于笃定的语气和略带几分欣慰笑意的语调,却是让鬼刃心头火起。

剑锋一抖,手中宽口长剑便是化为一条吐信的长蛇,毫不留情地抵向了默兮的喉间,冰冷的温度服帖着颈侧,默兮却是不闪不躲,更视那长剑如无物,自然也没开口说上一句什么。鬼刃却是扯唇,讥讽地笑了,冷道,“把通天玄镜给我!”鬼刃心里,从没有什么尊师重道的想法,何况,是这个从来没有给过他半分温情,自始至终只想要索取他天赋的郇山?他来,只是为了通天玄镜,如此而已。

“通天玄镜乃郇山掌门之物,你已经做好接任掌门的准备了?”默兮神色未动,白髯下,那唇上意味不明的笑,鬼刃只觉得可恨。

“老头.......不要痴心妄想了。还有.......不要让我把话说第二遍。”鬼刃眼里,浮现几许不耐烦,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跟这个老头耗下去。何况,想到如果不是这个老头给芳菲药,他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拖到现在?倘若芳菲有个万一.......倘若有个万一........鬼刃的眼里,登时阴鸷起来。

“鬼刃.......你还是执迷不悟啊!看来,为师.......只能用为师的办法,将你留在郇山上闭门悟道,直到.......大彻大悟为止。”默兮抚髯而笑,那双蒙上薄雾的双目,因着月光如练,竟是婆娑斑驳,教人愈加看不真切。

鬼刃却是牵起唇,狂妄而轻蔑地笑了,“想要留住我?是凭你?还是.......凭你那些乌合之众的弟子?”

“你的本事........为师又岂会不清楚。若非没有十全的把握,为师.......又岂敢放话,定要留你下来?”默兮也回以莫测高深,但绝对胜券在握的一笑。

那一笑,让鬼刃心头陡地一沉,不安.......蔓延周身。锐利的眼眸轻瞥下,看到了那正缓缓踱进指星楼里,却因逆光而只略略看得出个轮廓的身影。九个.......加上默兮,不偏不倚,刚好十个。郇山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十大高手,加上郇山从不轻易现于人前的十方阵,看来.......他的面子,还真是好大呢。鬼刃扯唇淡笑,双目里,却是绝不放松的警戒,握剑的手心里,微微沁出冷汗,他很清楚........在十大高手和十方阵的围攻下,他的胜算不会大。但是.......他不会放弃的。哪怕......哪怕是为了芳菲。是的.......那个承诺,那个答应过会回去陪她一起看桃花芳菲的承诺。蓦地一咬牙,握剑的手一个紧提,只见银光一闪,鬼刃攻其不备地横掠越过默兮头顶,直攻后方,他知道,这必然,是一场苦战。

据说,那一天晚上,郇山上剑影阵阵,剑气强劲到即使设下了结界,还是天摇地动;据说,那一夜,鬼刃以一对十,直打到日月无光,天地变色;虽然郇山十大高手和所谓的十方阵很少现于人前,但却是威名赫赫,虽然最后,鬼刃还是败了,但光凭一双拳头,一把剑,却是苦战了整整一天一夜,战况......可想而知。于是,那一夜,成就了郇山的传奇。狂妄不可一世,偏偏天纵奇才的鬼刃被十大高手联手镇压,擒下,然后,关入了郇山禁地的百书楼,勒令闭门悟道。最后,终于是悬崖勒马,浪子回头,成就了郇山,最为伟大的掌门人。

是夜。圆月高挂,皎洁如玉盘。清辉遍洒,如练如纱。静谧的暗夜,在那蔓延在整间屋子里的莲花香里,弥漫着浓浓的死亡气息。凤轻岚蹲在床畔,望着神思越来越恍惚的芳菲,却终究只是无能为力,只是一贯温柔地笑着,温柔地说着,“你再等等.......再等等......他就快回来了.......就快回来了,他一定.......一定会回来的.......”他说的坚定,只是,却连自己也没办法去说服,那双温润如春风的眼,强扯出的浅笑,悲凉而艰涩。凤轻岚握着芳菲的手,掌心下,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眼里,蓦然便是湿润了.......

“是啊.......他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芳菲那双本就无神而空洞的眼,定定望着窗户的方向,像是洞穿了这深浓的夜色和无尽的时空,望见了她想要望见的人,所以,那散乱而恍惚的神态间,才会露出那样娇怯的笑容,那样温暖,那样柔和的情愫.......“所以......我会等他,等他回来.......无论多久.......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他.......”声音,一阶阶低了下去,芳菲锁骨下方的那朵莲花蓦然清晰地浮现,只是一瞬,便消失无影,伴随而来的,是芳菲,倏然滑落的手.......

陨落.......凤轻岚望着芳菲始终望着某个方向,未曾合上的眼,一种无休止的悲凉,蔓延至心间,遗憾......毕竟还是发生了.......颤抖着手,轻轻合上芳菲的眼,凤轻岚嘴角艰涩地牵起,浅羽,你说,至少幸福过了,遗憾就会少些。可是......会不会就是因为幸福过了,所以,遗憾就会更痛呢?夜风里,还能听见那轻柔但却坚决的话语,我会等他,等他回来.......无论多久.......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他.......

郇山绝顶,百书楼里,几日来,日日夜夜,不间断地碰撞声,和喊叫声,不绝于耳,只是没有人去搭理,那叫声,越来越绝望,越来越绝望.......到了后来,甚至参杂进了哭声,那样惨绝的哭喊,在月圆之夜听来,别有一番凄凉与毛骨悚然.......

夜半时分,那扇紧阖了数日的门,却“吱呀”一声轻启。在一个人影逆光走进的同时,又无声合上。而那人,不动不移,就只是站在进门寸步之地,默然无声地望着,那蜷缩成一团,趴伏在被扔甩了一地的书册间,瑟瑟发抖的身影。见着他抬起那张不过数日,就已经不修边幅,杂乱无章的面容,那脸上绝望的神情因为看见来人,而稍稍有了几分松动,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蹒跚着走到那人面前,却是一咬牙,“嘭”地一声跪下,沙哑的嗓音带着从为有过的示弱和哀求,“师父........我求你.......”已经是月圆了,哪怕.......哪怕是让他回去,让他回去见上最后一面都好........然后......然后......

没有错过他脸上绝望背后的坚决,默兮沉沉地叹息,无声地递出了手里的物件,雕工精致的银色边框内镶嵌着通灵的女娲补天的彩石所制的镜面,本不能跟普通镜子一样视物,却偏偏除了三十三重天上和地底魔域,能将三界所有事物映照眼前的宝物。而如今,递到了鬼刃的眼前,那镜面上,呈现的不是其他,而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他日日夜夜,从不敢忘,也没法淡忘分毫的脸。她怎么会那么苍白,那么虚弱.......浓浓的死气,终究还是漫上了她的眉梢,漫上天灵.......时间,终究还是到了么?接过那镜子,他捧在跟前,看见了,看见了她倏然滑落的手......本来会以为的痛,终究没有袭来。胸口像是突然少了一样东西,被掏空了,再寻不到痛的根源。他张开嘴,想叫,想喊,想哭,最终却是发不出半点的声音,就连空洞干涩的眼里,也挤不出半点的眼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看着她的惊魂随着那朵莲花的陨落,从躯体里抽离,平静地看着一场没有眼泪的祭奠......无需伤怀,因为他会再见到她,马上......他突然笑了,笑得释怀,笑得期待.......可是,只一瞬,他的目光里的亮光如同碎星般凋零,捧住镜子的手无法自持地颤抖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是场梦么?是场梦吧?是场他想要马上醒来的噩梦。

“看清楚了吗?即便你现在死了,你也永远别想见到她。”默兮却是冷凛而无情地道,望着鬼刃瞬间颓败下去的容颜,有着淡淡的怜悯,“这是你们的命。你有郇山的担子要扛,而她,有她的路要走。你记着了,你,不过只是今生度她的劫。”一个软倒,默兮冷眼看着鬼刃跌回地面,手里,还颤抖着紧紧握住那面镜子,绝望地凝望着镜面,叹息过后,便是转过身,离开.......

门,吱呀一声开启,再度合上。百书楼内,没有点头,只有月光从窗户外筛落进来,静谧地倾洒,那跌坐在地上,捧着镜子的人影沐浴在银纱之中,却也如月光一般的静谧,不动不移,恍如.......雕像.......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默兮进到百书楼里,究竟给鬼刃说了些什么,但是,在默兮走后不久,百书楼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兽吼,那是一种绝望到了极致的惨烈,响彻了月色皎洁的暗夜.......久久不绝.......

数日之后,百书楼的历经历代掌门心血所布的结界,别人劈开,长发散乱,神色冷凛的鬼刃倒提长锋,立于被劈烂的门内,那双岑寂下去,如同深潭的眸子冷冷盯视着众人,恍如修罗.......

“我......要郇山的掌门权杖。”那是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狂妄,但却异常的平淡。

掌门沉默,半晌无言,只是静静地打量他。倒是袁首诚忍不住了,跌声质疑道,“你凭什么?”被勒令闭门悟道的人,有什么资格这般狂妄地索要掌门之位。而且,那语气,竟不是要求,而是......宣告。

斜扯嘴角,鬼刃笑得狂妄而轻蔑,却连正眼也没有看向袁首诚,“就凭......我能破十方阵,而你......想都别想。”

那一天,鬼刃只凭自己一把长剑和三个初上山的新学徒,便轻而易举破了郇山曾经引以为傲数百年的十方阵,那柄长剑还一个不漏地纷纷在十大高手握剑的手上留下了痕迹。那就是后来,郇山闻名江湖的四象绝杀。然后,鬼刃接过了权杖,登上指星楼前的百米石阶,成为了郇山的新任掌门。权杖高高举起,那一刹那,鬼刃不再是鬼刃,“郇山弟子听令,四象绝杀杀伐过重,从今往后,不得掌门之令,不可随意施行。”

“谨遵掌门令。”数千弟子在百米石阶下,匍匐躬身,声量,响彻云霄。

从那一天开始,郇山上成就了一个让三界闻之丧胆的名字:鬼刃——

凤轻岚再见到鬼刃的时候,几乎认不出他。这么多年来,终于也有一天,他再看不清楚鬼刃的心。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在那两坛酒空了之前,他们谁也没有开口。直到,坛里的酒液,涓滴不剩,凤轻岚蓦地将手一甩,空坛跌至地上,摔个粉碎。“我怎么也想不通,你怎么会当了郇山的掌门。”那个位子,他明明是从不放在眼里的。芳菲死前,他没能赶回去,现在.......却成了郇山的掌门。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有些事,原本要开口的,可是,望着那双已然陌生的眼睛,凤轻岚却说不出来,他不确定,不确定,眼前的这个鬼刃,在知道“她”其实还在等他,会怎么样?会跟从前的他一样,想也不想就这么抛下一切回去么?他真的,没办法确定。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这就是命。郇山的掌门之位,能给我我想要的,那我做做,又何妨?”鬼刃半眯的眼里,思绪,再难让人看穿。便是如同一汪不经波澜的死水,再激不起一丝的涟漪......

“你想要什么?权力?地位?还是财富?”凤轻岚问得急促而嘲讽,他认识的鬼刃,不会在乎这些。

“你不会明白的。”鬼刃嗤笑着斜睨凤轻岚,眼里,有一瞬,像是失望的光,稍纵即逝,嘴角的嗤笑泛起一丝幽苦,随即,陨灭,“是啊!你不会永远都明白我!总之.......就这样了。不用劝我,我既然已经走上的路,就不会回头。”话落,他旋过身,举步而走,背影孑然而孤绝。

站在雨中,目送着那穿上银白道袍走远,没入雨幕中的身影,凤轻岚仰头无语,雨丝纷乱,霰落眼底。他嘴角牵起,却是欲哭无泪。芳菲.......这个人,还是你等的鬼刃么?那个你我都在乎的鬼刃,究竟......是被谁杀死了?

翠竹掩映的百书楼,不期然间,让鬼刃想起了轻羽楼。蓦然驻足当下,他眸色沉敛片刻,突然对着身后的两名弟子开了口,“把竹砍了吧!我要种桃花。”话落,他举步而走,郇山绝顶,若是种上桃花,该是怎般的景致?今年种上,明年能看到桃花疏影,花雨飞谢么?人间四月芳菲,这最美的景致,穷尽一生,如何能忘?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枝上,不肯放人归(二)

“桃花......还是没开啊......”半转过头,那双仿佛揉进了月色,碎了星光的眸子,温柔地荡漾着一泓秋波,流转而过,定在不远处那片已经看了百年,还是一成不变的桃花林,芳菲嘴角半噙着笑痕,眉眼间暗含的情绪,如同云烟缭绕,让人瞧不真切,但那抹笑,却让人看得心尖隐隐生疼。

“芳菲——”沉默片刻,那糟老头模样的酒鬼终究还是稍稍抛开了手上的酒葫芦,长须后,遮掩的那双澄亮眸子踌躇地望着那在风中,轻纱飘零,愈显飘忽,仿佛那风稍稍大些,就能将她整个吹散无形似的单薄身影,踌躇地低声唤着。

“凤大哥.......许久不见了。”芳菲却是回过头,对着他,莞尔一笑,清雅出尘。只是,那一身的邋遢和杂乱,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白衣卓然,俊逸出尘的如歌男子,是什么,将那双超尘的眼,终究抹上了历尽离合的沧桑与尘埃?“凤大哥,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这么多年,你的照顾,你的纵容,我知道.......你不过都是在圆满我的梦。是我一直自欺欺人,活在梦里,不愿清醒。如今梦被打破了,也没有再圆的必要,该是要面对一切的时候。至于你......凤大哥。够了。这么多年了,内疚也好,负罪也好,你信守承诺,这么多年的守候,都够了,早够了.......”

凤轻岚蓦然梗住,喉间泛起几许艰涩,是了,内疚过,因为总忘不掉那天眼睁睁望着她躺着,挣扎着,死撑着,到死还在等待着,磨去了生命最后的光华.......直到生命陨落的那一刻,还等待着那个不会回来的人,连眼睛......也舍不得闭上.......他总觉得自己是帮凶,当日,是他央求鬼刃救她;是他把她丢给鬼刃,一手促成了他们开始的可能,是他,都是他,最后,还是他,就算明知道是鬼刃对不起她都好,他还是没法对她开口,芳菲最可怜的是,鬼刃丢下她,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芳菲不会怪鬼刃......永远不会......为着这深浓的歉疚,他放逐过自己,他发了疯地想要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即便被抛下,还是可以原谅。可是到了最后,造就了另外一个遗憾,付出了血的代价,而他,除了又在心上添了伤口,却还是.......不明白。

抿唇浅笑,芳菲再度回过头,望向那片桃花林,目光如月色般温柔,却也如月光般悲凉,“有多少年了呢?从前......眼睛看不见,自然看不见桃花芳菲,可是,如今眼睛能看见了。结果.......还是看不见。我总以为,只要桃花开了,他就会回来了。所以我日日等,夜夜盼,总骗自己说,他不过走了几天而已,看看吧,门前的桃花,一直都没开呢。只要桃花开了,他自然就会回来了,那时,我便可以看见桃花,也可以看见他。只是,年年月月地骗,但也总有骗不下去的一天.......我甚至不知道,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他已经死了.......”凤轻岚喉间漫溢着苦涩,有几分艰困地开口道,“五十八年了.......”那一年,是他当日雨中相见之后,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鬼刃。即便鬼刃有千千万万种方法可以联系到他,但是那些年来,他们.......就是从未再见。直到,那一天,他受鬼刃之邀,上了郇山。鬼刃没有到山门处迎他,只是差了一个弟子将他领到指星楼前,他便自己一个人,穿过了指星楼,到了郇山绝顶。

凤轻岚之前并没有到过郇山绝顶,所以,他并不知道,郇山绝顶上,该是什么模样。但是,却也从未想过是那副模样。郇山绝顶上,居然种满了桃花。正是四月芳菲的时候,那一片入目的粉蒸霞蔚,漫无边际,落花飘零中,鬼刃就这么盘腿坐在桃林之中。那一身银白的太极道袍,逶迤在地,一头被岁月镀上银霜的白发直泄肩头,那张曾经也有过矍铄孤傲,也有过年少轻狂的脸,终究还是被时间刻上了一道道的痕迹,就连那一双眼,也沧桑死寂得如同欺雪峰上,万年不化的雪。那一瞬间,凤轻岚头一次正视起他跟鬼刃的不同,头一次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不一样,头一次察觉到,原来.......那个初见时,有着一双狼般双眼的少年,真的......是会老的。那一瞬间,自成年之后,相貌就再无改变,一贯白衫卓然,风采过人的凤轻岚仿佛也在瞬间苍老了些许,颤抖着手想要朝着那熟悉得心悸,却也陌生得心刺的人探去,手,却终究只能......僵凝在了半空中,欠缺了那一丁点儿的力气.......只是,鬼刃却是看着他,笑得一如他记忆中的明澈,“你来了?”那一声问候,云淡风轻,仿佛他们之间相隔的不是漫长的半生,而仅只是短短的几天。

于是,凤轻岚也是艰涩地笑着,点了点头。之后,便也随他,席地而坐。然后,便是不着边际地说着一些什么,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凤轻岚的心却是越来越悲凉,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鬼刃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只是,他终究是越来越看不懂鬼刃,直到了现在,他也不明白,鬼刃临去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轻岚......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不甘心过。不甘心我终究只是一个凡人。不管我怎么努力,我想要的一切,还是得不到,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凡人.......”他不懂鬼刃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不甘心的又是什么,他也不懂得当时鬼刃的眼神,却直到现在也还忘不了,清晰如昨。那是怎样的感情?解脱?不甘?怨愤?还是无奈?

“是吗?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喃喃自语着,芳菲的眼神在暗淡一瞬后,却蓦然笑了开来,那一笑的风情,如蕴陈酒,如怅芬芳,如汤,沃雪。“是该走了........去我本来就该去的地方........”

那一句话出,身后却是一片寂寞。凤轻岚没有劝,因为他真的觉得,如果这样无望的等待能够结束,终究是好的。回澜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如果能够放下这一切,重新开始,对芳菲姐姐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只有赫连阙,眼底在略闪一抹复杂神色之后,却稍稍松了一口气,沉吟片刻后,道,“我可以为你超度。”

回过头,芳菲第一次回头,直视面前这个一身正气,是非曲直都只用黑白定论的少年,同样的郇山,养出的,却是这般不一样的人啊。鬼刃的桀骜不驯,终究会被时间和现实一点点磨平,而这少年,或许也会在付出成长的代价之后,重新界定这个世间,不是除了黑,就是白。这,就是人生。再望向一旁的回澜,芳菲笑得有些许迷离的不安,这个总让她觉得亲切的少女,会不会因为跟她一样,爱上郇山剑派的弟子,而变得辛苦,变得不幸?罢了,罢了,只希望......上天偶尔垂怜,让遗憾不要再延续下去。掩去一记叹息,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已经偷得一百多年,足矣。

凤轻岚没有拦阻赫连阙拔剑的手,一侧脸,转开头去,无声而无奈地闭眼,已经送走了太多太多的人,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视之平常。他越来越厌恶这个传说中不死的自己,倘若不死,这无尽的生命和时空中,他还要送走多少人?

“阙哥哥——”回澜却是蓦然一扬手,按在了赫连阙拔剑的手上,赫连阙皱眉望她,其实,他并不意外她又会阻止他,她一向都是如此。可是刚刚她的沉默,让他以为她想通了,其实这样才是最好的,可是.......“阙哥哥,我不是要阻止你。可是.......能不能等一等?”回澜微一挑眉,沉吟着望向浅笑吟吟的芳菲,“在那之前.......我们让芳菲姐姐看一次桃花开,这样,可好?”

赫连阙浓眉一锁,略一思虑之后,蓦然还剑归鞘。望向回澜时,却是沉沉叹息,“就算我可以解开封印.......现在也不是桃花开的时节。”难道,还要再等上半个月,或者一个月么?

听见赫连阙松了口,回澜笑了,眼里碎星的光芒闪闪亮,“阙哥哥只要帮我解开桃林的封印就好,其他的......我自有办法。”她就知道,阙哥哥不可能这么不近人情的。其实,芳菲姐姐的故事,他也有感动到的,不是么?

狐疑地瞅望了她片刻,赫连阙实在很怀疑,小丫头所谓的办法是什么。他可从来不会认为虽然平常呆呆,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灵透的小笨瓜会有啥本事,让桃花开。不过,只是解开这片桃林的封印.......举手之劳,早晚而已。总好过,看见某张苦兮兮的小脸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似的,瞅着他的好。才这么想着,赫连阙沉叹一声,朝前跨了一步,在回澜笑眯眯的注视中,蓦然足下一点,如风般,横掠向桃林上空,银剑如练,在白日的天空中,剑锋所过之处,银光刺目,居然划成一道符咒,以剑为力,往前一推,那银光大现一瞬,便如银星般碎裂,坠落......点点往桃林飘散,然后银碰上了金,一个流转,蓦地......全部消失。赫连阙则是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足尖轻点一下桃树梢,在稳稳落地的同时,一声清响,长剑已然归鞘。

“谢谢你啊,阙哥哥。就知道阙哥哥对我最好了。”回澜冲着赫连阙笑得有几许爱娇的谄媚,赫连阙却只是鼻间轻轻一哼,斜瞥了她一眼,悠着点儿,别以为自己当真是越来越会灌迷汤了。眼见是灌迷汤也没啥用了,回澜收住笑,俏皮地吐了吐兰舌,皱皱鼻头后,走上前去。赫连阙笑笑,和缓下神色,却是双手环抱胸前,带着几许看好戏的闲适,他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方法,能让桃花开。

只是,下一刻,他却是震惊莫名地松开双臂,不敢置信地双眸骤睁。就见着回澜的纤纤玉指轻柔地划过那些褐色的枝干,那些不过才冒出几个,还是褐色的零星花苞,然后,那些花儿,就一朵一朵,像是有自主意识似的,在她的指间绽放开来。一朵接着一朵,直到,面前,一大片的粉蒸霞蔚奇迹似的,在眼前,锦簇团团.......回澜那袭银白的裙摆伴随着银铃似的笑声,在那片桃花红中,荡起圆弧,足踝上的银铃声声脆响,摇曳锒铛.......那一幕,就如回到了百花幽谷,恍若花中精灵.......

“我就说呢,回澜丫头怎么看,怎么不像普通人。”凤轻岚双手横在胸前,轻笑而道,回过头,瞧见赫连阙复杂的铁青神色,他嘴角的笑痕改而斜扯,嗤笑道,“你是在担心么?害怕......回澜跟秦舒寒找的一样,是个妖精?”

“回澜只是个凡人。”赫连阙铁青着脸色,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那桃花林中,精灵似的女子,咬牙道,那语调强硬得不知是要警告凤轻岚,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是吗?”凤轻岚扯扯嘴角,眼睑半垂,眸里思绪,意味不明。嘴角的笑痕却是愈显讥诮了,“不过,对于你们郇山来说,是妖与不是妖,应该也没什么区别吧?”

赫连阙铁青着脸,半声不吭,额角青筋微微抽搐着,他握剑的手一再用劲,骨骼嘎嘎作响,没事的,回澜自幼住在百花幽谷,本就已是不平凡,可是,她身上没有异类的气息,所以......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

原来.......这就是桃花开的样子?眼前突然绽放的粉蒸霞蔚,也许真的是芳菲这一生见过,最为美丽炫目的色彩。像是受到蛊惑似的,朝着那片桃花香一步步挪近,她的眼里的光明明灭灭,鬼刃.......我看见桃花开了.......四月芳菲,真的是人间最美的景致了。那么这个名呢?你在为我取芳菲这个名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芳菲姐姐,看到了吗?是不是真的很美?”桃林丛中,那被包围在一片盛放的桃花中的回澜朝着芳菲用力地挥手,那一抹如花笑靥,那两朵梨涡浅浅,甜美如天上织云。只是,那一瞬间,那裙摆飞扬,银铃笑声的景致,却将芳菲的思绪牵往了一幕熟悉而久远的画面中,那已然是超出了属于“芳菲”的记忆,只是恍惚间,芳菲却是笑了,笑得恍然大悟,也笑得无可奈何,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只是笑着笑着,芳菲却笑到泪流满面,眼前回澜的身影蓦然与记忆中的情景交错.......

那个时候,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安静地以一株还在沉睡的莲的形象,见证着两个女子从豆蔻芳华到各经沧桑,那当中所有经过的喜怒哀乐,她都看在眼里。一片桃红的花瓣携着一缕匆匆的桃花香从半空中飘落,落在她身旁荡漾着七彩流虹的池面上。她听见过的,那些经过的人都说,她所处的这片池水,叫做九莲池。是整个三十三重天上,灵气最旺的地方,而她,已经在这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她身边的池面上,映出两道绰约的影子,一绯一白,一袭粉白的精绣百花裙,那细心栽植了她数百年的少女在幻化而成的桃花飞舞中,旋转着裙摆,笑声吟吟,那银铃儿似的笑声在那桃花飞谢中,传送在九莲池畔.......

“脉苏,别闹了。你知道我不那么喜欢桃花的,太闹了。”扑鼻的花香随着桃红的花瓣扑面而来,那绯色衣裙的女子一个旋身躲过,轻一跺脚,便是佯怒道。

“是啊,是啊。这世上凡花种种,岂能入得了你三公主的眼?你唯一看得上的,也就只是那相思湖畔的雪玲珑了。可是偏偏.......那神魔之花,是我这小小的司花神管不得的。更不可能把它请上这三十三重天上来。”粉白衣裙的,正是天帝最小的女儿,寒朔神君的亲妹妹,脉苏。她便是一边调侃着那绯衣女子,一边一扬手,便是不由分说,让袖中桃花瓣漫天漫地地朝着那女子兜洒而去,然后,又是一阵好不畅快的轻笑。“不过呀,你可要爽快了。之前,我有偷听到我哥跟父皇禀报,说是啊,等到你们成亲之后,就要带你离了三十三重天,去欺雪峰下,或者相思湖畔居住呢。你可开心了吧?好啦,开心就笑出来嘛,看看你,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寸心,你心里早乐开花儿了吧?那我对我这个亲妹子没心没肺的哥哥,对着你可是贴心得很呢!”

“你这丫头.......看我不撕烂你这张讨厌的嘴.......”才说着,那绯衣女子便是张牙舞爪地朝着脉苏扑将过去.......

“啊呀!救命呀!还没过门呢,就欺负我这小姑子。我要告诉哥哥去,你这样的嫂嫂,娶不得......娶不得......”脉苏一边尖叫着往一旁躲开,一边还不知死活地尖嚷着,然后,那一天,沉睡的她在那样的欢乐和笑声中,慢慢地舒展开了半卷的叶.......

白云苍狗太匆匆,池面上映出的两道身影,美丽一如往昔,却终究少去了少女时候的烂漫。那绯衣女子明媚爽落的眉眼间,甚至染上了淡淡的愁绪。“你是怎么了?每天都眉头深锁,若是我家的宝贝侄儿或者侄女儿一出生就是一张苦瓜脸,你要拿什么赔?”指尖掠过微凉的花朵,脉苏眼里闪过几许隐忧,却在转向寸心时,扯开嘴角戏谑道。

“脉苏........”寸心沉寂的眉宇中隐藏着太多晦涩的不安,一回过手来,就是牢牢握住脉苏的,那掌心的冰凉让脉苏的心上一颤。更别说,抬起眼的瞬间,她看到了寸心那羽扇般的睫毛上,像是不安凝结的霜,“总是有不太好的感觉。我跟寒朔.......我跟寒朔不是在神魔之境过得好好的么?为什么他突然要搬回来三十三重天?我问他什么,他也不肯说。可是......可是他有的时候,有的时候望着我的眼神.......脉苏,我从来没觉得害怕过.......可是这一次.......这一次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很不好........”

“寸心,你冷静下来。你冷静下来,寸心。你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应该只是有了身孕,哥最近又忙冷落了你,所以你才会胡思乱想。没事儿的,真的,你相信我,没事儿的。你呀,什么都不要想,只要好好的,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脉苏反握住寸心的手,笑着安抚,寸心在声声的抚慰中,慢慢平静下来,只是垂下眼去,眼角眉间,却还是不由自主流露出太多从未有过的脆弱和不安。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脉苏眼里一丝难言的忧怀.......但她却强扯出一抹笑,安抚道,“这样好了,最多我答应你.......让这圣水莲花开并蒂,可好?”细长白皙的手指便是指着九莲池里那株细心栽植了数百年,如今才不过长出一片新叶的莲花.......

寸心去被逗得轻笑,摇首不信道,“这怎么可能?”花开并蒂,并不多见。何况是神界圣物的圣水莲?

“谁说不可能?我日日来照料,你等着看好了.......”脉苏扶着寸心走离九莲池,慢慢走远,语调里犹带几分女孩儿的任性.......她们身后,那朵已经当了多年看客的莲,葱翠的莲叶间蓦地冒出一枝花茎,顶上.......并蒂双蕾.......

“寒朔.......算我求你,放过我哥.......你们神界已经赢了,我父王已经死了.......我们魔界再无翻身的可能.......你就当......就当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儿上,看在我们孩子的份儿上.......放过我哥,可好?”九莲池畔,一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过后,便是见着那已经颓败到看不出丝毫往日明媚的女子,虚弱地跪倒在地,跪倒在那一身银亮铠甲,手握兵刃,她曾经温柔深情的丈夫,如今却无情冰冷的.......破日神君。

“寸心,你不用求他。一个连妻子、孩子也没办法保护的人,求他什么?他算什么?我们今日是败了,但是有我梵夙一天,我魔界子民万千,终会卷土重来。寸心,你跟哥走。我绝不会再让你留在他身边。”那一身浴血的黑衣男子,有着一双跟寸心一模一样的金银之瞳,只是那双眼里,却全是野心、愤恨与不甘,便是伸手过来拉住寸心。

“不,哥........我不走!”九莲池里,刚刚舒展开一瓣莲香的圣水莲听着寸心虚弱但却坚决地回应,“你........带孩子走。”池上隐隐传来争执和打斗声,一片血雾........然后,一片黑影往池水罩来,落入水中,池水四溅。“不——”九莲池畔,那一声嘶吼,痛彻心扉,绝望而寂灭.......嘶声裂肺,久久不绝.......一滴泪伴随着血倾洒在她探伸而出的花蕊上,九莲池畔的人,来了又走,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在那无望的决绝后,悄然.......绽放.......

直到......直到那只有她熟悉的温暖和气息的手将她从熟悉的池水中捧起,清蕖......清蕖.....救救澜儿......救救澜儿.......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

是了,清蕖,那是她给她的名字。她是清蕖,是九莲池中,那花开并蒂的圣水莲的其中一朵。澜儿.......澜儿.......

“芳菲姐姐,你怎么哭了?”回澜不解地看着不知为何,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芳菲,担忧地蹙紧了一双眉,却在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被搂进一具没有温度,飘渺无形,却洋溢着熟悉的莲花香,甚至熟悉亲切得让她觉得,她好像曾经在这个怀抱里沉睡了无数个日夜的怀抱里。耳边的鬓发,微湿.......原来已经是魂灵的芳菲姐姐,还是会流泪的.......

澜儿......难怪会觉得亲切,难怪会觉得熟悉,原来.......原来竟是这样.......

芳菲有些反常的反应,让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稍稍从回澜能唤醒桃花的奇异中平复过来,赫连阙突然凝着桃花林处,震惊地瞠大了眸子.......那是.......早前就觉得这阵形相似,现在这桃花芳菲,分明就是.......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蓦然,急急地转过身去......

“阙哥哥,你要去哪里?”回澜蓦地从芳菲怀里抽身开来,着急地望向赫连阙已经奔到几丈开外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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