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趟郇山。”赫连阙却是急急丢下一句话后,在回澜震惊而不安地星眸骤睁的同时,他的身影,却已经几个起落,不见了人影。
回澜被芳菲握住的手,登时冰冷而僵硬,那一刻,她深切地体会到了,当年,芳菲送鬼刃离开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枝上,不肯放人归(三)
不安......从那心底透出,让被芳菲握住的手,在那样虚无缥缈的冰凉中,更是一寸冷过一寸。回郇山.......回郇山.......她从未到过郇山,可那个地方,为什么已经成了她的梦魇?阙哥哥.......阙哥哥会像鬼刃一样.......一去不回么?
突然,熟悉的百花香味转瞬间,盖住眼前那一片绰约的桃花香。怔然地抬眸,回澜的视线里,出现了那道在流虹般的色彩中,旋转的百花裙摆.......光芒隐灭,回澜却已经一奔上前,冲进了那弥漫着百花香,熟悉温暖的怀抱,讷讷唤着,“姑姑——”这个时候,能见到姑姑,真的很好.......很好.......
半垂的眼里,有着淡淡的心疼和沉静的担忧,但最终归于一记叹息。脉苏的手携着轻柔和慈爱,安抚地轻拍着回澜消瘦的肩头,没有说话。但就在这样沉寂的轻拍中,回澜终究是慢慢平复下来。脉苏才轻轻推开她,在回澜惊诧不解的视线中,一步步,轻缓地越过她,走向前,在芳菲面前站定。然后,两个女子唇边,浮起了淡淡的微笑,脉苏的眼里,多了几许内疚的释然,“清蕖,跟我回去吧!”当年,因着她的私心,为了让遭到重创的澜儿活下,让她在圣水莲中,沉睡了七百多年,不止误了清蕖成仙之路,还误了她漫长的一千年,还要因此,历上重重尘劫。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这内疚......也终于可以到尽头了吧?
那一厢,凤轻岚眼见着芳菲微笑,裣衽,屈膝,在脉苏面前落跪,俯下身去,轻道,“芳菲.......见过司花神........”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浑身冰冷。然后,鬼刃的冰冷,鬼刃的孤绝,鬼刃的不甘,一幕幕在他脑海之中交错......
“你不会明白的。是啊!你不会永远都明白我!总之.......就这样了。不用劝我,我既然已经走上的路,就不会回头。”
“轻岚......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不甘心过。不甘心我终究只是一个凡人。不管我怎么努力,我想要的一切,还是得不到,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凡人.......”
冰冷,僵硬,难以呼吸。不敢置信,是这样么?竟.......是这样么?鬼刃.......鬼刃.......突然有些恍悟,凤轻岚双手拽成拳头,止不住地颤抖着,长须后的那双澄亮的眼,泛红,再泛红........
他.......不过是今生度她的劫........
可是......目光凝向那匍匐在脉苏脚下,却没觉着半分卑微的素白魂灵,为什么是芳菲?为什么.......还是芳菲?不是清蕖么?不是应该是清蕖么?为什么还要......还要自称芳菲?她.....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吧?包括.......鬼刃再没回头的因由?
郇山绝顶的风息,在初春微凉中,携着漫天的桃花香。分明.......还不到桃花盛放的季节。可是......眼前却分明是桃花飞谢,粉蒸霞蔚。没有人知道,这就是郇山绝顶的真实模样,不分四季,那一大片的桃花林,始终长开烂漫。十五年前,一场祝融之灾,将郇山藏书百册的百书楼烧成灰烬,这片当年,鬼刃师祖一棵棵亲手所植的桃花林,却是毫发未伤。十五年过去了,郇山绝顶早已因着百书楼的烧毁,而变成了一片废墟。指星楼后门的一把暗锁,将郇山绝顶永远隔绝在了郇山的清境之外,无形中,竟像是成了一个郇山上不成文的禁地,再没人来。那年,若非偷懒不想练功,躲避师兄们的视线,他也不会误打误撞进到这里,不会见到这片已经再无人打理,不但不见颓败,反而开得愈发灿烂的桃花林,更不会.......
没有惊动任何人地悄然潜回郇山,赫连阙此时已经在黄昏暮色中,置身于郇山绝顶,那片烂漫的桃花林中。橘色霞光中,那桃花飞落,四谢芳菲,更是美得惊心动魄。赫连阙却是绷紧了心弦,拢起的眉梢间,说不出是恍然,还是震惊。果然.......果然是一模一样的。这片桃花林就连当中暗含的五行布阵,也分明就是那处小村落的样子,如果说,这片桃花林是师祖亲手所植,那么就是说,他对芳菲.......深吸一口气,他不想继续胡思乱想,他宁愿弄个明明白白,虽然带着几许不安,几许踌躇,他还是按着记忆中的曲折,在桃花林中,迈开了步子.......
桃花飞谢,落红满天。那一道身着道袍,连着一头发丝,也是银白的身影,就伫立在桃花树下,仰头望着桃花,不知在想些什么。那背影,那情致,仍然如十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的改变,像是时间.......也在那一刻冻结了。只是.......赫连阙蓦然停驻了步伐,他却再已不是那年的小男孩儿。
像是察觉到了人息,那银白的身影缓慢地侧转过头来,如黑夜般沉寂,却也如风般飘渺的目光落在赫连阙身上,那样的注视,一同十年前。只是,在停留一瞬之后,那人嘴角扯起一丝淡淡的笑痕,“是你啊!桃花的孩子........怎么?又迷路了?”
桃花的孩子?是了,那年,他也是这么叫他的。赫连阙微蹙了一下眉,没有追问,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在黄昏暮色中,连影子也瞧不见半寸的人,若有所思,“不是!当年你教我的阵法,我全记着。”所以.......再不会迷路了。
“是么?看来......你倒真的有那么几分天赋。只是.......既然不是迷路,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说过吗?这里.......你不要再来。”只是轻轻一瞥,那人的视线又再度扯了回去,再抬起头,一瞬不瞬望着顶上桃花.....
“你.......是鬼刃师祖么?”赫连阙没有回应,只是定定望着那人,终于是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纠缠心间的怀疑。视线,蓦地一顿,那在风里翩跹飞舞的银白宽袖掩映下,那四肢躯干,分明是无形的透明.......那人却是没有应上半声。然而,在这样的沉默中,赫连阙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间,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在翻涌膨胀,他喉间有些紧涩,嗓音略略沙哑地道,“所以......这片桃花林,是为芳菲种的吗?”
“你......怎么会知道芳菲?”视线,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但是,那双眼却半眯起来,冷锐如箭地直射赫连阙。
虽然有那么一分的震慑,赫连阙还是只微乱了一瞬,便是稳住心神,却是不答反问道,“我想知道的是,既然你忘不掉,为什么.......却不回去呢?”
“回去?”那人在打量赫连阙片刻之后,移开了视线,却是略略幽苦地笑了,“哪里还有回去的路?孩子.......这世上,有太多太多无可奈何。就像我,以为只要够努力......人定能胜天。可是你看看.......哪怕是拼尽了全力,还是......够不到天。”虚空的手掌朝着天空的方向一握,还是一样的虚无。
“你就那么想成仙么?”够不到天?赫连阙蹙眉,联想不到其他。心里的信念有一刹那的崩塌,他们郇山最为骄傲的鬼刃,难道.......就只是为了得道成仙,才走上这条路的么?
“成仙?”那人却是极为不屑地嘲笑了起来,笑声渐次扩大,却是愈显狂妄,愈显张扬,蓦地,笑声一顿,那虚无的手指又是朝天一指,毫无畏色,甚至带着几许愤恨地叫骂道,“苍天不仁,会做的,也只有愚弄世人而已。”
“因为不甘,所以.......你才在这里徘徊不去么?”赫连阙突然可怜起这个传说中,他们郇山最为伟大,曾经让三界都为之闻风丧胆的掌门人,那样的不甘,太浓太明显,他都听得分明。“师祖.......你何苦如此?你只要一心向道,以你的修为,只需几世轮回,定然可以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呵......”那人再度嗤笑了起来,回首再望赫连阙,讥诮而冰冷,“桃花的孩子,你真的.......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吗?”话落,他嘴角一扯,轻飘的身影便是往桃林深处窜去......
“我不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可是我知道芳菲想要什么。如今看来.......她真的再没等下去的必要。”赫连阙丢下一句话,一蹙眉,转身变走,想起那个枯等了百年的女子,头一次觉得,凤轻岚说的,他们郇山剑派残忍的话,有那么些贴切事实。只是,还没走远,一只冰冷、枯瘦而且没有温度的手,却携着骇人的冰残,从后探出,截住他的手。
随着拉扯的力道回转,赫连阙的眼对上那双透明到能一眼看穿他身后落花飘零的眸子,那眼里的激狂、不确定,还是不敢置信全部交杂在一起,复杂而纠结。许久之后,那双不见血色的唇才一开一合,一字一顿,问道,“你.......说什么?”
望眼欲穿的等待,当眼界里,出现那一抹熟悉的藏青时,所有的不安全都化为了欣喜,伴随着眼里止也止不住的湿润,她眼里便是再看不见其他,然后一头一脑,便是栽进那熟悉的怀抱里,“阙哥哥——”
赫连阙一愣,然后才恍惚着明白,他就这么丢下她,又说要回郇山,是把她吓着了。扯开一抹笑,他有些笨拙地拍抚着她的肩头,放柔嗓音道,“回澜.......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无奈,回澜却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倒是环在他腰间的手,没有半分松开的架势,反倒像是越环越紧了,赫连阙轻叹一声,也只有由着她去了。
那一厢,凤轻岚骤睁双目,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以为再不可能见到的人,即便......即便他现在已经是.......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你.......你居然......居然.......”
“没什么。这是我的选择。”鬼刃却是望着多年未见的凤轻岚,笑得飘忽但却温暖,真的以为,漫长的时空里,都不会再见的。能再见到.......真好。而他,放弃的不过就只是一个来生可能成仙的可能,如此.......而已。
“为什么?”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凤轻岚惊问。他知道的,只再一生,鬼刃就可以成仙,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放弃?
“去往轮回道,就要饮下孟婆汤。”鬼刃未敛笑容,回得云淡风轻。
那一句回答,却让凤轻岚的喉间蓦地一滞,好一会儿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道,“是.......是为了芳菲.......”
目光微微一黯,鬼刃嘴角的笑痕却又往上牵了一分,眼神和缓而温柔,“是啊。我想......我们过去的一切,她忘了,倘若连我也忘了,那我们之间除了荒唐,除了遗憾,还剩下什么?”那样的话,他就真的除了只是度她的劫,什么都不是了。
值得吗?值得吗?凤轻岚梗住,却再也说不出半句的话。身侧拽成的拳头,颤抖,再颤抖。转瞬沧桑百年,原以为放下了的,还是紧拽不放,原以为悟了的,原来.......竟是执迷不悟。抬起头,凤轻岚逼退眼里的热烫,无言地仰望着灰彤的天空,仿佛能看见那双又是他心头一处遗憾的紫眸,弦语,这.......就是爱了么?这是不是就是我找寻了这么多年,苦思了这么多年,想要得到的答案?
鬼刃急切而踌躇的眼神,却是越过凤轻岚,望向这处他已经离了一百多年,如今看来,还是能感觉到家的熟悉与亲切的院子,促声问道,“她呢?”来的路上,赫连阙已经把芳菲的事都告知了他,怎么能想象,就因着执念,他们.......就白白错过了这么多年?
只是,此言一出,凤轻岚却蓦然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带着几分踌躇道,“之前......上界的司花神来了.......”
笑容蓦地一滞,然后,如同一朝谢灭的春花,慢慢凋零在唇畔,“你的意思是.......她还是.......还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给他重燃的希望?那不过是把还未愈合的伤口又剜开来,腐肉未除,血流如注。苍天何忍?他又何辜?
“不是的。芳菲姐姐没有跟着我姑姑回三十三重天去。她说......不管几世轮回,她还是要等你。因为她不相信你会丢下她。所以......刚刚,她请我姑姑送她去轮回道了。”就在那一瞬间,回澜突然觉得她之前对这个男人所有的怨恨和不满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他们......不过是在时空里,就这么错过了.......而已.......
“鬼刃,都怪我,如果我当初.......告诉你芳菲还在等你,你们......你们就不会白等这么多年.......”太多负罪几乎压垮了凤轻岚的肩头,正如鬼刃所说,他原来......真的不是永远都明白他,就因着这份不了解,无形中,折磨了他最亲的兄弟多少年?
“不是你的错。轻岚......那是老天爷在愚弄我们。不过没关系,这一回.......这一回我们不会再错过,绝不会再在时空里玩着捉迷藏。就算......就算她已经入了轮回道,那也没关系。黄泉海畔,三途河边,我会等到她。”不管要等多久,不管那个时候.......她还认不认得他,记不记得他.......他都会等。就是这么一个回答,让鬼刃眼里已经陨灭的光芒,又重新燃了起来,转过身,他想也没想,就迈开了步子。凤轻岚站在他身后,没有张口,没有挽留.......这样最好,这一次,鬼刃.......会等到他想要的吧?只是,鬼刃却在这时,猝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笑望凤轻岚,一如他们年少轻狂的当年,“凤轻岚......你能不能把胡子剃剃,你那一身打扮,真的很碍眼,很丑诶!”话落,他这才转过身,离开,再未回头。
在眼里再看不见那一抹虚无的身影,凤轻岚回过头,遮掩似的匆匆在双眼上一抹,嘴里不甘愿地道,“臭小子,居然敢说我丑。别忘了,我这张脸可是风靡万千少女呢.......等到你下一世,别怪我来跟你抢女人......”
“阙哥哥.......他们会见到吧?”倚在赫连阙怀里,回澜大睁着有些红肿的眼,望着已经再瞧不见鬼刃的方向,讷讷问道。赫连阙却只是暗淡下眸色,半晌无言,只是搂着她的臂膀,紧了紧。回澜却是蓦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双手紧紧抓在他臂膀上,道,“阙哥哥,我们不要像他们一样,在时空里玩捉迷藏。所以......倘若什么时候我们分开了,找不到对方了.......我们就约定好了,在百花幽谷再见,好么?”
那一双眼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像,那眸色里透出的不安与深情让赫连阙一阵心痛,搂过回澜,哑声道,“小笨瓜,我们不会分开的。永远不会。”不管他对未来有多么的不确定,至少这一刻,他不愿再见她的惶惑。
黄泉海畔,三途河边,火红的彼岸花,如血般铺就在眼前,朝着黄泉路的方向延伸。花开开彼岸,有花无叶,有叶无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双手背负身后,一袭银白的鬼刃立在火红的彼岸花丛中,看着忘川在脚底逶迤而过.......忘忘忘,怎能忘?忘忘忘,如何忘?都说彼岸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倘若,他真的等到了芳菲,那么这花香,能唤起他们......共同的记忆么?眼前,彼岸花花红似火,陡然忆及那日的桃花芳菲,他头一次唤她芳菲的日子.....目光微微迷离,嘴角,却牵起笑痕.......
“你......在等人吗?”身后,蓦然响起一记嗓音,有些熟悉的陌生,却在瞬间,撩动了他心上的弦。那样的坦然,那样的清脆.......
一寸一寸,带着太多的不确定,鬼刃缓缓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那张镌刻在他心上,百年之久的脸,仿佛连双目都笑着,鬼刃蓦地粗嘎了嗓音,“是的,我在等人.......”是了,桃花的孩子说过,在她成为魂灵的时候,她的眼睛就能看见了。她......认得他么?她还是从前的模样,而他......却已经青丝成雪,苍老至此。
“那.......你等到了么?”芳菲粉白的衣裙被火红的彼岸花映出彤云朵朵,只是,她脸上的笑容,却美丽得能让这彼岸花也为之失色......
“等到了......”鬼刃嗓音沙嘎地回应着,有太多的不确定,有太多的害怕,这一瞬间,他竟觉着他胸腔里,已然停止跳动多少年的心,又开始砰然紧凑地鼓跃起来......
芳菲却是噙着笑,一步步靠近他,终于是在他面前站定,那双冰冷的手,轻轻抚上鬼刃的侧颜,指尖一寸寸滑过他的脸庞,勾勒着他的轮廓,她脸上的笑容愈加的柔和了,“我记得你的样子,鬼刃——”咀嚼着那个铭刻了百年的名字,芳菲觉得喉间泛起酸甜涩楚兼而有之的五味杂陈。
颤抖着手慢慢探向她,鬼刃终于一把将芳菲扯进怀里,紧紧搂住的刹那,眼眶里,蓦然喷涌出隐忍多时的热泪,他埋在她如云的秀发里,含糊不清地低骂了一声,“笨女人——”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女人?
芳菲却在那久违的拥抱中笑中带泪地轻阖上双目,是啊,她是笨。不过,没关系.......就算再笨点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脚下火红的彼岸花看不到尽头,那花丛中相拥的身影倒映在忘川河中,缓缓流淌而过......三生石上,应当留名.......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枝上,不肯放人归(四)
屋内,很安静。刚刚从像是历经了百年的沉睡中清醒过来,对从踏上沉龙潭底,那座水晶宫的石阶开始,便是戛然而止的记忆,凤浅羽还有着太多太多的困惑。那样的困惑,并不是云落骞随便一句,她被那只猰貐撞晕了就能解开的。可是.......她不想去怀疑,因为,这样告知她的,是云。不管是不是真的,他这么说,又是为了什么,但是他不说,她就不会去问,因为.......这就是她,凤浅羽。
被勒令静卧于床的凤浅羽,静默地望着云落骞难得勤快地帮着映画收拾行礼,他平日里自然没有这番心思,实在是因为,他从确定凤浅羽的身子没事之后,就急于离开这龙吟镇,一刻也不愿多留。但毕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大少爷,眼看着他把两件上好的丝绸衣裳当成咸菜一般裹成一团,映画终于是忍无可忍,一把推开,把他胡乱塞进包袱里的衣裳抖开,重新整理,嘴上念念有词,真是帮倒忙啊。
被推开的云落骞也是努努嘴,撇撇唇,斜眼瞅了正熟练地整理着衣物的映画一眼,真是个奇怪的女.......妖。外表看来明明是妖娆娇媚得很,偏偏却甚爱这些贤妻良母的举措,明明有着法术,却非要一点一滴的亲手做。女人啊.......真的是世间最难懂的动物。叹息一声,云落骞别过眼,对上凤浅羽那双淡静如海的眸子,那样,静默如同流年的注视,突然让他心头一阵心虚似的惊悸,清了清喉咙,他却是蓦地一拉脸,沉声道,“你再看也没用。这一回,得听我的,我说,我们马上离开,就是马上离开。”
“我能问原因吗?”嘴角勾起浅浅的笑痕,凤浅羽云淡风轻的轻问,在云落骞听来,却有那么几分刺耳地质问。
俊容蓦地一板,云落骞的眼里隐隐现出几分愠怒,凤浅羽笑着回望他,淡静如海的眸子里,就连疑问也是如同流水般温和柔密。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愠怒,云落骞直起身子,转身踱至门边,回过头来,沉声道,“原因是吧?我可是我们几个里头唯一的男人,就是,一家之主。所以,我判断的,要走。就是这样了。”话音方落,他也不管凤浅羽有没有听懂,便是甩门而去,略猛的力道下,无辜的门扉被震得晃了一晃.......
凤浅羽眨眨眼,有些陌生,有些困惑,半敛起眸子,眼底沉淀了太多太多,这样的不甘,从何而来?嘴角却是牵起半抹笑痕,无可奈何。
“我们的一家之主,在拿门撒气呢!”同样,一袭红裳逶地的映画若有所思地托腮,而后,轻一耸肩,撇了撇唇。凤浅羽淡笑一瞬,蓦然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这样啊。但是.......云真的认为,成长,是这般轻易的事么?成长的背后往往.......都是伤痕啊!
残雪消融,点点绿意从残消的雪被下,丝丝探出。蓝底百花滚雪狐毛的素袄,凤浅羽看来,便是如同湛蓝天幕上一抹绵薄的云。裙摆在犹有残雪的地面上,逶迤而过。在走出龙吟镇城门的刹那,她却是不由自主停驻了步伐,良久之后,慢慢地抬起头来,没有转身,没有回眸,但眼里却沉淀了太多连她自己也不太明了的难解思绪......是什么?会是什么?丢弃的,还是遗落的?就在她身后?
走在她前方不过寸步之遥的云落骞回过头来,一双浓眉因着凤浅羽脚步的停驻而拧起,一张俊容更是因着那双淡静眸子像是没有看见他,没有落处地不知在望些什么,而拉沉下来。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便是拉住那只微凉的手,在对上凤浅羽犹在怔忪的双目,眼见着她踌躇着一张唇,像要说些什么。他却是一咬牙,打断她,一字一顿,硬声道,“什么都别说了,现在就走!”话落,他一个紧拽,便是携了凤浅羽一步步走离龙吟镇,在眼瞧着凤浅羽虽然没再说话,也没再挣扎,任由他拉她走,却还是忍不住一再回顾时,云落骞的脸色愈加的难看,这镇子,一刻也不能多呆。
还是裹着火红斗篷的百里双双望着云落骞拽走凤浅羽,明亮的眸子半敛,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下一个用劲,略略抓皱了包袱。包袱内的画轴里,却传来了映画慵懒中带着浓浓嘲弄的嗓音,“我们的一家之主,今个儿真是好大的魄力呢!”是啊!他对着浅羽姐姐向来都是轻声婉语的,这回莫不是因为......甩了甩头,百里双双不让自己多想,抱紧了手里的包袱,小跑着跟上云落骞迈得又急又快的步伐。
日正当中,初春的日头仍然让人头晕目眩。凤浅羽额间的封印又烧灼起来,烫热的疼痛。脸色惨白,一脸晏晏地斜坐在一棵浓密的松树下,一袋清水便递到了跟前。抬起头,对上云落骞逆光而看不太真切的脸,凤浅羽略略苍白的脸容上,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接过水,轻抿了一口。
云落骞一撩衣摆,在凤浅羽身旁落座,两人都是半晌无语。走了一个早晨,因为凤浅羽刚从昏睡中醒来,刻意放慢了速度,也不过才离开龙吟镇数里而已。坐在这半山腰的树下,甚至还能遥遥远望,不远处的城镇。
“云,今晚要在哪里歇脚?”本以为凤浅羽会问些什么的,哪怕是那日她昏睡过去,然后记忆戛然而止的原因?哪怕是他今早强硬的态度。但是没有,她只是笑望着他,一贯的云淡风轻,一贯的淡定从容,只是,云落骞从那双如海般的眸子里,瞧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心上,却有一团火一点点燃起,转眼便是疯烧。凤浅羽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兀自浅笑吟吟,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怎么都要找个像样点儿的地方。这春寒料峭的,天还冷着呢,双双毕竟是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没吃过什么苦的......”
“要享福,就回她的百里府去。”云落骞没好气地打断她,表情有些阴鸷。目光如炬,陡然不再闪躲地直射凤浅羽,挑明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或者说,你不生我的气么?”
凤浅羽笑意未变,那仿佛敛尽了月华的眸子,便在这日正当空中,投洒下如练的月光。“问什么?气什么?你是云,不是么?”有的人,要相信,很难。可是有的人,要相信,就是这么简单。而且有些相信,一开始,便是一生。
然而,这个回答,却是让云落骞的脸色愈加的难看。腾地从地上站起,便是一甩袖,头也不回地踩着略重的步伐走开......
“哟!我们云大少今儿是怎么了?怎么火气这般大?”身旁一卷画轴慢慢飞起,自行展开,那画中红裳美人红艳的双唇,一张一合,尽是嘲弄。
凤浅羽但笑不语,凝望云落骞远走的背影,半敛的眸中,隐掠一抹黯.......
夕阳拼尽了余晖,将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被树叶密密遮罩的林间,却只是偶尔有几丝光线筛落,静谧到有些阴暗。一行三人一妖,静默无声地朝前走着。正午时短短几句对话的不欢而散,让云落骞自始至终板着一张脸,即便凤浅羽恍若无事地浅笑吟吟,但是百里双双还是嗅出了氛围的不对劲,一直安静地不开口。就连映画也安分地缩在画轴里,睡得昏天黑地,没有吱上半声。
“那边有炊烟,应该有人家。”百里双双扬起手,葱白的指尖指向前方不远处的山岗背后,在橘色的天空之下,冉冉升起的黛色清烟......俏丽的脸蛋上,全是欣悦的表情,总算.......不用再担心会露宿荒野了。
静默地与凤浅羽对视一眼,这一回,却是没再等对方有任何的表示,便是径自下了决定,道,“好!咱们今晚就去那里落脚好了。”话落,他便是率先迈开了步子。百里双双自然是万般欣悦地跟上,只有凤浅羽静立在原处,沉静的眸子定定地凝视云落骞的背影片刻,最终,还是随之,迈开了步伐.......
天快黑了,天黑了山王会出来抓小孩儿吃的,.小小而瘦弱不堪的身子岌岌可危地攀附在山岩之上,跟着背后那只几乎跟他同大的背篓一样,在夕阳下,颤颤悠悠.....怕,娘......虎儿会怕.......努力地吞咽着口水,小男孩儿那双因为瘦弱而愈加明显的眼睛里,跃出一丝难解的坚定,咬着唇,瘦弱而脏污的手用力地伸出,努力地探抓向山岩上方,那一株不起眼的植物......脚下用来着力的尖石却不堪重量,随着土石的崩落,小小的身子再挂不住地从丈高的山岩之上,坠落.......
“啊——”一声尖叫划破暮色的苍穹,云落骞鹰隼般的双目骤抬,精准地盯住前方山岩上,如同断线般的风筝,倏然坠落的单薄身影。几乎在那道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他足下已是一点,颀长的身影如闪电般迅速,却也如苍鹰般优雅而迅捷地扑将过去,眼前,只余银光散影。长手一勾,轻而易举地将瘦小的男孩携在臂下,身子再凌空一个翻越,足尖往山壁上轻点,便是借力往旁一纵,携着那惊魂未定的男孩儿从半空中纵身而下,稳稳落至地上,足下,沙尘半丝未扬.......
“喂!没事吧!”方从突然的变故中清醒过来的百里双双一个箭步上前,锁眉便是促声问道。
“没事。”抬起的眼,匆匆略过只急急迈开两步,便又猝然停驻在数步之遥外,只是默默看他的凤浅羽,云落骞眼底,一抹晦涩的不豫匆匆暗闪而过,嘴角一个抿直,便是有些生硬地回道。低下头,望向因为遇见他,而免于被摔成肉饼的小男孩儿,一双浓眉却是紧拧起来,嘴上不怎么耐烦地道,“喂!小子!还魂了没?”
没事儿!真的没事儿!他没被摔个稀巴烂,而是被一个好厉害的大哥哥飞过来救下了。是了,大哥哥会飞,是神仙么?眨眨眼,在被某耐性和脾气都不太好的大少爷一把甩开时,那双镶嵌在巴掌大的黝黑小脸上的显眼双目,便是闪亮了起来,“大哥哥,你是神仙吗?”
云落骞闻声一怔,打量了那张黝黑的小脸片刻,视线便是落在那双瞬间闪亮起来,满是希冀瞅望着他的双眼,一时间,便是有一种满足,一种骄傲,涨满心扉。他却是清了清喉咙,掩去满足的笑意,道,“你这小子,爬那么高做什么?是想试试自己的骨头有多硬么?”
“可是.......我要采到草药,才能回家给娘喝。娘喝了药,才会好起来,才能救娘.......”小男孩儿却是垂下头,黯然而小声地道。
然而就是这一句话,却让云落骞和百里双双心头都听得一揪,对望一眼,云落骞和缓了神色,好一个孝顺的孩子。而百里双双更是因着想起自己的弟弟,暖了心,便是在小男孩儿面前蹲下身来,柔声问道,“娘亲生病了吗?不过,有你这么乖的孩子,你娘亲一定可以好起来的,嗯?”
“可是娘病了好久.......这个月底,娘再好不起来的话.......他们.......他们一定会把娘献给山王的.......”小男孩儿抬起头来,眼里,涌出两串泪花。
惊异地对望一眼,云落骞的视线再匆匆掠过也是难掩诧异的凤浅羽,再落在面前瘦弱的男孩儿身上......“那是什么意思?”
转过山岗,是一处山坳,山坳间错落地散布着几处人家,矮小简陋的茅草屋......暮色中,黛色炊烟袅袅,安静中,却渗透着几分诡异的阴霾.......一路上,从这个名叫虎儿的小男孩儿口中得知了这个小村庄所遭遇的种种。据说,约莫三年前,这里来了一只妖怪,就是他们唤做的山王。最开始是上山打猎的村民有去无回,后来,就演变成了村民跟山王达成交易,每月进献一人,以保其他村民安全。虎儿的爹爹就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上山打猎时失踪的,而虎儿的娘亲前些日子,因为疲劳过度,就这么病倒了。对于村民来说,病倒的人就是无用的,所以.......如果虎儿的娘亲一直病下去,那么,下一个进献给山王的人,就是虎儿的娘亲.......
听到这里,云落骞跟百里双双已经是义愤填膺,不由分说,便是跟着虎儿来了小村庄,扬言要让那些愚昧的村民醒悟,当然,还要让那只为非作歹的妖精付出代价。只是......凤浅羽,却是自始至终的沉默。一种从一接触到那个孩子,就在心间萦绕不去的不安,终于是在走进这个小村庄时,达到了临界点。一股强大到完全不容忽视的气场,转瞬间剥夺了她的呼吸,让她胸口闷痛起来.......危险!这是一种仿佛已经铭刻进了骨子里去的本能,她的脸色一白,便是挨到云落骞身边,拽住了他的手,“云——”低哑地唤着他的名,她的脸色惨白如雪.......
只是奇怪的是,一向也还算敏锐的云落骞却像是对那气场毫无所觉,只是一脸莫名所以地锁眉望着她。“怎么了?”
惊惶,不安,恐惧,一瞬间,心海蔓延。凤浅羽的手紧紧地掐进了云落骞衣下的皮肉里,那指尖的颤抖和失了淡定的恐慌,就如同.......就如同那日在沉龙潭下水晶宫,见到那个人时.......云落骞的眼神,蓦然阴暗下来。“云,不要去!我们不要去那里了,好不好?”那虚弱颤抖的嗓音里,满满的惊惧和哀求,所有属于凤浅羽的云淡风轻,淡定从容,仿佛被突如其来的一场祝融,烧灼殆尽.......
云落骞的眉却是狠狠拧皱起来,为着凤浅羽的颤抖,为着凤浅羽的惊惧,更为着她话语里的退却,“我答应了虎儿,要帮他。你现在是要我出尔反尔吗?你怕了?怕了那只妖怪么?”话语里的失望和指责,化为一柄利剑,直刺凤浅羽毫无所备的心房,一痛,紧掐住他的手指便是松了,一寸寸颤抖着从他臂上,移开.......云落骞目光微黯,转过头去,撇唇冲着虎儿笑得轻佻而狂妄,“好吧!小虎儿,快点儿给云哥哥带路吧!你云哥哥来了,那只妖怪的死期啊.......就到喽!”
云落骞半俯下身子,勾搭着虎儿单薄的肩膀,说笑着走进村庄,凤浅羽僵直在原地,死咬着下唇,嘴里腥血的味道,一点点蔓延开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寒,垂在身侧的手,无法自持地颤抖着,再颤抖着.......
“浅羽姐姐,走吧!你不会丢下这些可怜的村民不管的,不是么?”百里双双偏头看她,语带几分保留,那眼里,可以压制,但还是能够明显看出的迟疑和顾虑,让凤浅羽的心头又是一凉。夕阳,彻底地坠落山头,凤浅羽抱住双肩,摩挲着冰凉的肩头,打了个冷战,冬天不是已经过去了么?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矮小的小茅屋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着,便是扑鼻而入的浓稠药味儿,云落骞和百里双双都是一脸的忧心,略略踌躇之后,便跟着一溜烟儿奔进屋去的虎儿,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了矮小的茅屋中.......
凤浅羽长长的裙摆在地上逶迤而过,在冷风中静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天空的橘色散尽,转而变成了天青,夜幕渐渐低垂下来,混沌难分。她才眨了眨眼,迈过那道门槛......同一时刻,身后传来一阵翅膀的扑腾声,凤浅羽驻足,蓦然回头,一张脸,瞬时惨白.......眼前,掠过一道黑影,映衬着她脸上凉薄而纯粹的白,醒目而惨烈.......乌鸦........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枝上,不肯放人归(五)
矮小的茅草屋内,简陋而破旧,随处可见的裂缝间,草草用木板钉住,却还是从缝隙间,透进冷风。本就窄小的屋子,因多出来几个人而更显拥挤。屋内的几张桌椅都是破旧不堪,甚至有些已经只有三条腿儿,唯一还算得上是完好的床榻上,单薄的被褥下躺卧着同样单薄的妇人。一张瘦到只剩皮包骨的脸颊之上,颧骨高高凸起,蜡黄到毫无生气的脸容上,一双眼深深凹陷下去,一双干裂的唇更是泛着死灰的惨白.......形如枯槁,这妇人,分明已经病入膏肓。云落骞的心“咯噔”一沉,他身前虎儿瘦弱的身影却已经陀螺般卷到了床边,巴掌大的黝黑小脸便是埋进了母亲不再温暖,反而满是令人作呕的药味儿的怀中,只是一径兴奋地叫着,“娘,娘,神仙一样的大哥哥和大姐姐会救你的,不会有事的。所以娘不会像爹一样,离开虎儿的,不是?大哥哥,你会救我娘的,哦?”那双显眼的眸子,扑闪着希冀和崇敬,定定望向云落骞,却让他喉间泛起难言的晦涩。
那妇人骨瘦如柴的手臂轻轻推开儿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却刚一动,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咳......几位不要......不要把虎儿的话放心上.......小孩子不懂事.......我这身子我知道.......怕是再好不了了,孩子他爹去了,我活着也没啥意思.......咳咳......只是我家虎儿.......我苦命的虎儿啊.......”妇人说着说着,悲从中来,便是落起泪来。
“娘啊——”虎儿是个早熟的孩子,看娘亲这样,便也是泣喊一声,蓦地撞进娘亲怀里,两母子便是相拥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让百里双双红了双目,云落骞也是不忍地别开头去,心上更坚定了要为这对母子尽份心力的心思。只是......这妇人已经病成这样了,已经病成这样的话.......云落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蓦然转过眸子,眼带希冀地望向身后。凤浅羽便是半倚在门边,没有走进,也没有出去的意思,那双淡静如海的眸子静静望着屋内的一幕,即便是面对这样的情景,那眼里的云淡风轻也没有半分的变化。迎上云落骞的眸子,清楚地读懂他眼里的希冀,甚至是无言的请求,凤浅羽却没有应上半声,反而是在默默与他对视片刻之后,便是一言不发扭开头,转身走离.......
云落骞怔在当下,震惊,不安,晦涩,在一瞬间涌上心头,他喉间滚动着难言的百味,别开头去,无言望天.......
虎儿的娘亲兰花没有病倒前,一定是个勤快能干的人。那茅草屋前搭建的花架和那一架郁郁葱葱的忍冬藤,坚韧而有生命力地度过了一整个寒冬,然后又在这春寒料峭中,奋力地舒展着枝叶,将这生机勃勃的绿在架上延伸着,染绿了人的眼界。待到再过几月,这葱葱郁郁中,必然是一架金银。站在忍冬藤的花架下,凤浅羽半仰着头,神态温柔而专注地打量着这一架的绿,想到花开时那金银的颜色,她不期然想起那虚无缥缈的回忆深处,那种铭刻进了骨子里的印象,银叶金花的凤凰鸢尾,他们.......都叫它,朝阳花........眼帘半垂,那敛翅蝴蝶的栖息下,淡静的眸子静寂晦涩,粉唇微弯,几近无声地低喃起来,“明哲保身,不应救;阳寿已尽,不该救;违背天命,不能.......救.......”
突然,身后那扇紧阖的破旧木门,嘎吱一声响,在屋内那晕黄的烛火透出来的同时,凤浅羽已经裙摆一旋,身子便是闪入了暗影处,几乎是在下一刹那,那一拉一扯间,云落骞跟百里双双就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就站在离她藏身之处寸步之遥的屋檐下......
“干嘛呀!”蓦地甩开百里双双拉住他衣袖的手,云落骞扯了扯袖上的褶皱,一双浓眉狠蹙,满脸的不耐烦。
百里双双却是丝毫没将他的不耐烦看在眼里,只是趋近他,一双明眸滴溜溜转着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刻意压低嗓音道,“浅羽姐姐人呢?”
云落骞的眸底,一抹黯然一闪而逝,却是皱眉沉声回道,“我怎么知道?应该是心情不好,暂时走开了吧!”或者是,暂时不想......看见他?想到这里,云落骞心头又是一阵烦躁,眼角余光斜了百里双双一眼,便是转过身往屋内走,烦死了,也累瘫了,他要睡觉去,哪儿有空这儿听她讲些七七八八?
“先别忙嘛!”百里双双却是蓦地紧拽住他的衣袖,在他不耐烦的眼神再度扫来时,连忙道,“浅羽姐姐今天是怎么了?既不愿意进来村子,也像是不想救虎儿娘和这些村民的样子,怎么都不像她了?”
“我怎么知道?”云落骞心头又是一阵烦躁,他也很想知道,浅羽到底是怎么了。说浅羽不像她了,可是他怀疑的是,从头到尾,他真的,有真正了解过她吗?那个表面上看来,总是云淡风轻,淡定从容的凤浅羽?那是她的表象,还是内心?何况......何况还有一个她和他,都一无所知的,属于过去的凤浅羽
“该不是.......她在生你的气,所以故意跟你赌气吧?”百里双双小心地偷觑着云落骞的反应,语带保留地猜测道。
“不可能。”云落骞却是想都没想就否决了,“浅羽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跟他赌气?他怎么也没办法将“赌气”这两个字跟浅羽联系到一起去。何况,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确定,绝不可能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百里双双却是撇唇打量他,唇上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不以为然道,“你是女人吗?你了解女人心里在想什么吗?你怎么就知道,浅羽姐姐不是在跟你赌气?我告诉你,女人赌起气来,可是不可理喻的,千万别用平日里的标准去评断。”
“我不是女人。可是.......至于你是不是,虽然我很怀疑.......就算是好了,你也跟浅羽是完全不一样的女人.......所以,不要拿你的标准去评断浅羽。”云落骞丝毫没将百里双双怒视的双目和涨红的双颊看在眼底,只是皱紧眉峰,绷紧了嗓音丢下这么一句,便是再没看双双一眼,迈开脚步,越过她,弯腰走进小茅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