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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14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人人都说,越是心事重的人,越容易醉。可是......他每次费尽心机,都不能把自己灌醉。不管喝下多少酒,喝得越多,他反而觉得越清醒,清醒到平日里刻意深埋的伤痛都翻涌上来,一阵阵,难忍的刺疼。可是,他还是爱喝酒,喜欢在酒后的那种刺痛中,坚定自己的心意。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他苟活了千年,究竟是为了什么?就跟每一日睁眼的第一瞬间一样,又一次坚定心中的信念与.......恨意。就像现在,手里扣着的酒坛,烫喉的酒液争先恐后地汩汩涌进喉间,掌心里,那枚精致的银镜腰铃,有些原本以为已经模糊掉了的画面突然重现脑海,他开始低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到眼里难忍的热烫,一波还一波......

“你刚刚说什么?”额角抽搐,金线精绣的黑袍包裹着颀长挺拔的身形,那一头教女子也妒恨的,黑缎般的发丝飞舞下,那双金银之色的双瞳不敢置信地盯视着面前,纤细娇俏的年轻女子。

女子半扬着削尖的下颚,同样金银之色的美丽双瞳倔强地回视男子眼里的怒火,没有半分的退缩和畏怯,她的发,是与兄长不同的柔和碎金色,偶尔泛着柔紫的光晕,据说,她的发色跟早逝的母后一模一样,只是,在父兄捧在掌心的呵护中,她没有半分母后的荏弱,骄傲,倔强,爽落,任性,这才是她。“哥,我刚刚说,我要嫁给寒朔!我之前也跟父王说过.......”未尽的话语,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戛然而止。那一记没有半分留力的掌掴,硬生生将男子从小到大,最为宝贝的妹妹甩倒在地,如雪般晶莹剔透的脸颊上,通红清晰的五指印,还是刺得某人的掌心抽疼,不由自主轻颤着,拽握成拳.......好半晌之后,那女子缓缓回过头来,映着通红五指印的面容上却是好不认输的倔强,“就算你打死我!我还是要嫁给他,也只嫁给他!”

“一个死人,你要怎么嫁?”男子金银双瞳微暗,隐隐跳动着两簇暗焰,片刻之后,他突然冷冷地开了口,语调里,盈满杀意。

“你杀不了他!”未料,就在他转身的当下,他那自小便被捧在掌心里宝贝了数百年的妹妹便是噙着浅淡的笑痕,在他身后,轻柔但却笃定地道。他顿住脚步,缓缓回转过眸子,凝注在那张与他一样,写满太过神似骄傲的面容之上,她也望着他,一瞬不瞬,“就算你真杀了他,那么哥.......你就为我收尸吧!”

是怎样的任性,能让她拿着他或者父王爱她的心作为筹码,押上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只为了嫁给那个男人?只是,在她说出那句话的一刻,他看着她的眼睛,毫不怀疑她会做到,那绝不是简单的威胁,她一向如此,说到的,一定会做到。所以,就算是明知道那是个错误都好,即便有多么不确定那个男人会给她想要的幸福都好,他还是......点头应允了那门婚事,跟父王一道,亲手送她上了四只青鸟所驾的百花轿,只是倘若他当时坚持下去,哪怕把她关起来,锁起来,也不退步,那.......该有多好?那该有多好?

他毕竟......那个以为已经冷硬如钢铁的自己,毕竟还是有软肋,他毕竟,比谁都希望她能幸福.......可是谁能料到,谁能料到最后她拼尽所有也要换得的幸福,竟是这样的结局?手指摩挲着手里小巧精致的腰铃,他嘴角艰涩地弯起,用力地笑,却只能用那修长的手指兜转着手里的酒杯,半晌,笑不出声来.......

舱房外,骤然响起的轻巧足音传入耳内的瞬间,他眸中精光一掠,只是转瞬间,便将脸上的情绪收拾了干净,当白茉舞撩开那牡丹珠帘,往舱内看来的时候,就只见到他横躺在窗前的软塌上,一手扣着酒杯,无声地望着窗外笼罩在黑沉夜色中的江面,那侧颜上,隐约能见的,就是他惯常的轻笑,那样的轻飘,那样的高深莫测.......不动声色地扫过软塌边歪倒的几个空酒坛,白茉舞轻盈地迈进舱房.......

涌进腹间的几大坛黄汤像是终于发挥了效用,他有些慵懒地回过头来,思绪突然有些不自禁地放缓下来,半眯起一贯深邃锐利的眼,笑望她,被她过于沉肃的脸容逗得一个忍俊不禁,便是低笑,而后嘴上轻道,“娘子啊.......你这副模样,该不是想来抓奸的吧?可惜真是......要让你失望了呢......”

什么叫做咸吃萝卜淡操心?白茉舞此时此刻是深刻地了解到了,一张白净的脸容登时因着这一句话,掠过各色情绪,耀眼如同雨后天边彩虹,狠狠瞪了某人一眼,便是蓦然转身,踩着有几分重的步伐就走。她真是活该自作自受,今日倘若是一只喝醉了的狼,兴许她还该有点儿看戏的兴味,现今......就当她一时神智错乱了吧!

只是还来不及跨出门槛,身后突然一个力量压来,狼夜已经从软塌上爬起,踉跄着便朝着她的背影扑跌过来,重重倚在她身上,浓浓的酒气便是合着身后的厚实与温暖,将她整个身子牢牢环住。白茉舞怔住,僵硬当下的同时,一种不可思议的热潮便是烧烫了她的面容,一路蔓延到她的耳后,颈下,一脉红潮.......即便这一路上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但几时有过这般的接近,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盈满酒气的气息,在鬓边耳畔的喷吐......他的下颚就大赫赫搁在她的肩头,略略晃动着摩挲,在她耳边轻笑的低嗓,竟充斥着淡淡的撒娇意味,“娘子啊.......扶为夫回去吧.......”

白茉舞轻打了一个颤,觉着浑身怪异,这种口气.......不该出自狼夜之口。他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借酒装疯,还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一种愠怒突然将红潮氤氲的双颊遍染霞色,便是一个闪步,让开身子,孰知,狼夜根本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她的身上,她轻一侧肩,让开身子,他昂藏的身影便是毫无预警地倾倒下来。白茉舞扬目一惊,便是直觉地伸手想要稳住他,谁知速度和重量都超出了她的负荷,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觉得背上一痛,还来不及齿牙咧嘴地呼痛,胸口便又被某人一撞一压.......祸不单行。白茉舞恨死了没有内力之后,就这般一无是处的自己。

“喂!狼夜,起来!”口气绝对称不上温柔,甚至有着咬牙切齿的怒意和恶质,手上更是用力地推攘着某人厚实的肩头,敢给她借酒装疯是吧?她是真的......真的很想尝尝狼肉的味道。可惜,推了半天,自己是累得额上冒起了一层薄汗,压在身上的某人却是纹丝未动,狼爪......狼爪,还得寸进尺地......抚上了她的腰。轰!羞怒交加的红云在整个脸容之上爆发,白茉舞眼底两簇暗焰狂燃,怒极反笑地勾起粉唇,被压在身下,勉强还能活动自如地右腿不动声色地曲起,右脚威胁地对准了某个方位,心头火起的想着,对付色胚最管用的杀招,不知道对狼有没有用?

孰知,脚上已经蓄势待发的攻势,却因耳边骤然响起的一记低喃而打了住,“娘子啊......这个时候,能看见你真好.......”白茉舞怔住,蓦地一低眼,才瞧见那趴伏在自己身上的人,已经双目半闭,一贯精明锐利的眸色有些慵懒的散乱......他抚在她腰上的手却是一个收紧,将她牢牢圈抱在了怀里,那一瞬间,她震惊地发现,掌下的肌肤竟在几不可察地发着颤,心上便是不觉一软。他埋在她发间,有几分含糊不清地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真的......能看见你......真好......”音量,慢慢地低了下去,直到等了半晌,只能听见鬓边轻浅均匀的呼吸,白茉舞曲起的右腿不知何时已经慢慢放下,拽成拳头的手慢慢松了开来,她和缓下神色和目光,凝望着已经歪在她肩头完全沉睡过去的狼夜,半咬着唇,为自己的心软找起了借口,他.......真的好像醉了呢......

是真的醉了!一刻钟之后,白茉舞却在心上咬牙切齿地重复起了这句话。她真的很想,很想把身上那重得像块儿巨石,却又醉得像滩软泥的某匹狼扔在地上,或者再来个毁尸灭迹......好吧!喝醉的人是他,为啥遭罪的却成了她?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狼主大人么?为什么这会儿却搞得跟个酒醉了的平凡人一样,还要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给扛回去?说到手无缚鸡之力,白茉舞又是一阵气恼,如果她的内力还在,就算扛起他,她也该是健步如飞,不该像现在一样,被压歪了一边的肩膀,在夜半的路间歪斜着走走停停,在春寒料峭的夜里,累出一身的汗,气喘吁吁;如果她的术法还在,她可以召唤出随便什么兽,什么鸟的都好,代为将他扛回去,那她就可以轻轻松松,她又何必遭这份罪?想到这儿,白茉舞怨愤的眼神,便是狠狠瞪向挂在她肩上,睡得不省人事的狼夜,都是这匹狼,都是这个罪魁祸首。脚一扬,便是泄愤似的,要狠狠踹上他的脚胫骨,孰知,夜半天黑,双目视物不清,只着缎面丝履的绣鞋便是狠狠踢上一块儿山石,锥心的痛,呲牙咧嘴,她真的可以确定,她一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才会跟这匹狼纠缠不清......

孽缘啊,孽缘.......气喘吁吁地把身上挂的重量级麻布袋往床上一丢,白茉舞只差没有累到跌跪下来。开始有些后悔起,方才一时自尊心作祟,拒绝了画舫上,那风情万种的万老板让伙计帮忙送回来的提议。说来说去,还是这匹狼的错!哪里不能喝酒,非要上那种地方去?想着,白茉舞又是狠狠瞪向某人。只是,只一瞬,眸色又暗下,不只一次地问起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不趁着这机会逃了?哪怕明知逃不了,至少可以留下线索,待师门来寻?或者说,她其实只是怕不是他对手的同门寻了来,也只是会枉送性命而已?心乱如麻,白茉舞却想不出一个贴切的答案,反而只觉得异常而莫名的心虚.......甩了甩头,她不愿再想,本就累了个半死,一想这些,她只觉得头都痛到快要整个炸开来......望了望被某人占据了的床铺,白茉舞突然不甘心地轻哼了一声,她为了扛他回来,都快累瘫了,自然该上床好好歇息的。倒是他,实在该一脚踹下床的。只是,当白茉舞用棉被在两人中间隔起了楚河汉界,小心翼翼躺下来时,心头除了鼓跃似的七上八下,一再重申着,自己绝对不是担心他在地上睡,会睡出病来才没有将他踹下床的,就当......就当她日行一善好了,反正......反正这厢房也是他出钱的.......

轻打了个呵欠,终于是抵不住睡意,眼皮一再地耷拉下来,从未觉得有这么累过的白茉舞很快的沉入了梦境。夜里风寒露冷,白茉舞突然一个瑟缩,手像是有自主意识似的将被子拉起,盖上,再一个挪,一个滚,偎进一个暖炉,然后在梦中满足地弯唇轻笑,沉入更深的梦境之中,真是暖和啊.......

作者有话要说:  

☆、流云醉晚,无奈两徘徊(三)

清晨的熹光透过窗纸,在屋里匀匀筛落。鸟雀的啁啾忽远忽近,在现实和梦境之中夹杂缠绕。狼夜有些不堪其扰地皱着眉,挣扎了良久,终究还是在那闹腾中额角的抽疼里,清醒过来.......睁眼的刹那,眸子深处,精光暗掠,墨绿的双瞳在迎向趴伏在胸口上的白茉舞,那张酣睡的脸时,戒备散去,却转为从未有过的怔愕,还有几许难以解释的复杂,......

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内匀匀的筛落。倾洒在床上酣睡的人儿脸上,轻转了转脸,沐浴在阳光中的感觉恁好,白茉舞舍不得睁眼地伸着懒腰,粉唇半弯着,始终噙着满足的笑意。好一会儿后,才不甘不愿地睁开眼来,视线在空无一人的厢房内兜转了一圈儿,最终停驻在身畔略有凹痕,却已经冰凉了的床位上,嘴角半牵起一丝讥诮的笑痕,宿醉之后还能这么早起,真是不错啊.......再伸了个懒腰,她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打理起自己,刚好将头发半挽上,房门便被敲响,门扉一拉开,眼帘里便挤进了店小二殷勤的笑脸,“夜夫人.......方才夜公子交代了,倘若夫人起身了,就往后院儿的池塘边去寻他......”

搞什么鬼?白茉舞高扬起一道眉,满腹狐疑。因为总是看不透狼夜的高深莫测,而日积月累的挫败,又深了一层.......

春天,来得很快。似乎刚一迈过了年关,一夜之间,大地山川便是残雪消融,万物回春。绿意,只过了一夕,便将整个天地覆盖。店小二口中的后院池塘就坐落在楼宇的暗影之中,阳光还没法照入,便是笼罩在一片水气蒸腾的氤氲里。白茉舞习惯性的一身素雅白裙,在薄雾中穿行,足上的丝履沾染上了湿气,鞋面上精绣的两朵雨后海棠更显得清新动人。视线穿透了眼前稀薄的雾气,总算看见了负手立在池塘边的人影。那一袭墨绿罩白衫,在雾气氤氲中,更显水墨的飘渺,雾气下坠,像是在他如黑缎般的墨发中,凝上了点点晶莹的露珠。他永远是这般的优雅从容,这般的水墨氤氲,可是,这外皮之下,掩盖的又是怎样的高深莫测?似乎每瞧他一次,白茉舞心头的困惑就会多上几分,皱紧了一双眉,控制不住明知危险,明知没必要,还是想要去探究的欲望,这让她对自己越来越气闷,不觉间,便是停下了脚步,凝望着不远处那道身影,却是再没有靠近的勇气.......

“你打算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突然,缭绕的薄雾中传来狼夜低沉的轻笑,他在池塘边半侧过身子,半挑着醉人的墨瞳笑望着兀自怔忪的白茉舞。他没办法形容今早醒来时,看见她枕在自己胸膛上酣睡的脸时,心头突如其来的震动,只是,从那一刹那的震动过后,他明白了一些东西,便也做下了某些决定。笑望着白茉舞,却见她就是站在那儿没有靠近的意思,狼夜高挑起一边的眉梢,信手一扬,顺手攀折下手边的一支刚冒出新芽的翠绿柳条,朝白茉舞走来。白茉舞因他的动作而恍过神来,这才察觉池塘周遭所植的垂柳居然都冒起了新芽,柳枝如丝绦,在微风轻雾中款款摆动,煞是轻窈妩媚。眨眨眼,狼夜竟已经走到了她跟前,没有站定,反而是一个趋身向前,在白茉舞略略反应过来的当下,鼻间喷吐已经被他的气息给整个包围。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衣裳下的腰肢,让她的肌肤情不自禁地一个激灵,他却是轻笑着将方才折来的那支柳条圈上白茉舞的腰际,在侧腰,轻打一个结,腰间松松一圈柳条轻束,余下的便是犹如丝绦,飘坠在雪白的裙裾之上,白裙绿柳,相衬脱俗。狼夜移开身子,墨绿眼瞳中的笑意因白茉舞羞窘涨红的脸而更深,口中轻声喟叹道,“扶风弱柳,不盈一握......”

白茉舞脸上的红潮无边无际地爆发开来,不只因着此时才发现方才出门得急,一时竟忘了束上腰带,更因着狼夜口里的那声喟叹.......她不得不承认,狼夜偶尔.......是个很会甜言蜜语的人.......整了整思绪,白茉舞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那些愚昧无知的女人,明知是劫,还要飞蛾扑火,义无反顾。轻吸一口气,她稍稍平复了心绪,再抬眼望向狼夜时,虽然脸颊犹有红晕如潮,眼神却冷静而坚定,“你找我来,有话要说?”

果然,不能对白茉舞期望太多。她也许最擅长的事,除了过人的记忆,就是煞风景。狼夜嘴角的笑意有几分勉强的讪讪,轻弹着宽袖,敛目沉吟半晌,他再抬头来看白茉舞,却是不动声色,反问道,“不是你该有话要说,或者要问的么?”

“我问,你就会说么?”白茉舞却是半牵起了讥诮的笑痕,而后,目光一黯,话锋一转,冷下嗓音道,“何况.......我有问的必要么?”她是什么人?一件工具,一颗棋子,充其量,只是如此而已,她有什么资格,凭什么去过问他的事情?

“你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也许........你问,我就说!”狼夜先是不答反问,片刻之后,却是一敛双目,以沉寂而难懂的目光凝视着白茉舞道。白茉舞被那目光看得心慌,有些无措地别开头去,狼夜没有对她的逃避出声,但是凝在她身上的视线,却也没有半分的转移,便是道,“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没错,我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白茉舞维持着侧头的姿势,没有回头看他,可是,半扬的眸子里,却满是震惊,不是因为他证实了她的猜测,其实,她早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她惊的是,他竟会对她承认,还这般的干脆?毕竟.......这个秘密可是非同小可,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泄漏出去,他面临的,会是什么?

他怎么会不知,但是......在白茉舞看不见的角落里,狼夜墨绿的眼瞳中,一抹诡光一闪而逝,为了一些事情,他必须堵上这一把。“至于我为什么躲过了神界的追踪,安然无恙地当了我的狼族之主逾千年,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总之,我刚到青砂山的时候,异常虚弱,元气大伤,却恰逢狼后生子......狼族有个规矩,狼王之子,必须产在青砂山的圣穴之中,也许.......是我命不该绝.......”

“你该不会.......”白茉舞震惊地回望他,之后的话,却说不出口,心头凉意,一阵胜过一阵,明明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却又每每被他的残忍,被他的狠绝,一次次震颤心扉,不敢置信......传说中,狼后难产死于青砂山圣穴之中,狼王之子方才降生,双目便是湛然有神,只是那一夜.......死的,当真只有狼后么?

“所以.......不要问我,这个世间,有没有狼夜。因为我就是他,在他还来不及有灵魂的时候,我已经与他合二为一。所以,我就是狼夜,狼夜就是我。不管换过了多少个姓名,多少个身份,多少个皮囊,我.......就是我!怎么?你觉得我很残忍?很血腥是不是?”对上白茉舞震惊而无法苟同的目光,狼夜却是毫不在意地启唇讽笑,“不要用这样的眼神来看我!我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这样苟活着?不管是被封印在地底,永不见天日的魔域,还是我千方百计都要找到的荆棘海,这些.......都是我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所以,就算是再残忍一些,再狠绝一些,那又如何?”

吞咽着口水,满喉的苦涩。深吸了好几口气,良久良久之后,白茉舞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出奇的干涩,出奇的沙哑,“东泽......东泽荆棘海......只是传说中的神之囹圄,你要去那里.......是为了.......谁?是谁被关在那里?”

“你觉得呢?”狼夜反问她,方才的讥讽如汤沃雪一般,转瞬消失,这一刻,他望着白茉舞,不知是因她,还是因着回忆,那目光,变得柔和而温暖。

还用猜吗?其实不用......自神魔大战之后,魔界整个封印,唯一生死不明的,只有远嫁神界的三公主寸心与消失无踪的魔界少主梵夙。而能让他这般坚定,一定要不计一切代价相救,而又可能关在神之囹圄的,只有可能是......不是猜不出,只是,不敢相信。白茉舞润了润喉,好一会儿后,才几近无声的小声低喃着问道,“是.......魔界三公主么?”千年多前,那场震惊三界的神魔之恋,即便在史书典籍上只能寻得只字片句,却是经由口耳相传,传颂了百年。人人都识得神君寒朔的英武绝伦,温柔深情,人人都知道魔界三公主的娇艳爽落,痴情不悔。都说那场惊绝三界的婚礼是经过了多少的抗争,都说那场经年的相守是怎般的羡煞三界。有人说他们离经叛道,有人说他们敢爱敢恨,但是.......所有的传奇,在白茉舞的眼底,心上,却是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那个自神魔大战伊始,便像是在三界之中,消失无踪的魔界三公主,那个如今三十三重天上,执掌重兵,手握大权,俨然下届天尊之势的破日神君寒朔之妻,却原来.......竟被囚在神之囹圄,不见天日的.......荆棘海底?

狼夜未语,只是那双墨绿的眼瞳却暗垂了下来,眼底,一丝散乱的金银之色倏然掠过,像是恨。

震惊,怅然.......不懂这当中的种种曲折,不懂得这神魔之战的因由与利害,那一瞬间,作为女子,白茉舞只觉得有几分感同身受的心寒。什么情深不寿,什么至死不渝,夫妻不过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痴傻的,从来只是女子。唏嘘不已的同时,她心头困惑犹深,不解而狐疑地挑眼望向对面的男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狼夜尽敛眸中思虑,转眼,便是轻笑回道,“不为什么,想告诉你而已?怎么......觉得很麻烦,所以害怕知道么?”

白茉舞没有兴致去满足他眸里隐隐的好奇,只是淡淡哼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淡然道,“即便真的是麻烦,又有什么好害怕的?于我而言,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完事之后非死不可的理由,不是么?”

有趣!实在是有趣!狼夜越来越明白,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女人特别,能让人刮目相看的感觉,就冲着这看透了结果,还是这般冷静的姿态,就对了他的胃口。幽深的眸子一个暗掠,他却是笑笑反问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不一定会非死不可的!只要.......”他故意顿主话尾,卖起了关子,下一刻,却是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揽,便将她拉入怀中。热唇贴靠在她耳畔,几乎吻上她急速窜红的耳廓,真是害羞呢!扯唇淡笑,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魅惑地响起,“你做我的女人!”他的女人,就没有必要非死不可了。看看,多么的两全其美,不是?

手一伸,白茉舞推开他,倒是在推开他的当下,有几分不可思议,真没想到这一回,他倒是放得爽快。撇开心头疏忽掠过的一丝失落,她抿了抿唇,以沉寂的眼神回望他,冷静而讥诮,“狼夜,耍我,很好玩儿,是不是?”

“如果你要认为是的话.......那就当是那样吧!”狼夜耸肩轻笑,却是在白茉舞愈加狐疑的眼神扫来时,轻松地迈开脚步,越过她离开。白茉舞一时反应不及,只是困惑地转头,目送他大跨步向前,渐行渐远,心乱如麻。在她看不见的那个方向,狼夜的嘴角却牵起了一抹诡谲参杂着狡黠的笑痕,虽然要冒些风险,但是,对他来说,似乎也没有坏处。至少......她在被逼帮他找寻荆棘海的过程中,终于,多了几分甘愿吧?至于其他的......抱歉,她好像是误会了!他并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只是觉得有必要,告知她,他的决定,如此而已。只是看来,要让她明白,还需要时间呢!

春风吹绿了山坳,吹红了桃花。村落里的桃花开得正好,热热闹闹的粉蒸霞蔚,但却无人有心思去欣赏,焦灼,恐惧,担忧,所有的情绪在这座本该与世无争,却被阴霾越笼越紧的村庄上空交织。今日,就是月末之日,是山王给村民们的最后期限,倘若今夜子时,在它指定的地点,见不到它的祭品,那么.......村民们只能遭殃。今日一大早,村长就带着一大群人,不放心地来了虎儿家的小草房,又一次向云落骞重申了他们的意思,如果日落之前,他们没办法收拾了山王赶回来,那么他们就会绑了王家寡妇去进献,至于他们这两个多管闲事又爱说大话,不自量力的外乡人,他们自然也是不会再管。反正也是他们自己自告奋勇要去送死的,没人求着他们去。

村民的态度,并不在云落骞的考虑范围之类,对于他来说,只要宽限了这么些时候,就已经足够了。一大清早,他已经收拾好了行装,长剑,符咒,朱砂.......不需要等到日落,他只想快些收拾了那只倒霉遇上他的山王.......

辞别了满怀感激的虎儿娘和满是崇拜的虎儿,云落骞与百里双双一道走出了那间矮小的茅草屋。却在迈步之前,驻足在了茅草屋前,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仰视着树杈间,一间用法术幻化而得的树屋,眼瞳里凝聚着千言万语,却没有办法,吐出只字片言。都说凤栖梧桐,浅羽自那日宣称她就要涅磐之后,便携着映画避进了这树屋之中,几日来,他再无得见。只是.......他就要去找那山王了,虽然,他有自信能收拾,但是临行前,好歹还是让他看一眼,不好么?

百里双双侧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安谧静好的树屋,眼底,一丝苦涩匆匆暗闪,她便是道,“走吧!快些去把那妖精收拾了,才好快去快回!”

“嗯。”沉重地点点头,云落骞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树屋,蓦地一咬牙,一握剑,迈开了步子,没再回头。百里双双也连忙拽紧了长剑,摸了摸腰间的红穗软鞭,然后,快步跟上......

直到他们走远了,树屋间,红光一掠,映画便是已经扶着虽然脸色稍稍恢复了些,却还是虚弱不堪的凤浅羽站到了梧桐树下,目送着那两人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半晌无语。“映画.......”半晌之后,凤浅羽突然开了口,如低喃般的几近无声,那眼下花纹似的血痕和鬓边那缕惨白的发,刺疼人眼,她的目光却是自始至终胶着在那远去的二人背影上,“你有没有觉得,其实云跟双双.......反而更合适?”

“凤浅羽,你真的是傻子吗?”映画却是回头,毫不留情地对着凤浅羽劈头开骂起来,“你为了云落骞,什么都肯做,违背天命救了一个阳寿已尽之人,背上天罚,你看看你的头发,看看你的脸......你做这些,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吗?”映画气极了,尤其是在看到她眼底的那道花纹似的血痕又迸裂开来,滚下血珠时,映画的心头又是一阵抽疼,永不愈合,永不愈合.......那个云落骞,那个总是自以为是的云落骞可知道,浅羽为了他的一句话,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只是有一点,她没办法否认,那就是.......“再说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傻子都看得出来,他的眼里,就只有你一人!”

“是吗?”凤浅羽淡笑着反问,心头,却因着映画的骂声而拢上一层暖,目光却在望向那已经消失在眼底的身影时,黯淡下来,他的眼里,是只有她!可是,他眼里看到的,是他幻想当中,那个完美无缺的她,还是连她自己也不能完全了解的,也许背负着太多,也许隐藏着太多的,这个,真正的她?

作者有话要说:  

☆、流云醉晚,无奈两徘徊(四)

云落骞很严肃,百里双双不时偷眼瞧着他,本以为他一贯嬉皮笑脸的,又没有将这小妖放在眼里,该是同往常一般无异,当作玩耍似的若无其事,吊儿郎当。可是,自从他们出了小村庄,他就是这样一副模样,严肃谨慎得像是变了一个人。兴许是.......一到了捉妖除魔的时候,知道了不是可以吊儿郎当应付了事的事,所以.......才终于像点儿样子了?想到这儿,百里双双又是狐疑又是困惑地睇了他一眼。

那一眼,恰好被云落骞逮个正着,她连忙吐吐舌头别开视线,云落骞却已经浓眉一皱,毫不留情地压低嗓音,低骂道,“看什么看,你能不能帮帮忙?不知道是带你出来帮忙的,还是带你出来当拖累的。”方一骂完,云落骞就是别开头去,在村民口中,山王常出没的地方找起线索,不愿意承认,有那么几分的迁怒,更不愿意承认,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自己捉妖,不只因着凤浅羽没在身边,心头空落落,更是半分底没有。也难怪这一路上,他的脸色怎么都轻松不起来了。骂了百里双双一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来,没关系的,就算没有浅羽,他一个人也可以的,不就是一只道行不深的小妖么?有什么了不起?何况,他海口也夸下了,总不能让浅羽也以为,他离了她,就当真是一无是处吧?这样的话,他还要做什么男人?想到这儿,云落骞总算稍稍定下心来,俯下身在草丛间小心地搜寻着蛛丝马迹,百里双双也再不敢走神,一时间,只能听到衣摆摩挲草叶的细碎声响......

“干嘛呀?”在肩上传来不知第几次的轻拍之后,云落骞终于是出了声,抽空询问,只是,等了半晌,还是没等到回答,肩上,却又是一阵轻拍,“到底干嘛呀?”久寻不到妖迹,已经让云落骞够火大了,当下,便是不耐烦的一声低吼,终于是抬起头来,双眸冒火,恶狠狠地瞪着百里双双。无奈后者却是全无所觉,只是一脸呆滞地望着林中某一处,手,还是在他身上不住拍着。一双眉,皱得几乎打起了结,云落骞真的觉得自己太失策了,怎么会以为这个丫头能帮得上忙?是帮倒忙吧?“你到底想要干嘛?”忍住,将痒疼的手拽成拳,免得当真失手掐死她!

百里双双终于在那声警告似的低吼中,回过神来,拍在他身上的手慢慢挪开来,极慢极慢地抬起,迟疑地指向她视线一直怔望着的方向......

云落骞终于是不耐烦地抬起头来,顺着她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这一望,他却蓦然震惊地骤睁双眸。只见他视线所及之处,一阵诡异的黑烟倏起,久寻不得的妖气窜入鼻间的刹那,云落骞双眸一亮,却是劈头低骂道,“你怎么不早说?”无奈,旁边那虽然平常胆大骄蛮刁钻,其实却从未见过真正妖怪的千金大小姐,到了当下,才开始知道怕了。双腿和双唇都根本不听她的控制。听见云落骞的低骂,百里双双只能僵硬而苦涩地扯扯嘴角,她也想说啊!可惜......就是开不了口啊!那阵黑烟在林子半空一个兜转,突然便是往着树林深处,急窜而去。云落骞一把拽住已然腿软的百里双双,“还愣着做啥?追啊!”那一刻,百里双双庆幸,她的腿总算稍稍有了力气,没有因为那一拽而被拉倒在地.......奔跑之间,百里双双突然在那双掌的紧握间,找到了勇气和力气,不觉间,竟弯唇轻笑了开来......

一路跟着那阵黑烟追到狭窄的山谷之内,而眼前,就是一个深幽不见底的洞穴,浓浓的妖气从穴内扑将出来,不用怀疑,这里.......绝对就是妖精的巢穴没错。可是,云落骞却在这时停住了脚步,没有跟着那阵黑烟迈进洞穴中,倒是皱紧眉,若有所思,却终于后知后觉地在鲁莽中挖到一点点的谨慎,握住百里双双的手稍稍移开,转而握住了背悬在身后的长剑,剑柄。

“咦?怎么不进去?”百里双双不解地回头看他,压低嗓音问道。

“很奇怪.......怎么感觉.......像是刻意引我们来这里似的?”云落骞说到这儿,眉间的谨慎更深,是了,那阵黑烟不紧不慢,就是为了带他们来这里。

“现在才想明白,未免太晚了!”一阵尖细到让人一听就觉得浑身战栗的嗓音随着涌出洞穴的黑雾,不辨方向地响在两人耳畔。

“啊!云落骞!”身边人一声惊叫,那黑雾在笼绕上来的同时,一阵强劲的拉力便是拖拽起百里双双,往黑洞洞的穴内拉去......云落骞一声低咒,身形如影,便是纵身一跃,急窜跟上,在无法视物的黑雾笼罩之中,闭目以耳倾听,洞内的甬道异常狭窄,堪堪只供一人过,云落骞身形如梭,足尖不时轻点洞壁,在狭窄的甬道之间飞窜。单手如喙,往前一个急探,拽住百里双双的手,将她扯到身边,黑雾却在这时拖拽着两人往下落坠,云落骞只来得及将百里双双护在双臂之间,就地一滚,总算没有大碍地落了地。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进到了洞内,虽然称不上是别有洞天,但数尺见方的洞府倒也较方才的甬道宽敞上了许多。来不及去管身上那袭金丝精绣的雪白长袍被洞里的泥土弄脏,云落骞双目锐光如箭,便是直直盯向前方,那背对着他们而站,在幽暗的洞内看不太真切的黑影.......而百里双双,被这诡异的气氛骇得有几分惴惴,一步步,半蹲着,小心地缩到了云落骞身边,一只手悄悄地拽上了云落骞的衣摆,后者瞪了那只手一眼,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果然,他真是傻了才会以为她帮得上忙!

洞内一侧的火把突然在一阵黑雾间亮了起来,扫淡了洞内的一丝幽暗,然后那背对着他们,裹着宽大斗篷的黑影慢慢地转了过来,那斗篷下的面容也被火把晕黄跳跃的光亮.......映现眼前.......

“啊——”百里双双蓦地便是一埋头,双眼偎上云落骞的手臂,想起方才所见的情形,忍不住浑身打着颤。云落骞瞥了她一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个女人啊,真不明白,怎么这么爱尖叫,不过......转眸再往向她尖叫的源头时,云落骞暗眯的眸底,闪现的也是绝对的嫌恶。从七里泷开始,云落骞见过的妖精山怪不在少数,却没见过这般令人作呕的丑陋。那裹在深色斗篷下的身形瘦弱到仿佛一捏即碎,举动僵硬不说,那斗篷略略遮掩下的脸,居然半点人的模样也无,而分明是一张......鼠脸。一只老鼠精.......而且还是道行只到半人半鼠的老鼠精.......别开嫌恶的脸,云落骞又瞥向死拽住他的手臂,瑟瑟发抖不肯抬头的百里双双,嘴里讥诮道,“喂!百里大小姐,你不会是被吓哭了吧?”

瑟瑟发抖的身子一僵,百里双双埋头沉默了半晌,良久之后,蓦然抬起头来,微微泛红的双目,恶狠狠地瞪着云落骞嘴角讥诮的笑痕,“你才被吓哭了呢!”只是转而在眼角余光不小心瞄到那方令人作呕的黑影时,她明澈的双瞳还是瑟缩了一下,压低了嗓音,在云落骞耳畔轻问道,“喂!妖.......不都该长成映画那样的吗?”就算赶不上那样的妩媚风华,但也不该差太远才是,怎么.......

云落骞闻言,笑得愈加诡异,转而望向那老鼠精时,双目却慵懒中透着锐利和嘲讽,“妖跟人一样,有美得像仙的,也有丑的连鬼样也没有的。像咱们眼前这一位,就算是再怎么吸取人气,它还是摆脱不了本身那丑陋的样子,是吧?再说了,你怎么能拿这位跟映画比呢?它是.......老鼠,不是?”

那斗篷下,放大了数倍,与人脸一般大小的鼠脸上,那尖嘴两侧的长须抖了两抖,那双放大了数倍,还是只有蚕豆般大小的鼠眼转了转,尖细到令人战栗的嗓音轻哼道,“别耍嘴皮子了!本山王已经等你们许久了!若非你们太不济事,费了半日的功夫也寻不到本山王的洞府,本山王实在等到不耐烦,也不会亲自出马,为你们引路了!”

“你早知我们要来?”云落骞皱紧了一双眉,满腹狐疑地盯视着那张鼠脸,好一会儿后,才勉强压下喉间几欲作呕的不适感。

好不尖细的嗓音再起,云落骞忍了半晌,才没抬手捂住双耳,直到那只半人半鼠的怪物宽大的斗篷一挥,那火把的火焰间突然出现了一副画面,正是一个.......人匍匐跪倒在这怪物面前,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断断续续不知在说些什么的景象。

“那......那不是.......”百里双双指着那匍匐跪在地上的人,大叫了起来,虽然不是很熟悉,也叫不出名字,但她确定,那确实就是村子里的人没错。只是转念一想,蓦然明白了老鼠精为何提前就知他们要来的因由,当下便是满心愤慨,道,“这些不识好歹的村民,我们是在帮他们呢,他们居然恩将仇报,出卖我们!”

云落骞倒是难得沉寂地无声定望着那老鼠精,一只手,悄悄握紧了背后的剑柄,已经过了半日了,既然村民出卖了他们,那么......倘若日落之前赶不回去.......他们会不会对浅羽.......不行,浅羽如今法力尽失,他得尽快收拾了这老鼠精,赶回去才是。那老鼠精尖细的笑声中满是嘲讽,“这就是你们人类啊!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他们不信任你们,又怎么会将性命托付到你们手里?”

“他们怎么想,小爷我不在乎!小爷只知道,日落之前,小爷一定要收了你这只连鬼都比你好看的老鼠精!废话少说,看招!”话音方落,云落骞当下便是拔身而起,长剑出鞘,只见银光一掠,气势万千地朝着老鼠精当头劈去,他是没那个功夫和心思跟它耗下去,只想速战速决。

那老鼠精却急速地往底一窜,钻入地底,不见了踪影。云落骞一时寻不得他的踪迹,直到它从某一处探出头来,他便挑剑刺去,它又滑溜地在剑尖刺入之前,又往地底钻去,从另一方钻出来,在长剑刺来之前,又钻回地底,如此一来,几乎将数尺见方的洞穴内转了个圈儿,却像是在逗耍着云落骞。云落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畔,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那只从地底探出的鼠爪,正牢牢抓住百里双双的脚踝,欲将她往地底拖拽而去。云落骞低咒一声,手里长剑飞掷过去,堪堪擦过那只又倏地松开百里双双脚踝,缩回地底的鼠爪。随后奔至百里双双身边,又一次扑了空,云落骞满心的挫败化为铁青染上了面容,眼见百里双双无碍,便是劈头骂道,“你是白痴吗?你之前打人的身手都是做戏的,是不是?还是你腰上的软鞭,手里的剑都是摆设用的?想要耍白痴的千金大小姐,就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趁早给我滚回去。小爷是在收妖,不是陪你踏青郊游!”话落,云落骞拔起插入地底三分的长剑,转身又在洞内逡巡起来。

百里双双咬唇,明澈的眼底掠过种种思绪,最终化为一抹坚决,不!她是来帮他忙的!所以.......绝对不要成为他的累赘!绝对不要!

像是觉得耍云落骞已经耍够了,那老鼠精终于不再东躲西藏,但也不见得多光明正大,围绕着云落骞东转转,西绕绕,偶尔迅疾地出手急攻云落骞,一声闷哼,云落骞的右肩衣衫被抓破,留下一道血痕,眼底锐光一闪,他不觉又是低咒了一声。那老鼠精见伤着了云落骞,愈加是有恃无恐,探出的爪子不再一抓,而后一缩,钻回地底,反而连续地双爪齐攻云落骞,云落骞一柄长剑挥洒身前,一时之间,虽不至于落败,但也无法反攻,只守难攻。僵持之际,一道红鞭破空而来,切入两人对招之中,一兜一绕,便缠绕上了一只鼠爪......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那老鼠精根本就没将吓得哆嗦的百里双双看在眼里,孰知她在关键时刻,来了这么一招,想缩逃时,已然不及。而云落骞反应过来时,长剑便是陡地往前一个急刺,一声低嚎,那鼠爪登时缩小了数倍,从软鞭的圈套下缩离,钻回地底,地面上,只余一滩猩红的血迹。云落骞挑眉睇向百里双双,面上现出这一天,头一个稍带暖意的笑容,“不错嘛!总算还知道不能辱没了你那条鞭子啊!”想当初,他可是被那条鞭子招呼过不少次呢!

百里双双扬高了下颚,战胜了心头的恐惧,整个人都焕发出自信的神采,就连双眸也明灿得如同星子,“那是当然!”

云落骞笑笑,不予置评,然后又转过眸子,锐利地逡巡着四周。在洞壁下土壤滑动时,他使了个眼色给百里双双,后者点点头,一剑一鞭,便是极有默契地一刺,一卷而去。一声哀号惨过一声,那只可怜的老鼠精,被不知为何突然默契十足,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一剑一鞭逼得毫无退路。终于从地底一跃而出,那长剑随着黑影飞掷而来,剑尖直直刺入洞壁,入木三分。剑下钉着的,正是那老鼠精披挂的斗篷,只是斗篷下,却没了那妖怪的踪迹,一团黑雾已经飘出了甬道。云落骞扼腕就差了那么一点儿,只是,也好歹知道穷寇莫追之理。从长剑下取出那斗篷,得意的神色突然便是罩上阴郁尽散的脸,淡哼道,“哈!小爷就说了,不过一只小妖而已,有啥好怕的?小爷一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是啊!打得正过瘾呢,怎么就跑了?真是扫兴!”百里双双也是撇了撇唇,两人眼里那得意的神色,还真有几分如出一辙的味道。

离日落还有约莫两个时辰,当云落骞和百里双双马不停蹄地从妖穴赶回来时,果然,那些个愚昧无知的村民,早就已经等不及地绑起了祸从天降,哭天抢地的王家寡妇,正要送去进贡。冷着一张脸,那张泛着恶臭与阴霾的深色斗篷被丢掷在众人跟前,激起半寸残灰。云落骞抬起眼,冷冷地扫视过瞠目结舌,将信将疑的村民们,刻意在那畏畏缩缩往村民们身后藏去,方才在老鼠精洞穴中还见过的,有些熟悉的身影上停留了较久的时间,但也是慢慢移了开来,再转回村民们身上,道,“你们大可以放心,那老鼠精已经被小爷我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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