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那老鼠精就是他们口中的山王,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却还是半信半疑。
直到有人低声猜测着,这两人能平安归来,定然有些本事,何况......何况那地上的那件斗篷,有些人是见过的,应该是山王的没错。这才慢慢的相信,转而便是欢天喜地起来,于是,哭得呼天抢地的王寡妇被人松开了,跪在云落骞和百里双双跟前,磕头个没完。村民们更是一扫之前的敌视,将云落骞和百里双双围在当中,热情空前。一时间,享受着各方感恩之言的云落骞和百里双双,不觉有些飘飘然起来......
有些飘飘然的视线陡然触及人群外围那一抹淡然如云烟的身影时,便是定格了,从最初的那一眼开始,那抹云烟似的飘忽就注定成为了他眼底,心上,唯一的风景。那一瞬间,所有的笑闹声都因着那一抹身影而黯然失色,他笑笑地越过人群,向她走去......在她面前站定,笑得骄傲而自信,“浅羽,我回来了!”凤浅羽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目光却在瞥向他右肩被抓破的衣衫下,隐约的血痕时,蓦然紧蹙了眉心,唇边的浅笑一滞,云落骞顺着她的视线淡瞥了一眼右肩,便是毫不在意地耸肩轻笑道,“没事!皮外伤!对了!浅羽,我说我能做到吧?那老鼠精还不是三两下就被我收拾了?”
那因着自信和喜悦而飞扬跳脱的俊容,写满了青春的张力与活气,总算让凤浅羽从他走后就一直高悬不安的心稍稍放下了。不枉她硬是央着映画用术法在她的面容上动了手脚,让那些村民难以瞧见她那白发血痕的可怖模样,而硬是来了村口这里等他。她不想吓到人,更不希望被这些村民当成了妖怪,只是好在,云安然无恙,她冒一点险,也就值得了。轻启唇,淡淡一笑,凤浅羽朝着云落骞摊开了掌心。云落骞不解地挑眉看她,她便是笑道,“不是说都收拾了么?那内丹呢?拿来给映画补补吧!”这几天,映画为了她,耗费了不少真气呢!
“内丹?”云落骞一怔,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踌躇地瞟了凤浅羽好一会儿,才迟疑着有几分底气不足地道,“那个.......我只是把它打跑了.......没有拿到内丹........”何况,就是那老鼠精的内丹就算真在手上,映画......会想吃么?
摊在半空中的手一僵,凤浅羽缓缓将手收回,脸上轻浅的笑容瞬间隐逸,“所以说......你让那妖怪跑了?”开玩笑的心情,陡然没了,凤浅羽这几日难得轻松的心境,陡然再次被阴霾笼上。
“才不是让它跑了!小爷我不过是大发慈悲,饶它一条小命而已!既然它已经被打跑了,再不会回来骚扰村民,那饶它一命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被凤浅羽那看似平淡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便是方才满腹的兴奋也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云落骞沉着一张脸,狡辩道。
凤浅羽认识云落骞不是第一日,又岂会不知他现下狡辩的心思。平静无波的目光,静静凝望他片刻,凤浅羽再度开了口,语调浅淡,却有着不容错辨的隐忧,“云......既然你没有彻底地收拾掉,就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不是吗?”
云落骞的脸色更是难看了,挥挥手,略带不耐地道,“不会的!它是老鼠精啊,人人都说胆小如鼠,它哪儿还敢回来?再说了,就算它真的回来了,那小爷我也是见一次打一次,它如果真的不怕死,尽管来便是,下一回,小爷不会再心软放过它了!免得你在这里瞎操心!”话落,他像是埋怨似的,瞥了凤浅羽一眼,便是甩袖而去。
凤浅羽虚弱的身形一晃,映画连忙扶住她,低咒了一声,“这个臭小子——”欲追将上去教训一番,却被人扯住衣袖,对上凤浅羽那双淡静如海,却蒙着纱般阴郁的眼,看着她朝自己摇首,映画突然只能叹息......
“你刚刚说.......那个不知死活,多管闲事的小子.......叫什么名字来着?”水底洞穴,水晶的光芒掩映着波光的流动,怎一个美了得。那男人一身蓝绣白袍,优雅如仙,站在水晶宫的正中,不时以修长的手指温柔地勾勒着那尊栩栩如生的水晶雕像,原本百无聊赖的姿态,突然在听到匍匐在脚下,一身是伤的可憎老鼠精的嘴里,蹦出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时,手指一怔,眼里一丝精光暗闪,徐徐问道。
那老鼠精浑身是伤,匍匐在那人脚下,抖颤着嗓音,咬牙切齿地道,“回神君,小的......好像听见那个女人唤他云落骞!”
“云落骞.......”男人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似的缓慢念着这个名字,唇边突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是他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男人没有温度的手指,重新眷恋地勾勒上那尊水晶雕像,女子清雅柔美,栩栩如生的轮廓,眼神狂乱而温柔,他不得不承认,那个他厌恶了上万年的宿敌,这一手雕刻的功夫竟是这般了得。才能用这么一尊水晶雕像,敛尽了他们心中那女子的万般风华,可是,他不屑的,是那人融进这当中的思念?他凭什么去思念?不是他的,都不是他的,不管是人,还是雕像!湖底水中,不知为何,一阵怪风忽至,幽冷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
☆、流云醉晚,无奈两徘徊(五)
原来,帮人摆脱了恐惧,是这般令人开怀的事情。退去了之前的愚昧无知还有莫名的敌视,这些村民们,也可以这般的淳朴热情。燃起的篝火旁,百里双双的脸颊被火焰映得通红,喜悦的笑意侵染眉梢,头一次觉得,帮助人,竟是这般令人开心的事。抬起眼,那是一种已经日渐难戒了的习惯,在人群之中逡巡着那抹总是潇洒恣意,狂妄轻佻的身影,却发现,最爱凑热闹的他,却是远远地独坐在人群的外围。半倚坐在树下,手里兜转着一根草叶,抬起的眼,没有意外地还是望着不远处,那个被结界隐蔽得极好的树屋.......她半垂下眼去,一抹黯然匆匆浮现,再抬眼时,却因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的艳红身影而蹙起了眉梢,狐疑复困惑,映画.......去找他是要做什么?
视线突然被一缕飘坠眼前的艳红遮掩,云落骞眨眨眼,拉回视线,对上面前沉默看他的映画,略一沉吟,却笑了开来,半分轻佻,几许没心没肺,却只是笑着,没有半分开口的意思。倒是映画忍不住了,柳眉一锁,便是道,“云落骞!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现在这副样子,就像是个要不到糖吃,所以赌气的小孩子。”
这个很显然,正好说中了某人的痛处,云落骞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拽成了拳头,却是隐忍不发,只是咬紧了牙关,眼底已是怒气勃然。
哪怕是这样,映画却已经清晰洞悉了他眼里隐忍的怒意,神色未变地语带嘲弄道,“难道不是吗?你总是表现出来,一副很在乎浅羽的样子,但是在我看来却全然不是这样。”
忍耐,倏然破了表,凤浅羽,是云落骞心上绷紧的弦,虽然偶尔会疼,却已经融为一体,经不得旁人的触碰。“你懂什么?我跟浅羽之间,你懂什么?”
“你又真的懂么?懂你自己,还是懂浅羽?就像现在,你明明就知道她身子虚弱,你还跟她赌气,这是在乎吗?”映画也是拔高了嗓音,不肯示弱。
“不在乎?我还要怎么在乎?”云落骞倏然从树下一跃而起,双目冒火地,便是低吼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还不够在乎她,还不够迁就她吗?”
“你冲着我喊什么?”映画眸里也是冒起火来,尖锐的嗓音丝毫不输云落骞的低吼,“你当真在乎她,迁就她的话,你就该知道…….”
知道什么?云落骞狐疑地挑眉,眯眼看向映画,虽然她突然顿住了话尾,但云落骞直觉的知道,她还有未尽的下文。
话到了嘴边,映画却突然踌躇了,怎么也说不出来,沉吟了片刻,她便是一锁眉,无奈摆手地低骂道,“算了。反正啊,你有眼睛会自己看……看看浅羽的头发,看看她的眼睛,你还好意思跟她赌气啊?”再嘲讽了几句,映画狠扫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的云落骞,丢下一句“笨蛋!”然后,踩着有些重的步伐,跨步离开,却不知是在气云落骞,还是在气自己。有些话,真的很想一股脑,一吐为快,偏偏她见不得浅羽哀求的眼和神情,答应了她,那除了守口如瓶,她还能怎样?
云落骞目送那抹艳红以极快的速度,负气消失在眼界之内,不明白映画找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了骂他?如果她是想要他内疚的话,那么……恭喜她,她的目的达到了。抬眼望向那处树屋的方向,之前凤浅羽白发血痕的模样,突然又刺得心尖发疼,云落骞咬牙,觉得之前的愤怒,突然如蚕茧般转缚上自身,化为一句低咒,吞口而出,“云落骞!你真是一混蛋!”话音方落,他一闭眼,然后朝着一直凝视的那方向,大踏步而去……
痛,好痛,那种像是浑身上下的筋骨都错位扭绞的疼痛,伴随着夜间的沁凉钻入心扉,即便这几日,疼的时间已经渐渐短了,可是每到发作的时候,还是让她只能狼狈地蜷缩在地上,难看地抽搐着,那一瞬间,仿佛这个身躯已经不是她的,无法自主,却又痛彻心扉。直到疼痛渐渐地褪去,凤浅羽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上,连抬眼的力气也无。却已是一头一脸的冷汗,濡湿了长发,鬓边那缕惨白的发丝贴伏在腮边,衬着脸,一时间,同样的惨白,竟分不清何者是发,何者是脸。混沌的感官中,模模糊糊察觉到两注目光的胶着,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双熟悉万分的眼,惊疑,慌张…….转瞬涌上……
云落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见到这样的凤浅羽。一袭白裙逶地,像朵凋零的落梅,半没入尘埃之中,浑身的虚软。他对上凤浅羽的眼,他的惊疑对上她的惊疑,她的慌张却对上他的心疼,他看见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半咬着唇,低垂着头,半是慌张,半是无措。只是,那疼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挣扎了半晌,她疲软的双腿也没有争气一点儿地支撑起主人的身子,直到一双手,一双温暖熟悉,却又带着莫名迟疑,微微颤抖的手,轻柔而坚定地托住了她的手肘,云落骞望着她,数不尽的心疼,道不明的揪心,“我扶你!”没有挣扎,没有推却,凤浅羽任由云落骞将她扶起,到一旁的椅上坐下。用术法幻化而就的房子,笼罩在结界之中,从外看来,也不过只是小小一方树屋,内里,却是宽敞而雅致,布置装饰也异常考究,就连凤浅羽此时所坐的椅子,也是红木所制,雕工精致。云落骞低头望着瘫坐在椅子上,一脸惨白,不见血色的凤浅羽,沉吟了良久,还是低噶着嗓音,轻问道,“一直……都这么难受吗?”
凤浅羽知道,他不会怀疑她说的话,所以,之前那番快要涅磐的说辞,他很显然,是信了,所以,对眼前的情形倒也没有生疑,理所当然只是以为是因为要涅磐了,所以她格外的虚弱,却又隐隐有几分疑虑。这个时候,她该附和的,哪怕只是轻哼一声,就可以打消所有的疑虑,可是,那一瞬间,她却开不了口,甚至没办法正眼看他,便是仓促地别开头去。
云落骞轻叹一声,在凤浅羽的面前蹲了下来,半抬起头,仰视着她。窗外,透过竹帘筛进的月光,散落在他的眸子深处,携着淡淡的迷茫,“浅羽,对不起!我……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你发脾气,跟你赌气,你明明……明明已经很不舒服了,我还……我只是…..我只是太想太想……太想被你认可了,我很想你知道,我可以保护你,真的……”说到这儿,云落骞突然自嘲地幽幽苦笑,“明明是想在你面前好好表现的,结果……每一次都适得其反,真的很可笑……”
“我知道!云……我都知道!”抬手抚上他的眉梢眼角,很想抹去他眼里的自嘲和苦笑,凤浅羽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不住地点着头,一径道,“我都知道!所以……不要再说了!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带着几分迟疑地半抬起手,云落骞极慢极慢地环住凤浅羽单薄的双肩,终于是将她搂入了怀里,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低声道,“浅羽,我真的……很混蛋,对不对?”没有回答,凤浅羽只是沉默了良久,而后也是抬起手来,回搂住他。长夜未央,月光倾城,如练般从竹帘处筛落,在两人身上笼上氤氲的银纱,安谧静好,那一瞬间,无声胜有声。
这便是映画携了百里双双来时,所见的情景。那相拥的俪影沐浴在银纱般的月光中,飘渺如影,绝美如画。两人在惊讶过后,不同的反应,映画微微一笑,眼中欢喜,百里双双却是双目怔忪,眸中晦涩,回神的当下,便是拔高了嗓音,喊道,“浅羽姐姐——”那一声音量,过大了,大到了打断了屋内那两人忘情的沉浸,也让映画狐疑地回望了那神色有丝不自在的少女,像是发现了什么,神色有震惊,到不信,再到忧虑,一双眉,倏然紧皱了起来。
屋内的那两人在那声叫唤中回过神来,凤浅羽苍白的脸容上不期然浮现两抹羞窘的红云,轻盈自云落骞怀中退开,转而望向百里双双,而后,轻启双唇,婉语如珠,“怎么了?双双?”
百里双双蓦然对上那双淡静如海,仿佛氤氲着月华,总让人不自觉平静下来的眸子,心头突然一阵说不出的心虚,匆匆别开眼,避过那眸光的注视,便是促声道,“底下都闹翻了,虎儿娘说是,虎儿从晚饭后就不见了…….”
云落骞蹙眉,还未反应过来,他身畔,一贯云淡风轻的凤浅羽却已是方寸大乱,仓皇惨白着脸,失声惊喊道,“快!快!快去找……再找不到……就……就来不及了!快!”
小小的村落里,果然已经闹翻了天,人们开始恐惧,开始不安,因为那个孩子无故的失踪。他们并没有花上太多的时间去找,在林子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时,村民们都不敢再迈开步子,唯一有一人,只有一人……虎儿的娘亲,那个纤瘦病弱的女人踉跄着步伐,却异常坚定地迈开步子,一步步朝着血腥味儿的来源奔去……
“啊——”陡然一声尖叫,刚好传进云落骞和凤浅羽一行耳中,对望一眼,虽有踌躇,但还是不敢耽搁地疾步追进林子,那些村民们也是迟疑着,而后,前前后后跟上。虎儿娘兰花就扑跌在林子的一隅,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奔在最前方的云落骞和凤浅羽越过她的肩膀望去……“别看!”在骇人的血腥映入眼帘的刹那,云落骞的脸色一变,动作极快地把身畔的人捞进怀里,将她的脸牢牢按抚在胸口处,只是……终究还是晚了,该看见的,还是看见了。紧贴在云落骞的胸口上,凤浅羽睁大着一双眼,却没有半分的神韵,神思还停留在方才所见的那一幕。虎儿…….那个往日里活蹦乱跳的孩子,一脸死气,双目紧闭地躺在那儿,血,流了一地……小小的肚腹被整个剖开,血污之中,完全被掏了空,五脏六腑散落一地,全都被啃得面目全非……狠狠地咬牙,死死地闭眼,凤浅羽即便关闭了所有的观感,多日前,那只乌鸦的叫声还在耳边哀泣,久久不绝……即便违背天命要救,那孩子也会万劫不复…….万劫不复……虎儿娘哀绝的哭叫传入耳里,她难以自禁地在云落骞怀里,一再战栗…….
云落骞不明白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望着地上虎儿惨烈的死状,心头生疼,他却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寒凉,透了心,他隐隐约约有些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啊!鬼啊——”突然之间,村民间爆出一声尖叫,惊魂未定的众人将目光从地上移开,转向声源处,没有费上多大的劲,他们就找到了村民尖叫的缘由。只是每双眸子,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浮现震惊与惶恐。
“儿啊——”虎儿娘说不出是喜是悲地泣喊一声,便从地上踉跄着爬起,便是朝着某一处,跌跌撞撞奔去。
“别去——”在她近旁的映画手一伸,连忙扯住她,那一厢,怔愕中稍稍回神的百里双双也是下意识地腾出一手,扯住虎儿娘的另一边。虎儿娘用力地挣扎叫骂,映画也只是蹙了蹙眉,没有半分地松开。转眼望向虎儿娘执意要奔向的那一处时,却拧起了眉峰。半空中,漂浮着一抹半透明的魂灵,小小虎儿的模样,但那一双眸子,却是没有半点的神光,就像是被人操纵着,连神魂也整个控制了的扯线木偶。
胆小的村民们早就被吓得一哄而散,唯一剩下的几个,也挤成了一团,瑟瑟发抖,这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诡异了。凤浅羽从云落骞怀里慢慢抬起头来,一同望向那漂浮在半空中的,虎儿的魂灵,两人心头,都是止不住的寒凉和战栗。虎儿没有焦距的目光,飘忽地落在他们身上,冷凛得没有半分的温度,那张嘴一张一合,还是那副稚嫩的嗓音,却麻木而冰冷,说着稚嫩的虎儿决计不可能会明白的话语。“看到了吧?这就是自以为是的下场。很可怕对不对?很惨对不对?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害的!记住…….这不过只是刚刚开始而已!三日之后……用凤浅羽来交换这些村民们的命!记住!没有你们选择的余地!”
“不可能!”那声话音方落,云落骞便是想也没想地铿锵拒绝道,环在凤浅羽肩上的手,下意识地一紧,那一瞬间,心头的寒凉急速地冷冻成冰,他恍惚间,有些猜到了这背后罪魁祸首的身份。一种惊悸的战栗和不安,还有一种嫌恶登时涌上心扉,他咬牙,那个男人……是那个男人……
而凤浅羽却是望着那漂浮的魂灵,却像是透过了眼前的一切,望见了背后操纵的那一只手,一种本能似的恐惧,截住了整个心扉,那种恐惧,比刚接近这处小村庄,感觉到那股强大的气时,更为强烈。
“虎儿”轻巧而冷凛地笑了起来,“你们还有选择的机会吗?”麻木空洞的眼一个兜转,转而望向那处村民们瑟瑟发抖的地方,“记住!只有交出凤浅羽,你们才能活命!只有交出凤浅羽,你们才能活命…….”
“闭嘴!你给我闭嘴!”云落骞怒极,手一挥,便欲拔剑。
“云,不要!”凤浅羽伸手按住他,望着他,轻缓摇头,两人抬眼望向那魂灵,那是虎儿啊,怎么能下得了手?怎么能?云落骞一怔,而后一咬牙,终究也是松了手,抬起头,便是望见“虎儿”的脸上,阴沉沉的笑意,而且渐渐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
只是在那笑声中,“虎儿”稚嫩的小脸却慢慢地在扭曲,然后,突然之间,那双仓皇的眸子便是定定朝着两人扫来,嘴里轻喊着,“疼……云哥哥,仙女姐姐……疼,虎儿好疼……娘啊……”那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小人儿只是一径地喊着疼,半透明的身躯在半空中,扭曲抽搐着,然后,一声泣喊,便在众人面前,倏然……碎裂,而后,消失无形……
“虎儿——”虎儿娘大叫一声,倏然扑倒在地,痛断肝肠。
云落骞一行人,怔立原地,无法动作,亦无法言语。那一厢,缓过神来的村民们突然指着凤浅羽,尖叫了起来,“妖怪啊,妖怪…….她是妖怪啊……”
心一紧,云落骞,百里双双和映画都转头望向凤浅羽,这才发现仓促之间,竟忘了伪装,浅羽的白发血痕,就这么曝露在村民们跟前。只是,那些尖叫,那些声响,却入不了凤浅羽的眼,她耳畔心上,只一再回响着方才虎儿消失前的痛喊……万劫不复,万劫不复……是错还是对,是错还是对,虎儿…….当日,姐姐违背天命救了你娘,自己受到天罚不说,还害了你,如今想来…..是错还是对?陡然间,眼前的事物都在夜色中旋转,模糊起来,只一瞬,凤浅羽便一个歪倒,被捞进一双熟悉的臂膀之中,沉入黑暗的最后印象,便是云落骞忽远忽近的惊慌喊叫,“浅羽——”
作者有话要说:
☆、流云醉晚,无奈两徘徊(六)
赫连阙很不爽,本就有些黝黑的脸色这会儿更是铁青得如同黑面神,那双矍铄有神的眸子迸射出绝对敌意的狠光,盯视着前方孔雀似的某人,无奈,那人完全没有半分被瞪的自觉,反而是偶尔逮到他的目光时,还自以为风趣地冲他挤眉弄眼,害他只能嫌恶地一再翻起白眼,拳头握得生疼,就是恨不得一拳揍扁那张讨人厌的脸。更让他在意的,却是那抹一直绕着某只讨人厌的孔雀团团转,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的银白身影,一张脸,又黑沉了几分,这,还是头一回。
回澜很困惑,不时抬眼望向洞开的房门背后,空无一人的房间,然后,不敢置信而狐疑重重的视线才又回到面前,那张,正冲着她,一脸轻笑,风神如玉的男人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在那双清亮而有些熟悉的眼睛凝视下,踌躇着道,“你是……你真的是……”是真的没办法相信,不过是门一关,剃了个胡子,换了身衣裳,一个人的改变会这么大?
站在门口的男人,年轻而俊美,一袭雪白的精绣长衫,腰间束以流云金绣的浅蓝宽腰带,一头及腰的黑发,半拢起,用发带束在脑后,披泄而下,手里一把玉骨折扇轻摇缓拍着,一双如星的眸子盈着笑,蕴着兴味,左边瞧瞧那边的黑面神,右边瞅瞅一脸狐疑的小丫头,暗笑在心底,清了清喉咙,一边一脸委屈地挤皱了一张脸,一边是扬手往跟前小丫头的肩头搭去,“丫头…….我乖乖剃了胡子,换了衣裳,现在好饿啊,你是不是该犒赏我,请我吃饭去了?对了,最好还要来坛上好的杏花汾酒……”探去的手臂倏然落了空,男人眨了眨眼,面上委屈,眼里兴味地唤道,“丫头——”
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转了方向,到了阙哥哥怀里,但更重要的是,回澜愕然的小脸微抬,小嘴半张,一双清澈的双眸更是瞪得老大,“你真的是大叔?啊——”邋遢的老头子酒鬼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翩翩美男子,而且还这么年轻?话一出口的刹那,回澜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轻叫了一声,苦恼起来,那个“大叔”的称呼,对着这样一张脸,这么一个人,真的是好奇怪,好别扭!
赫连阙冷哼一声,环在回澜肩上的手一紧,回澜吃疼地回过神来,抬起眼,这才发觉某人的脸色此时黑沉的可怕,略略思索片刻,像是明白了什么,回澜俏皮地暗暗吐了吐香舌,眼里,却噙满了笑意和温暖。“你放心,以他的一大把年纪,别说大叔了,就是叫他大爷那也是绰绰有余,千万别被他的外表给蒙骗了!”是啊!想想,他可是跟一百多年前的鬼刃师祖称兄道弟的人呢,而且据说刚认识的时候,鬼刃师祖不过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一百多年后,还是这样…….赫连阙突然有些挫败,因为虽然知道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却又看不出他的来历。一双浓眉死皱了起来,迁怒似的狠瞪了某人一眼,赫连阙搂住回澜便回转过身子,往客栈楼下走,“饿了,吃饭去!”
走了两步,回澜在某人怀里转过头来,冲着身后俊美非常的男人甜甜一笑,热络道,“大叔,你也来啊!不是说饿了吗?呀——”肩头突然又是一阵生疼,转过头,对上某人冒火的双眸,回澜缩了缩脖颈,脸上却展出一抹甜笑,识趣地伸手挽住某人的胳膊,凑近小脸,带着几分甜蜜,几分讨好,乖巧地撒娇道,“阙哥哥,真的好饿哦,都饿扁了。我们去吃素炒百合好不好?还有翠玉罗烧,这家客栈的素食还不错哟!”
身后某人折扇一摇,真是好个小气的臭小子,还有……小心思也蛮多的小丫头。口哨吹起,某人信步跟上前去,从厢房下楼来到大厅的一路上,不期然又掳获了数颗少女心,某人在心头怨叹起来,鬼刃这臭小子是见不得他逍遥么?明明知道这张祸胎脸会给他惹来多少烂桃花了……说白了,不就是那个对洁净有狂热标准的臭小子见不得他脏兮兮的样子么?不过,他已经开始怀念起他酒鬼的装束了。落拓江湖,就该如此,不是么?想到这儿,忧郁地一甩发,孔雀男惆怅地走向已经点好菜的饭桌,大快朵颐去了……哦,不,他不是孔雀,而是百鸟之王的凤呢!
果然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狗都改不了吃屎,怎么就能指望换了身皮,就不再是酒鬼了呢?赫连阙吃饭的空档冷眼瞅着坐在对面,以那袭优雅打扮绝不相衬的豪爽动作,一径灌酒的男人,不屑地撇唇。只是在看到某个小丫头不知死活地为某人布菜时,赫连阙脸色阴郁下来,尖锐的目光化为了利剑,恨不得将某人就此碎尸万段。
被瞪了那么久,久到想装不知道也不可能了。一边大口咂着酒,一边享受地吃着小丫头一个劲儿往他碗里添的菜,凤轻岚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丝的良心,抬起眼望向对面脸色黑沉的男人,慢吞吞,极为迟疑,极不情愿地递出手里的酒坛子,斜扯唇角,笑道,“你要喝么?”这么瞪着他,他只能以为他是觊觎自己酒坛子里的好东西了。
脸色阴郁到不能再阴郁,赫连阙才不相信这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被瞪,不过想装傻耍着他玩儿罢了。“不用了。我们郇山清规律令,不得沾酒。”
“郇山的清规律令可不止这一条,最要紧的一条你都犯了,其他的……还有必要守吗?”说着,凤轻岚意有所指地斜眼瞄瞄回澜,回过头,果然看见某人的脸色更是泼了墨般的黑沉精彩,果真是有趣呢。“再说了——”酒坛一个兜转,酒液涓滴不剩地淌入半张的口中,凤轻岚满足地叹息一记,嘴角斜扯的弧度越大,“我记得,鬼刃的酒量是很好的。一个男人,一辈子不识酒滋味,还像话么?”
“酒乃穿肠物,不识又如何?”赫连阙的脸色绝对是称不上好看的,死沉着一张脸,沉默了良久,才终于死硬着口气蹦出这么一句。
“这话对!大叔,你可不能灌阙哥哥喝酒,如果他也成了酒鬼,你拿什么赔我?”一旁的回澜已经沉默了许久,清澈的双眸看看这个,再瞟瞟那个,菱唇一弯,那软软的嗓音便是笑着响起,没有强硬,却摆明了偏袒。
凤轻岚但笑不语,瞥了一眼赫连阙瞬时和缓下来的神色,突然极具深意地笑了,“丫头,你一门心思只想着护你那情郎,只怕……到时候,没人来护你。”
此言一出,赫连阙的眸色便是一暗,就连回澜唇畔的轻笑也有了瞬间的僵凝,但只一瞬,她又笑了开来,那软软的语调恍若无事地岔开了话题,“大叔,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么?”
脚边已经丢掷了两个空酒坛,回澜开口问出这话时,凤轻岚正着手起开第三坛,听到这话,手有一瞬间的停顿,半垂的眼里无人能见,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开了酒坛,深嗅一口酒香,满足而笑,嘴上无可无不可地淡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不明白他为什么有此一问,回澜还是略一思索后,答道,“三月初六。”
“初六啊——”灌下一口酒,在那酒液一路热烫到腹间时,凤轻岚略略沉吟着,噙着浅笑的俊美面容如笼月纱般,让人瞧不真切,“这么说来,我倒真有一个地方该去了。你们呢?”抬眼望向两人,在察觉到赫连阙几许戒备时的僵硬时,他突然笑了,笑得兴味而诡异,“丫头,要不要跟大叔一起?”
当然不要,又不是疯了。赫连阙在心头冷哼一声,张口,刚想回绝。耳畔,便已经响起了那带笑的软嗓:“好啊!反正我跟阙哥哥也没地方可去,对吧?阙哥哥。”清澈的双眸眨巴着望向他,扑闪着期待和希冀,所有的拒绝全部梗在了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只怕浇熄了那眼里星星般的光亮。最后,即便有再多的不甘愿,他也只能在对面那男人忍笑忍得痛苦的神色中,狠瞪一眼,而后妥协道,“那……你们去收拾东西吧!我去付账!”话落,他再不满地扫了一眼凤轻岚,往柜台而去。
凤轻岚淡淡一笑,兀自闲适地咂着坛中清液,狭长的凤目带着几许兴味,半挑望向对面的小丫头,“丫头,你这一门的小心思,可是尽数用在你那情郎身上了。你倒不是真想跟我一道,而是想借我,来博得多一点儿的注意吧?呵……那小子,倒是只顾着捧醋狂饮,丝毫没察觉你这份心思。不过……就这小小的忙,大叔定然如你所愿。让这小子,眼珠子全粘在你身上,这样可好?”那一厢,回澜噘噘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却又在某人的保证中,甜甜地笑了开来。
清晨很静,天气很好,阳光很暖,晒在身上,暖洋洋。沐浴在阳光中的人,正睡得安详,唇边噙着满足的笑意,伸了伸懒腰……只是,原本舒展的动作突然受到了阻碍,半伸的手臂,打到了某种温热像是皮肤的东西,而腰间……不知何时竟被死死扣住,一只手臂重重的横在自己腰上,更过分……更过分的是,那只手还动了起来,左摸摸,右挠挠的,公然吃起了豆腐……
是可忍,孰不可忍。吃她豆腐的人,不作第二人想,因为萦绕鼻尖的气息,已经熟悉到足以出卖他,蓦地一睁眼,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吼,“狼夜——”眼一转,果然看见本该她一人安睡的床的另一边被人占据,那只横在腰上的手臂没有因她的低吼而识相松开,反而一紧,一扯,她整个人便是顺势滚进了那人怀里,鼻尖撞上硬邦邦的胸膛,疼!只是,比不上心头的火烧,一张雪白的俏颜因羞怒,涨得通红。这个男人实在是太过分了,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平日里闲来没事,喜欢搂搂抱抱不说,这一回更离谱,居然……公然……公然爬上了……她……的床?才这么想着,她曲起腿,便是毫不留情地朝某人踹去,半路中,却被那眼也没睁的人,不轻不重的压下,于是,四肢交缠,床上缠成了麻花状的一男一女,姿势,无比暧昧……
眼也懒得睁地,再次成功挡下要朝自己俊雅的脸颊招呼去的巴掌,将香软的柔荑握在手里,极其受用地轻抚了一下,狼夜磨蹭了两下,找到一个极舒适的姿势,将半张脸埋进白茉舞的颈边,在柔滑的肌肤上蹭了两下,因为犯困而愈显低沉的嗓音便自那如云的秀发间,含糊地传来,“别闹!我昨晚三更才睡,再陪我睡会儿!”
他三更才睡,没有睡够,关她底事?她有那个义务要陪睡吗?磨着牙,白茉舞涨红的脸拉沉下来,一字一顿从紧咬的齿缝间蹦出字句,“狼夜,我警告你——”
本以为要费上一番唇舌才能让这匹越来越狼性的狼收敛一点儿,熟知,她的警告尚未说完,原本紧环在腰上的手,还有压在双腿上狼腿,居然自动自发地挪开。在她震惊莫名的注视中,狼夜倏然放开了她,然后一个翻滚,仰躺在床边的空位上,伸伸懒腰,打打呵欠,一副欠扁的口吻,撇唇慵懒道,“真没劲。娘子……为夫还期待着,你能用点儿‘特别’的方法叫醒我呢!”侧转过头,一脸暧昧地冲着白茉舞眨眨眼,说到那个特别的方法时,那张俊雅脸容上的笑容,诡异得可恨。
被耍了一通的白茉舞脸色乍青乍白,咬牙沉默良久,突然怒极反笑起来,却是蹭地一声而起,然后,在跨过床边那人下床之时,狠狠一脚,便是毫不犹豫地重重踩上某人的小腹,而后,在那人蜷缩哀叫时,下了地的白茉舞却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略略得意地撇唇轻笑。旋身在桌前落座,白茉舞一边动作利落熟练地整理自己,一边故作淡漠地道,“你要在床上待着也没关系,如果你还记得我们今天要上路的话。”
这个女人,下脚还真是狠啊。一时没有防备被踩个正着的狼夜抚着肚皮,撇了撇唇,他翻身而起,一手撑在脑后,侧卧在床边,凝视着她梳妆的模样,薄唇泛笑道,“我们接下来上哪儿?”
“紫丘。”起身将外衫披上,白茉舞轻声应道,回过头,却意外地瞥见狼夜一瞬间的怔忪,她不觉困惑而狐疑地半挑眉梢,真没想到狼夜的脸上,也会出现怔忪的神情。“怎么了吗?”
“没什么?收拾一下上路吧。”只是很快,狼夜已经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淡笑了开来,墨绿近黑的眼瞳一贯的高深莫测,晦暗不明。
白茉舞倒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深切地明白这个男人有多么的危险,所以,不该有的好奇都尽数收起来吧!“你要躺就继续躺吧!我要先下去吃饭了!”话落,她旋身而去。直到门开门合,屋内安静了下来,狼夜才半抬起眼,唇边泛起一丝有些冷凛的笑痕,紫丘…….
那一女两男的组合实在有些奇怪,不只因为那一个一脸笑吟吟,一个一脸黑沉沉,中间的少女灵透,乖巧讨喜,更因为那一袭白衫的优雅男子居然一大清早地就在喝酒,一喝还就是整整三坛,嘴里还一径赞着过瘾过瘾。赫连阙除了翻白眼,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倒是回澜一边忙着殷勤地布菜,一边好奇地扑闪着双目,软软问道,“大叔,你要去紫丘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凤轻岚却是回以不置可否的一笑,语气依旧无可无不可,“也没什么事,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赫连阙撇撇唇,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才早上而已,他可不想翻过了昨天的数,眼睛是自己的,要爱惜才是。低下头,赫连阙不再搭理那只孔雀男,埋头喝他的白粥去。没有注意到身后木梯上,缓缓而下的素衫女子。直到身后传来一记熟悉的女声,他才蓦然放下碗,狐疑地转过头去,这一望,却突然惊讶地瞠大了眼。
“掌柜的,麻烦你,两份清粥馒头,一份送去楼上厢房。”很不想搭理那匹狼,但白茉舞还是习惯性地点了两份早膳,方才转过身,侧边便传来一声迟疑而惊讶的呼唤,“师姐?”
作者有话要说:
☆、流云醉晚,无奈两徘徊(七)
那一声“师姐”,是白茉舞自落入狼夜手中之后,就再未敢去奢望,还能听到的称呼。所以,那一瞬间,除了震惊,除了不敢置信,再缓慢转过头来的一刹那,她的心上,还盈满了太多的不确定。待到赫连阙那张镶嵌着矍铄眼珠的黝黑面容映入眼帘的刹那,她霎时懵了,半晌没法动作。
倒是赫连阙先反应了过来,便是从凳上蹭地一声跃起,几个箭步冲到白茉舞跟前,便是一径迭声问道,“师姐,你这一年到哪里去了?师父派了不少弟子下山寻你,总是一无所获。我这几个月也是到处找你,你到底去哪里了?”是了,掐指算来,他们刚下山时,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节,对他来说,因为在百花幽谷的那三天,不过只是短短数月,但确实已经是一年之久了。只是好在,师姐平安无事。想到这儿,赫连阙松了一口憋了多时的气,心上多出几许欢喜,怎么能想到,遍寻不获的师姐能在这里遇到?
白茉舞总算在那一连串迭声的询问中,略略回过神来,生怕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境,她眼也不敢眨,只是定定望着她牵念了许久的师弟,手不确定,却又带着几分熟练地轻抚上那张黝黑的面容,直到指下皮肤的温度从指尖蔓延,她才恍惚地露出一丝欣悦的笑容,欢喜道,“师弟,真的是你?”太好了,师弟当真没事,而且,现在,就好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真是苍天垂怜,谢天谢地。
回澜原本感同身受,欢喜的眉眼间,因那只抚在自家情郎脸上,有几分碍眼的手,而略略一折,即便一再跟自己强调,他们师姐弟情深,而且不是说阙哥哥算是他师姐带大的么?所以,举动亲昵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心上还是难免有些不舒服,不喜欢见别的女子跟阙哥哥那么接近,就算是他师姐也一样。
身畔小丫头蹙眉的反应没有逃过凤轻岚看似百无聊赖的目光,忍笑地轻咳了一声,他懒得去管这些小儿女的情事,轻撇了撇唇,又埋头去喝他的酒,只是,视线不经意地一瞥,眼角余光扫到那边那师姐弟俩侧方的楼梯上,正缓步而下的人影,一惊,而后,目光蓦然僵凝,怎么会是他?
狼夜真的没想到,难得体贴地下楼来,打算跟某个女人一起用早膳,结果,却会看到这样的画面。步子蓦地一顿,轻拂在衣袖上的手一停,一挥,墨绿的眼瞳一暗,眯眼看着白茉舞一手贴在一个年轻男子脸侧,一脸欣悦的模样,他瞳孔一缩,俊雅的脸容上,却现出一抹轻笑,举步而下,走到那两人近前时,他眸色更暗,因为,白茉舞很显然,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嘴角冷冷一牵,他的手自动自发搭上白茉舞的肩头,将她往后一扯,拉进怀里,一脸温柔地低头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娘子?”
那一声“娘子”,温柔而深情,却是恍如平地一声雷,轰然炸响在众人耳畔。回澜惊得瞠目结舌,半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目光在迎向轻搂着白茉舞,低头浅笑,风神如玉的男子时,一抹怪异的感觉,掠过心尖,不解而困惑,茫然失措。正埋头喝酒的凤轻岚背对着那几人,本就有些僵硬的背脊一顿,半垂的眼里,有一抹难解的思绪,匆匆暗闪而过。相较之下,赫连阙的脸色更形精彩,一张黝黑的面容怔忪着,各种情绪在脸上挣扎,交错,纠结,扭曲着…….惊讶,狐疑,忧急,不敢置信……那两道目光便是化为一张网,将白茉舞牢牢罩住,避无可避……“师姐?”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一个外表俊雅,风神如玉,浅笑吟吟,却彰显一股无形张力的男人,搂着他师姐,还叫什么…….娘子?那一瞬间,所有的教养都被抛到了脑后,赫连阙做不来冷静。
而白茉舞呢?她在被拉进一个有些熟悉的胸膛的刹那,某些方才被忘却了的处境倏然冲回脑海,原先的欣悦便在这种冲击下,迅速地冷冻成冰,浑身僵硬冰冷地被那人搂住,一时间,错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纠结,她却是许久理不出个头绪,不知道,现下的情况,究竟该怎么反应。肩上突然一阵吃疼,狼夜不动声色地扣紧了她的肩头,她愣愣地在他怀里抬眼,仰望着他好看的笑容,比平常更为清晰地洞悉到那并未进到眼里的笑意,和那张很假的笑脸面皮下,尖锐的冰冷……然后,一种冷窜过心尖,她木然着神色,却止不住一阵战栗……
狼夜紧搂着白茉舞,望着赫连阙,笑得完美无缺,“原来你就是娘子日日惦记着的小师弟啊?还好你没事,她可是一直担心着你呢!”笑容背后,狼夜墨绿的眼瞳一个深敛,倏然想起数月前,那两个一北下一南上,曾乱了他万妖之路的两个少年,一个郇山剑派,一个沧溟云家,其中一个…….就该是这个……应该是叫…..赫连阙de 吧?不过……那又何惧?狼夜薄唇边的笑痕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轻蔑,抬起的视线,不经意往他身后一瞥,撞见一双清澈空灵的眼,不明了的怪异感觉窜过心尖,但也只一瞬,目光停顿一瞬,转而落到少女身旁,那背对着他们而坐,正在闷声喝酒,一袭白衣卓然的男人身上,目光一敛,沉思了约莫一瞬,突然危险地半眯起…….
“师姐?这是怎么一回事?”赫连阙的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黑沉沉地仿佛随时可能电闪雷鸣,倾盆雨下。等了半天,没等到他想要的解释,他直接选择忽略一旁的狼夜,直直盯向一直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白茉舞,挑明了追问道。
白茉舞沉默地抬起眼,望着赫连阙,只一瞬,目光又躲避开来,却还是沉默。这些日子,从前的一切都好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她几乎都忘了她是郇山剑派的弟子,是的,如果不是此时再见到师弟,她真的,什么都忘了。可是怎么能够忘?怎么可以忘?狼夜的目光,从那背影身上挪开,转而重新落在赫连阙身上,在察觉到白茉舞的脸色踌躇中带着一丝丝自我嫌恶时,狼夜暗眯的墨绿眼瞳深处,一抹不太明显的嫌恶和杀气匆匆暗闪,俊雅面容之上的温文笑意,却仍然是无懈可击,搂在白茉舞肩上的手又是一个收紧。“这话,我娘子,你师姐自然是不好说的。但是,还需要明说么?现在,你应该明白这么长时间,你师姐没有再回郇山,也没有跟你们师门联系的原因了吧?我知道,你平素里,跟你师姐是最要好的,所以,她离了师门,时时惦念的,也是你。说你们亲如姐弟,既然是这样的话,就有个不情之请了。请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在这里见过你师姐的事,而你,也不要再找她了。”狼夜听似和缓,实则强硬地道。话方落,便是垂下头,看似温柔深情地凝望着怀里的人,搁在肩上的那只狼爪顺势往下一滑,毫无预警地抚上白茉舞的腰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