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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16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20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轰。”那一厢,赫连阙绝望地瞧见自家一贯冷静的师姐,一张白净的脸容,因着那只腰间碍眼的手,而瞬时爆红。心下一凉,再多的默认也比不上这脸红来得有说服力,那毕竟是师姐啊,他认识二十多年,亲如姐弟的师姐,即便有多么不愿意相信和承认都好,这世上,能让她脸红的人或事,还能有什么?垂下眼,太多复杂的情绪纠缠在心间,赫连阙却是无语了。

也是在这一瞬间,白茉舞混乱的思绪间才稍稍出现了一丝头绪,但却不见得是好的。她自然知道,腰间那只手的轻抚,是一种警告,而她,即便多么不甘心都好,她能做的,只有妥协,只有顺着他的意。抬起眼,白茉舞迟疑地望着兀自怔忪的自家师弟,她清楚,这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怕让他冲击很大,一时三刻难以接受,只是……“师弟,拜托你!不要告诉别人在这里见过我!”这……才是最好的吧?也到了这一刻,白茉舞矛盾了起来,多么高兴见到师弟,可是如果没有见到,那又该多好?说来说去,都是狼夜,害得她只能如此。想到这儿,白茉舞心中愤怨难平,手,便是在旁人看不见的身后,毫不留情地,狠狠揪上某人精瘦的腰际……

腰后被人又扭又掐,对于狼夜来说,却不过只是无关痛痒地挠痒痒,俊雅脸庞上的笑容灿烂得可疑,便是收紧了怀抱,将人箍紧在怀里,转而对着一脸震惊,不相信连师姐也会向他这般开口的赫连阙,笑吟吟道,“既然是这样……我与娘子还有要事,现在就要上路了,以后有机会再行叙旧吧!少陪!”话落,便是环住白茉舞,转身欲走。

“慢着。”骤然喝止的声响一前一后响起,回澜惊讶地望向从凳子上一跃而起,转过身来,神思难辨的凤轻岚,而赫连阙也是惊讶地望了一直沉默,却在这时突然出声,与他异口同声的凤轻岚,但来不及深思他的动机,赫连阙便是急切道,“师姐,你们要去哪里?我跟你们一道。”就算这男人当真是师姐自己选的好了,撇开师门的种种清规律令不说,他又怎么可能就这么把跟亲姐姐一样的师姐就这么交给一个连名字也不知道,他一无所知的男人?

狼夜环着白茉舞缓缓回转过身来,却是没有理会赫连阙,半眯的双瞳反而是越过赫连阙,转而盯向那突然站起,转过身来的凤轻岚身上。一贯的白衣卓然,潇洒恣意,像是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的印记,只是……他以为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当作没有遇见的。现在是怎么样?他是认为过了二十年,他就是他的对手了,还是说,他因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想多生是非,打算放他一马,就认为天下太平了?

两人无声的对视,即便什么也不说,但那眼光像是刀剑的交战,即便看不分明那眸光的含义,但其他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两人,怕是旧识。

凤轻岚在那双锐利而霸气的双瞳盯视下,浑身紧绷起来,本来都打算躲开避开的,可是……可是…….深吸一口气,凤轻岚展开一抹他惯常的轻笑,一贯的卓尔不凡,俊逸潇洒,“……好久不见。”为什么还能笑?不恨吗?对着这个男人,真的不恨吗?怎么能不恨?因为他,他失去了太多太多,亲人,朋友,知己…….他曾经视为枷锁的家,那个美丽祥和的凤凰阙,还有他最宝贝的浅羽…….心尖颤疼,凤轻岚的笑容注进了一丝牵强,到了此刻,他必须承认,方才那一瞬间的抉择,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狼夜淡淡扯唇,斜挑起眉眼,却没有出声的意思,他倒要瞧瞧,他叫住他,是要做些什么?虽然……曾经默应过某人,不会动他,不过……狼夜眼眸半眯,怎么会认为,他这样的人,会注重所谓的承诺呢?真是天真可笑啊!二十年没有动他,实在是因为这个男人太会藏,如今碰上了,又因为时机不对,打算勉强放他一回,孰知……他倒是有些好奇了,他是觉得躲够了,所以打算自己往刀口上撞了么?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原来,他还是这般厌恶见到这个男人,这个还是一身光鲜,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这只会让他想起,那被甩在地上践踏过的自尊,倘若……倘若见到的是他的尸首,那该快活些吧?不,是一定会快活很多。

隐隐嗅到一丝熟悉的杀气,白茉舞警觉地抬眼望了一眼脸上笑着,眼却半眯着的狼夜,这才注意到原来师弟并非一人,与他一道的还有一男一女,女的明澈空灵,恍如一汪清泉,沁人心脾,男的白衣卓然,俊逸非凡,“你们……认识?”

这回凤轻岚没有出声,倒是狼夜开了口,“认识,自然是认识。是旧识。”说话的当下,他的视线始终与凤轻岚对望着,没有半分的转移。四目相对间,各人眼中的情绪,只有彼此方能读懂。

“既是旧识,凤某有一处地方要去,离此地不远,想邀阁下一同前往,不知可否?”凤轻岚知道,他断然没有可能杀了眼前这人,报仇雪恨,他不是他的对手。他也知道,他是在撩拨某人的杀气,可是……既然开了头,就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这个男人,欠着一个人太多太多,如今,他想要帮忙讨要的,不过只是一句抱歉。

真是好大的胆啊!狼夜脸上笑容渐行扩大,眼底的冰冷也在急速凝聚,定望着凤轻岚良久,突然咧开嘴,轻笑了两声,“因为是旧识,所以同行么?”

“一同看望故人,也是美事一桩,不是?”凤轻岚没有半分的退缩,淡笑应道。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峙许久,突然,狼夜再度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狂妄,还有几分嫌恶,“既是如此,同路……又何妨”

“狼夜——”白茉舞蹙眉,抬眼,扯了扯狼夜的衣袖,那淡淡的杀气她能嗅到,她敢打赌,一起上路,这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即便…..即便可以有机会跟师弟多相处几日,也是一样。

“放心,他要去的地方,正好跟我们同路。”狼夜敷衍似的轻拍了白茉舞两记,目光如刀,直直劈向浅笑吟吟的凤轻岚,墨瞳一暗,笑道,“紫丘——”

作者有话要说:  

☆、君须早折,莫待过芳菲(一)

到底睡了有多久?很久吗?也许也不够久。但是在凤浅羽如同敛翅蝴蝶般的眼睫轻扇着,张开眼,从梦境中清醒过来的第一时刻,昏睡前的种种便浮现脑海,瞳孔一个瑟缩,浑身一个激灵,怎么能忘却虎儿那孩子躺卧在血泊之中的骇人画面,怎么能忘却那缕魂魄在半空中扭曲呼疼的声音?手心包裹着的温暖,让她眨巴着眼,扯回茫然望着屋顶的视线,转过头来,对上云落骞凝视的眸子,两人相顾无言,目光的交错中,诉说着太多太多难以言表的情绪,只是,云落骞一贯清亮而倨傲的眼神中,多了太多太多的晦涩和对自己的疑虑,不再自信,不再狂妄,不再轻佻,那是迈向成长前的游移,明明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可是那一瞬间,凤浅羽还是觉得心尖生疼。冲击太大了,对于从来天之骄子的云落骞来说,真的是太过残忍。轻叹一声,她探出手,指尖轻抚上坐在床边的,云落骞的额角眉梢,顺着他的轮廓,缓慢勾勒。手,突然被云落骞截住,牢牢握在掌心,她抬眼望他,震惊而困惑地察觉到他眼中有泪,他沉吟良久,终于开了口,嗓音低沉而沙哑,充斥着满满的自责和自我嫌恶,“浅羽……今天一早,虎儿娘……在家里悬梁自尽了…….”

手一僵,凤浅羽眸色暗了,半天没有力气抬眼,耳边空茫地听着云落骞充满自嘲的嗤笑,“哈……这算个什么事儿?我以为自己谁都能救,结果呢…….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至少……至少虎儿还好好地活着吧?哈……浅羽,我真的……真的很自以为是,是不是?”

他要说的,何尝不是她心中所想?终究是错了……到最后,谁也救不了,这是命,还是劫?目光空洞而茫然地游移在屋顶,眼下花纹似的血痕突然疼了起来,一粒血珠蹦落,淋漓、惨烈……过了许久之后,她才木然地开口问道,嗓音也略略带着暗哑,“我昏睡都久了?”

云落骞抬眼望她,半分踌躇,满腹疑虑,那样的眼神,即便没有言语,也足够让她猜到太多了。思量良久,他还是开了口,嗓音因着满腹的焦虑而又低沉了几分,“两天两夜了。今日……是最后的期限。”

最后的期限了。凤浅羽眯眼想笑,嘴角淡然地牵起,沉默了良久之后,回握住云落骞,而后,云淡风轻地道,“云……待会儿…….把我交出去吧!”

“不行!”云落骞毫无疑问地坚决道,手便是牢牢拽住她的手,“不管怎么说,我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云,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虽然我并不清楚那个人是谁,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不是他的对手。我们不能让这些无辜的村民,因为我们而受害。”她想让他明白,一旦插手,就不能放手。没有管是一回事,但既然管了,就要管到底。不能再让这些村民中,出现又一个虎儿,或是虎儿娘。

就因为知道他们不是那人的对手,就因为知道那人是什么样的角色,他才说什么,也不愿意把浅羽交出去。因为他明白,那人费尽心机,要的,就是浅羽。可是,踌躇间,云落骞知道,浅羽其实已经隐隐猜到那日在沉龙潭底,她戛然而止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只是,她什么都不愿问而已。她就是这样,通透,而又体贴,却往往让你觉得,无地自容。“那又如何?那些村民愚昧无知,你知道吗?他们说…….说…….”说到这儿,云落骞倏然住了口,那些话,却是怎么也道不出。

“说什么?说我是妖怪么?”凤浅羽却浅笑着接续他未尽的话语,云淡风轻,“神也好,妖也罢,对于凡人来说,我始终都是异类。所以云,什么都别说,把我交出去吧!不然……我们还能怎么办?逃吗?然后……用剩下的后半辈子,来良心不安么?”在云落骞张嘴欲言时,凤浅羽已经猜到他可能会有的打算,便是幽幽苦笑道,堵住了云落骞到口的话,然后便见着他像是突然泄了气,颓丧地垮下双肩,凤浅羽被他握住的手,转而反扣住他,轻道,“何况……要逃出那人的追踪,又岂是那么容易?所以,不如顺着他的意,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再说了……这一路行来,你始终是不服输的,不管对手有多强,你也会救我出来的不是?我,信你!”

我,信你!就是这么一句再云淡风轻,波澜不兴的一句话,突然在云落骞的心头激起了惊涛,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复杂难辨,抬起眼,怔怔地望着凤浅羽如敛月华,淡静如海的双瞳,云落骞突然梗住了喉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连他自己也不再相信自己的时候,她却那般平淡而坚决地告诉他,她,信他。仿佛相信他,是这般理所当然的事。可是……他一直以为,她把他当成长不大的孩子。所以,他才总是拼命地想要表现,想要证明,他可以保护她。可是,如今,他的证明换来了什么?自以为是,到最后,他闯的祸,却要她来为他承担?眼里突然有些咸湿,云落骞带着几许狼狈别开头去,午后的风炙热而烦闷,天边偶尔传来一声轰鸣,看来,是要下雨了…….

树屋里很闷热,风有些僵滞,床上、床边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双手交握着,相对无言……直到一阵喧嚷打破了这沉默,红衣的百里双双卷着一朵赤红的云,席卷而来,劈头便道,“那些村民说要绑了浅羽姐姐去跟妖精交换,映画在底下挡着他们,让我们先走。”

未料,此话一出,凤浅羽和云落骞对视一眼,还是沉默。片刻过后,凤浅羽空出的一手撑住床板,半坐起身,方欲下床,另外一只被云落骞紧握住的手,却被紧紧地箍住,动弹不得。凤浅羽抬眼看他,有几分惊讶,几分无奈,几分叹息,“云……我们说好的。”

“我没有答应。”云落骞冷沉着脸色,硬声回答,像是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紧箍住凤浅羽的手牢如铁锁,没有半分的松动。

“云!”凤浅羽略略扬高了嗓音唤他,他却索性别过了头去,摆明了不搭理她。树屋下的骚动越来越大,伴随着天际轰隆隆的闷雷声响,在耳畔不住回响,两人却显然是像对峙了起来,半晌没有动静。

倒是一旁的百里双双等不及了,便是促声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也不能真伤了那些村民,再说了,如果那妖怪也来了,映画也挡不住的。浅羽姐姐,咱们还是快走吧。”

“我不走!”凤浅羽在这时,突然道。不顾百里双双愕然不解的眼神,她因腕间更紧的钳制而抬起头来,不偏不倚地直直望进云落骞的眼中,在他不赞同地蹙眉时,没有半分转圜地道,“我不走。”对峙之间,还是无言。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气,由远及近……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努力地压下心中几乎形同本能的惊惧,凤浅羽咬牙挣开云落骞的钳制,促声道,“他来了。我们逃不掉的。再说了,撇开村民们不谈,映画呢?难道也要撇下映画不管么?”这一句,突然堵住了云落骞所有的拒绝,凤浅羽回眸,从床上跃起,便是几个箭步,冲出了树屋。云落骞回过神来,与百里双双匆匆对视一眼,却也是别无选择地赶忙跟上。

诡异的静默。当那个一袭白衫飘飘,俊美中带着几分邪意的男子凭空而现,身后还跟着那猥琐丑陋的老鼠精时,整个山坳间,便像是了无声息似的死寂。就连映画,也在不经意瞥见那男人没有仁慈的双目时,一阵惊惧地轻颤。只是,那男子却只是盯视着他们,没有言语,甚至始终微笑着,然而,就是那微笑的注视,却让人从脚底心生起一阵冰冷,一路蔓延至心底,流窜过四肢百骸……

一缕浅碧如烟的身影突然随着裙摆的如蝶翩跹,从头顶的绿叶间飘然而下,那男人沉寂而危险的眸色,第一次出现了亮光,含笑温柔而深情地唤着,“你总算出现了,我的浅羽——”只是,那样的柔和只维持到了一瞬,待到凤浅羽站稳到他跟前,他看清楚她时,他有一瞬的怔忪过后,他含笑的脸容登时扭曲了起来,双眸中眨眼染上惊天的狂怒和嗜血的杀意,便是吼道,“你居然……你居然为了这些凡人,折损自己的寿命,还背上了天罚?白发……血痕……你难道不知道,违背天命,你眼下那道血痕永生无法痊愈么?”

此言一出,登时让紧跟凤浅羽身后的云落骞脚步猝然僵住,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不敢置信地抬眼望向背对他而战,那身着浅碧衣衫的,纤细而单薄的背影。天罚……天罚…..竟是天罚。之前的一幕幕突然在脑海中闪现,她扯住他,不让他进村庄时的哀切,他逼迫她救人时的样子,还有…..还有她救了虎儿娘之后,白发血痕,出现在他面前,却告诉他,她要涅磐,所以很虚弱时的云淡风轻,还有……还有……他之前在树屋里见过的,也许她千方百计想要瞒他的,她痛得浑身痉挛,蜷缩在地上发抖抽搐的样子……心,突然间抽疼,血流如注,连带着,也抽尽了云落骞面上,所有的血色……一种较之前更为强烈的内疚和自我嫌恶袭上心扉,他拽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皮肉里,感觉不到痛……

凤浅羽没有回答,只是以眼角余光,担心地扫了一眼身后,心底无奈叹息,本来没打算让他知道的,孰知……还是瞒不住。

然而,她的那一下轻瞥,并没有逃开焚渊的视线。他顺着她余光的去处,看见了一脸恍惚惨白的云落骞,眸子霎时冷下,眼底腾起嗜杀的血雾,嘴角残戾地笑道,“是为了他么?是为了这个毛头小子么?他凭什么?玄苍也就算了,而他,凭什么?”说到这儿,焚渊脸上残戾的笑意更深,眼底幽暗,杀气纵横,望着云落骞,掌间缓缓凝聚出一柄无形的光刃……

“我跟你走。”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凤浅羽一个横跨步,挡在了焚渊身前,刚好阻断了焚渊望向云落骞的视线,焚渊手一顿,掌间的光刃却没有收起的意思,只是望着凤浅羽,但笑不语。不知为什么,那么一瞬间,凤浅羽的心间窜上一阵模糊的熟悉,那种令她深感嫌恶的惊悸,她就是知道,这个男人,在等的,是她进一步的承诺。眉峰微颦,凤浅羽续道,“我跟你走。不过,你也要遵守你的承诺,不许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光刃随着焚渊脸上张扬的笑意而渐渐消失,焚渊望着凤浅羽的眼神狂热得让她有些嫌恶地蹙起眉梢,“只要你跟我走,至于这些人…….要杀他们还不如踩死一只蚂蚁,放过,又何妨?”说着,他陡然探出一手去拉凤浅羽,凤浅羽却是一个旋身,轻巧地躲过。

眉梢嫌恶地打了一个结,凤浅羽淡静的嗓音渗透了一丝冷意,坚决道,“别碰我,我自己会走。”话落,她自然也看见了焚渊眼底那簇隐隐的愠怒,但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之前所有的惊悸,像是突然淡去了,面对这个人,这个她现在一无所知,但很显然,跟她的过去,必然深有牵连的人,她好像突然没有之前那么怕了。也许,她云淡风轻的性子背后,还有一种习惯,随遇而安吧。跨出步子的刹那,凤浅羽回眸看向身后的云落骞,他的怔忪,他的惨白,让她一阵心疼,叹息道,“记着……我说过的,我信你。”

在那把如清风拂柳,月华照水的嗓音中,云落骞恍惚地回过神来,刚好瞧见凤浅羽冲着他,嫣然一笑,转过身,迈开了步伐。那一瞬间,陡然涌回了力气,他探手朝她抓去,“浅羽,别走——啊——”突来的一道光刃劈将而来,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他已经膝盖生疼,狠狠地扑跌在地,着地的双膝,狠狠擦撞上地面,眨眼间,殷红的血便透过裤子,浸染了他的白袍……

“别伤他。”变数发生得太快,凤浅羽在反应过来之时,便是脸色一变,厉声吼道,然后想也没想,便是撑着虚弱的身形,毫不犹豫挡在了焚渊的光刃之前。

反应过来的映画和百里双双连忙抢身上前,想要扶起云落骞,而他,却只是扑跌在地面,一双眼,强睁着一瞬不瞬死盯着凤浅羽,一只手奋力地朝她探去,仍想要留住她,哪怕明知不可能,“浅羽——”不要走,不能走。错了,是我错了,可是就算是错了,老天爷也不可以这么惩罚我,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绝不可以。内疚、悔恨、自责在心间翻搅着,撕扯着心扉,疼痛如绞,他眼里,不期然湿润了起来……

那眼神,看得凤浅羽心间颤疼,咬牙别开眼,不再看他,她望向焚渊,眼里止不住的惊怒,却还是强自压抑着,咬牙道,“我已经答应跟你走了,你不该伤人。”

“是他不自量力,想拿他的脏手碰你。我不过给他个小小教训而已。”焚渊笑着,慢条斯理地收起光刃,越过愠怒的凤浅羽,望向地上狼狈不堪的云落骞,眼底睥睨而冰冷,她不是说她信他吗?如今他倒要瞧瞧,这个卑劣的凡人,拿什么去让她信?

“我现在就跟你走,这样总行了吧?”凤浅羽心头的火烧得旺盛,她从来不知道,一贯淡定的她,原来也有愤怒到想要杀人的时候,可是她知道,如果不是她身后还有一群毫无自保能力的村民,如果不是她一身法术刚好遭到禁制,如果不是她还有理智,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眼前的男人,不会犹豫。

像是丝毫没有看懂凤浅羽眼中的怒火和杀气,焚渊只是兀自得意地笑着,“这样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再次伸手去拽住凤浅羽,这次她没有再躲开,也不敢再躲开,可是,在他掌控之下的手臂却是僵冷的,抬起眼,见她只是木然着脸色,没有要动的意思,焚渊脸色一暗,嫌恶地扫视了一眼身后,伤了双膝,还不知死活朝他们爬来的男人,冷道,“放心,他还死不了。我不过是让他没那个能力跟来罢了。”虽然他是不看在眼里,但是,偶尔也会有嫌麻烦的时候。

凤浅羽的心稍稍放下,但还是疼得厉害。木然着神色,她知道,如果她再不走,这个男人又不知要搞出什么是非来了,于是她一咬牙,不敢再回头,只是略略低哑着嗓音道,“映画……都拜托你了。”她话音方落的刹那,那男人便是携了她,只一瞬,便觉着身子腾空而起,飞纵云层,蓦然闭眼……云,别了。

“浅羽——”一声嘶吼伴随着雷鸣闪电,响彻云霄,探出的手一握,却只是一掌的虚空,紧接着,毫无预警的,雨,哗啦啦便下了下来……趴伏在地的云落骞不肯在映画和百里双双的搀扶下起身,心已痛到了麻木,一拳一拳狠狠击打着地面,溅出的血喷洒在雨水中,很快被冲淡,双膝麻木,双掌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得痛,是了,还有什么痛,能比得过被人剜走了心?

信我?信我?浅羽,你还要如何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  

☆、君须早折,莫待过芳菲(二)

几乎是在倾盆大雨下下来的前一刹那,焚渊就已经拽着凤浅羽破水而入。清澈湛蓝的湖水,在头上无声没了顶。额间的银锁萤石发出亮光,将凤浅羽笼罩在那层银纱似的光晕中。眨眼的功夫,他们到了潭底,足尖已能感受脚踏实地的感觉。几乎是马上的,凤浅羽便甩开了焚渊箍在她臂上的手,没有瞧见焚渊蹙眉握起空了的掌心,也没有瞧见他眼底一闪而没的惊怒和阴霾。拍拍衣袖,凤浅羽不愿意承受,还留在臂上的触感,让她厌恶至极,抬起眼,她匆匆扫视了一下周遭。那便是她那日在潭底记忆戛然而止的地方,不同的是,她的记忆只到追着那只猰貐到了水晶宫前的石阶下,而这会儿,他们已经站在了水晶宫的大厅之中。满室的晶光莹彩,然后,她看见了那尊完全依照她的模样,一刀一刻雕琢出来的水晶人像……那真的是她吗?看似像,却又不像。说是像她,可是,眼角,却又有一颗她所没有的朱砂泪痣,淡淡的一点,如同花钿。可那神韵,却是极为相似的,淡如云烟,皎如月华,孤若远山,静如幽海……又是什么人,能用没有生命的东西,用一把刀雕琢出这样的栩栩如生?那一瞬间,一种莫名的疼痛揪扯住了凤浅羽毫无防备的心房。

焚渊的眉,因着凤浅羽专注望着那尊雕像的视线而有几分不满地轻锁,但只一刻,他轻笑起来,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那尊雕像,目光,荡漾着满满的狂热。“很美对不对?她穿着五彩羽衣在云端跳舞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回过眼,对上凤浅羽狐疑的神情,焚渊咧嘴笑了开来,那一瞬间,那闪亮的眸子竟带着几分大男孩儿似的爽朗,笑道,“不过以后……再也不会只在记忆中见到了,你就真实的在这里,不是?”

她?那个她是自己吗?而他又是谁?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虑和困惑,但是对着这个男人,凤浅羽就是打从心底地升起一丝莫名的戒备,所以,她只是狐疑地瞅望着他,却是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要问的意思。

“对了。说了半天的话,你饿不饿?累不累?需不需要先去休息?还有你身上的伤,需不需要我帮你先调息一下?”像是没有瞧见凤浅羽淡静的双瞳中,几不可察的戒备和疏离,焚渊笑望她,那一瞬间,像是真正只是纯粹的关切。只是,凤浅羽却在那样的关切中,愈加恶寒起来,一种像是已经铭刻在骨子里,形同本能的警觉从心底升起,所以,在那只手又往自己肩上搭来的瞬间,她一个侧身,躲过了……焚渊的手落了空,僵滞在半空中,眼底阴霾重重,只是片刻之后,他却敛尽了那些情绪,收回手,唇边苦涩一笑道,“你果然是变了。若是以前,你是断然不会这样的。也是…….我们从前的关系,你早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不该怪你,我怎么能怪你,忘了我呢?”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是说他们从前……从前关系匪浅的意思吗?凤浅羽淡然的表象背后,一番诧异,心,止不住地寒凉,一沉,再沉。太多矛盾的情绪纠缠在心头,理不出个头绪,有想问清楚一切的急切,却又有一种害怕她一直想要找寻的答案,是她没办法承受的惊惧,譬如,眼前这个男人……

“唉!”焚渊却是一脸沉重的叹息了一声,似是有所顾虑,踌躇地一再望了凤浅羽几眼之后,无奈道,“算了。以前的事,我还是别说了。你不见得想听,再说,知道了也不见得对你是好,现在你这样……很好……真的……走吧,我先带你去休息!”焚渊说罢,转过身去,转身的刹那,一抹诡谲的光亮从他眼底一闪而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在他转身的同时,凤浅羽却是再忍不住了,猝然抬首,急问道,发问的速度很快,像是怕慢了哪怕一步,她就会顾虑,就会后悔,就会因为胆怯,跟她一直想要找寻的真相,这样,失之交臂。

背对着她的焚渊,眼中掠过几许得逞的笑意,回转过头来,却是一脸顾虑地皱着一双眉,白瓷般雅致细腻的脸孔上,全是踌躇,“我看……还是算了吧……你现在过得很好,从前的一切,真的没必要……”

“我以前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坏人或者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所以才让你难以启口?”凤浅羽半蹙眉,一瞬不瞬紧盯着焚渊,随着出口的那些话,心里愈发有些七上八下,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她让自己拼命冷静下来,即便表面看来,有多么的淡定从容都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底早炸开了锅,藏在袖中的手扭绞在一起,掌心沁汗,到了这一刻,她才开始迟疑,之前她只是一味地想要找回过去,弥补她空白一片的记忆,可是,那些记忆……倘若是她没办法承受的呢?

焚渊终于是抬眼望向了凤浅羽,还是踌躇着,欲言又止,好一会儿后,才吞吞吐吐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我,那么……玄苍呢?”焚渊看似迟疑的背后,目光如刀般犀利,紧紧盯视着凤浅羽可能会有的反应。

玄苍?那该是个陌生的名字的,只是,在投进心湖的那一刹那,不期然的悸动与疼痛,凤浅羽神色怔忪了,目光,瑟缩了,因着一个没有印象的名字。

看来,果然是不记得了。焚渊眼底,一抹窃喜一闪而逝,方才还尚存的一丁点儿忧虑,终究是烟消云散。只是,他脸上的情绪却是异常的沉凝,如同自语似的喃喃道,“是啊…..你原也不该记得他,毕竟你们虽然有未婚夫妻之名,却各有所爱,不单单这样,如果不是你一时气不过,因着…..因着他背叛你的事儿,一时肝火,对他动了手…….以他凤凰阙护法将军的身手,当日……栖凤山也不该遭此大劫……”焚渊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余光偷瞄着凤浅羽,果然见她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登时惨白,神思恍惚起来……

“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凤浅羽惨白着一张脸,那在白发血痕映衬下的轻灵脸孔那一瞬间,说不出的木然和凄清,有些知觉像在一刹那间丧失,她听不到其他声音,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啊!我忘了,玄苍跟你妹妹的事儿,你都没印象了,瞧我!干嘛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还好吧?”焚渊蓦然住了嘴,一脸自责地拍了一下额头,不再回答凤浅羽的询问,反而是一脸关切和担忧地望向脸色惨白的她,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道。

眼前一阵发黑,凤浅羽有些头重脚轻地踉跄了两步,下意识地扶住一旁的柱子,勉强稳住有些虚浮的身子,想要反驳,想要摇头,想要大声吼回去,她不相信。可是……可是为什么却觉得气短,却觉得心虚……那一瞬间,凤浅羽从未有过的茫然。

“你还好吧?都怪我,干嘛跟你说这些?我还是先扶你去休息吧!”焚渊趁势扶住凤浅羽的肩肘,这一回,凤浅羽没再挣脱,也没有力气再去挣脱,完全茫然地任由他搀扶着她,往水晶宫深处走去……

不知道带走浅羽姐姐的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好像很不好惹的样子。映画在他们走后不久,就追了出去,试图找到他们的落脚之处,再想办法。倒是云落骞,受了伤,又在雨里淋了个通透,好在他底子一向好,否则就怕要出大事了。手里映画临走前,交代她熬煮的姜茶,百里双双足下一点,借力使力跃上他们暂时栖身的树屋。足尖刚一触到木板,一门之后,就传来一声碰撞。脸色一变,百里双双顾不得手里热烫的姜茶,便是撞开房门,急急奔了进去。

往日里,凤浅羽休憩的床榻前,云落骞正蜷缩着身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床上的被褥凌乱,他很显然是刚从上面翻落了下来,一张俊脸因着双膝的疼痛而苍白着,满脸的冷汗…..

“你怎么样?要不要紧?”百里双双慌忙放下手中的姜茶,几个箭步冲上前,将他扶起。

云落骞却是挥落了她伸来的手,自己攀着床沿,抖缩着双腿,勉力站起,只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咬紧了牙关,不吭上半句,但一张脸还是因着疼痛被冷汗浸透…..他不需要她扶,如果连站起来也需要人扶的话,他要怎么走出去,怎么去救浅羽?

“你要干什么?映画说了,你的膝盖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伤口很深,又在膝盖上,一动就会疼得厉害,你是不是想要痛死?”百里双双却是不管不顾,丝毫没将他明显写满拒绝的脸色看在眼里,便是又急又气地骂了一通,又不由分说扶住他的手肘。

“不过就是膝盖受了点儿伤,有什么了不起?我不站起来,要怎么走出去?怎么去救浅羽?”云落骞低吼了起来,一双眼因着太多的担忧,还有太多的挫败,而充血泛红,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示弱,不想让旁人发现,因为浅羽不在,他完全没有办法冷静,没有办法思考,只是想着,要去找回他心口处,被生生剜走的那一部分……

百里双双的目光微暗,但扣住他的手却是没有半分的松开,较他更为尖锐的嗓音回吼了回去,“你现在这副模样,是要去救浅羽姐姐,还是去送死?你以为浅羽姐姐自愿跟那人走,为的就是看你这个样子吗?”

“我不要你管!我就算是去送死,那又如何?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云落骞怒红了一双眼,一边嘶吼着,一边用力推开百里双双,只是没有了她的扶持,刚刚迈出的步子,因着膝盖骤然的疼痛而被打住,在他反应过来之时,已经狠狠摔跌在地上。

“你怎么样?”没办法不管他,即便是被明显拒绝地推了开来,百里双双见他跌倒,还是疾步上前,关切地想要扶起他。

“砰”地一声,云落骞拽起的拳头狠狠地捶在木板搭成的地面上,一声又一声,宣泄着心头的挫败和忧急,更多的恨起自己此时的无能为力,不过转眼间,本就有伤的拳侧,又是鲜血淋漓……

“你闹够了没有?”突然,一声有些冷的娇媚嗓音从头顶传来,他狼狈地自地面抬起眼,发觉,一袭艳红的映画不知何时已经进到了树屋里,俯视着他,眼里隐隐跳动着怒意。

对上映画的眼,那眼里的怒意和失望,突然让云落骞一阵词穷。方才的激切因着想起了凤浅羽转身前,对着映画轻声所说的那句拜托,陡然变得可笑而幼稚。云落骞突然心头一痛,蓦然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嫌恶起来,莫怪浅羽会放心不下他,莫怪映画会对他失望,原来,真的是他自以为是,原来,真的是他不懂事,真的是他幼稚。而这样的他,凭什么说要救浅羽,凭什么说要留下她?心中种种情绪交杂纠缠,百味杂陈,云落骞的眉梢眼底都流露出自嘲的苦涩。只是那一瞬间过后,云落骞突然冷静了下来,蓦地一抹脸,抬起眼,沉声问道,“你去追浅羽他们,有追到吗?”映画沉默,然而,云落骞却像是早已料到似的,眼里那一点星星般的闪亮如萤火遇光般殒灭,以那人的身手,断然是不可能让映画追上的,不过……“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以那个人的狂妄,他不会把所有的人放在眼里,所以,短时间内,他们还会在沉龙潭底。”所以,在他带着浅羽离开之前,他一定要想办法把浅羽救出来。

“所以呢?你要去救浅羽,就以你现在这副模样,就能是那个男人的对手了?”映画媚笑着嘲讽了起来,眼里怒气勃然,“云落骞,经过了这些事,你就不能稍稍成熟一点儿吧?你到底明不明白浅羽临走时,那句拜托我是什么意思?说到底,你就是不能让她放下心,你知不知道?”说到底,如果不是他自以为是,任意妄为,他们会走到今天这地步吗?想到行踪成谜的凤浅羽,映画心头难免一阵怨怼。

只是出乎意料的,云落骞没有反驳,没有抓狂,甚至看不出半分的怒意,只是沉着地扫视了他们一眼之后,扶着床柱,勉力走到桌边,在两个女子惊疑的目光注视下,端起方才百里双双随手搁在桌上的姜茶,咕噜噜喝了下去,而后一抹嘴,道,“你们都骂得对!我是太自以为是了。我知道我让浅羽放不下心,所以现在……即便她不在我身边,我也不要再让她担心了。”在百里双双和映画更加诧异的目光中,云落骞挪着脚步回到床边,翻身躺上去,合眼休憩道,“映画,我知道,那人在我的伤口上下了咒,你没办法用法术替我疗伤,只能用金创药,让它一点点愈合。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离开龙吟镇,所以,在那之前,我一定要把伤养好,其他的,就偏劳你们了。”

从未有过的沉着,从未有过的谦逊,那一瞬间,映画除了乍舌还是乍舌,好一会儿后,终于稍稍反应了过来,犹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轻笑出声,还当真是有所转变呢?

“啊——”一声紧促的轻叫,在睡梦中挣扎不休,辗转蹙额的凤浅羽蓦然惊醒,从床榻上弹坐而起,拥着锦绣织花的锦被,她茫然失神地犹在半梦半醒之间,一头一脸的冷汗。那个人的话,她不想信,不该信,可是纠缠在梦境中的那一幕,又是怎么回事?那是在遇上这个男人之前就梦到过无数回的画面,只是到了如今,是愈发的清晰了,清晰到她已经能够看清梦境中,自己,和别人的脸。那一大片银叶金花的花海,那一双在花海深处相拥的俪影,自己雪白的长裙在花海铺就的地面上逶迤而过,僵硬地站在那里,望着急急分开来的一男一女,她听见自己木然地反问,你们在干什么?她也听见少女仓皇回视的呼唤,阿姐——……而这一回,她分明看清楚了少女的那张脸,有些相似的眉眼,有着一双写满纯真的凤目,虽然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但是她分明是见过的,那分明就是月下晓寒的脸。不!那张脸该是她妹妹的。是的,她的妹妹,她可以确认那少女的身份,所以,那一日,她才会说,晓寒的脸是偷来的。只是,她唯一看不清楚的,却是那站在旁边,银衣盔甲的男子,没有言语,她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深邃,锐利,幽暗,难解…….她猜出了那人的名字,玄苍……玄苍……嘴里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心头,却一阵钝痛,很奇怪的感觉,痛的明明是她的心房,却又不像是她的灵魂……

水晶珠帘外的珊瑚丛中,不期然一阵人声,凤浅羽警觉而仓皇地抬眼,对上帘外焚渊看似亲和,却总让她觉得不舒服的笑脸,半蹙起了眉。“要出去逛逛么?沉龙潭底的景致……还不错看。”

凤浅羽沉默着,良久,还是淡然着脸色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她倒想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君须早折,莫待过芳菲(三)

沉龙潭底的景致,是不错的。那座尚未完全完工的水晶宫在潭水的映衬下,美轮美奂,其间亭台楼阁,曲廊九转,足见所费的心思,不过完工一半,已见这般规模,只是可惜,终究未能完成。花园里,虽然已经多年未曾有人打理,难免有些破败,不过却又错落有致的珊瑚丛,偶尔从身边飞窜而过的各种鱼虾,不过一抬眼,就能看见头顶苍蓝的潭水,和透过重重潭水,而显得幽静如同梦境的日光。漫步在其中,自有一番新奇的感受。

可惜,凤浅羽却全然没有这番惬意的心思,就因为身畔跟着一个人,她的整个身子本能似的绷紧着,神思戒备着……

反倒是焚渊,像是一无所觉,只是兀自一路说笑着,也不管凤浅羽连敷衍的轻哼两声也没有,只是沉思间,凤浅羽蓦然发现,他其实对此处,并不十分了解,想来也是,这人的身份,她是看不穿的,只是那股强大的气场凌驾于神魔之上,只怕是三界间也难有敌手,却是与这处破败归破败,但却宁谧静好的沉龙潭底格格不入。他为什么选了这处落脚,怕是也看在它隐秘难寻了吧?心头困惑重重,凤浅羽却已经没有心力再去多想,抬起的眼,望见了不远处一道拱门,和拱门之后,窥视不见的景致,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她便是蹙眉轻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哪里?”焚渊寻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瞧见了一堆杂乱的礁石和几处随处乱生的珊瑚,没有瞧见其他,不觉狐疑地回视她。

他…..看不见?半转过的脸容上,凤浅羽有几分诧异地半挑起眉,随着额间那枚银锁萤石地轻微发烫,她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原来是结界……只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结界,这个男人没有发现,自己……却能看见呢?心头的困惑又是一重重,凤浅羽却是已经直觉地别过头,轻声打断焚渊的注视,道,“没什么…..”而后,便是岔开话题道,“对了,那边还没去过,过去看看吧?”话落,她倒是率先迈开了步伐。

焚渊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狐疑地扫视了一眼,那处他确实没有看出什么异状的礁石丛,眼里幽暗,风起云涌,然后便是噙着笑,几个跨步赶到凤浅羽身畔……凤浅羽状似专注地四处看着,没有瞧上他半眼,眼底一抹恼怒幽闪,他便是笑着,状似不经意地道,“这里很美吧?可惜……可惜……那个男人修到一半就再没机会修下去了……”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不期然的,凤浅羽又心慌了起来,但是嘴上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只是,在问出来的同一时刻,她就后悔了,“算了…..”她什么都不想知道,她不想再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哪怕一字一句。才这么想着,便是绷紧了脸色,急急越过焚渊欲离开,她甚至有种想要捣起双耳的冲动……

不过还是晚了,焚渊的唇边噙起薄冷的邪笑,那一瞬间,他没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笑得狂妄而轻慢,“为什么?问得好!这三界万物…..终究要为妄想拥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付出代价……”

“…..这三界万物…..终究要为妄想拥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付出代价……疾风,你要想好,你是要离朱,还是要天玠海和整个海族?”突然,这句话在脑海中形成了回声,同样的声音像是从无尽的时空深处,忽远忽近地传来,跟焚渊的声音重合,一样的声线,一样的狂妄,一样的轻慢,就连……凤浅羽的眼前开始旋转起来,在别无选择地堕入黑暗的前一刹那,她在心里惊悸地想着,就连那一袭威风凛凛的盔甲,身后,万禽飞舞,旌旗猎猎下的男人脸孔,也是漂亮细致得……如出一辙……那确实是眼前的男人没错,可是…..可是他又是谁呢?那个银衣盔甲,长剑悬腰,双足立于海面的男人,还有他身边的女人,在回过头来时,她分明看清了那张脸,她曾在镜中看过千千万万次,属于她的脸孔,唯一的不同的,只有那含愁的眼角,一滴泪似的朱砂痣……

“浅羽,你怎么了?浅羽——”眼见凤浅羽毫无预警地晕倒,焚渊适时地伸出手臂揽住她,在轻摇她好几回,也不见她有清醒的样子,突然,他顿住的动作,眼里幽暗,嘴角却牵起一抹诡谲的笑痕,腾出的一手往半空中一招,一个转换着景象的光球,被他一推,从凤浅羽头顶灌入,然后,他的笑痕,愈加的奸邪…..

月色静好,如练轻纱,那人沐浴在月光之中,白衣雅袖,兰麝馥郁,衣袂飘然。她一身浅碧轻纱,缓步走到她身后,长长的裙摆曳地,拂过草叶上夜露,她站到那人身后,甜笑着柔声唤道,“焚渊——”那人闻声回过头来,较女人更为漂亮细致的脸上,笑容徐徐,他伸手,蓦然拥她入怀,然后,她贴在那人胸口上,笑得满足而娇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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