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这一回,那个银衣铠甲的颀长男人跪在了她跟前,深埋着头,一脸的谦卑和恳求,而那是第一次,第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脸,清癯英俊的脸旁,鹰隼般锐利深邃的双目,玄苍……他是玄苍……脑子里太多的记忆还是恍惚的,但是那一刻,望着那张脸,她就是知道,那,是玄苍……只是,那张薄唇开开合合,说出的,却全然不是她明白的话,“浅羽…..我跟翎儿是真心相爱的……求你成全……”
她看见那个身穿精绣着凤凰鸢尾的自己眼里气怒,浑身发抖,而后,一咬牙,轻哼一声,嗤之以鼻,然后便是回过头,对着那高坐在厅堂主位上,神态清俊的男人,铿锵而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甚至带着几许怨恨的霸道,道,“阿爹,玄苍是我的未婚夫,我们是不是该把婚事办了?还有翎儿,你该好好管管吧?”话一出口的刹那,她看见玄苍身着银衣盔甲的颀长身形蓦然萎顿下去,而那个自己,嘴角却噙着报复似的恶意微笑。
视线蓦地暗去,再能视物时,眼前却是漫天的大火和呛鼻的黑烟,她在火焰外围,听到无数的人在火里向她呼救,阿爹,阿娘,族人们……还有……还有玄苍和翎儿,他们在火焰里拥抱着,玄苍望着她,绝望而恳切,“浅羽……你可以恨我…..可是你救救翎儿,救救她,她毕竟是你妹妹……”毕竟是你妹妹……那一句在她脑中空茫的回响,她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迈出步子,没有伸出手,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火焰将美丽的栖凤山一寸寸吞噬,烧尽,直到那些呼救声慢慢地消失了,直到眼前成了焦炭,再也不复从前的人间仙境,她却是回过头,对着身畔那白衣雅袖的焚渊笑得冷静而妩媚,“我们走吧——”
“不!”凤浅羽大叫着从梦中惊醒,一双眼茫然地望着头顶,好个荒诞的梦。不是她,梦里的那个人不是她,不是……她惨白着脸色,用力地摇着头,却甩不脱那太过真实的梦境,也说服不了自己。梦里那个人,那个披着跟她一样脸皮的女人,不是她…..不是…..可是,那个一无所知的过去,一无所知的自己,真的……真的是她以为的样子吗?如果不是呢?如果…..那般不堪的人,真的就是她呢?那一瞬间,凤浅羽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无措……她头一次,头一次后悔起那么想要找回过去的坚决,头一次……竟开始后悔,这趟溯源之行……如果没有出海,如果留在沧溟岛上,她跟云,她跟云……都会很幸福吧?那一瞬间,她因着想起沧溟岛上,她醒来的第一个瞬间望见的少年,年轻潇洒,飞扬跳脱,纯稚而真诚,心,突然便是无可抑制地疼痛起来……
将凤浅羽有些茫然的眼底,那些无措,那些慌乱,那些难以置信,还有她脸上的仓皇和惨白都看在眼里,焚渊眼底一抹诡谲的笑意一闪而没,却是皱着眉,好不关切地轻问道,“浅羽,你还好吧?”
原本要曲起双臂环抱住自己,为冰冷的心带去哪怕一点点的温暖,可是,半曲的手臂却在中途遇到了阻挡,耳畔响起熟悉而陌生,却让她莫名心悸的男嗓,她仓皇地回过眸子,刚好撞进焚渊那双幽深到总让她觉得不安的双目之中,然后……然后她惊慌地发现…..发现她竟被他搂在怀里。浑身发颤的同时,她已经惨白着脸,便是一把推开他,自己踉跄着跌撞下床,险些栽倒,只是那一瞬间,她只想逃离他……
毫无预警地被推开,焚渊拳一握,挑眉,眼里阴鸷,袍摆一甩,便朝着背着屏风而站,一脸戒备瞅望着他的凤浅羽逼近……
眼前的情景,出奇的熟悉,久远的,泛白的,模糊的…..从空茫的脑海深处飘荡而出……“你别过来……”她听见自己仓皇的嗓音从口中飘出,跟从久远的时空里,那道同样张皇,同样抖颤,却虚无缥缈的声音相重合,不同的是,那处位于云端的华丽宫殿里,那个一身织锦云罗的“她”,双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那把锐利到泛着银光的匕首抵在自己白嫩纤细的颈间,“你再过来,我就一刀刺下去……送我回天玠海,我要回家……”
一再逼近她的“焚渊”,终于是转身离去,手里的匕首落了地,在羊脂白玉铺就的地板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而“她”,终于像是虚弱了似的跌坐在地上,抬起双臂环抱住自己,埋在臂间,几近无声地落泪,一记模糊的嗓音从臂间传出,带着丝丝难忍的哭腔,“疾风……”
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这几日来,日日被不断纠缠的记忆混乱着的凤浅羽脸色愈形地惨白难看,然后,那一瞬间,她便是推开焚渊已经逼近的胸膛,想也没想,就往外逃去……
“浅羽——”焚渊眉一蹙,眼里晦暗,便是带着几许愠怒,不由分说追上去。珊瑚丛中,两人一前一后追逐着,不过两个箭步,焚渊马上就要追上她,而且面前就是那堆杂乱的礁石,她已经没有去路,焚渊稍稍松了一口气时,心头的火伴随着不耐狂燃而起,便是朝前一个急抓。只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的手碰触到她的前一刹那,她居然就在眼前,就在那堆杂乱的礁石中,凭空消失了……焚渊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急抓而去,却只握到一掌虚空的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居然有一处如此隐蔽,而且能将他也困在外头的结界,当下,脸色便是一个铁青,蕴力于掌,掌间光韵似剑,当下便是狠狠往那无形的结界劈去,只是那结界却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又愈合无痕…….
凤浅羽背对着那处结界后的拱门,蜷缩着身子蹲在一旁,即便是捂紧了双耳,也还是能感觉到结界在焚渊一下下强劲的攻击下在颤动,她怕,她必须承认,她很怕焚渊…..刚刚如果不是焚渊以为她如今法力尽失而大意,如果不是他不知道这里有这处结界,那么她,根本逃不掉……只是现在……又该怎么办?凤浅羽稍稍冷静下来,却又开始一筹莫展。抬起的眼,匆匆扫过结界内的世界,这是一处雅致的院落,丛生的水草藤蔓茑萝,丝丝缠缠,但仍能看出从前精致的模样,只是转了一个身,她的视线,突然望见了水草中,那一尾庞然大物,突然怔住,脸色惨白而恍惚…….
龙……那居然是一尾巨龙……庞然的身躯半埋在淤泥之中,在绿油油的丛生水草间看不太真切,可是,庞大的身躯已经占据了院子所有的空间,身上那银亮的鳞片,居然到了现在仍在发光……凤浅羽脸色发白地一寸寸靠近,然后,她知道了,也确认了,那是一具龙尸,一具没有了神魂,已经逝去不知多少年的龙尸,只是,龙本是神物,才可死去多年,仍然不朽……眼,毫无预警对上一双如同灯笼似的绿眸,如遭雷击……那龙到死也未能闭上的眼里,不知为何,凤浅羽竟像是看到了不甘,看到了绝望,苍蓝的湖水涌过,甚至像是那眼里千年万年,未干的泪水……太多的冲击涌进脑海,她倏然间想起了沧溟岛上,那个碧眼苍龙的龙穴,想起了之前百里双双所说的,龙神泣血的传说,还有…..还有……眼前又是一阵晕眩,模糊的画面浮现脑海……
“殿下……疾风殿下……请留步!”一声娇脆的呼唤由远及近,穿越云层,到达耳边。那尾穿梭在重云中的银鳞蛟龙一个旋身,停下脚步,一束银光过后,蛟龙不见了踪影,只见一名昂藏的男子,一袭银衫,一头墨发半束头顶,半挑轩眉,那双比琉璃更为纯粹的碧眼笑望着身后那只努力扑腾着翅膀跟近的五彩凰鸟,终于来到了近前,光晕一闪,凰鸟成了身穿华丽织锦云罗,眉眼娇俏与轻灵兼而有之的少女,犹带着几分气喘吁吁,一张如雪的脸蛋泛着红晕,便是如同冉冉升起的红日,映照欺雪峰时的美丽,只是……男子的眉却狐疑地高高挑起,温煦的呼唤中满带困惑,“离朱殿下?”他们分属不同的部族,虽认识,但平日里不过点头之交,何况,三族鼎立,互相牵制,实在谈不上什么交情,所以,他很不明白,这天族公主今日追上他,究竟是所为何事?
少女好不容易调匀了呼吸,这才用那双莹白如雪,琉璃光晕的眸子望着他,真诚而坚定,一字一顿道,“疾风殿下可不可以娶我回天玠海?”男子真的怎么都想不通,她来追他,竟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他更不明白,她何以会有这样的要求?只是那一瞬间,男子震惊地挑起眉,狐疑地瞅望少女时,却只在她莹白的瞳孔中,看到了坚定和请求……便是无语……
那一天,阳光很好,他们就这么相对无语地站在天玠海上空的云端,阳光映射着海面,波光粼粼,那云端的男女身影,也在那光晕中,奇迹似的融合了……
焚渊,那两个明明长得很像,却一个叫做疾风,一个唤作玄苍的男子,那些画面的真真假假……到底哪一个才是她?难道……难道她真的是那般可怕,那般不堪的女人?阴险,狠毒,自私,轻佻,水性杨花…….凤浅羽环抱着自己,双目茫然而空洞,摇了摇头,不敢再去想,一滴眼泪,却倏然从眼角滑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即便是再慌乱,再无措都好,她也不想哭。可是,眼泪就这么滑落了下来,然后,在那滴眼泪坠落的同时,那些叫嚣着争先恐后,想要涌出的记忆,突然如汤沃雪般,平静了下来……只是,她突然张口仰头,想要喊,喊出心口的郁郁,然后,她也确实喊了,随着那声喊,一种强大的力量从她身体里喷涌而出……然后就见着周遭海水如丝线般涌来,将她包围,卷起,一股水柱冲天而起,涌出潭底…….
结界外,焚渊停住了手下的动作,敛起光刃,听见里面的动静,眼神幽暗而狂怒,突然阴沉下脸色嗤哼一声,疾风,真是小看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君须早折,莫待过芳菲(四)
云落骞跟自己承诺过,他一定要让自己尽快的痊愈。因此,这几日,他难得乖乖地配合起映画的治疗,不管是换药还是喝药,他都不坑上半句,一逮到时间就会抓紧休息,在映画和百里双双从不敢置信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却仍有不解当中,他双膝那两道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却很深的伤口居然以奇迹的速度愈合。然后,就在那两道伤口愈合的这一天,他一刻也没有多停留,然后便是没有跟映画和百里双双知会一声,便从那间树屋里消失了。然后,在百里双双没有迟疑地寻出来时,毫不意外地在沉龙潭边找到了他。好不容易地平缓下呼吸,百里双双压抑不下心底急窜而上的愠怒,几个箭步冲上前后,克制不住嗓音地一再拉升,“云落骞!你就算要送死也先该说一声吧?”
“然后,要不然两个结果,要么,你会想办法阻止我,虽然我不认为你能阻止得了,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你缠上,然后,带着你一同送死去吗?别的不说,还是那句,你会水吗?”没有正眼往身边的人看去,云落骞的视线始终胶着在看似波平如镜的沉龙潭湖面上,说话的语气充满了焦躁和不耐烦。
“我会。”没想到,百里双双却是异常坚决地回道,自从上次云落骞以她不会水的缘由撇下她,跟凤浅羽去沉龙潭底的那天之后,她就偷偷地练习泅水,呛过多少回水她已经记不清了,可是今天站在他面前,在他又要拿那个借口撇下她的时候,她对上他有些怔愕和不敢置信的眼神,她就知道,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望着百里双双那双蕴着坚定的眼睛,云落骞真的是有那么几分莫名的无言,别开眼,清了清喉咙,才又道,“你真的确定你能潜到潭底?”转过视线,不等百里双双张口发话,云落骞就已经慵懒地勾起唇,讥诮地笑道,“你要回答我能,是不是?可是多长时间呢?一个时辰?两刻钟?还是一刻钟?”
“|我知道……我知道我硬要跟去,可能会变成你的累赘,但是那个人那么厉害,你不是他的对手的。就算……就算不带我,也该带上映画吧?映画她是妖,有法术,多少能帮你的。”百里双双一咬唇,即便有些不甘,还是急促道。
“映画……”云落骞却是嗤笑了起来,斜眼睐向百里双双,“你有没有点儿常识?映画是画妖,最忌水火,你是想要害死她么?”
“我……”百里双双被堵住了口,张嘴欲言,却吐不出半个字。
两人身后,蓦然一阵光起,一缕艳红在潭边的风里飘坠,本以为被他们丢下的映画,妩媚不改地立在他们身后,看似轻笑,实则指责地道,“云落骞,看来我看错你了。想要一个人送死,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嘛。”云落骞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追来的两个女子,幽幽苦笑,看来……是逃不掉了。映画也不赘言,走到他身畔,与他一同望向平静的湖面,眼底深思片刻后,才沉吟道,“虽然画妖忌水,但有我在,胜算怎么都要大些。如果用你们沧溟云家的破水诀,以你的功力,大概能撑多长时间?”
云落骞心下略一计较,有些沉重地给出答案,“顶多一刻钟。”一刻钟?此言一出,几人都沉默了,望着波平如镜的潭面,半晌无语。就在这时,潭底突然传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喊声,然后,云落骞的脸色整个变了,“浅羽——”喃喃唤着这个名,他再没法等待,一个跨步,就要跃入潭中,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波平如镜的潭面突然卷起了丈高的浪涛,扑面拍打而来,那浪花的顶端,一缕浅碧的衣角忽隐忽现,云落骞心一沉的同时,身子已经腾空而起,迅疾地飞纵而去,敏捷地将那衣角的主人接入怀里。怀里的人衣衫没有寸湿,但一张脸却是惨白得过分,瞧不出半分的血色,那散乱的眼神更让他心尖生疼,搂紧她,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击着,手指和嗓音都是微微发颤,“浅羽——”
熟悉的胸膛,熟悉的温暖,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呼唤,凤浅羽的神魂略略回体,虚脱似的目光迎向云落骞写满忧急和心疼的脸,突然就涨满了温暖,她苍白的脸容上勾起一抹笑痕,虚弱地唤道,“云——”那一声过后,她却像是突然放松了精神,便是一歪倒,昏倒在云落骞怀中,只有嘴角那抹笑痕不变,能再回到云的怀里,能再听到他的声音,能再听到他叫她浅羽…….真好。
他们怕是这一路上最为奇怪的,搭伴上路的组合,明明一行五人都是男的俊,女的靓,甚是吸引眼球,只是中间却充斥着难以言明的奇怪氛围,僵滞而诡谲,所以,路上行人的视线也都只是好奇匆匆掠过之后,就再不敢看第二眼。
终于,熬过了一天的行程,在不知名小镇的客栈里,歇了脚。回澜伸了个懒腰,觉得今日一直处在莫名的古怪氛围里,明明除了赶路,也没做什么其他的,却是异常的劳累,虽然天色还不算太晚,但还是回房歇着好了。孰知,却在这时被赫连阙一脸沉凝地拉到了一旁的角落,有些莫名所以地看着他食指搁在唇上的噤声动作,眨巴着眼屏息了片刻,看见了视线所及的楼梯上,那个一袭水墨长衫,气质风华,白茉舞的夫君,那个据说姓夜的男人,正摇着手中折扇,从楼梯上走下,然后徐步走进暮色四合的客栈外。回澜不解,一双清澈如泉的眸子深处盈着满满地困惑,半抬起望向赫连阙矍铄的双目,无声询问。
眼见着那个姓夜的男人身影,没入了客栈外的暮色之中,赫连阙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底突然出现了一抹欣喜,局促道,“太好了。那个男人出去了,我正好找这个机会跟师姐好好谈谈,只是…….回澜,我待会儿去找师姐谈,你在外面把风,倘若…..倘若那个男人回来了,你就出声警告我一下,嗯?”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对着那个男人,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避忌,但是就算撇开这些不谈,他也希望在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跟师姐好好聊聊。
兀自盘算着的赫连阙没有注意到回澜有那么一瞬暗淡的脸色,和抬眼看他时,迟疑的目光。不该在意的,明知道他几乎是她师姐带大的,两人姐弟情深,可是,心里却难免不舒坦,这两日来,他只心心念念惦记着他师姐的事,大多时候都是盯着这一路上,态度亲昵的白茉舞跟那个男人看,偶尔跟她说话,也是心不在焉。她不想疑神疑鬼,可是,却管不住自己不安的心。白茉舞的出现不止夺去了阙哥哥的注意力,更重要的是……那提醒了她,那个一直深埋在心头的不安,那个他随时都可能永远离开她的可能…….
夜空泼墨般的色彩,黑得异常纯粹,便是如同中原之地,最为上等的绸。之上,那一弯残月如钩,疏星寥寥,镶嵌在上,宛如宝石。万籁俱寂,夜色静好,白茉舞独坐在客栈后院儿的花园里,头顶,一棵丁香花开得正热闹,淡紫的花瓣不时在夜风中翩跹落下,白茉舞抬起头,却没有心思去欣赏美丽的月色,也无心去体味丁香飘落的无名哀伤,纠结的眉梢呼应着扭绞在裙上的双手,轻叹一声,眼底慢慢地由迟疑转为坚决,有些决定,不管有多难,她没有别的选择。
“师姐?”身后,蓦然传来一声呼唤,白茉舞一惊,自冥想中回过神来,猝然回过头,望向身后。不知何时,赫连阙竟已站到了她身后,那一身藏蓝的袍子,昂藏的身形,满身的正气,不但能再见他平安无恙,而且较下山之前,似乎沉稳了些许的气息,真真已然是个伟岸男子,白茉舞不觉有些欣慰。只是,那一瞬间,四目相对,明明是如此熟悉的师姐弟,却是头一次被赫连阙那双矍铄的双目看得心头发慌,匆匆别开眼,有些牵强地扯开一抹不自在的轻笑,艰涩道,“赶了一天的路也该累了吧?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家师姐的不自在,但赫连阙最先想到的因由也正是他今夜非要弄个明白的事情,朝前一个跨步,便是撩起袍摆,不由分说在白茉舞对面的石凳上落座,“师姐,你我师姐弟久别重逢,没有恳谈一番,很多疑问都憋在心里,师姐最是了解我,我又如何能安心睡得着?这些时日师姐到底去了哪里?有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吗?还有…..还有……”赫连阙突然吞吐了起来,迟疑的目光逡巡着白茉舞的神色,“师姐当真成亲了么?那个人……那个男人,当真是师姐的夫君么?”
搁在膝上的手倏地紧拽而起,几乎抓破了指下的衣料,短短的顷刻间,白茉舞的眼底已经掠过百般思绪,挣扎过,犹豫过,到了最后,她一咬牙,不得不妥协,于是,那双眸子极力地掩饰好了不甘心和苦涩,被坚定和笑容武装好,弯起嘴角,努力地平和视线,她直视赫连阙,“我是在你失踪之后,找你的途中遇上他的。这段日子…….没错,我都跟他在一块儿,这次,是有事儿需要我们一起出门,才一道出来了。只是没想到,当真能遇上你,你失踪了一年,我一直很担心,好在你如今安然无恙,不然,我永生永世也没有办法安心。”她没有说谎,不过只是隐藏了部分事实,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不过……白茉舞紧拽着衣料的手微微发颤,拼命告诉自己,这个决定是好的,对师弟来说,是最好的。没错,是最好的。
赫连阙半垂下眸子,自然而然地把白茉舞的一番话解读为了承认,没想到……竟是真的。随后,他又在心底暗笑自己的多疑,师姐不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更不随意跟人亲近,光凭那人跟她亲近,她也许是顾忌着他们在场,而有些不自在,但却很是习惯看来,他早就该相信的,师姐当真是成亲了。才想到这儿,他嘴角牵起有些复杂的笑痕,只是望着白茉舞的眼神却是自始至终温暖的,“是这样啊!所以……这就是师姐这一年来没有回郇山,而且行踪杳然的因由了么?”他们都知道郇山最大的禁忌,师姐是郇山弟子,光凭这一条,就注定是罪加一等,呼吸一滞,陡然忆及鬼刃和芳菲被郇山的那道禁忌活生生拆散,生生相错百年的前车之鉴,那一瞬间,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察觉到白茉舞沉默过后真正的含义,而是自认那便是无声的回答。轻叹一声,赫连阙正色望向白茉舞,眼里的关切和真诚,显而易见,“师姐,那个人是怎么样的人?对你好么?最重要的……这是你要的吗?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他……”白茉舞对上赫连阙的眼,心头梗住了,那眼里的温暖、信任和依赖都是一如往昔,而她……她却不得不对着这样一双眼,对着她在这世上,一个很在乎很在乎的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只是突然想起狼夜,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他算不上一个好人,霸道,骄傲,自私,不可一世…….但是……”但是什么?白茉舞突然顿住,有几分恍然的惊惧和不安,是啊,那个人霸道,骄傲,自私,不可一世,不止,他还残忍,还阴沉,但是……但是什么呢?有些答案呼之欲出,那一瞬间,白茉舞的心,却不安地惊悸了起来,她知道,那个答案,绝对不是她乐见的,绝对不是。
真的没什么好怀疑的了。轻叹一声,赫连阙笑得如释重负,带着淡淡的失落,“看来……是我多此一问了。如果不是认定了,你怎么可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从小到大,教导我作为郇山弟子,不可轻易动情的,一直都是师姐你啊。我知道,师兄们都说,你小时候跟大师兄是最要好的,后来他因为那事儿被逐出师门……我知道,你一直害怕我重蹈覆辙…..”突然,见到白茉舞在这番话后,如遭雷击,面色刷白,赫连阙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他无意让师姐为此而负罪,或者,为此而担忧,一锁眉,他起身,迈步,走至白茉舞身边,在她跟前缓缓半蹲下来,半仰起头看她,道,“既然是这样的话……师姐,你不要担心。郇山上下自有我替你遮掩,我会当作根本从未遇见过你,这一切我也是一无所知,不会跟旁人提起只字片言。对于我来说,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所以没有什么比得上你的幸福重要。真的,只要……只要你幸福就好!”
一番话说得白茉舞眼里,热气氤氲,那样的情境中,她真的以为她是在那道禁忌之下,仍旧得到自己最疼爱的师弟祝福的姐姐,可是不是……分明不是……太多复杂的情绪交杂在心底,却只化为一声写满千言万语的呼唤,“小阙——”很多年了,有多少年未曾再这样叫过他,以后怕是也再无机会了。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里,那张跟从前熟悉的脸,神似地重合的脸孔,让她想起了恍如前世的从前,就如……就如,小小的她日日在山门的石阶前等着,也再等不回那个将她高高抛起的飞扬少年,等不回那句爽朗宠溺的带笑呼唤,小舞儿……
赫连阙的面色也有些动容,却是一扯嘴角,带着难得的赖皮,笑道,“师姐,其实我很讨厌那个男人,真的很讨厌,从第一眼看到就讨厌,谁让他…..谁让他抢走我的师姐?光想到…..光想到因为他,以后都不能再随便见到师姐了,就打从心底讨厌他……”话声因为太过惊讶而戛然而止,因着那突然伸长双臂,扑入他怀里的人,他怔住,好一会儿后,才嗫嚅着唤道,“师姐……”
眼里的泪,在抱住赫连阙的同时,呼啸而下,那是她不敢让旁人看到的,尤其是师弟。只是,就这一回,背了太久太久的包袱卸下这么一回,以后……以后……“小阙……好好照顾自己…..”如果可以,师姐愿意照顾你一辈子,哪怕必须在你之前死去。那是二十年前的我,对着那个绝望的背影许下的承诺,只是如今,师姐无能为力,只能…..只能失信,但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地走下去……郇山绝顶,指星楼前,师姐还想看你笑傲风云……
这是什么情况?在清冷如练的月色婆娑中,回澜清瘦的身影在树丛之中,僵硬着微微战栗,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情景,那在月色下,相拥的男女……耳边突然嗡嗡作响,半天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哪怕是眨眼……空茫的耳畔,拼命响起些声音,杂乱无章,扰得耳畔生疼,他们只是姐弟情深,他们只是久别重逢……突如其来的,身畔传来一种刺骨的冷寒,回澜愣愣地回过神,察觉到不知何时,那个一身水墨长衫的男人居然站到了她身边,与她刚才一样,一瞬不瞬望着那月光下的一男一女,墨绿的眼瞳里闪烁着看不太真切的金银之光,那被他握在手里的折扇,几乎在指节泛白的力道下,硬生生地折断,可是……可是他的脸上,他的脸上却自始至终漾着那抹温和的笑容……
慢了半晌,回澜才愣愣地反应过来,方才,阙哥哥是交代她要把风的,倘若这个男人出现了,要出声警告。可是,回澜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然后,就那一刹那的迟疑,那男人脸上的笑弧扩大,然后毅然决然朝着那两人迈开了脚步。
白茉舞还未反应过来,已经手臂上突然多出来的,钳制力道一个拉扯,拽离了赫连阙身边,转而卷入了另外一个怀抱。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胸腔间熟悉的跃动,只是……白茉舞在怔怔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将狼夜那张带笑的清雅面容收入眼底的刹那,她却打从心底恶寒了起来,他分明在笑着,可是那眼底的愤怒和阴狠她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她瞪大着眼,看着他的脸容一寸寸贴近,眼角边的肌肤上传来软温的碰触,他的薄唇旁若无人的吮去了她眼角滑落的泪珠,轰!在明白过来的同时,白茉舞的脸整个的爆红,狼夜温柔好听的嗓音也随即在耳畔响起,“娘子?怎么哭了?莫不是你小师弟欺负你吧?你要知道,我可不会轻易饶过让你落泪的人。”说着,他拥着白茉舞转而面向赫连阙,脸上笑着,眼神却幽暗得阴鸷,握在白茉舞纤细肩头上的狼爪一个紧锁,有些疼,让白茉舞蹙眉,但却止不住狼夜心底泛滥的不悦和怒火,这个女人,想当初,在地牢里怎样的折磨让她落过泪?而今,她却哭了,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哭了……
赫连阙锁眉,举步往前而走,想要说些什么,一只软馥但却微凉的小手,却在这时拉住了他。他回头,看见了回澜欲言又止的小脸,突然在她清澈如泉,不懂遮掩的眸子里,看到了清晰的不安,他一怔,而后忆及方才跟师姐之间的拥抱,那一刹那,他突然读懂了回澜眼底的不安,也洞悉了狼夜眸里看似深藏的怒火,突然像是懂了,然后有几分啼笑皆非,原来……这两人该不会是以为…..?
肩头被某只狼爪锁得生疼,白茉舞几不可察地蹙蹙眉,扭动了一下,想要挣脱。却未料,被人扣得愈发死紧,紧接着,那好听的嗓音便是温和地,却也警告地以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耳畔道,“娘子,你知道的,为夫的脾气很不好,而且挺爱吃醋,一吃起醋来,往往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你……白茉舞在心间无声地腹诽,一阵惊悸掠过心尖,回头对上狼夜的墨绿双瞳,却是敢怒不敢言,眼瞅着他对自己展出一抹好不深情的浅笑,自己却只觉得憋闷……这男人就做戏的脸孔,也精细到无懈可击。
“臭小子,陪我去喝几杯吧?”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横斜而出,大赫赫搭上赫连阙的肩头,紧接着,凤轻岚带笑的俊脸就恬不知耻地凑了上来,在旁人几不可察中,他却似有意还无意地切身,挡在狼夜和赫连阙之间,狼夜目光一暗,在凤轻岚眼角余光警戒地瞟过来时,却是冲着他,投去了一记两人才能读懂的笑,笑意,寒彻心底。凤轻岚眉心一颦,不耐烦地揪住赫连阙往后拽,“我知道,你又要罗里八嗦说什么你们郇山弟子不沾酒之类的话,我又没让你喝,只让你作陪?何况,你说你有没有点儿自觉,人家夫妻双双,你掺和什么?小心,你师姐的夫君一时火大,一掌劈了你……”赫连阙本不是凤轻岚的对手,甚至连句嘴也来不及回,就被凤轻岚一路拖拽着出了花园,回澜连忙冲着狼夜和白茉舞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了上去,却又悄然松了一口气。刚刚,她真的有一种直觉,那个男人很可能会杀了阙哥哥,她知道的,从他刚才几乎折断手里折扇的力道…..
待那几人一走,白茉舞不再做戏,一个扭动,想要挣脱肩头的钳制,孰知,却被狼夜轻易一个拉扯,紧锁入怀里,两人面对面的身子紧贴着,而此时,他的脸不过距她数寸,近到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喷吐和气息。
不愿意承认,心跳有一瞬间的紊乱,这些日子,她早该习惯这男人突如其来的袭击和亲昵,深吸一口气,白茉舞稳定下心绪,冷下了嗓音,“我可以不拆穿你的谎话……”
“谎话?”狼夜一瞬不瞬紧盯她,像是觉得有趣似的笑意吟吟将那两个字兜转在喉间咀嚼,只是,目光,却冷了下来,她到现在,还认为,那是一个谎话么?
“我不管你是谎话,还是戏弄。总之,你记着,我可以配合你。但是,倘若你有动我师弟的念头,那么我告诉你,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知道荆棘海的下落。”白茉舞抬眼与他对视,目光坚决,没有半分的闪躲,斗志在一瞬间盈满眼底,此刻的她,在狼夜的眼里,像极了一只护卫幼崽的雌兽。
然而这个发现却让狼夜很不悦,他可一点儿也不喜欢,她这般护卫一个男人的样子。怎么?一个秦舒寒不够,现在还要加上一个赫连阙么?他的眸子半眯,唇际的笑痕不动声色的残戾,修长的手指轻柔而深情地缠绕着白茉舞柔顺的青丝,“你……现在是在为了一个男人威胁我么?”
白茉舞没有避开他亲昵中带着警告的举动,只是望着他,再冷静不过,“狼夜,你到底要玩儿到什么时候?”那个娘子和夫君大人的游戏。想起方才想起狼夜时,那些缺点后面的但是,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白茉舞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做个了结,不能再继续下去。有的时候,入戏太深,是很难抽离出来的。
狼夜扣在她腰间的手再一个紧锁,愈加拉近她,如今,他们鼻间的距离,不过只一只手指的宽度……狼夜一瞬不瞬盯着她,眼里的火焰让白茉舞惊觉,会将她焚烧,吞噬。她看见他弯起嘴角,笑得狂恣,突然觉得有些晕眩。“我从未做戏,是你一直以为而已。既然这样,看来是有必要清楚地告诉你。你听好了,白茉舞。你是我的女人,永远都是,哪怕是阎罗王,也别想跟我抢人,即便是死,你也别想躲开我!”
白茉舞怔住,因为望进了他深邃的眸子里,不知为何,那竟是她第一次读懂了那当中的情绪,认真,竟是……认真。只是吞咽了一下口水,她去惶然起来,强扯出一抹笑,胡乱道,“你疯了吗?喝醉酒了?还是……发情期到了?如果你是发情的话……你该去找匹母狼啊?我是…..”话未说完,唇便被一个轻软温暖的东西盖住,白茉舞睁大眼,久久反应不过来,直到堵住她的那东西霸道地夺去了她所有的呼吸,她有些眩晕,紧抵在坚实胸口上的手,揪紧着那人的衣襟,慢慢地松开,眼,慢慢地合上,在那一瞬间,她只迷糊地想着,霸道,狂妄,自私,不可一世…….他,始终如是啊。
作者有话要说:
☆、君须早折,莫待过芳菲(五)
月色的美,就在于那由缺到圆,再由圆到缺的过程,就像此时,泼墨似的天空上,那弯缺月,三两日过后,自然便是玉盘高挂,月色倾城。横跨坐于临江而建的客栈水榭栏杆上,脚下的涥水淙淙流过,被风扬落的淡紫丁香花瓣翩跹落至江面之上,随即便被幽暗的江水卷没。一角檐灯随风摇曳,晕黄的光亮刚好映射出凤轻岚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嘲,举坛而饮,黄汤热辣直从喉间涌进胸肺,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葬落花……
赫连阙翻了翻白眼,他真不知道这个男人拽他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当真是要他陪酒?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陪呢。一到了这水榭之中,他就兀自喝他的酒去了,半声不吭。终于是忍无可忍,赫连阙转身便走,他真是脑袋发懵了,才会以为这个男人像是有话跟他说的样子,才耐着性子,在这儿枯站了这许久。
“那个男人……”凤轻岚却在这时突然开了口,嗓音中带着若有似无的迟疑,却让赫连阙一挑眉,猝然停下脚步,他想要说什么?“那个男人……没有表面上简单。劝劝你师姐,可能的话,最好不要跟他纠缠。倘若……还来得及的话。”凤轻岚嘴角的笑痕嘲讽中带着淡淡的苦涩,半隐在黑暗当中的脸色,让人看不真切,何况,这话过后,他再没开口,只是望着黑黝黝的江面,无声灌着酒……
那一厢,赫连阙却早已停下欲离的脚步,深思着,一张面容和一双眸子深处,萦绕的,全是狐疑,不安,与忧心…….
早膳的氛围,异常的诡异。狼夜薄唇上,那道明显的咬痕,除了暧昧,还是暧昧,可惜…….人家却是半点自觉没有,一脸的春风得意,修长好看的手指拎起白瓷茶壶,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酌,只差没有乐得当众吹起口哨来。
反观白茉舞,一脸的灰败,眼下浓重的黑眼圈道尽了一夜未眠的事实,偶尔抬眼,便是恶狠狠地瞪向某匹满面春风,不知半点收敛的恶狼。
看来……当真是迟了。凤轻岚眼角余光瞥了瞥对面那据说,是夫妻俩的一男一女,嘴角嗤笑似的一勾,也不管其他人怪异的眼神,大早上的就猛灌起了酒。虽然他从不认为那匹狼有哪里好,但是女人偏偏很容易陷进去,一陷进去就无法自拔,这个他并不有多么的意外。他意外的只是…….若有所思地瞄着狼夜面上过于明快的神色,凤轻岚的眉峰,轻皱了起来……
氛围实在是太诡异了,回澜即便是什么也不懂,但也知道,源头便在对面那神色各异的男女身上,只是,她在意的却是赫连阙自始至终铁青的脸色,还有那双矍铄的眼里隐隐跳跃的火焰。而那簇火焰,更是在不经意瞄到白茉舞衣领下,一抹隐现的红紫时,一个愕然,然后整个爆发了出来。
像是察觉到了对面师弟探索巡视的目光,白茉舞有些不自在,直觉地敛了敛衣襟,随后,抬起的眼,避过自家师弟的视线,对上他身边,正无声帮他舀粥的女子,突然眉心一蹙,思虑片刻后,便道,“我上去收拾一下东西,吃完早膳就上路了吧?”话落,她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回澜身上,轻道,“你能帮帮我么?”
回澜一怔,而后才像是反应过来,有些愕然加不确定地道,“我吗?”在见到白茉舞轻笑着,淡然点头的瞬间,就连赫连阙也蹙起了眉。回澜咬了咬唇,有些不安,但终究还是在看了赫连阙一眼之后,站了起来,随着白茉舞一道,转身上楼。
狼夜抬眼,目送着白茉舞和回澜一前一后上了楼去,深邃的眉眼间,暗含浅笑,昨夜临门一脚,结果被狠狠咬破了唇不说,还被毫不留情地踹了脚胫骨一记,怎一个扼腕了得?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不是?回过头,淡淡瞥了一眼兀自闷头喝酒的凤轻岚和脸色有些不善的赫连阙,狼夜不以为然,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别有深意地扫了一眼凤轻岚,而后一起身,不发一言地信步而去。
“你是叫回澜吧?”推开房门的空档,白茉舞一边徐步走进厢房,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回澜局促地轻应了一声,白茉舞转头看她,不是没有注意到她清澈的双眸里,显而易见的不安,但她却只是淡笑,随和而友善,“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只是想跟你随便聊聊。自从遇见,咱们不是还没有机会好好认识?”
轻吸一口气,回澜扭绞在一起的十指一紧,终于像是鼓起了勇气,蓦地抬头直视白茉舞,“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好个灵透的女子!只是可惜…….闻言,白茉舞的笑容未变,只是在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之后,她眉宇间的思虑又沉了几分,明明是不安,明明是畏惧的吧?却还有勇气这样问她?莫怪师弟……莫怪……“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中间又经历过了些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想,你不说,我有眼睛,也看得明白。我现在想知道的只是…..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可能要面对的是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赫连阙是什么身份?知不知道他是郇山弟子?”
“你不也是郇山弟子吗?”回澜便是促声反问,阙哥哥的师姐也是郇山弟子,不是也成亲了吗?她不知道,自己急切想要证明的,究竟是什么?是她跟阙哥哥可能一起走下去的可能,是在白茉舞的身上看见希望的可能,是那个她跟阙哥哥绝不会重蹈鬼刃和芳菲覆辙的可能?
白茉舞的笑容未变,只是多了几许凄然,像是早料到了她会有此一问,她没有半分的意外,只是,眼底的笑意,暗淡了几分,“为什么你不会认为,正是因为我是郇山弟子,经历过了太多的遗憾,所以,以过来人的身份,好心规劝呢?你还太年轻,或许只是觉得,路旁的景致很美,却没想过,这条路,会有多坎坷。”
“会有多坎坷,你不是也走上去了吗?”回澜再一次反问,这一次,反而像是找回了坚定的因由,语调多了几分铿锵。
“是啊!”白茉舞轻笑,眼底的笑意却如汤沃雪般,尽数散去,嘴角半弯,似真似假道,“我从未抱过侥幸的想法,也许……不用等上很久,你就能亲眼见证我的下场也说不定。”回澜的脸色在那一刹那间,蓦然刷白,白茉舞回头看她,看似随和的眼神瞬时间化为了锐利的箭,“郇山上下,触犯禁忌的人还少吗?哪一个有好下场?走到这一步,非我所愿,但已别无他路。我一介女流,在郇山无足轻重,郇山尚且不会轻易饶过我,何况是师弟?据我所知,他此次下山本就只为历练以说服郇山上下,待到他返回师门,就可以接掌整个郇山剑派。”眼见着回澜的脸色愈加的惨白,白茉舞有几分不忍,轻叹一声,稍稍缓下语气,“我不是要逼你,而是,在听了这些过后,你还能那么有信心吗?我言尽于此,至于到底怎么办,我只希望你好好考虑,好自为之。”
话落,白茉舞当真转过身去,利落地收拾起行装,而僵立在原地的回澜,小脸已经惨白到不见一丝血色,纤细的身躯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心头被太多太多难解的思绪缠绕得心烦,既担心师姐,也担心被师姐带走的回澜,只是站在门外,除了来回踱步,却不敢造次推门进去。因此,当门一开,他便飞奔而至,只是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一道身影就从门内奔出,扑进他怀里,单薄的身子瑟瑟发着抖,但扣在他腰际的手,却是紧得密不可分……
有些震惊,有些不解,赫连阙抬起头,望见门内,白茉舞冷静的面容上瞧不出半点的端倪,可是……回澜怎么会这样?难道……再次惊愕地抬眼望向师姐,却又自我否决似的摇了摇头,不可能啊,师姐不是成亲了吗?不可能跟回澜说什么的。只是……回澜到底是怎么了?被怀里发抖的人儿弄得心慌意乱,赫连阙的思绪也纠结起来,没法冷静的思考,一双眉纠结着,匆匆丢下一句,“师姐,我跟回澜先走,到前面等你们。”便拥紧了将脸蛋深埋在自己胸口上的人儿,十万火急似的转身便走……他们身后,目送他们远走的白茉舞,因着赫连阙低头柔声安抚的专注,和那只环住回澜的手,而……紧皱起了眉头……
是梦里吗?是梦里才能感觉到凉风拂面的清爽,是梦里才能清晰听到鸟雀的啁啾,是梦里才能嗅闻到这样清幽淡雅,沁人心脾的花香……只是,在这恍若梦里的平静中,睡了许久的凤浅羽还是眨了眨眼,清醒了过来。入目的是雅致的女子绣阁,建在水榭之上,四周纱帘翩飞,偶尔透过帘幕,能看到外面荷塘,绿叶田田,锦鲤嬉戏,碧波粼粼。眨眨眼,记忆回到空茫的脑中,那天迷迷糊糊中被云带来此处,她想起来了……这里,应该是在画中。那幅映画的骆郎倾尽一生的情所绘的画轴,那画中红衣女子身后的绣阁,那处在映画还是富家千金时,所居的闺房……那里大概是他们都因情难忘之地,所以,才能以寥寥几笔,绘出栩栩如生。当日,她为免映画气息被有心人士察觉,因此多留了个心眼,在画轴布下封印加以遮掩,未料如今,却成了自己的避难之所。眨了眨眼,凤浅羽有些苦涩地笑了,撑起身子掀被而起…….
撩起轻纱帘,凤浅羽不过一抬眼,就看见了那泓碧波边上,凭栏而站,望着湖水失神的云落骞。在想什么?竟是这般出神?那张一贯慵懒爱笑的脸容有些令人不敢置信的沉肃,眉峰轻蹙着,曾经有那么些时候,凤浅羽想过,希望他能成长为真正的男人,懂得思虑,懂得承担。可是,这一刻,就这么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望着他,她的心,却抽痛了。这当真是她要的吗?不……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她的记忆里,永远都只是他开怀的笑脸,该有多好?莲步轻移,无声走至他身后,雪白的轻纱罩在单薄的身躯之上,长长的裙摆逶迤在木板搭制的步道上,抬起的眼,望着云落骞的背脊,突然觉得,在那样宽阔的映衬之下,自己,当真是如此的荏弱。弯起唇,有些轻嘲的一笑,她缓缓伸出手,极为缓慢,但却坚定地环上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