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传来的温度和气息拉回了云落骞云游的思绪,凤浅羽的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背上,他没有先行出声,目光还是落在面前碧波粼粼的湖面上,静待她先开口……以她的聪颖,不可能猜不到那日,她在沉龙潭下,记忆戛然而止的因由,是!是他自私!他其实很害怕她记起从前的一切,害怕他来不及参与的过去里,没有他的位置,所以……所以,他拼命告诉自己,是不愿见她痛苦,以此为由,他又用他那体内掺着凤凰之血的血作为媒介,再次平息了她蠢蠢欲动,呼之欲出的记忆……或许从前,他不会去多想,可是经过了这么许多事,他明白,人终究是要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承担一切。只是,到了如今,承担的代价究竟是什么?失去她么?在她昏睡的时候,他想过千千万万种可能,而这一种,每每让他想起之前,在小村庄里,她被焚渊带走时,他的束手无策,那种钻心的疼痛就会重演一次,那种痛,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可是…….终究只能面对,深吸一口气,云落骞像是在等待着判刑的囚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拽成了拳头。
“云——”凤浅羽终于开了口,轻柔如昔地唤着他的名,如云烟般浅淡飘忽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无措,然后慢慢扭结成一缕惶急,只是,她开了口,还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包括她唇边的浅笑,也始终如一。“我们回沧溟岛吧!”
云落骞怔住,不敢置信,他居然听到的,会是这么一句。就如凤浅羽也还有些意外,她竟然,当真,说出了口。蓦然转身看她,云落骞无声的凝视里,全是困惑,半蹙起眉心看她,想在她浅淡如云烟的面容间,想在她淡静如海的眸子深处,找到些蛛丝马迹,“浅羽——”这个时候,不是又更近了她一直想要追寻的答案一步,如今,她却说,她要放弃?
“我不想再找下去了。”这一次,凤浅羽突然惶急地打断了他,脸上的面具和语气间的伪装倏然崩裂,不安,慌乱,一瞬间,宣涌而出。云落骞震惊,因为从未见过这般淡定尽失的凤浅羽,云落骞心疼,因为那张被不安和慌乱盈满的眸子和因而惨白的容颜,她抬眼望他,双手紧拽住他的衣袖,竟在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望着他的双目,竟蕴着泪,满是哀求,嗓音也略略带着哭腔,“你会嫌弃我吗?因为我一无所有的过去。我甚至……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也不能确定……”
“浅羽——”伸出双手,他的温暖包覆她的双颊,坚定地捧起她冰凉的小脸,四目相对,他一字一顿,坚决地道,“对于我来说,不管你是谁都好,都是你在龙穴里清醒过来的那个时候,我见到的凤浅羽。”
闻言,凤浅羽先是一怔,而后,像是突然放心了下来,惨白的小脸上,染上几许欣喜的笑意,“所以说,你不会介意,既然是这样,就没有必要再找下去。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只要你不介意,只要你不介意就好。”
云落骞知道,一定是在沉龙潭底,一定是跟那个可怕的男人有关,一定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一些让浅羽难以承受的什么,所以,她才会逃避,才会胆怯,可是……可是……她会后悔吧?虽然,自私的那个自己,告诉他,答应吧,回去吧,这样再好不过不是?他再也不用害怕某一天会突然失去她,再也不会害怕,她会远到,他无论如何伸手也触碰不到。可是…..可是倘若她后悔了呢?他不想看到她后悔的脸。所以,无论他多么想说好,可是,望着她的眼,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满腔纠结的千言万语只能化为一道复杂的轻唤,“浅羽——”有些苦涩地想着,他知道,他必须劝她。即便是当真要放弃,也要在她冷静下来,确定之后,而不是现在。
“云,我们回去吧。”凤浅羽却是望着他,从未展现过的不安,从未展现过的脆弱,让云落骞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突然心痛如绞,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只能,有些沉重地点点头。就在他点下头的瞬间,凤浅羽突然笑了,笑得如释重负,头一埋,贴近他怀里,聆听着胸腔间的跃动,她告诉自己,会好的,只要离开,就好了。云落骞轻吐一口气,抬手环住她,告诉自己,等她冷静之后,一定要好好谈谈。
雅致的水榭中,那都是一身雪白的男女,相拥着立在碧波粼粼的湖边,倒影在水中,俪影双双,那情景,美丽如同画卷…….
作者有话要说:
☆、君须早折,莫待过芳菲(六)
“饭桶!”广袖一个轻挥,一股强大的劲力便由袖中翻出,将那只瘦弱丑陋的老鼠精扫起,狠狠撞上一旁坚硬的水晶柱体,再重重跌落在地上,血,在一瞬间就汩汩而出,那老鼠精却不敢喊上一声疼,迅速而狼狈地蜷缩起身子,趴伏在白衣蓝绣的那人脚下,瑟瑟发抖。背对着它立在那尊栩栩如生的水晶雕像之前,男人痴迷的眼神慢慢转为了阴鸷,极慢极慢地回过头来,那张阴柔美丽的脸容上笑着,却让人觉得心底发寒地全身颤抖起来,“看来……是要本君亲自出马了…….”浅羽,一次次从我身边逃开。你要知道,即便对象是你,本君也会生气的,很生气…….
“可是……可是…….”那老鼠精却是颤抖着裹在黑色斗篷里,还未完全成人的身形,嗫嚅着,吞吞吐吐。在焚渊那双美丽但却阴鸷的双眼扫来之时,它再不敢耽搁,尖利的嗓音听来刺耳得紧,“可是神君,今夜是十五月圆…….”
焚渊闻声一怔,抬起头来,手往头顶一抹,顶上潭水如潮,转瞬澄明如镜,刚好映出夜空,朗月疏星,那月半隐在云层之中,还看不出形状,但焚渊的眉已经紧蹙了起来。水晶宫中,那玳瑁更漏,一声又一声,那一瞬间,焚渊在意识有些恍惚的当下,甚至能模模糊糊听见人界那些更夫的打更声,已经…….子时……几乎同一时刻,那月,一寸寸走出云层的遮掩,玉盘无缺,果是……圆月…….
在圆月的清辉透水而入的瞬间,焚渊眼底的阴鸷在转瞬间烟消云散,他低下头,笑了,笑得温暖而和煦,笑得仿佛之前所有的暴戾都不过只是梦境一场的镜花水月,他眼底,有怀念,有深情,有温柔,“我要回家去了-----”他轻笑着说道,急切地迈开的步子,不过转瞬,便已经出了水晶宫,身形一展,从沉龙潭底消失,那样的急切,恍若,他所谓的“家”中,有人等他……
过了半晌,沉龙潭底的那座水晶宫中,除了水流声,听不到其他。老鼠精屏了半晌的呼吸,终于松了开来,眼底犹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恍惚,无论经过了多少次,它还是没办法接受神君在月圆之夜,突如其来,却始终如一的转变……
幻化的妖紫花瓣营造了扑鼻的芳香,从高举的某枚雕工精致的花型令牌之中一朵朵飘出,在那人修长的指尖一朵朵盛放,又被指尖弹起,一朵朵像是有自主意识似的,飘向夜空尽头的同一个方向……
“月下花令果然在你手里。”轻嘲中带着隐恨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修长的手指微扣,那枚花型令牌转瞬间,在那人掌间消失了踪影。墨绿的双眸回转,却只是淡嘲似的略过身后那白衣卓然的身影,一言不发越过他离开,那样的不屑仿佛多说一句话,于他而言,也是侮辱。凤轻岚却是一咬牙,再也忍不住,回过头,俊逸超凡的面容上,勾起一丝讥笑,道,“刚刚你是用月下花令通知月下丝言吗?这一次,凤轻岚终于是无处可躲了,是不是?”
狼夜终于是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凤轻岚,笑了,墨绿的眼底,冰冷与讥嘲交杂,“本座是该夸你聪明呢,还是该骂你蠢?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会在紫丘,只是,你总是先月下丝言她们一步离开,或者躲在附近,从不肯现身。我不得不说,凤轻岚,这二十年,你真的藏得太好,既然如此,为何不一直藏下去?”
“我是打算一直藏下去,不过……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再藏。”凤轻岚缓步走到狼夜身前,两个同样挺拔,同样出色的男人对峙着,四目相对。
狼夜轻哼一声,嘴边的笑意更加阴冷讥嘲,“怎么?是胆子突然变大了,还是说,突然决定找本座报仇。你可不要说,躲了二十年,你现在才觉得,没有必要再躲下去了。你很清楚,本座不可能放过你。”说到这儿,狼夜的眼底,已经冷凛成冰,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急速掠过一抹嫌恶和怨愤。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自然也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我只是很好奇,你的血,到底有多冷?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利用一个爱你的女子,硬生生将她逼死,如今,却还能用着她留下的东西,这般理直气壮?”凤轻岚一再地告诉自己,必须冷静,可是,在心头憋了整整二十年的怨愤,翻涌而出的刹那,太多强烈的情绪他根本无法控制。
“爱?”狼夜毫无暖意地笑了,那低低的笑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他望着凤轻岚,就如同看着这世间,他最为厌恶的东西,是了,就是面前的这个男人,曾经伙同那个已经不存在于这三界当中的女人,狠狠地甩了他高傲的自尊一巴掌,就因着这个,他已经有理由死上千百回,可是他还活着,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指责他。“本座不记得了。本座只记得,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本座,却连一点小事也不肯为本座做,不肯为本座牺牲,到了最后,还背叛了本座的女人。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对着本座说爱?至于她留下的东西,既然有用,本座用了,那又何妨?”
“为什么爱你就要甘心被你利用?那么爱你,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不!你根本不懂爱,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爱?”凤轻岚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得悲凉,却又笑得如释重负,他真是疯了,怎么会在之前看见狼夜望着白茉舞的眼神时,还以为……还以为……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这个男人…….根本没有心。爱上他的女人,唯一的下场只有一个,被伤到体无完肤,然后,万劫不复。
“爱?你懂吗?如果你懂的话,你努力了那么久,到最后有爱上她吗?如果要说不懂,你觉得,你与本座……谁更可悲?”狼夜的音调轻柔得恍如爱语,在看见凤轻岚脸色刷白的那一刻,他笑了,笑得有几分得意,更多讥嘲,最后,在举步而走的那一刻,狼夜像是觉得还不够似的,语调慵懒地补充道,“对了!你一直很奇怪月下丝言为什么二十年来,一直紧追你不放吧?原因就是……她……是为你而死的。明白了吗?她,是为你而死的。”话落,狼夜终于是迈步走离,背对着凤轻岚渐行渐远的面容上,有着几分烦闷,这个凤轻岚,还有他娘子那个该死的师弟,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滚远些?这种时候,他实在烦透了花费心思来跟他们周旋。
不远处,涥水幽暗,无止东流,凤轻岚的身躯却在夜风中,不稳地晃动,那张惨白的面容在深浓的夜色中,愈加显眼……
恍惚中,他又看见了那一刻,看见在紫丘那间矮小的茅草屋前,冲他笑靥如花的女子,那双紫眸像是天上最璀璨的星子,他也笑望着她。然后看见她……陨落。在他的怀抱里,浑身的血,没有告诉他,她为什么会这样,只是望着他,笑得遗憾,笑得透彻,轻岚,我想…..我还是爱他的……可是,倘若能爱久一点,该有多好……
爱是什么?弦语,我记得,那是我从最开始,就一直想要从你身上得到的答案,为此,我曾不顾一切地努力想要爱上你。我曾经也以为我已经得到答案了,在你一次次被那个男人利用,伤透了心,到死却仍说着你爱他的时候;在我亲眼见证到鬼刃和芳菲的百年相错,至死不渝之后,我都以为我已经找到答案了,可是原来……原来…….凤轻岚突然在夜风中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切,越来越大声,原来到了现在,爱是什么,我依旧还是不明白……
“姐姐,是真的吗?真的是……”月下晓寒那双没有绿纱遮掩的紫眸在夜色之中绽放出炫目的光亮,不敢置信地望着身畔也是有几分怔忪的月下丝言,久久不能言,好半晌,才语焉不详地吐出这么一句,二十年了,她们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是么?
“是的,晓寒。我们都没有看错,是真的,凤轻岚出现了,而且,现在正往紫丘而去。”月下丝言敛下眸子,突然笑了,笑得复杂,那样的笑容中掺进了太多太多难以言明的情绪,二十年的追逐终于有了结果,该高兴的,可是想到紫丘…..想到紫丘,掐指一算,又是一年三月末,眼神一暗,只一瞬,又迸发出毁灭一切的恨。愈痛,愈恨,如今,这恨终该有个了结了。
月下晓寒欣喜的笑容却只是扬起一瞬,便又黯淡了下去,“可是……以往的每一年,凤轻岚也会去紫丘不是?只是,却从不现身,这一回……”
“这一回不一样。”月下丝言打断她,妖媚的嘴角牵出势在必得的笑痕,“你忘了,这一回,我们有凤浅羽。只要想办法把凤浅羽引去紫丘,到时候,不怕凤轻岚不现身。”
“凤浅羽?可是神君……”月下晓寒还是嗫嚅了。
“你忘了,月圆啊…….神君……只怕早已回了长渊崖,我们此时若不动,更待何时?”月下丝言说着,突然,笑得万般妩媚,紫眸深处却凝结成冰。
“姐姐已经有打算了么?”月下晓寒不知在想些什么,怔忪间回过神来,小声问道。
“这个,容我再想想。再想想…….”月下丝言敛眉沉吟着,没有察觉到月下晓寒背转过身去,月色照不亮的暗夜中,那双紫眸,幽亮如同璀璨星子。
面湖的窗,半敞着,建在湖上的水榭,只需推窗,便能收获一室扑面沁凉。窗外,隐约可闻湖水淙淙。一灯如豆,堪堪照亮窗前一隅,小几前,有人面窗而坐,翠绿轻纱逶地,几上妆镜里,缓缓映出一张脸,一瞬不瞬望着镜中的脸,月下晓寒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轻抚上那张脸,一寸寸勾勒而过,弯弯柳叶眉,双目如皓月,玲珑鼻妙如琼斗,樱唇含朱,不点而红,多美的一张脸,这张脸……这张脸却终究是她偷来了,她想起玄苍看她时,眼底的鄙夷,她知道,不管这张脸有多么的像,她骨子里是不像的,形似而神不似,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吧?是啊,怎么能期望像呢,凤族的女子,美如谪仙,在于纯净,在于无暇,可是月下族的女子,从生来就注定了为娼为妓,人人都说她们妖媚,淫荡…….她看见镜中那张唇弯起了弧度,心,却悲凉到底…….
她跟两个姐姐,是从同一棵月下香上掉下来的种子,只是,她的休眠期长了很多年,所以,在她发芽,成株,含苞的时候,两个姐姐已经是月下谷中出了名的美人儿,丝言姐姐很早就出谷去了,所以,在她还像凡人小女孩儿模样的时候,一直跟在弦语姐姐的身边。那个时候,在她纯稚的小小心灵里,弦语姐姐就像是天上的仙女,美丽,聪慧,还有那个时候她不懂,到了现在她才明白的通透和豁达。那个时候,旁人都说,弦语姐姐想要高攀狼主……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高攀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弦语姐姐在那个人面前,明明笑还是那样的笑,却觉得双目都闪亮了起来,好美好美。狼主很俊,他跟弦语姐姐站在一起的时候,就跟画一样的美,可是,她怕狼主,虽然他总是笑着,但那双墨绿的眼瞳,却比冰还要冷……
她曾经问过弦语姐姐,她跟狼主是两情相悦吗?那个时候,她刚学会那个成语,还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种意境很美。可是,她永远记得,她问出那句话时,弦语姐姐脸上的笑容,明明跟往常一样的微笑,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豁达,可是她却觉得好悲伤,弦语姐姐摸着她的头,叹息着说了一句,她始终不明白的话,晓寒,心,是没有办法勉强的……
那一个晚上,弦语姐姐去了狼主的房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连偷偷躲在外面的她,也听到了争执,后来,弦语姐姐终于出来了,那是第一次,弦语姐姐完全没有察觉到她躲在一旁,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像是失了魂一般,在地上枯坐了一夜……
只是翌日,却又笑得像没事人一般,带着她,离开了桃雾潭。再后来,她们遇上了另外一个男人,她是到了许久许久之后,才知道,原来最开始的那一切,都是弦语姐姐亲手策划的一出戏,后来的真心有几分,她不知道。可是,她喜欢那个男人,他跟狼主不一样,他的笑容是温暖的,真诚的,他对弦语姐姐温柔,对她也一样,即便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一个没有抽高身子的黄毛丫头。她知道,跟他在一起,弦语姐姐也是开心的,虽然偶尔也会黯淡失神,可是,笑起来的时候,却比阳光还要温暖。然后,她又问了姐姐那个关于两情相悦的问题,只是这回对象换成了那个男人。还记得,姐姐将她抱在膝上,望着那个男人笑得好深意,说,他呀,最爱的是他的宝贝妹妹……那个时候,姐姐和那个人的笑容都很奇怪,像是交换着什么他们才知道的秘密,那个笑容,她到了如今,也没有读懂,她清楚,那是她无法切入的默契,可是,她却记住了那句话,记住了那个男人,最爱的,是他的宝贝妹妹……
他呀,最爱的是他的宝贝妹妹……就因着这句话,就因着这句话…….她熬过了换脸的剧痛,日日夜夜承受着在镜中看见这张脸时的又爱又恨,她告诉丝言姐姐的,她一定要让他死在这张脸的主人手下,她一直是这样告诉姐姐,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如今,机会终于是来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只抚在颊上的手,却开始颤抖起来……恍惚间,为什么又看到了当年小小的自己,跟在那白衣卓然的身影背后,快乐雀跃的样子,她总是脆声唤着他……轻岚哥哥……
“嘭”地一声,小几上的东西被扫落,那面妆镜落至地上,摔了个粉碎,晓寒却再也忍受不住,趴伏在小几上,颤抖起来…….
“你们……你们真的要走吗?”眼看着凤浅羽和云落骞当真已经开始在打包行李,百里双双隐忍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冲到云落骞身边,促声问道,仰望着他的双目,隐隐含着企盼的泪晕……
云落骞眉心一蹙,只是深思地望了一眼身畔的凤浅羽,矛盾,充满了整个心尖,他一直想要跟浅羽冷静谈谈的,可是,她似乎没有跟他谈的意思。
手,滑进云落骞臂间,凤浅羽望着百里双双,盈盈浅笑,“双双,我们一定要回去。你以后……可以上沧溟岛找我们的。”回过头,她瞧见云落骞蹙眉,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便是急道,“云,你答应我的!”话落,她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身便望外走去,道,“我们现在就走!”转过身,急速而走,凤浅羽的脸上,种种情绪交杂,慢慢溶成一种掺进了自我嫌恶的不安,她讨厌看到双双那样看着云,她讨厌……所以,她那一刻,真的觉得,他们回去是再好不过的决定。可是,她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凤浅羽,你真的是个好可怕的女人……好可怕…….
“浅羽——”云落骞眉心一蹙,连忙跟上,他一直知道最近几天浅羽的情绪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始终不稳,只是他没料到,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知道了……浅羽姐姐,知道了?她记得刚才浅羽姐姐望着她的眼神,百里双双突然战栗起来,脸色刷白着回过神,慌忙追了出去。不!浅羽姐姐,我什么都没奢望过,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们留下来,只要你们可以留下来…….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凤浅羽没有料到,她在冲出映画画身的同时,展现在她面前的,会是另外一幅画卷,而那画上的景象,是她梦境当中重复过无数次的梦魇。那在花海当中相拥的男女,她已经日渐熟悉的脸…….玄苍和翎儿……凤浅羽脸色倏地刷白,然后那画卷突然卷起,画轴落至某人的掌心,那张脸……翎儿……虽然那恍惚只是一瞬间,凤浅羽就明白过来,那不是翎儿,是晓寒……只是,在凤浅羽明白晓寒的意图之前,晓寒只是冲着她娇媚一笑,而后蓦地抓紧那画轴,身形一旋,化为一道紫光,冲天而去……
“别走!”那一瞬间,凤浅羽忘记了她几欲逃离的一切,便是轻喝一声,身形一展,追着那道紫光而去…….
“浅羽——”云落骞冲出来的同时,就看见凤浅羽腾空而起,那是第一次,第一次云落骞亲眼见证了凤浅羽的真身,一只五彩斑斓,美丽无比的凰鸟,振翅而飞,那一瞬间,仿佛整个天空都泛着美丽的五彩光晕,只是不过眨眼,那只凰鸟就消失在了眼界,他……要如何去追?
随后追出来的百里双双不愿意承认,那一瞬间,她悬吊半空的心,突然落下了,偷偷松了一口气。
就在云落骞六神无主之际,一卷画轴突然漂浮在了他们跟前的半空中,画轴中,隐隐透出映画极度不耐烦的嗓音,“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云落骞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映画的意思,拽住百里双双,跟之前一样,钻入画中,然后,那卷画轴便飞纵而起,朝着方才那一花一鸟离开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要说:
☆、恨埋情泪,此后永别离(一)
江水淙淙,凤轻岚在暗夜里横跨在栏杆之上,丝毫不畏脚底也许转瞬便能吞噬人命的江水,眸子没有落点地望进暗夜里,手一探,想要抓起身旁的酒坛子,一只手却已经快他一步地在半途劫走了酒坛,有几分怔愣地回过神,面前的情景却让他哑然失笑。只见回澜不知何时也坐到了他身边,只着那件冰色雪蛟绡的身子,学他一样,坐在栏杆之上,一双小脚晃悠着,身子有些危险地晃荡。凤轻岚连忙伸手稳住她,有些失笑地看着正以笨拙的动作仰头灌酒,还因太急,第一口酒就被呛到的小丫头,一边拍抚着她的后背,一边轻笑道,“小丫头,这么晚了不去睡觉,也不去找你的阙哥哥,怎么却跑来这里,跟我老头子抢酒喝?”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回澜的小脸已经整个涨红,一边喘着气,一边偷瞄身边年轻到不行的“老头子”,“大叔,平日里只是陪你喝酒,今个儿跟你一起喝,不好吗?”
当然没有不好。只是……“酒好喝吗?”凤轻岚笑眯眯地问,小丫头的心思,他哪儿有不懂的?
“太辣了。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回澜似是委屈地抱怨中,垂下头去,有些欲盖弥彰地抹去眼角的泪,再抬眼时,冲着凤轻岚笑得好不甜美,软甜的嗓音带着浓浓的撒娇,“不过大叔,我还想再尝尝,就一口,一口就好。”大叔最宝贝他的酒呢,不知道愿不愿意分她喝。可是,她真的很想醉上一醉,别人不都说,喝醉了就能忘记那些不愿想起的事情么?
轻叹一声,凤轻岚望着身畔的小丫头,不知为何,看着她,忆及初见时,那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挡在他面前的样子,总能让他不由自主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总爱多管闲事的凤轻岚,曾几何时开始,也是自扫门前雪,视而不见了。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凤轻岚却是正了正神色,若有所思地望着回澜,沉吟道,“丫头,我想…….你跟臭小子就不要跟着我去紫丘了,找个机会,你们……先走吧?呃?”
“为什么?”回澜蹙眉回望他,软软的语调里满是困惑,“大叔,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的吗?为什么突然要我们先走?大叔讨厌我们啊?”
“不为什么。”凤轻岚淡淡浅笑,回过头,目光却看似慵懒,实则锐利地直射小丫头的心坎,“如果你还希望他当你的赫连阙,久一些的话。”此话一出,回澜蓦然怔住了,凤轻岚轻而易举地截去了她手里的酒坛子,她沉默着,半晌没有反应,凤轻岚也不出声,只是自顾自喝他的酒,他知道,她知道该怎么做的。
白茉舞在开门之前并没想过,在这个时候来敲门的,会是什么人,但是绝对不会是回澜。望着站在她门外,有些局促不安的回澜时,白茉舞尽管表面上看来平静如昔,心里却已经转过了万般思绪,侧开身子,道,“进来吧…….”
拎起茶壶,略略一倾,浅褐色的茶水注入茶碗之中,蒸腾缭绕而起的白烟遮掩了眉眼,飞扑上白茉舞敛翅蝴蝶般低垂的眼睫,“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从那天过后,回澜能躲开她,就尽量躲开,今天却主动来敲她的房门,实在是太反常了。只是她想不出,她有什么事需要找她?
沉默着,踌躇着,回澜揪在裙上扭绞的手指,几乎抓破了那据说水火不侵的雪蛟绡。编贝般的牙齿死咬着下唇,沉吟了良久,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有些局促地道,“我来……是请你帮忙的。”
“帮忙?”白茉舞高高挑起一道眉,狐疑地望着回澜,心头,已然是困惑重重,但也仅止于心间,表面上却是不发一言,静观其变。
倒是回澜,原本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如今,对着白茉舞,倒还是有了几分踌躇,最后思虑了半晌,一咬牙道,“是!我不想去紫丘了,所以,我想要跟阙哥哥离开。可是我知道,他不会跟我走。所以,我希望你帮我。”
白茉舞举碗品茶的手一顿,半敛的眸子里思绪纷陈,半晌后,才抬眼笑望回澜,淡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为什么突然不去紫丘了?是不愿师弟再跟着自己,还是有其他的原因?白茉舞沉吟着,虽然,她也不认为师弟一直跟着他们会是好事。狼夜……光是想到狼夜,白茉舞就有一种寒凉的惊悸,她太了解那个男人,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霸道残忍,不会有任何手软的男人……
回澜深吸一口气,却在这时,突然冷静了下来,目光不再有丝毫闪躲地直视着白茉舞,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里,却满溢出一种道不出的悲凉,就连嘴角半牵的那抹弧度,也盈着苦涩,“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属于郇山的,我知道我们可能会躲不过郇山的追赶,迟早有一天他要回去。到那个时候,阙哥哥要回去,我也没有办法……可是不是现在,绝对不能是现在。我求求你,你帮我吗?就算只多一天…….一天也是好的。”
白茉舞突然觉得,自己坚定的心被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眸子里,漫溢的哀伤和悲凉所淹没,那一瞬间,她张着唇,却说不出半个不字…….这一刻,她第一次读懂了面前这个像琉璃般灵透的女子心底真正的透明,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或许不止,她其实比自己,更早看到了他们的未来……没有明天的未来…….
刚过三更,下面街道上,还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静到赫连阙仿佛能清晰地听到窗外不太清晰的风声。夜,已经很深了,早已过了平日里他就寝的时候,但是,今夜很奇怪,心绪有些说不清的不平静,所以,他辗转反侧,就是了无睡意,难以入眠。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尖叫,在隔壁响起,隔壁…….赫连阙脸色一变,登时从床上一跃而起,便是疾步往隔壁而去……想也没想,倏然推门而入,一阵有些诡异的香气扑面而来,但他丝毫没有注意到,窗户洞开着,可是……床上却没人…….矍铄的眸子一紧,他几个快步窜到窗前,精锐目光在暗夜里逡巡,突然远处的林子里,一道身影裹着不太寻常的异光,在暗林里一闪而没,惊鸿一瞥间,那身影肩上隐约像是扛着一人,纤细的身形,银白的衣裳…….一双浓眉不觉狠拧起来,目光慌乱,心揪紧起来…….回澜…….
“发生什么事?”身后响起一记冷静的女音,白茉舞一身素衫,长发垂肩,显然是因为那声尖叫,而匆匆从床上爬起…….
然而,就是这把嗓音,突然让赫连阙在慌乱无助中稍稍找回了一丝理智,“师姐……回澜不见了…….我去找她,我现在就去找她……”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该做些什么,赫连阙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就是要疾步越过白茉舞而去……
“你到哪里去找她?”白茉舞伸手拉住他,功力遭到禁制,与一般弱女子无异的自己却轻易地阻住了他的去路,这个认知,让白茉舞皱紧了眉,尤其是赫连阙此时脸容之上的慌乱与失措,突然让她心头犹豫起来……这么做真的对吗?或许,她真正该做的,是趁这个机会……把他们两人彻底隔开…….可是,在这个念头刚起的瞬间,面前赫连阙的样子和之前回澜请求的情景在眼前交错,她又有了那种窒息的感觉,那种,被回澜眼里,无止尽漫溢的哀伤,所淹没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我刚刚在想,她会被谁给掳走,可是我想不出来,我什么都想不出来。师姐…….是谁掳走了回澜……会是……会是郇山的人么?”赫连阙脸色发白,语无伦次着,仓皇中抓住了白茉舞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只是,手却是颤抖着,无力着,不知是因为慌乱,还是因为其他…….恍惚间,只是觉得,为什么鼻间的香气越来越浓……
白茉舞突然被那样的眼神看得心慌,只是,这一回,她来不及做出选择,只看见赫连阙身后人影一晃,一个手刀砍下,在那香气里,本就六神无主的赫连阙没有防备地被砍晕,软倒在桌边。白茉舞有些怔愣地抬起头,对上凤轻岚那双清亮的凤目当中,一丝隐隐的责问,“你答应过回澜的,记得吗?”
白茉舞张了张唇,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她的矛盾,她的挣扎,又怎与他人说?
凤轻岚耳根一动,脸色突然变了,将地上软倒的赫连阙一把抓起,压低嗓音促声道,“狼夜来了——”
白茉舞恍惚间回过神,眼里,一缕慌乱急速略过,他……他不是二更之时才出去了,想来,应该是去跟他的属下接头去的,他常常如此的,只是……只是这么快就回来……他们原本是打算劈晕赫连阙,再由凤轻岚送走的,可是如今…….如今…….
“来不及了。”凤轻岚低应着,眸色一暗,不知想些什么,再抬眼之后的下一个动作,却是携了赫连阙来到窗边,不由分说,便将他往外一推,回头对上白茉舞震惊的眼神,他却只是轻道,“放心,摔不着他的。现在,你带那臭小子去找回澜,马车就在窗户下面,我呢,来挡住狼夜。”白茉舞一时间也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听凤轻岚这么一说,似乎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刚一点头的瞬间,她的身子已经在一股力量当中,轻盈飘起,从窗户窜出,待到落在窗户下的马车上时,她一个侧头,看到了车上,睡得如同孩子般的赫连阙,抬眼望了一眼头顶没啥动静,仍然黑洞洞的窗户,白茉舞一咬牙,一扬马鞭,赶起马车,绝尘而去…….
望着洞开的窗户,一眼看去,是泼墨般难以看穿的夜色,凤轻岚却笑了,半勾的唇,兴味中藏着淡淡的诡谲,一回头,却对上狼夜那双深邃到如同漩涡幽潭的墨绿眼瞳,不知何时,狼夜已经来到了近前,就站在门外,厢房的门敞开着,两个男人分立门内外,四目相对,无声对峙着。片刻过后,凤轻岚的笑容扩大了,然后在狼夜半眯的眼瞳中,耸肩……摊手……若有所思地瞥向身后清风徐徐的窗户……
狼夜双手背负身后,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异样地打量了凤轻岚片刻,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他身后的窗户,然后…….猝然转身……
“你要去追么?”凤轻岚好不悠闲自在地将双手抱在胸前,懒懒地往床柱上一靠,修长双腿在脚踝处交叉,甚至还不怕死地打起了呵欠。大半夜的起来动筋骨,他还真是有些累了。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眼眸深处,却暗藏几分深意,本来……他还不确定狼夜究竟有没有看到,或者知不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可是现在看来……果然,是不能太小瞧这个男人的……
探出的脚步突然顿住,狼夜背对着凤轻岚的脸半隐在暗影中,让人瞧不真切,但只是短短一瞬,他突然整个放松了下来,回过头,冲着凤轻岚,淡淡一笑。“追什么?自家的娘子,难道还会跑了不成?”
“哦?真希望你如表面看来的这么自信。”凤轻岚笑得很欢,也笑得过于灿烂了,灿烂得让某些人觉得刺眼和欠扁。
狼夜的眸色冷了下来,唯一不变的还是俊颜上那抹淡笑,“看来…….你是很想知道,这二十年来,自己究竟有没有长进,能在我手下过得了几招?”
撇了撇唇,凤轻岚像是极为认真地思索了这个问题片刻,之后,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一脸的为难,“也许吧…….或者,你有兴致切磋两下?”凤轻岚站直了身子,甚至还扭动了一下胳膊,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仔细看的话,甚至还能瞧见他眼底,那抹亮得过余的光彩…..
未料,狼夜却丝毫没有理会他挑衅的兴致,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痕一扯,有些意味不明,凤轻岚却分明从那当中瞧出了轻蔑和讥讽,只是还来不及抗议,狼夜已经迈开步子,转身走离,目的地是他跟白茉舞在廊道尽头的厢房。门启又合,天地间又静了下来,没有点灯的房内,那双流溢着金银之色的眸子在暗夜之中,亮得惊人,真希望你如表面看来的这么自信……恍惚间,耳畔传来凤轻岚讥诮的话语,那人的手狠狠地握成了拳头…….双唇轻轻蠕动,一个名字像是被咀嚼着一般,从紧咬的齿间,蹦出,“白茉舞……”
她很怕黑,一直都很怕。在百花幽谷的时候,夜晚似乎并不可怕,虽然她也寂寞,但是谷中的花鸟虫鱼陪伴着她,那就是她的朋友。她真正怕黑,却是在遇到阙哥哥以后,在看不见他的时候,夜晚就变得很可怕,那样的黑如同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将她笼罩,无处可逃,难以呼吸。只是这样的夜晚,她一边怕着,一边盼着,一边不安着。无星无月,林子里暗得如同传说中的地狱,偶尔能听到远处暗林里一声声狼嚎,她蜷缩着身子,紧挨着一棵粗壮的树木,一双小手扭绞在一起,纤细的十指几乎缠成了麻花,一双清澈如泉的眸子却是瞬也不瞬紧盯着视线望不穿的,黑暗的另一头…….
隐隐的马蹄声伴着车辘声从黑暗的尽头传来,回澜站直了身子,殷切的目光愈加期待地紧盯着那声源的来处。直到一辆马车从混沌的夜色中驶出,在她的眼界里慢慢成了型,她认出驾车的人,一袭白衣净爽,正是白茉舞时,她惊讶过,不安过,但一颗心,却终究是稍稍放下了。白茉舞一扯缰绳,利落地将马车停在回澜跟前。
“阙哥哥呢?”回澜已经迫不及待趋身上前,便是促声问道,不是说好了是大叔送阙哥哥来了,现在来的却是白茉舞,莫非……有变?想到这儿,回澜心头一阵惊惶,脸色也是乍变。
白茉舞半挑起眉,倒也没有多说,只是回过身去,掀起车帘,让回澜得以瞧见车内,正睡得安沉的赫连阙。果然,回澜这么探身一瞧,放下了一颗心,轻吁一口气,笑了。抬起眼,对上白茉舞的视线,却倏地又有些局促起来。白茉舞不动声色地看了她片刻,之后便道,“他醒来之后,必然会追问,你有想好怎么应对么?”
“我……”回澜踌躇了,半晌无语,她没有想到那么多。
“他可能会睡上好几天,先离开这里再说。等他醒了,我相信你自然有办法跟他解释的,不是?”白茉舞半挑起眉,看着回澜的视线,说不出是排斥,还是温和,冷静得让人窥不见半分情绪。
“那……你呢?”回澜怔忪,挣扎了良久,最后,还是怯声问道,软软的语调如同呢喃。
“我?”白茉舞被问得轻怔,像是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因为被问了,所以,就突然反应过来,该逃么?多好的机会,她已经逃离那人身边了。那就这样,就逃吧。可是……“我当然要回去。”她开了口,淡然的语气中掺和着理所当然。只是,她的眉,却因这样的理所当然,后知后觉地紧蹙起来。她一定得回去。如果她也逃了,以她对那个人的了解,他们都不可能逃得掉的。她不能连累他们,不能。她努力地说服自己,就是这样,真的只是这样。眉峰紧蹙着她有些烦闷地将手里的缰绳递给回澜,而后,一个纵身自马车上跃下。“趁着他没醒的时候,能走多远是多远。他醒了之后,必然会赶回紫丘。到时,就想办法让他往东走,无论如何,一定要拖住他,至少一个月。”
回澜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想过要留白茉舞,本来,白茉舞成了亲,要回去她夫君身边很正常不是,就跟自己也只愿待在阙哥哥身边,一样。
白茉舞敛下眸子,眼里漫溢着苦涩,目光温柔而悲切地凝视着车内睡得安沉的赫连阙,这一别,只怕今生今世再难见了,师弟,千万保重啊。荆棘海过后,她的归宿,只怕只有黄土一抔,所以……倘若让你以为我幸福快乐地生活在某一个你看不到的角落,也是最好的选择吧?只是我却等不到,也看不见你手握权杖,步上指星楼的那一天了。眨眨眼,白茉舞逼退眼底的泪意,转过头望向回澜时,像是哀求,更像是叹息,“他若醒来,就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就好。我跟我夫君,有多么的想逃开郇山的追踪,所以,不希望他再跟着。只要都推到我身上就好。至于你……好好照顾他。还有…….好好珍惜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因为已经不长了。曾经以为可能的岁岁年年,有的时候,却只是弹指一挥间。总以为幸福还能长长久久,但离别往往来得很快,快得猝不及防……
罢了,就当作是一场试炼吧?这三界之中,真正得道的,谁人没有历过情劫?从未拿起,谈何放下?这么想着,白茉舞像是突然放松了,虽然还是会担心,还是会放不下,但是,师弟的人生,她怕是再也没法参与……有些幽苦地笑了笑,白茉舞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该坦然接受自己正一步步迈向死亡的事实。正因为太过了解那个人的残戾,所以,她从未抱过哪怕一丁点儿的期望,这样,也是好的吧?最后看了一眼赫连阙,白茉舞像是要割舍下所有的牵念,一个旋身,迈步而走,再未回头……
回澜目送她走远,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一瞬间,她竟觉得白茉舞的背影,有些难言的晦涩,低下头,看着马车上睡得懵懂不知的赫连阙,回澜的眼神暗了下来,软软的音调几近无声地呢喃着,“阙哥哥,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恨埋情泪,此后永别离(二)
天快亮了,熹微的天光从透窗而入,略略扫淡了厢房内的暗。三更过后,点起的半截红蜡刚好燃尽,桌面上一滩火红蜡海,一声“噼啪”引线燃尽,蜡火熄灭,一滴蜡泪沿桌滑落,没入桌下的尘土,滴答,隐没…….
坐在桌边的人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不动不移,甚至连半垂的眸子,也没有半分的颤动,僵凝成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屋内很静,静到仿佛连风,也停止了流动,只有蜡泪一滴一滴滑落的声响,“滴答、滴答…….”凝滞不动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那双墨绿的眼瞳迎着透窗而入的熹微晨光,慢慢清亮了起来,薄唇半勾,意味不明地笑了,但那笑意,却渗进了眼眸深处……
身后,紧合的房门“吱呀”一声轻启,白衣素颜,黑发披肩的白茉舞立在洞开的房门前,衣上、发梢、眼角仿佛都沾染上了清晨的露水,说不出的清瘦,道不明的荏弱。迟疑地抬眸,望向背对着坐在桌边的身影,白茉舞轻颤着心扉,不愿意承认心头的不安与……心虚。半咬着唇,她终于是踌躇着迈出脚步,迈过了门槛…….
沉默。没人开口,窒人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僵滞,几乎钳制住了所有的呼吸。白茉舞小心地呼着气,虽然略有慌乱,但没有失去冷静。即便也许这个男人恨不得此刻掐断她的脖子,但是她知道,不是现在,绝不是现在。因为她还有用。多么的可悲?也许,她早就有了身为棋子与工具的自觉了吧?
突然,狼夜有了动作,慢条斯理地轻弹袍袖,袍摆,拉平衣襟上的褶皱,然后慢条斯理地站起,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却是冲着脸色有些发白的白茉舞,笑得温和而轻柔,“折腾了一整晚,累吧?你先睡一会儿,我们晚些再上路就好。”再体贴不过的男人甚至还越过她,走向门边,像是预备与她一室安谧。